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东北游记》小说信息

第五章 惊蛰(第1页,共2页)

字体:

我终于找到了房子。或者说,是房子找到了我。一趟以调查研究为目的的旅程之后,傍晚6点我才回到吉林市,已经赶不上回荒地的末班车了。那天晚上的旅馆房间冷得跟冰窖似的。聊skype的时候,弗朗西斯指着我的床说:“在下面撒点儿秸秆,烧一烧。”

第二天早上6点,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不是弗朗西斯的号码,而是二十二中关老师的。我有些警惕地接起来:“啊?”怕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我听到的是,“你可以跟我弟弟一起住”。

“什么时候?”我松了口气,有些精神不振地问道。

“现在。”

“我在吉林呢。”

“三十分钟后咱们公车站见。”

我和关老师一起在公交站等10路车,发现她和一周前见面时不一样了。长长的头发中有几缕挑染成了金色,眼镜的镜片也换成那种泛着紫光的。她把大衣解开,左乳上方的红玫瑰文身隐隐露了头。她这一身新面貌,是为了迎接生活的新篇章:“春天学生们就要中考了,”她说,“之后二十二中就要把我调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就在那边。”

她指着不远处的钻牌水泥厂,林立的烟囱喷出黏糊糊的颗粒,在我们的黑色大衣上留下了小斑点。吉林漫山遍野的松树环绕的,就是这样的工厂。背后是任何东北城市都比不上的盛景,却不断制造着有毒污染物。吉林某些区的面貌,看上去仍然像旧时的宣传杂志《中国建设》里的场景重现:装着化学品的油罐车在冷却塔中穿行,加热管道蛇行在狭窄的道路上空。

“那个新学校在的地方,比荒地好多了。”关老师说,但我看不出来。

吉林是个二线城市,人口四百万,以中国的标准来说算萧条了。一个世纪前,这里曾经欣欣向荣,造船厂、贸易站搞得热火朝天。1903年,一个英国人旅行到此地,只见“热闹的店铺和宽阔的大街被朱砂红的砖色衬得亮亮的,这是中国北方最爱使用的颜色。商店里贩卖漂亮的雕花红木,应有尽有的毛皮,取自东边森林里打来的熊、老虎和豹子。还有顺滑的丝绸,颜色千奇百怪”。老吉林有城墙,充满了古老的木建筑,1918年冬天,一位日本诗人来到此地,描述说“吉林美得令人无法呼吸,完全配得起‘满洲京都’的美名”。1930年,熊熊大火将吉林的木建筑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在工业化浪潮中消失殆尽。

我们坐的公交车几乎每五十米一停,好让路边招手的人上来填满空座。接着司机右手边的发动机盖子上坐满了人,过道也被填满了。大家挨挨挤挤地坐着,每挤上来一个,就觉得撞车受伤的风险又减少了一分。车厢成了“人肉安全气囊”。

既然就算撞车也没什么危险,那我也不介意摇来荡去,感受车中人群的推推搡搡,聆听零件吱呀摩擦的声音,也顺便听一耳朵人们的议论,什么房价涨了,学费又高了。好像什么东西都在涨价。你看到摩卡、卢瓦尔小镇和第五大道这些高层小区的房价没?太贵啦!今年是兔年?拉倒吧!今年是“贵”年!

我看着车窗外蜿蜒的松花江。在这里,就算大寒后,这条江也没有封冻。水蒸气上升到酷寒的空气中,凝结在柳树和松树上。这就是树挂,以此为主题的众多摄影作品让松花江两岸全国闻名。

19世纪末,一位英国探险家描述了这一现象:“一天早上,我们看到了此生最美丽的景象之一。在那之前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眼福。那是封冻的雾气。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我们发现空气中充满了冰雪的小颗粒,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这片冰雾笼罩了一切。树干上、树枝上,全都包裹了一层白霜。土地,树木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白莹莹的光彩。阳光下,天地都在闪烁。这一切持续时间不长。太阳升高,冰霜融化。然而在这短暂的一瞬,我们仿佛置身仙境。”

一个世纪后,这番描述实景重现。

公车经过一个建筑工地,在建的小区叫做暖城。广告牌上用英语写着,ifwhiteamericatoldthetruthforonedayitsworldwouldfalla#m002"sup[2]/sup。空军飞行员在训练,驾着飞机轰隆隆飞过村子上空。他们起飞的地方,是过去吉林市的机场,一直用到2005年新机场落成。新的机场离省会长春要近些。

老机场的一条跑道和一个飞机棚还在继续发挥作用,而笨重的水泥航站楼和空中交通控制塔空空如也,周围有一圈生锈的栏杆,被拦在外面的只有随风摇曳的野草。红砖库房里装满了干秸秆。房子外墙上的黄色口号已经褪色,“毛主席万岁!”的语气也显得没那么强烈了。在中国,这样的口号就像美国邮局墙上某个生锈的核避难所标志,都是遥远时代的遗迹,就算只是过去了几十年。

我对农村学生的记忆似乎也很遥远了。十五年前,我在中国西南地区做过和平队志愿者。那时候教过大学的学生,很多还在跟父母一起种田。他们渴望离开那里,但不知道更广阔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样。对中国的初体验始于那儿,挺好的,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在“状况外”,不知道怎么登记传呼机,更别说找工作,租房子和独立生活了。总有一些跳出农门来到沿海的村民,他们的故事陆陆续续传回校园。但跳出这一步,就意味着丢掉了政府分配的教师工作,没有了“铁饭碗”。我大多数的学生都是独生子女,父母老了,他们的赡养压力很大。有一次,我去看一个毕业的学生,她还记得我讲的学校吉祥物,中国的学校是没有吉祥物的。她说,自己工作的那家学校应该用骡子做吉祥物。因为孩子们——还有老师们——都被一路驱赶着。

荒地的学生们感觉更有灵气,更活泼,也更容易沟通。没有谁挥舞过镰刀。除了帮家里干点杂活,父母都希望他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别去种田。二十二中的这些学生人手一个手机,他们不会操作脱壳机,短信倒是发得很勤。父母也都希望他们能走出去,先考进吉林市的高中,接着去中国其他地方上大学,或者找个好工作。谁还指望国家分配工作呢?这也是遥远时代褪色的记忆了。

我做和平队志愿者时的那个地方,周围的油菜地和竹林遍布的山坡已经看不见了。1997年,有个学生写了首诗,描述从学校后门走回父母家农舍的那段路:

“黄昏,在乡间的小路上”

夕阳西下,

土地升起一片薄雾,

柔和的灯光下,

河水闪亮。

炊烟袅袅,

牧羊女来了,

唱着轻柔的歌。

多么美好啊!

现在,那个地方广告牌林立,推销着名叫西雅图金山、加州蓝港的小区。还有块广告牌上的字体随着河流的弯曲,渐渐缩小:vipvipvipvip。

那是四川的乡村,相对来说贫穷落后。如果那里都变成这样了,那么十五年过去,本来就比较富裕的荒地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过,说到在农村教书,有些事情还是没有改变。教室里仍然坐着三十个学生,横排竖列,整整齐齐。最后一排没有满脸认真的脸庞,而是一头头鸡窝般的黑发,有节奏地打着呼噜。英语课本的词汇表读上去仍然像自由联想游戏中会出现的词组:unfortunately(不幸地),godown(下降),politely(礼貌地),overslept(睡过头)。

荒地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也跟我十五年前教过的那些大学生一样,好奇美国老师是不是真的不布置作业。他们总是问我美国现在几点。中国只有一个时区,那么美国的不同城市是什么时间呢。“纽约几点了!”晚上11点。“旧金山几点了!”晚上8点。“华盛顿几点了!”晚上11点。“等等,跟纽约一样啊!”男孩子会问我nba的篮球明星,女孩子则急着挑选英文名字。

我没要求他们必须有英文名字。光记中文名字当然容易得多。但有的孩子需要在英语上取得身份认同。一天吃午饭前,胡楠,一个齐刘海的害羞女生告诉我,她决定叫自己菲尔。

“就叫南怎么样,或者南茜?”我建议。

“我喜欢菲尔。”

“但南听起来像你的中文名字。很特别,独一无二啊。”

“我不特别,我就是菲尔。”

“如果是菲利斯的简称,那我喜欢这名字。”

“就是菲尔,”她说。

午饭后,两个老在我讲课时睡觉的男生邀请我在雪地上来场百米赛跑。菲尔站在终点。周围的同学不停喊着“加油!加油”。

在田园般安静的荒地教书,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空军的飞机在一群青春期的孩子头上呼啸而过,他们冲着我尖叫,让我跑快点。起跑线上又多了好几个男孩。十分钟后,菲尔令人惊喜地提出和我换位置。轮到我喊加油了。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跑赢了所有的男生对手。回教室的路上,她主动跟我击了个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3月末,昆虫们终于“惊”起来了。但节气已经转成春分。雪终于开始融化。接下来的4月初,迎来了清明,也是中国的扫墓节。解放后这个传统曾一度被斥为旧社会风俗而遭到禁止。2008年,政府又将这一天定为全国法定假日,令这项传统历久弥新。

荒地的坟全都被破坏了,所以我的学生们只能从北京出的课本上读到关于这个节日的描述。英语课上,我们翻译了一千两百年前的古诗《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adrizzlingrainfallsonmourningday,)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