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末,堆在墙边的秸秆上的露水结了冰。茅房周围苍蝇的嗡嗡声听来有些疲倦。大半年了,我第一次可以拍死它们。“那些苍蝇有战士的基因,抗日的时候遗传下来的,”弗朗西斯在skype上说,“但谁也扛不住挨冻啊。”
关先生坦白说,他不愿意待在家里,总是在新的车间挨到很晚才走。东福米业的车间有中央供暖,而我们卧室的窗户漏风,寒气袭人。他建议我买一卷胶带来黏一下炕,凑合凑合得了。“这是在这个房子里的最后一个冬天了,”他如释重负地说。
早上,我走路去学校,总要把运动衫的兜帽紧紧包住耳朵。我想象吹向荒地的西北风在西伯利亚集结。“做好准备吧,当狂风从北边袭来,你会禁不住哭泣且无限哀伤,”1903年,一名在吉林的旅人如是写道,“因为你的鼻子、眼睛、指尖都将痛不欲生。”现在风还只是一小阵一小阵的,但很猛很冷,正在为东北一整个冬天“马拉松”积蓄力量。
地里的玉米秆干了,还没来得及收下来作为饲料贮藏。我跑了过去,十六公里的路程,来到山脚下。近距离看这些山,比家里看要小些。路的尽头是臭熏熏的垃圾堆。一个夏天的自我跑步训练,这里就是终点了。在这里我完全看不到荒地。跑回家的时候,一阵大风吹起毫无生气的白杨,黄叶铺天盖地地撒在我身上。
唯一还有点夏天气息的颜色,是挂在篱笆上晾干的白菜。每家每户旁干秸秆垛拔地而起,是整个冬天烧炕用的。稻田变成了一望无边的泥地。青蛙钻进休耕期的田里冬眠,等春天再醒来。
三姨站在红旗路上,一脸鄙夷地瞪着最近修起来的妨碍她种虞美人的东西。草皮上,工人们修起了一面薄薄的墙,高一米五,刷成丰收的金黄色。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工人们跟三姨说了,修墙是要保护她,免得来个车祸啥的把她家给撞了。其实减速带可能更有效。来往的汽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新修的路给毁了,每辆车车身上几乎都会带点土啊泥的。荒地第一次有了大量动物在路上被车辆碾杀的现象。遗憾的是田鼠和青蛙根本看不到是什么碾了它们。
“要是我们必须搬进那些高楼,那这面墙还能把他们干的丑事儿遮起来,拆房子的时候谁也看不到。”三姨猜测。她仔细打量和研究这面墙,我想她是不是把那句标语看成了一个预言。但她只是做了个鬼脸,说要把虞美人种在墙根下。说完就双膝着地,开始挖土。
这个季节时常会遇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雨,我会赶紧找避雨的地方,不过在这么一马平川的地方,挺难找的。暴雨让我被迫停止跑步后,我就在那座铺了铁轨的天桥下等着。吉林到长春的高速列车拖着光滑洁白的车厢飞驰而过,快得乘客都来不及看清荒地的站名。反正大多数乘客的窗帘都是放下来的。
站台空无一人。雨中,浅粉色的墙壁看上去挺美。车站是荒地最引人注目最干净的楼,不过废弃不用的库棚周围,野草已经悄然蔓延,入口也一片泥泞。一块生锈的牌子上写着:公用电话。现在农民和他们的孩子都有了手机。在新的天桥下,我看到很多用油漆喷的广告,挖井人的电话什么的。还有好多小纸片贴在上面,说什么“法轮大法好”;还有一张海报,上面有手足口病引起的水疱的图片。太可怕了,我干吗总是要去看呢?
暴雨变成了米粒大小的冰雹。
我向诊所跑去,推开贴着“二十四小时开放,祝您健康”的大门。护士说三舅刚刚才走,我在街对面发现了他,正坐在一张桌子边看电视。电视里蒋介石正痛苦地紧握双手,因为没能把日本人赶出东北。很快他就会遭遇兵谏,被迫联共抗日了。
“我知道这电视剧的结局。”
三舅说了声“啊”,权当问好。
电视继续放着,我们俩分吃了一盘春饼,这是东北版的墨西哥卷饼,夹一筷子葱丝,腌萝卜和辣味炒肉放在油亮亮的薄饼上,卷起来吃。我们没有要米饭。旁边的餐柜上摆着满满一大桶饭,想吃多少随便舀。丰收之后,没有什么庆祝,大家没有聚在一起吃今年的第一碗新米。我问为什么不,三舅说:“不就是米吗,有啥稀罕的?”
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踉跄地走到餐馆另一边,拿起一把椅子上折起来的毛毯,搭在我肩上,淡淡说了声“啊”,然后叮嘱道,“别病了。”
这餐馆就我们两个顾客。我们也没说话,只听筷子碰撞着碗沿,嘴巴咀嚼着葱丝,电视里将领在大喊,炮火在怒吼。我提醒自己,要尽情享受这一刻,好好铭记下来。三舅是我在这里的亲人,是唯一持续未变的变量。现在时光匆匆,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我问起今年的收成,他一口气说出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像背电话号码似的,顺溜极了。土地的产出比他预想的高,大米的批发价也提高了,不过批发商也会跟着抬价。三舅预测,等大米真的上了架等着消费者去买,可能价格要高50%。
“涨价,”我说。
“别这么说嘛,”三舅说,“是提高,提高,提高。”
什么都涨价了。中国人太多了。
丰收之后,村里的人也变少了。又来了一场暴雨,我躲在一家人前门用锡板围起来的门廊下。一个小男孩撑着伞跑了出来,是荒地小学的孩子,我认得。他喊道:“老师,别站在那儿,别站在那儿,老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说,这家的外墙被涂成红色,是因为里面停放着一个女人的遗体,要放到出殡那天。我害怕地一缩,这才发现前门的窗户也涂了红漆,只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十字形的透明部分。
“咱们走,”男孩催促我,“免得她附你的身。”
“那你呢?”我说。“她为什么不附你的身?”
“我是个小孩儿!”男孩喊起来。
“那又怎么样?鬼讨厌写作业?他们不想再去上学了?”
男孩拉了拉我的胳膊说:“别开玩笑了。我们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他把伞递给我,我们紧挨在伞下,往他家走去。
第二周,我被一阵音乐声惊醒。有人在吹呐子,长长的喇叭,声音有点像卡祖笛。一吹这东西,要么喜事,要么丧事,通常还伴着敲锣打鼓,把那些邪灵吓退。音乐是从一条土路上的一户人家里传出来的,土路我从没去过。关先生说,死去的这位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家庭和睦,儿孙满堂,后辈都来为她守灵,至少停灵一晚,甚至更长。关先生要去追悼会。“要是你也去,打招呼一定不要说‘你好’,”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得说“你不好”。
我和他一起走到那家屋前,但在院子里停下了。我不认识这位逝者,也不知道她家姓什么。我脑子里突然浮现起三舅躺在棺椁里的样子,一个陌生人跨过门槛,向他的亲人们做自我介绍。这个陌生人是个外国人,有可能做出什么不尊重逝者让人丢脸的举动,这会让本来就悲伤的气氛雪上加霜。
关先生说我分析得很理智,但这种事情源自内心的情感,“进来露露脸,”他说,“别做笔记了。这事儿你也不会想写。要是你觉得不得劲,我就跟他们说你要走。我清楚咋办。”我只要站在那儿,不记录什么就好。关先生领着我走了进去,关上门。
10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霜降逐渐接近立冬,我接到警察的电话,让我去派出所走一趟。我心里一沉。在北京,这个电话意味着我要苦苦哀求继续住在大杂院里,因为他们认为不安全。但我教了他们一连串的英语脏话后,得到了准许。警察们很高兴,因为要是老外骂他们,他们就知道了。不过,这样的交易对荒地的警察可能没多大用处。
在荒地很少看到警察,第一次见还是上次那个官员来视察,一个警官跑来管制荒地的交通,让车队通行。村里的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砖砌小楼,墙面像北京那样刷成带蓝色边的白色。不过,停车场里全是晒干的玉米棒子,有两只小狗在打架。
办事员领着我经过几个窗口,窗口的牌子上写着:
出生登记
婚姻登记
档案纠错
“在最后一个那儿等着,”她给我下了指示。
来了一位警察,穿着平整干净的制服,叫我梅老师,抱歉说麻烦我跑一趟。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中国见到的所有警察一样,永远一副四十上下的样子,好像未曾老过。他说村长向他们报告,我和关先生住在一起。是报复我没租他的房子吗?我无从得知。但根据国家规定,外国人无论是住宾馆还是借宿别家,必须登记。“城里的话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内登记,不然就会罚款,”警察说,“但在农村你有七十二个小时。你在荒地住多久了?”
“七十一个小时,”我言之凿凿。
“啊。”警察笑了。我长出了一口气。
他让我去一个柜台,那儿的电脑前坐着另一位警察。我还以为她要手填那张明信片大小的登记表,但她打开一个浏览器,登录进去,然后找我要护照。把护照号打进去,我的照片就出现在屏幕上。
“好了,”她说。
现在,任何穷乡僻壤的警察都能进入一个包含每个人身份信息的数据库了。“这是你的签证,”她点击了一个图标,“你上次入境是上个月,从香港到深圳。”
“我去看我老婆了。”
住在这个没有监控、检查站和安检的乡下,我几乎都忘了中国的官僚制度和那些繁琐的规定。在这里,我从来没想过要办什么证,或申请什么许可。初夏的时候出过一次岔子,我去看弗朗西斯的时候,中国签证刚好前一天过期,结果我给忘了,最后错过了去东北的火车,得去申请新的签证。
警察停止了打字。“有个地方要填门牌号码,但是村里没有,”她说,“我就说你住在荒地吧。”我的地址就是个地名,像圣诞老人似的。
女警又跟我寒暄几句,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孩子。她很好奇我一个人来荒地到底在干什么。她的语气突然从热情变成冷漠,问我是不是传教士。“你肯定是个传教士。你知道劝服他人改变宗教信仰是违法的吗?明白吗?你信什么教?你能证明自己和任何教会都没关系吗?”
我赶紧做无罪辩护。“在百度上输入我的英文名。”
百度就是中国的谷歌,很常用的一款搜索引擎。警官看到我在北京四合院危房外的照片,还有我在那个社区教退休人员英语时的照片。还有些中文新闻,报道我在那里写的书。
“哦,你是个作家啊,”女警如释重负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用中文称我为作家。
“我们和老板聊聊吧,”刘博士拿出手机。这位东福米业的农学家正领着我穿过温泉旁的温室,一边流利地说着有关收成的数据。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只有近三十六亩地,而今年收了七千两百多亩的稻子。“老板可以跟你讲讲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她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喂!”算是问好。接着一连串扬声调的“啊啊啊”,事情说定了。“他到园子里来找我们。”她领着我经过芭蕉树,走过葡萄架,来到一个茅草屋顶的小亭子,里面摆着一些藤椅。录音机里放着鸟儿的鸣唱,弥漫在空气中。刘博士停下脚步,摘下一颗红宝石般的草莓。
刘延峰走过各种植物,来到面前和我握手。他是东福米业的总经理,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创立者,他的哥哥。刘老板指了指一张雕花木桌,谦逊地一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sitdown,please(请坐)”。“我就记得这句了,”他坦白地承认,改口说中文了。
刘老板胸膛宽厚,平头黑发,红润的圆脸,扁平的鼻子。“我是个爽快人儿,”他边说边伸出粗粗的胳膊拉了拉用皮带扎在黑裤子里的t恤,“我每天就穿这样的衣服,除非要开会。”
两个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盘子里装着剥好皮的香蕉,切好的西瓜和草莓。“都是咱们这儿种的,”刘老板说着点燃一支烟。他抽的是金红塔山,比普通的红塔山更贵些,但比熊猫烟便宜。这些都是老板们爱抽的牌子,不算奢侈,但也没那么廉价。我委婉谢绝了他递过来的烟。
“哦,对,我经常看见你跑步。”他摆摆双臂做出跑步动作。“我也喜欢跑步。我想跟你聊聊在这儿组织一个比赛,比如马拉松啥的。”
“这里很适合跑步:地势平坦,车也不多,还有地方买水。应该在终点那儿修个酒店或再开发个温泉。”
刘老板笑了。“是啊,我们聊聊吧。我管宣传这块儿。那天张艺谋还来帮我们拍广告呢。”他说的这位是中国最著名的电影导演,是2008年北京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的总策划。
“他是我的好朋友。要是你俩见面就好了。下次吧。”
我点点头,想起东北人爱吹牛是全国闻名的。刘老板又说起一位著名歌星:“去年他来过这儿,我和他一起唱了歌呢。”
我想起三姨让我假装要收购东福米业,好了解公司的真相。但刘老板看上去相当精明,这么个谎应该骗不了他。他说我什么事都可以问,还叫我哥们儿,跟我称兄道弟。
“是不是大伙儿都得搬出来,住到楼房里去?”
“目前,中央政府想解决的问题,”刘老板突然打起了官腔,“是农民如何开创第二收入。我们尝试过生产队的农业模式。效果没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好,就是1984年开始的模式。实际上1983年,咱们荒地就率先改革了。我是1972年出生的,还记得那个时候。”
我说我俩是同年生的。
“兄弟!”他殷勤地笑着,把那盘甜甜的西瓜往我面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