“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公孙诡和羊胜两人异口同声道。
“啊……”刘武睁大了双眼,轻叹道:“我何德何能,你们却把我比作棋筋?”
“我看大王比棋筋绰绰有余。您有平定七国叛乱之功,这关系到江山社稷,国家命脉。您还拥有天下独一无二的绝世王牌……”眼看两人没完没了地说着这些晦涩之词,刘武直接打断道:“行,行,你们就别打哑谜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让我去竞聘太子一职。直说就是,干吗这么拐弯抹角的?”
就这样,刘武被说服后,马上进京拜谒窦太后,然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窦太后一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小儿子的请求。
梁王刘武进京,景帝自然也很高兴,专门为他举行了夜宴。参加宴会的都是刘氏宗族的嫡系亲人,因此气氛十分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窦太后握着景帝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商人亲其所当亲,所以传位于其弟。周人尊其所当尊,所以传位于其弟。我百年之后,梁王就托付给你了。”
面对窦太后这一出“夜宴托孤”,景帝显然毫无思想准备。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立刻跪于座席下,承诺道:“儿臣谨遵母命,千秋之后定当传位于弟弟。”
窦太后一听,甚是高兴,心里暗想:“如果我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能当上皇帝,那也是千古美谈……”
“万万不可。”一句坚定冷漠的声音,把窦太后唤回了现实。她抬起头来,见自己的内侄窦婴端起一杯酒走到景帝面前,喃喃地说道。
“陛下喝高了,说醉话了,陛下的天下是高祖传下来的天下,是大汉王朝的天下。帝位传给皇子是祖制,不能更改,陛下怎么可以传位给梁王呢?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虽然有口无心,但说错话了,还是该罚一杯啊。”
景帝本来就是碍于窦太后的颜面,才许下了立位于弟的誓言,正懊恼于说错的话如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看到窦婴主动帮自己解了围,便顺势头一扬,喝干了杯中酒,自嘲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该罚该罚,哈哈……”
窦婴一搅局,窦太后很生气。她强坐了一会儿,便来了个拂袖而去。这段插曲一闹,在场之人都感到尴尬,这场夜宴便不欢而散了。
窦婴平日本来就嫌自己官卑位微,此时知道得罪了姑母,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于是以“身体有恙”为由主动辞职,告老回乡去了。对此,窦太后仍不解恨,她将窦婴开除祖籍,并令他永不得上朝。
虽然景帝在夜宴上许下的传位于弟的诺言被认定为了是酒后戏言,但刘武既然这么有恃无恐而来,直奔太子宝座,就肯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除了拥有护国之功,他还握着窦太后这张王牌。因此,尽管不识时务的窦婴出现,让窦太后直接“逼宫”的计划提前流产了,但君无戏言,既然景帝在夜宴上说了传位于弟的话,就不是一杯酒能遮挡过去的。
为此,景帝想出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他含糊地对刘武说道:“皇弟啊,朕很想立你为太子,但皇储关系到国家之根本,不是朕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还得召开立储大会,征得朝中众臣的同意才行啊!”
景帝的忽悠功夫也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用时间来拖垮刘武。
刘武等啊等啊,一晃来京城的法定朝见日期就要满了,还未见景帝有开会之意。明白过来的刘武马上跑到窦太后那里哭诉。
窦太后还在为上次夜宴的事耿耿于怀。她给刘武打气道:“皇儿啊,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就赖在这里不回封国,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刘武有了窦太后这个坚强的后盾,胆子大了,信心足了。于是,他决定赖在京城长住下来,不走了。
景帝本来以为等刘武回了封国,自己随口而出的承诺便可以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刘武脸皮的厚度。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他又不好治刘武的罪,于是只好召开立储大会,利用众臣之口,彻底推翻自己的酒后戏言。
就在景帝与刘武周旋时,王娡也没有闲着。自从刘武横空出世后,她才知道相对于不堪一击的栗妃,刘武才是真正强劲的对手。
为了战胜刘武,王娡效仿当年的吕后,带着儿子刘彻一一拜访了朝中重臣。因为周亚夫在七国叛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此时已位居丞相一职,所以王娡便从他开始,先后拜访了御史大夫袁盎、建陵侯卫绾、弓高侯韩颓当、谏议大夫张羽、中郎将灌夫,等等。
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义之人,他们中有的人虽然对王娡并无好感,但对景帝传位于弟之事却都持反对意见。汉朝的规矩是父传子,哪有兄传弟的?
果然,在立储大会上,以袁盎为首的“众臣评审团”以于情不合、于理不通、于法不符三点理由,一致反对立刘武为储君。
这正是景帝想要的结果。看着激动的众臣,他心中暗喜。最后,景帝无奈地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看来我只能听大伙的了。”
但是,这可不是窦太后想要的结果。她怒气冲冲地说道:“凭什么叫我听大伙的?”
窦太后对这次立储大会的结论不服,要求重新来过。对此,颇具政治智慧的景帝没有直接和太后对着干,而是派袁盎等大臣代为出战。
“我想立梁孝王刘武为储君,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干涉我刘家的家事!”辩论赛刚一开始,窦太后就开门见山,直接给群臣施压。
窦太后毕竟是堂堂一国之母,连景帝都要对她敬重三分。此时见窦太后不怒自威,众人都被震慑住了,原本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打了水漂。大臣们个个怔在那里,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袁盎挺身而出,傲然道:“按照太后的意思,如果梁王他日百年之后,又该由谁来继承大统呢?”
“这个,当然……当然是再传回给景帝的儿子了。”窦太后显然被将了一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袁盎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春秋时期宋国的君王宋宣公,曾说过一句话:‘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死后就把王位传给了自己弟弟。后来,他弟弟宋穆公临死时,同样不按朝中规矩出牌,又把王位传给了哥哥的儿子,同时把自己的儿子调到郑国去当侯爷。放着王爷不当当侯爷,宋穆公的儿子觉得受了委屈,他说‘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于是杀死了宋宣公的儿子。从此,宋国五代陷入了腥风血雨的权力内斗之中。”
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料,很曲折,讲故事的袁盎又是巧舌如簧之人,所以令故事听上去更加跌宕起伏,精彩动人。
窦太后原本不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她数十载风雨人生路,哪一段经历不是故事,哪一个片断不是故事呢?然而,当听完袁盎的故事后,她愣住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深明大义之人,袁盎的话触痛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她爱儿子更爱江山,为了大汉王朝的万世江山,她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立储这条路上一意孤行,做出千夫所指的事来。
沉默是对袁盎所讲故事最好的认可。随后,窦太后下令赏赐袁盎等人百两黄金,同时,她对刘武下了“逐客令”,让他赶紧回自己的封国好生待着。从此,窦太后绝口不提立梁孝王刘武为储君的事。
烫手的山芋
一路哭,一路悲,回到梁地后,刘武知道自己如果再迟疑、再犹豫,那么他的“梁王变太子”便永远是痴人说梦了。对此,他决定绝地反击。
首先,刘武马上给景帝写了一道奏折,请求他允许自己从驻城睢阳修一条官道,直抵长安皇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美其名曰“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岁月如歌,且爱且行孝”。
刘武打着行孝的名义,景帝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该如何答复。袁盎则直言不讳地说道:“此事万万不能答应。刘武野心勃勃,一旦有变,这条路可就成了他直捣京城的利剑。”
景帝听了大汗淋漓,为此,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刘武的请求,回复道:“行孝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修筑官道兴师动众,应当从长计议。”
刘武的“官道阴谋”失败后,他对袁盎简直恨之入骨。他认为自己要想翻盘当上太子,就必须除掉袁盎这个绊脚石。为此,刘武找来羊胜和公孙诡密谋对策。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他们一致决定暗杀袁盎。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孙诡和羊胜的调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现在了京城各要官的府中。
据说,一名前去刺杀袁盎的刺客,因为仰慕袁盎的仁义之名,潜伏于袁府整整一晚上,就是下不了黑手。第二天,天蒙蒙亮了,刺客在离开时,突然良心发现,写了一封信用飞刀插在袁盎的厢房上。
袁盎一大早起来,发现了飞刀和书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句话:“我是一名刺客,收了梁王的钱要来杀你,但我敬佩先生仁义,终究还是下不去手。但是,我不杀你,并不代表别人不杀你。梁王这次是在玩火,他派出的刺客一批又一批,非要把你往死里整,请你务必加强戒备。”
不过,这封书信并没有引起袁盎的重视。几天后,悲剧发生,袁盎在安陵城外被潜伏的刺客刺杀身亡。
袁盎死了,他的小伙伴们也没能逃脱刺客的魔刀。很快,这个爆炸性新闻便传开来。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为震惊的还是汉景帝。他马上下令成立调查组严查此案。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刺客都是梁国人,梁王刘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调查结果和景帝的推测完全一致。他没有再犹豫,马上派出缉拿组,深入梁国追查凶手,缉拿案犯。
考虑到此案重大,案犯特殊,景帝特意钦点了一个人为缉拿组的组长,这个被委以重任的人叫田叔。
田叔为人正直,早年曾仗剑云游天下,寻遍天下名士,侠义之名远播。他后来得到了赵相赵午的引荐,在赵王张敖手下当了郎中。后来,赵午和贯高因为不满高祖刘邦对张敖的冷漠态度,欲行刺刘邦,作为“门下客”的田叔也参与其中。东窗事发后,纸包不住火,田叔也被一同押入朝中受审。刺杀事件真相大白后,刘邦不想滥杀无辜,于是召见了田叔。这一见一谈,刘邦对田叔感到相见恨晚,于是来了个不拘一格选人才,封他为汉中郡守。到汉文帝时,田叔因故失职,被发配回老家种红薯去了。到了汉景帝时,他又被重新征召到朝廷为官。此时,景帝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他,显然是出于知人善用。
要知道,这个案子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了都棘手。刘武是啥人?他是窦太后最为宠爱的儿子啊,也是景帝唯一的亲弟弟啊,他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啊。窦婴已是前车之鉴,田叔还要紧随其后,重蹈覆辙吗?
历经数代皇帝,在仕途上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田叔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凡事不能做得太绝,要做到桥上走人,桥下流水。
田叔带着缉拿组来到梁国后,工作一点儿也不含糊,该查的事大刀阔斧地查,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满满的;该开的新闻发布会照开不误,每天把工作进展准时准点地对外通报。
在大张旗鼓地调查时,田叔还特别注意察言观色,一边看景帝的动静,另一边看梁王的脸色。最后,调查的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该找的凶手如泥牛入海一般,杳无音信,案情始终没有进展。
接到田叔的汇报,景帝发怒了,立马批示:加大力度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田叔接到景帝的指示,心里揣摩着皇帝不是能轻易忽悠的,他没有丝毫走过场的意思啊。于是,田叔马上加大调查力度,很快查出了凶手——羊胜和公孙诡是主犯,只是他们二人不知道藏匿到哪里去了。
接到田叔的汇报,景帝又发飙了,立马批示:进一步加大力度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
田叔接到了指示,心想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是非要把梁王往死里整啊,看来我再不作为是行不通了啊。他很快就调查到羊胜和公孙诡就藏匿在梁王府里,但梁王府不是他这样一个臣子能轻易闯的。虽然此时他受景帝重托,但如果不懂变通,一根筋地去执行,那么将来就会被梁王握住把柄,就会被窦太后揪着不放,就会被景帝责怪啊!
既然不能直闯,那就只能强逼了。怎么逼呢?聪明的田叔没有直接去逼梁王刘武,而是威逼刘武手下的大臣出马。
“刺杀主凶是羊胜和公孙诡,与你们无关,如果你们隐瞒不报,那便是窝藏罪、包庇罪,到时候皇上一发怒,只怕你们的脑袋统统都得搬家。”田叔给梁国的大小官员发出了恐吓信。
结果很快收到了奇效。梁国内史韩安国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代为劝说梁王交出凶犯。
韩安国一见到梁王刘武,便开始上演一跪二哭三申诉。
“请大王赐我死罪。”韩安国哭泣道。
“何罪之有?”刘武一听,很是惊讶地问。
“身为臣子,主子受辱,却不能担半点忧,抓捕不到羊胜和公孙诡,罪在微臣,还请大王将我依法处死。”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有。”韩安国喃喃地说着,话锋一转,问道,“请问大王,你自觉和皇上的关系与前太子刘荣相比如何?”
“吾不如也。”刘武答。
“大王总算还有自知之明。”韩安国道,“前太子刘荣作为皇上的亲生骨肉,只因别人一句谗言就被贬为临江王,只因移了宗庙外的一堵墙,便被逼死在中尉府。这是因为朝廷办事不能因私害公。现在梁国出现刺客,大王您作为一地之王,负有主要责任,现在您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窦太后为您求了情。如果大王一直执迷不悟,梁太后百年之后,您还能守得一方平安吗?”
刘武听完这番话后,沉默良久,然后直接找来羊胜和公孙诡。
“两位啊,王臣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交出你们两个,咱们梁国就彻底完了,希望你们两个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啊!”
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羊胜和公孙诡是深明大义之人,他们没有多废话,双双选择了自杀。
羊胜和公孙诡死了,梁王刘武向田叔献上了两具直挺挺、硬邦邦的尸体,算是交差了。
接到尸体的田叔表面上很淡定,但内心深处却波澜起伏,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刘武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案件是不是该点到为止了?如果继续深挖,身为主谋的刘武该不该抓?要不要抓?能不能抓?
当然,这不是田叔说了算的。他还要看景帝和窦太后的脸色。
景帝此时是什么态度呢?景帝在接到田叔的第三次汇报后,批示道:继续加大力度查!一定要把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景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把这件事查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就不收兵。对此,田叔当然不能公然违命,于是他继续搜集证据,继续查。
窦太后那边,一听自己宝贝儿子出事了,开始绝食、静坐、号哭。景帝一看被吓住了,开始担忧和自责。
窦太后和景帝的反应田叔看在眼里,思在心里。他明白,窦太后如此反应,代表她在梁王这件事上会关注到底。现在还只是查到刘武的部下,她的反应就如此激烈,一旦追查到刘武身上来,窦太后还不得闹翻了天,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肯定要保全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的。
而景帝的反应,代表他在梁王这件事上也是左右为难的。他本意是想追查到底,但又担心窦太后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查还是不查,景帝是真的有点摇摆不定了。
窦太后态度坚定,景帝摇摆不定,田叔摸清此二人的心思后,马上决定停止追查,立即返京。
一路走,他还一路在琢磨该如何向景帝交差,如何向窦太后交差。
心知为彻
田叔不但善于琢磨事,而且善于琢磨人。他这回程路走得并不轻松,而是很沉重。他要做的不是向哪一个人交差,而是要向两人交差,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得做到两全其美。
景帝要求的是严惩,窦太后要求的是从宽;景帝要求抓人,窦太后要求放人。两人,一个南辕,一个北辙,要想两全其美,难度系数真是太高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满腹心思的田叔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思,走到半路时,他终于笑了。笑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在外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销毁证据。
他一把大火把所有证据都化为了灰烬。烧完之后,他又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他马上进宫求见景帝。
“梁王可否有罪啊?”一见面,汉景帝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田叔点头道。
“罪重罪轻?”
“死罪。”田叔淡淡地答。
“证据何在?”
“被我烧毁了。”田叔依然淡淡地说。
“你好大的胆子,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景帝大怒道。
“臣以旁观者清的角度,认为皇上最好不要再过问梁王的事了。”田叔的话令人惊愕,景帝这回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了。
“梁王是犯了死罪,但如果定梁王的罪,那么太后悲痛欲绝,寝食不安,说不定会闹出人命来,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结局。而如果不定梁王的罪,那么咱们大汉皇朝的法律必将受到践踏和蹂躏,给他人落下把柄。皇上试想想,是该定梁王的罪,还是不该定梁王的罪呢?”
景帝闻言沉默不语,良久,他回过神来,长叹一声道:“正所谓鱼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也,要维护法律之严,就会丢掉忠孝之德,要维护忠孝之德,就会失去法律之严,所以你销毁所有证据,才是两全其美的处理方法啊。”
景帝对田叔的处理结果非常满意:“知我心者,唯有田叔。你现在就去见太后吧。”
窦太后朝思暮念的就是梁王的安危,望穿秋水的就是田叔的到来,因此,当她听说田叔来了,顿时精神一振,立即从躺着的床上跳起来,劈头就问:“梁王安然无恙乎?”
“有恙。”田叔答。
“啊……他,他怎么了?”窦太后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
“梁王近来身子骨不太好,听说是病了。”田叔淡淡地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生病的事是小事,我说的是刺杀袁盎等人的事与梁王有关吗?”
“刺客的事只是羊胜和公孙诡二人所为,与梁王无关。目前两个凶手已经伏法了。”
“啊……这就对了,我儿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好人,怎么会做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来呢?”窦太后说着一扫脸上的阴霾,呈现出久违的笑容,“何以解忧,唯有田叔。先生此番辛苦了。”
田叔凭一人之力,暂时化解了景帝和刘武剑拔弩张的对垒局面,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宣告无罪的刘武自知做了亏心事,为了争取景帝的原谅,他决定亲自赴京去请罪。
他像往常入京朝觐一样,带着卫队从睢阳出发,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进发。而景帝也像往常一样,派出天子仪仗到郊外去迎接梁王的到来。以往双方都是准时准点会合的。
这一次却是一个例外。景帝的仪仗队在郊外恭候多时,就是不见梁王车队的到来。好不容易梁王车队来了,但梁王却没有来。
梁王到哪去了?梁王半路失踪了。
此事非同小可,马上有人把消息传回了宫里。景帝一听,心里一咯噔,惊得云里雾里,赶紧下令派人去找。窦太后一听,双腿一软,跌倒于地,大哭道:“皇帝果然杀了我儿。”
窦太后一发飙,汉景帝就发颤;窦太后一哭泣,汉景帝就发慌。景帝急得团团转,刘武要是真失踪了,一去不复返,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脱残害骨肉的罪名了。正在这时,她姐姐刘嫖出现了。
刘嫖这回不是来添乱的,而是来解忧的。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人——刘武。
原来,刘武自知罪孽深重,一路走来一路思,一路思来一路悲,一路悲来一路伤,一路伤来一路怕,怕到最后,只好选择了逃。在函谷关时,他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偷偷坐小车躲到姐姐馆陶公主刘嫖的府邸去了。
刘嫖也最爱这个弟弟了,自然会帮他。她头脑一转,想出了一招绝妙的苦肉计。于是,在她的导演下,两人联手上演了一出负荆请罪的大戏。
刘武脱去上衣,身背刑具,长跪在未央宫北门前。刘嫖入宫向景帝和窦太后报信。
很快,景帝和窦太后第一时间出现在了未央宫。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如此凄惨,窦太后忍不住悲从中来,老泪纵横。看着自己的弟弟如此落寞的身影,景帝也忍不住唏嘘长叹,感慨不已。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四周越来越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把目光聚焦在了景帝身上。景帝仿佛遗世独立般,一动不动,痴了,呆了,傻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思了,痛了,叹了。
终于,他动了,他缓缓地走到长跪不起的刘武身前,伸出了双手将他扶起,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的好兄弟。”
兄弟俩四目相对,恍如隔世,万般感情涌上心头,忍不住抱头痛哭。
然而,这相拥而泣的泪水还不能弥补景帝和刘武之间的兄弟感情,毕竟破镜要想重圆,那是痴人说梦。刘武派出的那些刺客,一刀一剑都刺在了景帝的心上。此时刘武负荆请罪,虽然真真切切,但一时间显然难以治愈景帝心中的伤痕。
本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原则,景帝对刘武小惩大戒,下令立即把他遣送回梁国,日后没有特旨,不能擅自来京,更不能自由地探望窦太后。
景帝的意思是,亲爱的弟弟啊,有太后在,哥哥是不好再向你问罪了。以后你就回你的梁国吧,就安心地当你的一方之王吧,别再来京城吵我了,也别再惹母后操心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变相的软禁,是无言的大义灭亲,是含沙射影的一记闷棍。哀莫大于心死,从景帝这番小惩大戒就可以看出,他对刘武已经彻底死心了。
回到梁国后,刘武茶不思饭不想,郁郁寡欢。他一方面回首自己的疯狂行为,忏悔不已;另一方面担心窦太后的身体,懊悔不已。为了能见窦太后一面,他多次上疏,结果景帝给出的回复总是两个字:不行。
梦回京城千万遍,梦见太后多憔悴,梦断梁地愁与苦,梦里泪流知多少?长安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梦,太后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牵挂,景帝成了刘武心中永远的痛。
据说,刘武一次去打猎,在草莽之中看到了一头长相怪异的牛,它的两只脚居然长在了背上。两只脚长在背上,那是代表想飞天的意思,然而,它又没有翅膀,因此腾飞不起来。走也不能走,飞又不能飞,这是什么牛呢?
回来之后,刘武病了,不久便一命呜呼。
随着梁王的逝去,挡在刘彻太子之路上的又一只拦路虎被拿掉了。
风雨之后见彩虹。汉景帝终于下诏,封王娡为皇后,并举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同时封刘彻为皇太子,并将他的名字从刘彘改为刘彻。
《庄子·杂篇·外物》有云:“心知为彻。”从此,刘彻成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