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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连的展示柜(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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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公车来的。”

刘馆长那张看上去有六十岁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住哪儿?日航?香格里拉?康莱德?”

“如家,”我说。相当于中国的汽车旅馆。

刘馆长又朝我一笑,忍着哈哈大笑的冲动。“你还真是铁公鸡啊!”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来来来,咱们吃饭去。你得吃饭啊。你喜欢寿司吗?隔壁有家很不错。”

十分钟后,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都脱了鞋。“工作时间不喝酒,”刘馆长看着菜单说。他点了大麦茶。

我去大连见刘馆长,是因为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管理附近的旅顺博物馆。我很好奇,每次政治风向一变,展品随之撤换,从这样的展柜中能看到什么样的东北剧变。

旅顺博物馆特别容易“走上修正主义的道路”。1905年,日本在沿海击沉沙皇的舰队,赢得了日俄战争的胜利。之后,就把旅顺港过去的军官俱乐部变成他们欣赏中国文化的证明。其实就是殖民者的公关项目,和刘馆长口中过去的大连现代博物馆没什么两样。

“你还没去过旅顺博物馆?”刘馆长一边吃着生鱼片,一边问。

“我上次去旅顺是1999年,也就去过一次。当时被警察逮住了,因为手上没有许可证,还被罚了款。”

刘馆长哈哈大笑。“是,那时候经常有这种事。他们在哪里找到你的?”

“一个公共厕所门口。”

他捂着嘴偷笑。“你给钱了吗?给了多少?”

“我跟他们讲了价,最后谈到两百块,还让他们带我去邮局把钱汇了,这样我就有收据,可以报销。”

刘馆长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高!实在是高!你不愧是铁公鸡啊!”

他的助手飞奔着去埋单。他派她陪我去旅顺博物馆,说我应该“带着问题回来”。一辆专车载着我们开了四十公里,沿着海岸线边蜿蜒的两车道,一路风景如画。车开进一条长长的隧道,不久就到了旅顺。修剪整齐的草坪通往滨海区和海军的船坞。我还看到被警察逮住时的公共厕所。在中国,老房子总是被拆,但旧的公共厕所却是例外。

“拆了建新的没多少利润,”助理猜测,“公共厕所都是免费的。”

司机在区中心停了下来,三层的砖石结构房屋错落有致,和约一千公里外哈尔滨卵石路上的建筑遥相呼应。我走进前南满铁路的大和旅馆旧址,日本人曾把溥仪藏在这里达三个月,之后带他去了长春,1931年把他扶上伪满洲国的君主之位。如今这旅馆看上去无人照管,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多年前跟着溥仪离开了,木地板一踩就嘎吱响,上面落满了烟头和僵硬的死蟑螂。没有牌子标明溥仪以前住哪间房。

在旅顺博物馆门口,我踩在车道上,脚底下发出粗糙的声音,路面是用打磨过的小卵石铺成的。“感觉我们在维也纳呢,”我说,讲解员也表示同意。

“日本人从俄国人那里接管旅顺时,想显示一下他们有多么文明,”她说,“这栋建筑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在日本也是。”眼前的景象让我想起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宫殿。一共两层,大理石外墙没有装饰,但每一层都有一溜高高的拱形窗户,两边都有国际象棋棋子一样的塔楼。只有周围的柏树看上去还有点亚洲的风格。

下雨的周二,我们是唯一的参观者,一共经过了二十个展厅,主题是殖民收藏精选,全是中华文明的精品。古代青铜器!甲骨文!梵文佛经!丝绸之路木乃伊!成吉思汗的画像!精美的清朝陶瓷!博物馆馆藏共六万件,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展厅。展厅全都装着清一色的枝形吊灯,展示柜也都是高高的胡桃木柜子,擦得亮亮的,镶嵌着菊花:日本皇室的家族徽章。

我再次震惊了,在东北,一个人能感受和触摸多少过去,多少历史。博物馆隔壁是日本军部旧址,我的手指抚摸过他们的伪满洲国地图。上面有天下第一关,满洲人曾经从那里旋风般翻过长城,扫平全中国;上面有柳条边,在整个区域画了一根许愿骨的样子,骨头的尖峰就在荒地上面一点;这里是满洲里站和通往海参崴的火车;那里是哈尔滨,俄国人口中的亚瑟港(旅顺港)就在这里,日本在附近沿海击沉沙皇舰队后,又把旅顺(ryojun)这个名字改了回来。长春那时候叫新京,就在地图的中央,是伪满洲国的都城。这里,是年轻的士兵长峰章被送去保卫边界的地方;那里,是日本母亲们忍痛遗弃孩子的松花江岸。这里,哈尔·莱斯降落在一片卷心菜地里,去解放那些战俘;那里,鸭绿江的断桥静静接受着风吹日晒。表示“您在此地”的红点在dairen,这是大连的日本名发音。在这个城市,一个被尊称为刘馆长的男人在他的博物馆办公室里,等着一个穿短裤的“铁公鸡”带着问题回去。

我问他,这么多年,旅顺博物馆是如何逃过被毁坏、被抢劫、被没收,甚或是被改建的命运的?有没有军队曾经在这儿扎过营?有没有炸弹击中过这里?“文革”时的红卫兵是不是忘了,在安静的旅顺有个大宝藏,里面到处是他们要破的“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周恩来总理是不是打了个电话,命令红卫兵不要动旅顺博物馆?我在全中国的名胜古迹听过太多雷同而真实性可疑的“逸闻趣事”。所以总想问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到底哪些事情才是真的。

刘馆长笑了。“周总理这个故事挺常听到的,但旅顺不是这样的。我们把所有价值连城的文物装在箱子里放进仓库。大多数展示柜都清空了。我和同事们一起把革命口号刷在外墙上,挂了一些红旗,然后锁了前门。那时候我每天都要来上班,从侧门进去,就等着红卫兵来。他们来的时候,想把外面的雕塑给砸了,但我们已经在周围竖起了隔板。然后他们就想进来。我说他们来得太晚,馆里已经被破坏了。我把一些相对来说不那么珍贵的文物交给他们,他们大模大样地砸烂了,就走了。”

刘馆长的这番话没有吹嘘,甚至没有骄傲。他的语气就像一个步兵,讲述自己躲过参战活下来的故事。

“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我这一辈子,都在保护那座博物馆和里面的一切,”他说,“说到底,我爱我的国家,也就是说,我是个历史学家,我爱中国的历史,一切都爱,好的坏的,辉煌的落寞的。旅顺博物馆,它的地基、大楼和里面的藏品,代表了东北独特的历史,以及中国历史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听一个官员用如此亲切深情又毫无吹嘘的语气说起中国历史。“博物馆是干什么用的?”刘馆长问。“它们是广告吗?不是。它们是我们祖先创造的活生生的故事。”

现在,刘馆长的任务是让大连现代博物馆变得低调些,主要用来展示艺术品和老物件。他说,他希望从旅顺博物馆带来的,不是藏品,而是那些放置藏品的高高的展示柜。因为参观者俯下身往玻璃柜里看的时候,总会被吓一跳,以为有人在回瞪着自己:那只是他们自己淡淡的倒影。

rutherfordhayes,美国第19任总统。——译者

hapsburg,欧洲历史上统治领域最广的王室,曾统治神圣罗马帝国、奥地利帝国、奥匈帝国、西班牙帝国。——译者

接近v形的y形。许愿骨是火鸡胸部的一种两叉形的骨头。一只火鸡只有一根许愿骨,而且很脆弱,不小心就会压断。感恩节时,两个人分别拿着骨头的一端,默许愿望,用力一扯,让骨头断掉,谁折断骨头的部分比较大,他许的愿就会实现。——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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