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博物馆,我特别想去看,在东北的最南边。过去一个世纪以来,大连和相邻的旅顺港在俄国、日本和中国之间颠沛流离,而东北的铁路交通呈现漏斗式的发展,最终走向没落。我想,多年的岁月中,历史与各种见证历史的物件慢慢堆积,就像排水道中堵塞的残余。
六百多公里后,荒地出发的慢车在大连的一个火车站停下,我下了车。这里还保留着日占时期朴素威严的白石建筑。轴向的道路连接起环岛,带我走向大和旅馆的旧址。这栋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建筑老态毕现:前台问我能不能和其他房间共用冷水洗澡,因为楼里的水管经常爆,没几个房间有自来水了。
这个旅馆是日本在大连市中心广场设计的一系列建筑之一。广场上之前有一块纪念碑,纪念日俄战争中阵亡的士兵。一名日本职员的年轻女儿在回忆录中提到,1932年,她目睹广场上举行游行,庆祝伪满洲国的建立。
“前进的高中生们跟在学校的礼乐队后面,白天,挥舞着日本国旗;到了晚上,就举起点亮的纸灯笼,白色为主色,上面有一个大红点,代表了日本国旗。灯笼把街道点亮,如同成千上万闪耀的红色圆球,飘过广场。”
纪念碑早已消失。现在,玻璃外墙的写字楼完全抢了广场上那些低矮的石质殖民时代建筑的风头。那位撰写回忆录的日本女孩,她的故居位于呈阶梯状的鸣鹤街,现在也在中国暴发户们的翻新之列。就像她回忆的,这些别墅有奶油色的外墙,红色的瓦屋顶,“鲜艳明媚得如同小人书的插画”。而她上过的日语小学“安静地坐落在公园外沿,高高的合欢树投下浓荫”。现在,这所小学当然只教中文了。
俄占区也有一小部分保留了下来。就在火车站背后,一排两层的木质住宅,刷了淡草绿色和柠檬黄的新漆,被命名为俄罗斯风情街。在步行道的购物区域,打着伞的中国游客跟小贩讨价还价,购买双筒望远镜、贝加尔湖牌香烟和伏特加之类的商品。
1903年修建的最早的一小片遗迹,隐藏在商店后面。我溜过一片片蓝色锡板,就迈入过去的岁月,踩入一片脏兮兮的泥水洼。曾经崭新恢宏的大宅,如今木梁腐朽,红砖也被多年的风吹雨打弄得坑坑洼洼;简陋的棚屋盖满了过去的花园。这里以前只住了一百户人家,现在的户数是那时候的十倍。
一群老太太在一个过去是老车房的拱门下面聊天,其中一个邀请我进去。
“你的祖先在这儿住过?”我们踩在木台阶上,发出嘎吱嘎吱不安全的响声。
她说,有时候,会有外国人在这一片慢慢地散步。是些白皮肤的中年人。一般都不会说中文。她也听不懂俄语。落日西沉,蝙蝠在暮色中盘旋。我问老太太那些人除了散步还干些什么。
“他们就是看啊,”她指指那些墙壁。
然后呢?
“然后就离开了。”
回到蓝色锡板的另一边,大连随处可见来海滩度假的游客,要么双双对对,要么三五成群,要么是个旅游团。独自旅行最糟糕的,就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人吃饭。落日将尽,穿着裙子和高跟鞋的女人从门廊边款步走来,用英语耳语道:“按摩吗?”我怀念起吉林市那些更为温柔纯良的推销者,都是些卖针织品的阿姨,无辜善意地问我:“买袜子吗?”
我走进天津街的一家书店买地图,经过一个书架,上面放的都是新书,《羽毛球实用英语》《孩子别怕》《永不言败》。我在《美国总统情书精选50封》前停下来翻了翻。哇,原来拉瑟福德·海斯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书的最后是莫妮卡·莱温斯基写给比尔·克林顿的信:“亲爱的帅哥,我感觉自己被抛弃,被利用,无足轻重。”
我也是,莫妮卡。我也是。
我走了很长一截路,累得不行,在路上小贩那里买了蚵仔煎和鸡心烤串,吃完上了去星海滩的公共汽车。到了以后,我买了瓶冰啤酒,脱掉鞋袜,踩着冷冷的粗糙的沙子扑进黄海。海浪不断涌来,淹没我的小腿。我想念荒地的稻田,就像想念家。
值得一提的是,大连没有特别官方的历史博物馆或爱国主义教育基地。1980年代,大连市长是薄熙来,全市意气风发,要建成中国最具现代化气息的大都市,“北方香港”。一个过去只有官员能使用的海景车道向大众开放了;沙滩进行了清洁,与市区之间通了新的电车;革命烈士雕塑被足球明星塑像所取代;那时候大连有着全中国最好的足球队。薄市长承诺说,要建成一个不堵车的城市,增加了左转红灯的信号(当时在中国非常少见),还组建了一批骑兵交警。这就是著名的大连“女骑警”,清一色的巾帼英雄,穿着紧身的白色衬衫和海军蓝的裙子,吸引了中国乃至全世界媒体的目光。大连不是一般的中国城市。大连与众不同。大连一年一度的节日,是一个时装周。
薄市长建了一座博物馆,并非为了纪念这个城市斑驳复杂的过去,而是展望其未来。大连现代博物馆就在星海滩附近,白色柱子让人想起大连火车站日本人的设计。据说这个博物馆的规划是薄市长亲自审定的,连黑色大理石地板的光泽度都要过问。他很清楚,大连这座博物馆不会走寻常路,去纪念传统或历史,而是要歌颂发展,向前看。
1999年博物馆刚开放时我就去过。“欢迎来到未来,”那时候解说员一路对我微笑。未来看起来已被模拟,解说员在我耳边低语着鼓励,我站在屏幕前,操纵控制杆,把一艘游轮开进大连的港口,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速飙车,在海岸上空来了次虚拟飞毯行。从高空看下去,整个城市缩入绵延起伏的山丘当中。我的飞毯升高了,离开了现代博物馆对明日大连的展示:浪漫海滩之城;无拥堵城市;时尚之都;足球之城;海鲜之城。屏幕上是万里无云的高远蓝天,还有谁会想看大连的过去?
薄市长的城市美化工程让大连有了大片的草坪和价格亲民的住宅,这些都吸引了外商投资,还赢得了联合国人居署的联合国人居奖。他把一个曾经的工业港口变成旅游胜地,赢得了交口称赞。担任大连市长七年后,薄熙来升任辽宁省省长,接着接受了商务部部长的任命,之后被派去中国土地面积最大的城市,长江边的直辖市重庆做市长。2013年,法院判决薄熙来在任大连市长期间,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他被判无期徒刑。
博物馆里原先的女骑警人体模特被锁进仓库,飞毯模拟器、联合国奖以及足球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一同消失的,还有为数不多的南满铁路遗物,包括生锈的标牌和车站的钟。
我现在看到的展厅里,全是传统的中国字画和景泰蓝花瓶。四层博物馆,让这些小型的展览显得特别不显眼,就连国家重大历史主题的展览,那些表现“封建主义”“贫困”“战争”和“解放”的绘画和雕塑展,都相形见绌。
“现代博物馆要物尽其用,”新馆长坐在画廊一样宽敞的办公室里,告诉我,“甚至在薄熙来同志出事之前,我就希望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博物馆,不要做个公关的门面。”
我坐在一把套着椅罩的长毛绒椅子上,非常舒服。面前光滑锃亮的红木茶桌上摆着陶瓷茶杯,茶水热气氤氲,无声缭绕。我后悔穿了短裤。
馆长名叫刘广堂,一个颇有点好管闲事的中年男人,说起话来跟放炮似的,语速很快。他指着我的光腿说:“你的腿打湿了。”
“我没带换洗衣服。”
“外面在下雨。”
“所以我迟到了,对不起。”
“你的司机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