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东北游记》小说信息

第四章 去日留痕(第2页,共2页)

字体:

这些地方的群像,是东北独有的,是曾经的满洲独有的。在19世纪早期的一幅地图上,柳条边那条线上有一顶帐篷,正处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心。我还去那里寻找过。

登上7515次列车,就好像回到十年前的中国交通系统。因为高速铁路的建成通车,这类慢车已经少有人坐了。坐高铁时感觉到的那种安静和封闭,跟乘坐喷射机没什么两样。但我还是喜欢老式的火车车厢,能开窗子,硬座给你一种真实的触感,跟坐滑翔机似的。火车吭哧吭哧地穿行,窗外的景色如同一个绵延不绝的长句,文字是那些犁耙耕过的土地,结尾有个袅袅炊烟形成的感叹号。我喝了一口韩国的麦卡咖啡,英文名是marxism(马克思主义)。包装上写着一句英文的承诺:“上帝最爱的咖啡!”

火车来到抚顺,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煤矿。抚顺一过,天朗气清,能看到湛蓝的天空,一堆堆干秸秆和长满松树的连绵山丘。尽管现在没有任何地图显示柳条边的遗迹,我还是能依稀辨出它的大致走向,方法是圈出那些名字结尾是“门”的村子。其中一个村子在荒地东南边四百公里左右,属于清原县辖区,这是个满族自治县,顾名思义,清朝的起源。

传说,满洲的建立者于16世纪诞生于此,那是中国的明朝。东北的一部分和原住在此的女真部落隶属明朝管辖。小男孩痛失双亲,由一名汉族将军抚养长大。将军看到孩子脚上有七颗娘胎里带出的红痣,认为这预兆着他将打入紫禁城,篡权夺位。明朝皇帝下令将孩子处死,但汉族养母提前给他报了信。男孩骑上马,和自己的狗一起逃往一片幽深的树林。将军杀掉妻子,一把火烧了树林,把狗也杀死了。将军一步步接近,一群喜鹊突然包围男孩,把他藏了起来,幸免于难。后来,他举行献祭仪式,怀念自己的养母,下令世世代代将喜鹊作为守护神,并禁止子民们吃狗肉(他还下令女真妇女不用缠足,而男人要削发梳辫)。他借鉴蒙古文字,建立了满族的文字系统,并在东北修建了一个“小紫禁城”,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第一个可汗。这个家族后来统治了中国,直到1912年。这位建立者的名字,叫做努尔哈赤。

在占领北京前与汉族军队的一场厮杀中,他去世了。他的儿子建立了清朝,1635年颁布法令,宣布将女真改名为满洲。这个名字的语源学意义不太明确,也许是“英勇无畏的弓箭”。还有个解读说是来自佛教的文殊菩萨(),象征了智慧与慈悲。

而今,中国的满族人大多都居住在东北。占东北一亿一千万总人口不到10%,占中国总人口不到1%。很多人都是群居,集中在清原满族自治县这样总人口十万左右的地方。

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我特别想拔腿就跑,追上正在离开月台的火车赶紧离开。这个孤零零的火车站只有一个小房间,是日占时期的遗迹。现在,蓝灰色的墙面沾染了黑黢黢的煤炭痕迹,大面积斑驳脱落,仿佛脏兮兮的沙箱里被人遗忘的玩具。

目之所及,没有出租车,没有公车站,甚至看不到红绿灯。从以往混中国的经验来看,一旦我不知所措,只要原地不动,自然能引来“知所措”的人。于是我就呆呆地站在火车站前。

短短几分钟,旁边的烟酒糖茶副食百货店就出来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壮汉。他没问我是谁家的,而是大声说:“今天是个结婚的好日子!昨天宜下葬,今天宜嫁娶!”

他背起了黄历。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人很讲究传统嘛。我们没有引来任何围观。除了我和这个叫李长春的男人,清原好像没有其他人了。

李先生递给我的不是名片,而是身份证。中国的身份证上会写一个人的民族。他说他是满族。我问他为什么在衣领上别着毛主席像章,他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好像在问:“干吗不戴呢?”“我是中国人啊!”他大喊。说美式英语的人可能会有很强烈的身份感,但普通话的作用却没这么明显。比如弗朗西斯是华裔美国人。但不能说李先生是“满族中国人”。他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是满族人,顺序不能弄乱了。

他脖子上戴着条粗大的金链子,仿佛一块红木上缠着沉重的链条。他抽的是廉价的“小熊猫”香烟,身上一股松焦油的味道。他是第一个听我说起柳条边而没有露出疑惑之色的人。

“啊,”他回答,“我没有亲眼看见过。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村儿,英格门。我带你去。”

我喜欢李先生。

他叫醒一个趴在麻将桌上酣睡的司机。对方开车带我们来到英格门,停在一栋矮矮的砖房面前。“县里最长寿的老太太就住这儿,”李先生说,“我们跟她打听打听。”

我们没敲门就进去了,结果得知清原县最长寿的老太太住院了。开车回到县里,在医院里找到那个正在打点滴的老太太。她非常虚弱,不过还是直直地坐起来,对于我们这些跑来问她古迹的不速之客,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七十年前这儿还能看到柳条边呢,”她说,“现在看不到啦。树被砍了拿去烧柴,壕沟也被填了,用来种庄稼。全都没啦。找不到了。反正也没人关心我们满族的历史。”

她说完就躺下了,闭着眼睛,让我们去找一个叫刘良军的男人。“他写了一本柳条边的书。”在中国,做研究是横向的。一个人把你介绍给另一个人,就像一个个绳结。

天黑后,热情的李先生带我回店里。我们一瓶一瓶地喝着啤酒,是以长白山上神秘的天池为品牌名。啤酒味道很淡,水有点多。“也许跟湖水感觉一样,”李先生推测。

天亮我们才分别。县城的周边被熊熊火焰照亮。满族的“鬼节”开始了。每家每户念着亡故亲人的名字,用焚烧的方式把纸钱“汇”给他们。“这是纪念亡灵的方式,跟他们说你还想着他们。”一个女人边烧着一叠纸铜钱,一边告诉我。她没问我是谁家的,只关心我能不能帮她找个新家。“我得找个老公。清原的单身男人都出去找工作了。”

回到旅馆房间,当地电视频道滚动播放着分类广告。伴随着凯利·金的萨克斯曲,我看到很多广告:一辆解放牌卡车要卖;先锋路上有家常香辣炸花生出售;政府通知,请观众“拒绝假钞,爱护人民币”。接着来了一系列“孤独的心”广告。

●男,76岁,离异,身高1米67,有房,供暖气,无负担。寻找76岁或以下女性。容貌无要求。我将一辈子爱你!

●女,43岁,健康,温柔,热心。中学文化程度。寻62岁及以下男性。

●女,53岁,身高1米55,退休。有责任心,人品好,无负担。愿今晚和你一起看日落。

窗外的火苗燃烧跳跃着,慢慢熄灭了。

历史学家手里没有自己的书,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带我们来到一所中学。“他们这儿有一本,”刘良军说,“只有六十五页,但讲的都是老故事。”他和我在中国见到的大多数历史学家一样,穿着一件polo衫,塞进裤子,裤腰带系得高高的。头发日渐花白,全都乱蓬蓬地竖着,好像刚遭了电刑。

我们进了学校,发现校长正在后院,挥着锄头收洋葱。他用流利的英语问我知不知道这学校原来是什么地方。“佛庙!”我猜对了。中国农村的佛教庙宇经常被改建成学校和派出所。“‘文革’的时候被拆了,”校长指着一块残破的基石,“就剩下这么点儿。”

校长姓李。他和我一起跟着那位历史学家,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路很窄,中途开来一辆拖拉机,我们不得不让到路外。学校里已经找不到历史学家的那本书了,所以他只好把故事展示给我们看。我们来到一个被路分开的土筑路堤前。历史学家指着一个一片叶子也没有的粗短柳树树桩。周围没有任何牌子之类的标志。他说:“这就是柳条边。”

门位于屏障的东翼。那条边关曾经从荒地村南边附近一直修到鸭绿江边中朝交界处,绵延一千多公里。这是皇家猎场的边界,整个猎场面积与缅因州相当。而汉族人被禁止在附近安家。乾隆在《柳条边》这首诗中还写道:

譬之文囿七十里,围场岂止逾倍蓰,

周防节制存古风,结绳示禁斯足矣。

不过这个边关,与其说是个地方,不如说是个逐渐推移的过程。清军占领北京后,大量军队以及随军家属迁移到首都,致使朝廷一开始鼓励汉人来东北定居。1653年皇上下旨,凡愿意迁居北境的农民,都奖励种子、牲口,并延缓赋税。不过,十五年后,这项法令就被废除。1681年,柳条边建成,其中有些地方和前朝抵抗“蛮夷”的长城重合。

接下来的两百年,朝廷对汉族人的法令一变再变,有时是禁止,有时是鼓励(有时是犯罪被放逐)。南方饥荒的时候,各种禁止迁移的命令应运而生;而俄国人一旦对中国领土虎视眈眈,汉族人又会迎来鼓励去荒地这样的地方定居的旨意。吉林市那时还被称为吉林乌拉。1676年,清朝皇帝下令在此修建一个军港,这里成为一个战略中心。一位陪同皇帝视察吉林造船业的耶稣会传教士写道:“这个城市造船的方式比较特别。居民们的数量一直比较多,以便应对俄国人的突然袭击。后者经常造访这里的河流,企图从吉林人手里夺走采珠业。”

最后,大规模迁徙来此的不是俄国人,而是中国人。清朝日益衰落,负债累累,当地政府需要自己盘算生财之道。他们唯一能运用的资产就是土地。1870年代,原本严格封闭的皇家猎场和牧场开放了,大家纷纷购置土地,建造房屋,柳条边成为摆设。

校长打断了意兴正浓的历史学家。“这里已经可以发展旅游了!”他指着不远处说。“那边山丘上,原来是柳条边的,现在有个坑,你看到没?那是个湖。我们可以加点帐篷,弄个能野餐的地方,然后重建柳条边。很容易的,种树就行了。我跟你说,真的特容易。想想就知道了,柳树哦!花不了多少钱。不就是树吗。但那些个领导根本不听我的。”

我们这个小小的旅游团走回学校,过了街,来到村里唯一的餐馆。餐厅门口有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玉米棒子,上面挂着一排割下来的德国牧羊犬爪子。满洲建立者禁止子民吃狗肉的命令,看来也早就是一纸空文。

餐桌上,历史学家很安静,校长说个不停(“种树!很简单的!种树!很便宜的!”)。李先生则拿着菜单点菜。“我只吃素,”我撒了谎。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自我介绍是满族人,知道清原最值钱的手工艺品。“就在我的地下室。”

警察拿着一个大大的钥匙环,我本来还以为这种钥匙环是西方专属。他带着我走下派出所的楼梯。“就在这里面,”他指着一扇门,“在锅炉房里。”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响,警察把铁门用力一推。室内没有铺地板,泥巴地面上摆着一口生锈的钟,有我膝盖那么高,刻着满文和汉语。“欢迎来到我们的博物馆,”警察开起了玩笑,“清朝就给我们剩下了这些。”

历史学家建议我到西翼找找柳条边的遗迹。那里过去是满洲和蒙古牧场的分界。距离清原将近两百公里。据历史学家说,那儿还要更落后些。路更少,几乎没什么建设。但风更大,我心想,这么一来遗迹肯定更少了。就连18世纪乾隆皇帝的诗里都描述了柳条边的逐渐衰亡:

我来策马循边东,高可逾越疏可通,

麋鹿来往外时获,其设还与不设同。

后来我往西边去的时候,本以为大巴会把我放在一个古老的村落,我会遇到另一个满族的小店店主和历史学家,可能是清原那两人的远房亲戚;他们也会上前给我指路。然而,大巴停了,我下了车,眼前是个簇新的车站,规模堪比小城市的机场。这个县叫做新民。车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典型的东北人,很友好,很热情,给我吃糖松子,问我为啥没有孩子,还不时大声打着电话,询问五花八门的事情。然而,没人听说过柳条边。

我问了农业银行的一个出纳和东北大药房的一个售货员。她们的反应和中国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没有说我肯定搞错了,或是可能把发音搞错了,或是因为我是外国人什么也不懂。她们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自顾自地咯咯笑着,给我端上一杯绿茶。

天空湛蓝高远,那颜色仿佛把一切都浸透了。一轮饱满的皓月格外明显。那种在开阔空间和空荡疆域里的感觉又来了,我又找到那种自己所热爱的在东北旅行的感觉。一辆公车停在我跟前,司机问我是不是那个在找柳条边的人。我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看着挡风玻璃前一览无余的风景:玉米地,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

我凌晨5点就起来了,在这双车道的路上行驶实在无聊,我很快睡着了。一个小时后,司机叫醒我,说彰武县到了,还说:“这里就是原来跟蒙古的交界处。”我没有看到柳条边,只见一个公车站,也很大,很新。候车厅里一个穿褪色迷彩裤的老头好像看出了我的沮丧,悄悄走了过来。我知道,他将要成为我的指路人。

“柳条边在哪儿?”老头重复着我的问题。“你从来的路往回走三十公里。你走过了。应该在高速公路蓝色的标志那儿下。”

一个小时后,同一个司机在那块长长的牌子下面停了车,说:“这是唯一一块蓝色的牌子,兄弟。”大巴开走了。太阳升得很高,汗水在我脖子后面直淌。万籁俱寂,只听得一片向日葵在微风中唰唰轻响。大大的花盘低垂着,地上有一带白沙。用手抓起一把来,细细的,热热的。感觉像个干涸的河床。蓝色标牌是当地政府竖的,上面写着:“您来彰武办事遇麻烦,请拨打6949006。”

我很想拨打这个电话寻求帮助。不过还是先跟着沙子的踪迹,走上一条路堤,经过向日葵花田,突然听到突突突不连贯的马达声,一辆拖拉机从秸秆堆后面出现。冯姓车主停下他那辆泰山t-25拖拉机,问我干吗。

“柳条边?”他重复了一遍。“你就站在上面啊。”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里就是那条壕沟,护城河的一部分。那个土堤就是屏障。”冯先生从车上下来,领我穿过一篇玉米地,来到一处空地。“这儿就是屏障。现在你看都种上大豆了,还有这个,”他边说边将手伸进湿润而肥沃的土壤,扯出一条根,“是花生。”

我坐在冯先生的拖拉机后面,双手把着他的肩膀,沿着柳条边的遗迹颠簸。他把我捎回主路,指着对面一条水沟。“你看到那边的记号了吗?”

我只看到一堆垃圾。但冯先生下了车,走向那片潮湿的土地,接着在一个被推倒的白色花岗岩的牌匾前停下。

“这是政府在这儿立的第二个。第一个呢?不见了。”他大笑起来,补充说:“你懂吧,就是被偷了。这石头不错。”

新的这块没有好好立起来,正面朝下陷在地里。把上面覆盖的野草扯掉,能看到一段文字,说这是西柳条边的一部分。文字说,这条路之前经过的关隘,是蒙古和满洲的分界。

另一辆拖拉机看见我们也停了下来,接着一辆小汽车停了下来,于是,有五个人一起站在及脚踝的水里,盯着那块石头。要是这个“标记”做得好一点,应该把乾隆皇帝写柳条边那首诗的最后几句包括进来:

意存制具细何有,前人之法后人守,

金汤巩固万年清,讵系区区此树柳。

冯先生和另外几个人离开了。我忍受着烈日与飞扬的尘土,为了等车在路边足足站了一个小时。为了打发时间,我拿起一个空矿泉水瓶,装满软软的沙子,作为纪念,并衷心感恩这里没人在叫卖这种纪念品。一辆装满西瓜的卡车经过我身边,猛地刹了车。司机跳下车来,沿着路边走回来。他说我看起来像个美国人,问起奥巴马和美国经济的情况。说我们的历史比起中国历史简直太短了。还问“美国的西瓜卖多少钱一斤”。我在中国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遇上这样的聊天。但不同的是我俩之外完全没有旁人,周围只有向日葵、花生和不时飞过的蜻蜓,大概在偷听我们不断转换的话题。“这里就是柳条边,”我有些骄傲地说。司机问道:“柳什么?”

引自乾隆诗作《柳条边》,全诗为“西接长城东属海,柳条结边画内外,不关阨塞守藩篱,更匪舂筑劳民惫。取之不尽山木多,植援因以限人过,盛京吉林各分界,蒙古执役严谁何。譬之文囿七十里,围场岂止逾倍蓰,周防节制存古风,结绳示禁斯足矣。我来策马循边东,高可逾越疏可通,麋鹿来往外时获,其设还与不设同。意存制具细何有,前人之法后人守,金汤巩固万年清,讵系区区此树柳”。——译者

该县原名清源县,后因与山西省的清源县重名,于1928年改源为原。——译者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