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听江藤提过,很多国家都禁止境外器官移植,所以现在只能仰赖美国。”
“美国是目前少数接受日本人境外器官移植的国家之一,但并不是毫无限制。”
“这我也听说了,你是说百分之五规定,对吗?境外病人只能占一年移植人数的百分之五。”
“以前阿拉伯各国的富豪曾经利用这个规定前往美国,但近年来,几乎都是日本人占了这百分之五的名额,而且日本的病人前往美国接受境外器官移植时,都会在等候移植的名单上排得很前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门胁撇着嘴,耸了耸肩。
“你想说是因为日本人大肆撒钱,对吗?这件事也饱受批评,说是花钱把排名挤到前面,但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病人的病情严重程度,决定了移植的优先级。”
“对,我也听说是这样。日本的病人之所以能够排在前面,是因为病情严重,紧急程度很高。只要仔细思考一下,就不难理解。正因为病情严重,只能靠移植才能活命,才会去境外接受移植手术,但这样也的确排挤了紧急程度不是很高的美国病患,为此受到抨击也无可厚非,所以,医院方面要求高额的保证金,也是为了限制日本人前往境外接受器官移植,同时也借此说服美国的病人,日本人必须花大钱才能在美国接受器官移植。但是说到底,的确是靠金钱的力量插队。”
看着新章房子几乎面不改色地淡淡说着这些事,门胁觉得能够理解松元敬子为什么觉得她有点儿可怕。当她说想要来办公室时,门胁还以为她想进一步了解活动内容,现在发现这并非她的目的,门胁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听众。
“所以你想说什么?”松元敬子毫不掩饰声音中的不悦,“你认为不应该接受境外器官移植,也不赞成这种募款活动吗?”
新章房子垂下双眼,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是啊,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那你可以不参加啊,自己主动说要帮忙,现在又对我们的活动说三道四,你什么意思啊?”松元敬子瞪着眼睛,语气尖锐。
“好了好了。”门胁缓和道,然后看向新章房子。
“我知道对境外器官移植有正反两方面的不同意见,但我们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官员,目前这是能够拯救好友女儿唯一的方法,而且既然没有违法,即使别人认为很奇怪,我们也只能继续走这条路。”
新章房子难得在嘴角露出笑容。
“我并不是说你们的活动奇怪,而是认为逼迫你们不得不这么做的状况很奇怪。”
门胁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偏着头。
“正如我刚才所说,日本也同意了《伊斯坦堡宣言》,也因为这个,开始采取移植器官自给自足的方针,也就是在国内自行调度,也促成了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的修正。在修正之后,当脑死病人无法明确表达捐赠自己的器官时,只要家属同意,就可以捐赠器官。之前法令限制未满十五岁儿童的器官捐赠,也在法令修正后松绑,只要父母同意,就可以捐赠器官。但是,即使在法令修正之后,仍然几乎没有儿童提供器官捐赠,并不是没有脑死的儿童,而是父母拒绝提供。结果造成像雪乃这样的孩子无法在国内接受移植,只能前往美国。如果在国内接受手术,因为可以使用保险,只要数十万就可以解决,如今却需要耗费超过两亿日元的相关费用。我认为这种情况很奇怪。”
门胁看着新章房子侃侃而谈的样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来参加活动,是为了表达这个主张。她似乎正视了日本器官移植的实际问题。门胁吐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手。
“的确很奇怪,但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家长拒绝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我没有结婚,也没孩子,总觉得把小孩子身体割得乱七八糟,取出器官很可怜。”
“身体并不会被割得乱七八糟,摘取器官之后,会把身体缝合,然后将遗体归还给家属。”
“嗯,这是重点吗?”门胁抱着手臂,发出低吟。
“我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松元敬子说,“恐怕必须遇到实际情况之后,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如果知道绝对没救了,可能就不会太执着。如果心脏给其他小孩子,就可以救那个孩子一命,也许就会请对方拿去用。”
“有这么简单吗?”门胁感到很意外,看着朋友的脸。
“所以我刚才说了,不是事到临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假设发生车祸,脸和头都被辗烂了,医生说没救了,可能会觉得不管是器官移植还是其他的,想用就拿去用。”
“如果是这种状态,”新章房子用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道,“送到医院时,心脏继续跳动的可能性很低。”
“那到底该想象怎样的状况?”松元敬子嘟着嘴说。
“比方说,”新章房子说,“像是溺水意外呢?”
“溺水意外?”
“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的捐赠者,就是一名发生溺水意外的年轻人。同样,假设你儿子溺水导致昏迷,身上连着人工呼吸器等各种维持生命的装置,但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医生说,应该已经脑死了,如果愿意提供器官,就会做脑死判定。如果是这样的状况,你会怎么做?”新章房子口若悬河,简直就像她亲眼看到了一样。
松元敬子在电脑前托着腮。
“我不知道……如果不做脑死判定,会怎么样?”
“就继续这样。如果已经脑死,心脏早晚会停止,通常就会死去。”
“即使接受判定,也可能发现并没有脑死,对吗?”
“当然,这也是做判定的目的。只要中途发现不是脑死,就会立刻中止判定。判定会进行两次,当第二次确认脑死后,就视为死亡。即使收回提供器官捐赠的决定也一样,因为已经死亡,所以不会再进行延命治疗。”
松元敬子用力偏着头,双眼看着半空,可能正在想象自己的儿子遇到这种状况时的事。
“很难啊,”她嘀咕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能就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还有救,医生不会提出这种建议。只有遇到已经无药可救,只是等死状态的病人,医生才会建议做脑死判定。”新章房子的声音中难得透露出焦躁。
“但如果外表没有严重的伤势,看起来只是像睡着一样,不是会希望看着孩子静静地停止呼吸吗?我认为这才是天下父母心。”
门胁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点头。他完全能够理解松元敬子的心情。
“那我问你。”新章房子开了口。门胁看了她的脸,忍不住心头一惊。因为从她脸上发现了以前不曾见过的冷漠,就好像拿下了没有表情的面具后,看到了她更加压抑感情的真面目。
新章房子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很快就断气呢?”
“不是很快就断气?”松元敬子问。
“我刚才说,如果是脑死,通常就会死去,只是没有人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出现。小孩子可能会拖很久,可能几个月,不,甚至可能会活好几年。”新章房子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不,应该说,是靠外力让孩子继续活着,因为当事人根本没有意识。如果你儿子处于这种状态,你会怎么做?”
松元敬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门胁,似乎想问他,这个女人为什么找我争论这种事?
“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到时候采取相应的措施啊。”她不悦地回答。
新章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因为失去了意识,当然也无法沟通,只能靠生命维持装置维持活着的状态。你会一直照顾这样的孩子吗?这代表将耗费数额庞大的资金,不光自己很辛苦,也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这种情况到底能够给谁带来幸福?你不认为只是父母的自我满足吗?”
松元敬子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右手抓着头,沉默片刻后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得这么深入,也不愿意想象我儿子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只能说,只有事到临头才知道。也许在你眼中,会觉得是一个笨女人的回答。”
“我才不会觉得你笨……”新章房子的眼神飘忽起来,显得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惊慌的样子,“对不起,我太咄咄逼人了。”
“新章小姐,”门胁叫着她的名字,“你该不会是想要对器官移植有什么建议,才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吧?如果是这样,可不可以请你实话实说?因为‘拯救会’的方针是极力排除任何政治思想,无论你的建议多么出色。”
“政治思想……”新章房子重复了几次之后摇了摇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父母无法接受儿女的死亡,不愿意提供器官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在其他国家,一旦得知脑死,就会停止所有的延命治疗,于是,父母开始思考如何让孩子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在世上,所以愿意自己孩子的身体对其他正在受苦的孩子、需要健康器官的孩子有帮助。宝贵的器官捐赠者也因此诞生,但是,来自日本的病患花大钱抢走了这些移植的器官,或许因此拯救了一名日本儿童,但也因此导致当地儿童失去了一个获救的机会,也难怪日本会遭到外国的抨击。难道你们不认为日本……应该说是日本的父母必须改变想法吗?到目前为止,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以目前的标准判定为脑死的病人苏醒,更不要说长期脑死。花费庞大的金钱和精力,只是让孩子继续活着……这根本是父母、是日本人的自私行为。如果大家能够注意到这件事,就可以减少像雪乃这种令人同情的情况。”
门胁被新章房子充满热血的语气所震慑,甚至忘了喝咖啡,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她的嘴。在佩服她能够如此侃侃而谈的同时,更感到极大的震撼,重新了解了自己目前投入的活动的背景。原来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本人太自私了——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我一个人说太多了……也许你们认为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只是我觉得这不光是雪乃能够得救的问题,而是希望能够创造一个环境,让其他等待移植的孩子也可以不去国外接受移植。”
门胁用力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
“我们的活动的确偏离了本质,也许应该推动国内器官提供运动。”
“但光说这些漂亮话,雪乃就没救了。”松元敬子说完,看向新章房子,“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只有自己朋友的孩子重要,我无言以对。”
新章房子低着头,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了解你们的心情,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应该也会这么做,所以才希望能够来这里帮忙。”
气氛有点儿沉闷。三个人同时喝着咖啡。
“新章小姐,”松元敬子说,“你的朋友是不是曾经等待器官移植,但因为等不到捐赠者,最后导致了令人遗憾的结果……”
新章房子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并不是这样,但我觉得那些孩子真的很可怜……想到他们父母的心情,就觉得很难过。”
门胁看着她,觉得她在说谎。她显然陷入了苦恼,这个苦恼持续动摇她的内心。
门胁突然想到一件事。
“新章小姐,你想不想去探视?”听到门胁的问话,新章房子的眼睑抖了一下。门胁见状后继续说道:“去探视雪乃。不瞒你说,募款的金额即将达到向美国医院支付保证金的金额,我想去传达这个消息时,顺便探视雪乃。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这个外人可以去吗?”
“你并不是外人。”门胁说,“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感到很惭愧,觉得自己太缺乏问题意识,所以我希望江藤夫妇也能听听你的意见。”
新章房子垂下眼睛,一动不动地沉思起来。门胁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丝毫不怀疑她在认真思考。
她终于抬起了头。
“承蒙不嫌弃,我很希望可以去探视。”
“那就来决定日期。”门胁拿出手机。
5
在新章房子造访“拯救会”办公室的隔周周六,门胁带着她前往江藤雪乃住的医院。走在路上时,她从手上的纸袋中拿出一个蛋糕盒说:“我买了这个,不知道有没有问题。”蛋糕盒里装的是泡芙。
“最好不要让雪乃看到,”门胁说,“因为医生严格控制她的盐分和水分的摄取,整天都吃没有味道的食物,所以她为这件事很不高兴。”
“是吗?太可怜了……那她看了会嘴馋。”
“可以在离开之前,趁她没看到时,交给她妈妈。”
“我会这么做。早知道不应该买这个。”新章房子发自内心地感到懊恼,“但这个应该没问题吧?”她把蛋糕盒放回纸袋,拿出一个兔子娃娃。
“这应该没问题。”门胁眯起眼睛,“为什么会选兔子?”
“‘拯救会’的网站上不是有一个页面,报告雪乃的近况吗?上面介绍了雪乃画的几张画,我发现很多都画了兔子,所以猜想她可能喜欢兔子。”
门胁不由得感到佩服,不愧是老师,注意的地方也和自己不一样。
江藤雪乃住在双人病房,但另一位病人上周出院了,所以目前独自占用了双人病房。
门胁敲了敲门,病房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门胁打开了门,看到穿着polo衫的江藤站在儿童病床旁,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由香里坐在病床的另一侧。
“午安。”门胁向他们打招呼后,将视线移向病床上的雪乃,“你好。”
雪乃穿着蓝色睡衣坐在病床上,靠在一个大抱枕上。尖下巴上方的小嘴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她应该在响应门胁的招呼。
“情况怎么样?”门胁问江藤。
“算是马马虎虎,前几天好像有点儿感冒。”江藤说完,看着妻子。
“感冒?那可不太妙,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吗?”门胁问由香里。
她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有点儿发烧,所以我很担心,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谢谢。”
“那就太好了,大家都很支持你,所以要特别小心。”这句话是对雪乃说的,但四岁的女孩对于这个不太认识的大叔亲切地和自己说话,显得有点儿紧张。
门胁转头看向身后。
“我在电话中也说了,今天想要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所以就带她来了。她是来参加募款活动的新章小姐。”
新章房子走了过来,向他们鞠了一躬:“我是新章,请多指教。”
由香里也站了起来对她鞠躬说:“谢谢你的协助。”
“你请坐,照顾病人一定很累。”
“不,怎么会……”由香里摇了摇手。
“其实,”新章房子说着,从纸袋里拿出刚才的兔子娃娃,“我带了礼物给雪乃。”
由香里露出兴奋的表情,在胸前握着双手。
“哇,是兔子,雪乃,太好了。”
新章房子走到病床旁,把兔子递到雪乃面前。雪乃露出夹杂着迟疑和困惑的表情看向母亲。她可能不知道可不可以收下礼物。
“你就收下吧。收了别人的礼物要说什么?”
雪乃的嘴巴又稍微动了一下,这次可以隐约听到“谢谢”的声音。她拿着兔子,紧紧抱在胸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雪乃的身上装了一个像是小包的东西。那是儿童人工心脏的泵,有一根管子连接了泵和病床旁的驱动装置。
人工心脏可以将泵植入体内,或设置在体外,但儿童人工心脏只有体外设置型。因为儿童的身体太小,没有足够的空间植入。
日本直到最近才终于核准儿童人工心脏的使用。在此之前,都是将成人用泵的输出功率降低后使用,但因为容易产生血栓而造成危险,所以被视为很大的问题,才终于核准儿童人工心脏的使用。
但是,儿童人工心脏并不是完全不会产生血栓,只是在等待移植期间的临时措施,长期使用可能会引起脑梗死。
已经无路可退了,门胁看着雪乃的小型泵想着。
“这位新章小姐,”他对江藤说,“对日本的心脏移植现状有自己的想法。”
“是哦。”江藤对她露出刮目相看的眼神。
“谈不上什么想法,”新章房子垂下双眼后,再度抬起了头,“只是觉得和欧美国家相比,日本比较落后,所以你们才会这么辛苦,我真的很同情两位。”
“你是指捐赠者的人数很少吗?”
新章房子听了由香里的问题,点了点头。
“没错,即使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后,事态也完全没有改善,因为政府没有采取积极的措施。目前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会有更多像雪乃一样的孩子,难道不该设法解决吗?”
“我们也深刻体会到这个问题。”江藤说,“听到医生说,只有移植能够救雪乃一命时,我们真的很震惊,但听到如果继续留在日本等待,接受移植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时,更令人感到泄气。”
“我想也是,所以我认为日本太落后了。”
“但是,”由香里小声说道,“我也能够体会父母不愿意提供小孩子器官的心情。如果雪乃不是得了这种病,而是因为意外而脑死时,医生问我愿不愿意提供器官,我也会犹豫。”
江藤似乎也有同感,所以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法律不够完善。”新章房子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你刚才提到脑死,但严格来说,只要不同意提供器官,就无法得知到底是不是脑死,因为没有进行脑死的判定,所以医生只能说很可能是脑死。但是,这种说法会让父母无法下决心,因为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气色也很好,父母当然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这件事。因此,我认为必须修改法律。当医生判断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时,就必须进行脑死判定。一旦断定是脑死,就停止所有的治疗,如果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就采取延命措施——法律可以这样规定。这么一来,父母就可以放下,应该会有更多捐赠者。”
新章房子用淡然的口吻说完之后,问江藤夫妻:“难道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由香里和丈夫互看了一眼之后,微微偏着头说:“这个问题很难。也许应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但法律既然没有这么规定,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那只是政治人物和官员不愿意承担责任,没有勇气决定脑死的人是不是等于死了。目前的法律,就是政府官员敷衍推诿的结果,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法律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新章房子的视线看向斜下方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是否知道有长期脑死的儿童?”
江藤夫妇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默,也许他们没有听过这个情况。
“虽然医生说,这个孩子很可能是脑死,但孩子的父母不愿意面对,所以持续照顾这个孩子,即使那个孩子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关于这种情况,你们有什么看法,难道不认为是白费力气吗?”
由香里皱着眉头,痛苦地回答:“我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但是,只要那个孩子愿意提供器官,其他人有可能获救啊。”
“即使这样,还是——”
“新章小姐,”江藤开了口,“为了避免你误会,我想要声明,我们完全不希望有其他孩子赶快脑死。我和我太太也曾经讨论过,即使已经筹到了款项,决定要出国接受移植,也不能期待捐赠者出现,至少不能说出口。因为当有捐赠者出现,就代表有孩子去世,会有很多人为此感到难过。我们认为移植手术是接受善意的施予,绝对不能要求或是期待。同样,我们也无意对无法接受脑死、持续照顾病人的人说三道四。因为对那些父母来说,他们的孩子还活着。既然这样,那就是一条宝贵的生命。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不知道真心期待女儿能够接受移植的父亲这番话,会对新章房子的内心产生怎样的影响,但她眼镜后方那双不安定的飘忽的眼睛,似乎表达了她的内心。
“我知道了。”她说,“你的意见给了我很大的参考,我衷心祈祷令千金早日恢复健康。”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江藤回答。
送走新章房子后,门胁决定和江藤去喝一杯。因为由香里叫江藤去放松一下。
他们走进常去的定食屋,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首先庆祝顺利募到了款项,用啤酒干了杯。
“那个人有点儿与众不同。”江藤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啤酒泡说道。
“你是说新章小姐吗?”
“对。突然问我那些问题,我有点儿措手不及。”
“我是不是不该介绍你们认识?”
江藤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因为如果没有像她那样的人,这个世界就无法改变。因为我们是当事人,所有精力都耗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根本无暇考虑法律的问题。”
“的确,她具备了高度的意识,连我也都被她吓到了。”
“她到底是谁?”
“好像是老师,我猜想她正投入有关器官移植的活动,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但对我们来说,她是相当宝贵的战力。虽然只有星期天才能来参加,但她很热心。”
“真是太感谢了。多亏了这些人,我们正在完成原本以为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两亿六千万,第一次听到时,我觉得简直是天文数字。”
“按照目前的情况,很可能有办法完成。我打算再继续加把劲。”
江藤放下啤酒杯,一脸严肃地把双手放在桌子上。
“一切都多亏了你。如果不是由你出面担任‘拯救会’的代表,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状况。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门胁皱着眉头,拍着桌子。
“别这样,不要在这种地方低头。而且,这件事根本没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等雪乃顺利完成手术,健健康康地回国之后,你再感谢我。到时候不要在这种便宜的餐厅,要去高级料亭。”
江藤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拿起啤酒瓶,为门胁的杯子倒了啤酒:“好,那就一言为定。”
之后,他们聊了久违的棒球。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情稍微放松,江藤难得很健谈,不停地催促门胁赶快结婚,叫他赶快结婚生儿子,然后教儿子打棒球。
“因为我们不打算生第二胎,所以只能靠你了。”他在说话时,用手上的柳叶鱼指着门胁。
“搞什么嘛,我结婚只是为了增加你的乐趣吗?”
“没错,如果你儿子成为棒球选手,可以让雪乃嫁给他。”
“哦,这倒是好主意。”
“对不对?所以你要赶快结婚,更何况你都老大不小了,还是单身——”江藤的话说到一半,露出严肃的表情,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似乎响了。
“我接一下电话。”江藤向门胁打招呼后,接起手机站了起来。可能周围的声音太吵了,他走出了餐厅。
门胁想起一件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信封。这是新章房子临别时交给他的,她说:“我向我的朋友提起‘拯救会’的事,大家都踊跃募款。我也捐了一些,凑了整数之后,去银行换了钱,请你务必收下。”
信封很沉重。因为刚才江藤他们也在场,所以门胁没有计算金额,但他知道不是小数目。
门胁打开信封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因为信封内是一沓万元大钞,而且都是新钞,绑了纸带。所以总共有一百万日元。要向多少人募款,才能募到这么大的金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和江藤相同的问题。她到底是谁?
江藤走了回来。门胁把信封放回怀里看着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朋友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刚才的从容完全不见了。
“怎么了?”门胁问。
江藤从皮夹里拿出一万日元,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结账,我必须马上赶回医院。”
“发生什么事了?”
“……雪乃突然说头很痛,之后开始抽筋,目前已经送进了加护病房。”江藤的声音黯然凝重。
门胁抓起桌上的一万日元,塞到江藤的胸口。
“你不必管钱的事,赶快去吧。”
江藤接过一万日元,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离开了。门胁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拿起了账单。
6
“雪乃拯救会”的解散仪式在公民馆举行,虽说是仪式,但其实并没有那么隆重。因为江藤说要向之前曾经尽心尽力的人道谢,所以召集了“拯救会”的干部,以及协助募款活动的义工一起来参加。
那天,雪乃的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昏睡了四天之后,离开了人世。死因是脑梗死。人工心脏造成了血栓。之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门胁在鼓励伤心欲绝的江藤夫妻的同时,张罗了守灵夜和葬礼。守灵夜和葬礼都很简朴,因为江藤说,如果在这些地方花大钱,太对不起之前捐款的人了。
然后,在结束头七的今天,举行了“雪乃拯救会”的解散仪式。
首先由门胁致辞。他面对参加仪式的一百多人,为江藤雪乃的死表示哀悼,并感谢大家迄今为止的帮助。虽然内心充满了空虚和懊恼,但在大家的掌声中鞠躬时,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所以也稍微释怀了。
接着,江藤夫妇站了起来。身穿西装的江藤和妻子深深鞠了一躬,用力深呼吸后开了口。
“感谢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在此表达衷心的感谢。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有机会向各位表达感谢,所以请门胁先生安排了今天的仪式。”他用克制内心感激的口吻说了起来,“三个月前,为了完成我们带雪乃去国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心愿,门胁先生成立了‘拯救会’。虽然当时我们很不安,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托各位的福,募集到数目相当惊人的款项。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众人善意的力量如此强大。很可惜,雪乃的生命灯火在出国之前就熄灭了,但我相信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受到多少人的喜爱和支持。当然,我和内人也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但我们将用生命来回报这份恩情。”
出席者中传来了啜泣声,到处可以看到女人拿着手帕擦眼泪。
“有一件事要向各位报告。”江藤微微提高了音量,巡视了整个会场,“如各位所知,雪乃的直接死因是脑梗死。人工心脏产生的血栓堵住了脑血管,但是,心脏并没有立刻停止跳动,所以医生诊断可能已经脑死,于是,医院方面向我们确认,是否有意愿提供器官。雪乃的心脏无法使用,其他器官都很健康。我和内人讨论之后,一致认为接下来该由女儿帮助其他生命。当天晚上,进行了第一次脑死判定。我和内人也一起参与了整个过程。二十四小时后,再度进行了相同的测试,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脑死确定的时间,也成为我们女儿的死亡时间。手术摘取了她的肺、肝脏和两颗肾脏,听说分别提供给四名儿童。我们相信雪乃的灵魂必定还活在某个地方,已经抓住了新的幸福。拜各位所赐,我们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江藤夫妇再度鞠躬,会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出席者纷纷来向江藤夫妇和门胁打招呼。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遗憾,但也都松了一口气。也许是终于完成一场漫长战争的充实感。
当人潮渐渐散去时,门胁看向排列在会场内的铁管椅,暗自吃了一惊。因为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门胁发现是新章房子。她仍然低着头。
门胁走了过去。难道她身体不舒服吗?
但是,他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新章房子正在哭。
她的肩膀颤抖着,发出了呜咽,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地上都湿了。
不知道为什么,门胁不敢叫她。
7
熏子感受着桂花的阵阵香气,正在为庭院的盆栽浇水,发现庭院和围墙缝隙之间的野甘菊开花了。每年这个季节,野甘菊都会开淡紫色的小花。
她听到咚咚敲玻璃的声音,抬头一看,正在窗户内的千鹤子指着大门的方向。
熏子顺着千鹤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身穿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的新章房子沿着通道静静地走来。她向熏子微微欠身打招呼。
熏子站了起来,拿下遮阳帽鞠了一躬,来到玄关前,打开了门,等待新章房子出现。
“早安,桂花好香啊。”这位特殊教育老师一如往常,说话时嘴巴也都几乎不动。
“是啊。”熏子回答,“今天也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新章房子说完,走进了玄关。
千鹤子从瑞穗的房间走了出来,行了一礼后,走去走廊深处。生人在幼儿园还没放学。
新章房子走到房间门口,一如往常地敲了敲门:“瑞穗,我进去喽。”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熏子也跟在她的身后。
瑞穗已经坐在轮椅上。她穿了一件红色连帽衫,发型当然是绑马尾。新章房子向瑞穗打了招呼说:“你好。”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熏子的座位在她的斜后方,那里已经放了一张椅子。
“秋天真的来了,从车站走过来,也完全不会流汗。风吹过来很舒服。瑞穗最近有没有外出?”
“上次难得出门散步,”熏子说,“结果有一位老婆婆向她打招呼,说她很可爱。”
“太好了,瑞穗的表情一定很棒,所以那位老婆婆忍不住想要打招呼。”
“那天给她穿了她喜欢的洋装,所以可能心情很好。”
“是这样啊,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们看着瑞穗,轮流说着话。这是每次上课前的固定仪式。
“那我来介绍今天要说的故事,”新章房子从皮包里拿出书,“今天要说的是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小丑鱼每天都很无聊,很想去很多地方探险,但因为有可怕的鲨鱼和章鱼,所以玩耍的地方很有限。有一天,小丑鱼正在优哉游哉地游泳,突然听到‘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冲进水里。它正感到惊讶,那个东西再度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了水面。它好奇地从海面向外张望,再度吓了一大跳。因为它看到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没有水的地方飞来飞去。‘你是谁?在干什么?’小丑鱼问。对方回答:‘我是海燕啊,我正在找食物。你又是谁?你明明是一条鱼,身上的花纹真好看。’”
“它们相互自我介绍后,都很羡慕对方的生活,于是就拜托神明,让它们可以交换身份一天。”
熏子听着新章房子说的故事,觉得应该是根据《王子和乞丐》改编的。当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不满时,就会羡慕别人的生活,但实际体验对方的生活之后,就会知道其中也有辛苦和烦恼。
果然不出所料,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也有相同的发展。海燕发现海里的天敌比天空中更多;小丑鱼也深刻体会到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找食物多么困难,最后,它们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幸福,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故事结束了。”新章房子合上书本后转过头,“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这是关于人生哲理的故事,”熏子说,“无论外表看起来如何,有些痛苦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所以不要轻易羡慕别人,对不对?”
新章房子点了点头说:“是啊,但正因为这样,有时候交换一下身份也不错,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她说的话真奇怪。熏子看着女老师的脸。
“新章老师也想和别人交换身份吗?”
“我没有。”新章房子偏着头,“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想法很奇怪。”
“怎么说?”
新章房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熏子的双眼后,将视线移回瑞穗身上。
“瑞穗,对不起,我要和妈妈聊一下。”说完,她又转身面对熏子。
“请问是什么事?”熏子问,内心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两天前,有一个男人来学校找我,是一位姓门胁的先生。”新章房子说了起来,“门胁先生的本业是食品公司的董事长,但在两个月之前,他为一个打算出国接受器官移植的孩子发起了募款活动,他担任那个活动的代表。”
熏子用力深呼吸后看着对方:“那位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有一位名叫新章房子的女人担任了募款活动的义工,当然那个人并不是我。”
熏子眨了眨眼睛,但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门胁先生说,”新章房子继续说了下去,“他一直在找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孩子去世了,‘拯救会’也解散了,但当初募款的钱还没有用完。虽然他打算把那些钱再捐给相同性质的募款活动,只是他希望征求当初大额捐款的捐款人同意。并不是我的那位新章房子似乎捐了一大笔钱,只不过门胁先生无法联络到她。她的电话已经解约了,寄电子邮件给她,也完全没有回复。”
“结果呢?”熏子问。
“那个女人曾经说,自己是老师。虽然光靠这一点,等于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但幸好有一条线索。她相当了解器官移植的各种问题,也具备了高度的问题意识。门胁先生推测也许她的学生中有人需要移植,却无法如愿。如果这样的学生要接受教育,就必须去医院上课。于是门胁先生查了特别教育学校,查到那里有一个名叫新章房子的老师。”
熏子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却发现并不是同一个人,门胁先生应该吓了一大跳。”
“对,只不过他似乎认为并不是同姓同名而已。一方面是因为新章这个姓氏很罕见,但门胁先生在和我见面之后,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什么奇妙的事?”
“门胁先生说,另一个新章房子虽然五官和我完全不同,但无论是盘成发髻的发型、眼镜的形状、服装,以及整体的感觉都和我一模一样,所以认为对方是刻意模仿我。所以他问我,我的身边是不是有人假扮我,问我知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回答?”
新章房子对着熏子挺直了身体。
“首先,我请门胁先生告诉了我详细情况。那个自称是新章房子的女人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在了解之后,我对他说,”新章房子调整了呼吸,舔了舔嘴唇之后继续说道,“我无法回答是不是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但如果不会造成门胁先生的不便,这件事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并希望不要再去打扰那位女士。无论门胁先生如何处理那笔捐款,我相信她都不会有意见——我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熏子缓缓放松了握紧的拳头:“门胁先生同意了吗?”
“他回答说,知道了。我猜想他可能察觉了什么。”
“是哦。”熏子终于垂下了视线。
“播磨太太,”新章房子叫着她的名字,“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我就不再追问了,但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之后,心里会比较舒坦,我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因为我猜想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能够听你倾诉这些事。”
熏子对新章房子顾虑到自己心境的谨慎发言感到赞叹,再度体会到,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最初是因为我偷看了你的皮包。”熏子说完,抬起了头。
戴着眼镜的新章房子瞪大了眼睛:“你偷看了我的皮包吗?”
“对不起。”熏子说,“那是你开始为瑞穗朗读绘本后不久的事。我走出房间去泡茶,刚好发现当我走出去时,你就停止朗读。我看着你的背影,忍不住产生了怀疑,你真的把瑞穗视为有生命的学生吗?是不是觉得她已经脑死,为她上课根本没有意义?”
新章房子的视线在半空中飘移,似乎在搜寻记忆,然后终于想到了,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是那个时候,对,我记得。是哦,原来你在背后观察我。”
“那次之后,我就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差不多刚好是那个时候,你朗读完之后去上厕所,放在椅子上的皮包因为书的重量快掉下来了,我想要把皮包扶好,发现皮包里有一张宣传单。虽然明知道不能这么做,但还是擅自拿出来看了,因为我看到宣传单上有‘移植’这两个字。没错,那张宣传单就是‘雪乃拯救会’的募款活动时发的。我看了之后很受打击,越来越无法相信你,开始觉得你表面上为瑞穗朗读,但内心是不是蔑视我们,觉得我们花了大钱,让她毫无意义地活着,如果提供器官捐赠,或许可以拯救其他生命。”
新章房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是吗?原来你这么怀疑我,但为什么想到要去参加募款活动呢?”
熏子转头看着瑞穗,穿着红色连帽衣的爱女轻轻闭着眼睛,她的双眼应该永远都不会睁开了,也听不到任何话。即使这样,熏子仍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的说话内容能不能让女儿听到,但最后觉得还是必须在这个房间谈这件事。
她将视线移回新章房子的身上。
“之后,我独自仔细思考了你的心情。你在支持等待器官移植的孩子的同时,带着怎样的心情为瑞穗朗读绘本。我也研究了器官移植的相关知识,了解了很多事,也感到惊讶不已,发现自己以前太无知了。原来国内有那么多病童因为无法接受器官移植而痛苦……渐渐地,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失去了自信,这样真的对吗?对瑞穗来说,这样真的幸福吗?我很想知道答案,所以去了那里,去了募款活动的现场。”
“你想要站在对方的立场,设身处地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熏子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新章房子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一切。
“但我还是搞不懂,即使你想要隐瞒真实身份,为什么偏偏要假冒我呢?”
熏子的嘴角露出笑容,偏着头说:“因为我担心变装会很不自然,所以需要一个范本。我只能说,一时想不到其他人选。虽然我应该事先准备一个假名字,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说出口之后,才发现你的姓氏很罕见,觉得不太妙。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向我道歉,因为并没有给我造成任何困扰。不过——”新章房子微微探出身体,“你在接触对面的世界之后,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不能说发现什么……我得到了救赎。”
熏子告诉新章房子,她见到了江藤夫妻,而且江藤先生对她说,他无意对因为无法接受孩子脑死而持续照顾孩子的父母说三道四,因为对父母而言,那个孩子还活着,仍然是重要的生命。
“正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雪乃能够活下来……”她突然深有感慨,泪水流了下来。她用指尖按着眼角,“我无意评论江藤夫妇同意器官捐赠的选择,只觉得命运很残酷。”
新章房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那对我呢?现在仍然怀疑我吗?”
熏子缓缓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如果说我发自内心信任你,就变成在说谎了。”
“是吗?嗯,我想也是。”新章房子连续点了好几次头,似乎在说服自己,然后直视着熏子,“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就是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
熏子倒吸了一口气,收起了下巴:“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小狐狸为了拯救公主,忘了自己被施了魔法,把好朋友风吹草连根拔了起来,结果失去了朋友,也无法再见到公主。当时,你说小狐狸很愚蠢。”
“是啊,但是,你认为小狐狸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的逻辑是,如果小狐狸什么都没做,公主就会死,不久之后,风吹草也会枯萎,魔法就会消失。既然这样,至少可以救公主一命。”
“我听了你这番话之后,认为你在暗示我,既然是迟早会陨落的生命,不如趁还有价值的时候让给别人,也就是说,瑞穗也应该捐赠器官……”看到新章房子微微皱起眉头,熏子忍不住问,“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果然应该说得更清楚,这并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想要说的完全相反。小狐狸的行为在逻辑上或许很正确,但你认为小狐狸很愚蠢。我第一次看那本绘本时也有同感,不,写这个故事的作者应该也这么认为。虽然在逻辑上是正确的行为,但为什么让人有这样的感觉呢?这是因为人类并不是光靠逻辑活在这个世界上。”新章房子看着瑞穗,“我猜想别人对你用这种方式照顾瑞穗可能有很多看法,但最重要的是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境,我认为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不符合逻辑也没有关系。我说那个故事,就是想要透过故事告诉你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我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了。”
熏子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内心对新章房子产生了怀疑。在研究有关器官移植的知识后,对自己的行为失去了自信,可能也是造成自己错误理解的原因之一。
“米川老师也一样,”新章房子注视着瑞穗说,“她其实应该更坦诚地面对自己。”
熏子听到了意外的名字,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米川老师怎么了?”
新章房子转过头,看着熏子。
“担任特教老师,有时候会遇到植物状态的学生,米川老师之前应该也遇到过好几名这样的学生。”
“对,我曾经听她提过,她说,即使目前没有意识,持续对着潜意识说话也很重要。”
新章房子点了点头。
“可以透过各种方法测试这种孩子,像是触摸他们的身体,或是让他们听乐器的声音和音乐,对他们说话,努力用各种方法了解怎样可以让他们产生反应。”
“米川老师的确很尽心尽力。”
“我想应该是这样,但结果导致她得了心病。医生诊断她的身体不适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熏子感到胸口隐隐作痛:“难道是给瑞穗上课,造成了她的压力吗?”
“以结果来看,应该就是这样,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
“在交接的时候,我仔细听取了米川老师的意见。在谈到瑞穗时,她说和以前的学生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难道她是说,瑞穗并不是植物状态,而是脑死吗?
“她说,在瑞穗身上感受不到脆弱。”新章房子的回答出乎熏子的意料。
“脆弱……”
“普通植物状态的孩子手脚的肌肉会萎缩,或是有水肿现象,也经常有褥疮等皮肤发炎的症状。总之,看了让人于心不忍,也感觉到脆弱,但瑞穗完全没有这种情况,肌肉很饱满,皮肤也很有光泽,看起来就像是健康的女孩子闭着眼睛。我第一次看到瑞穗时,也觉得虽然这是投入了最高水平的尖端科技的结果,但仍然是奇迹。”
“那有什么问题吗?”
新章房子摇了摇头。
“是米川老师有问题,她就像对待其他植物状态的学生一样,用相同的方式做各种尝试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徒劳无益。让瑞穗听声音、触摸她,即使生命征象有些微的变化,那又怎么样呢?她认为瑞穗可能需要某些更神秘的东西,并不是这种形式化的东西。她为此陷入了烦恼。”
这些话完全出乎熏子的意料,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似乎误会了米川老师,原来这些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负荷。
“我来这里之后,渐渐体会到米川老师说的意思。”新章房子说,“我觉得自己需要做的,并不是让瑞穗出现医学的反应。我每个星期来这里一次,到底该做什么?我绞尽脑汁思考之后,决定做一些自己想要为瑞穗做的事,于是就想到了朗读故事。如果瑞穗能够听到这些故事,就太幸福了;即使她听不到,在这里朗读故事,可以让我心情平静。我希望我的感受能够以某种方式传达给瑞穗。而且,如果你也一起听故事,在我离开之后,这个故事就可以成为你和瑞穗聊天的题材。”
新章房子说话仍然没有起伏,但她的声音温暖地打进了熏子的内心深处。可以成为和瑞穗聊天的题材——她说得完全正确。虽然之前对新章房子产生了怀疑,但在她离开之后,熏子总是和瑞穗“讨论”她朗读的故事内容,这是从今年四月开始不为人知的乐趣。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一次朗读到一半……”
“就停下来了吗?”
“对。”熏子回答。
新章房子打开了放在腿上的书。
“我刚才也说了,我在朗读故事时的心理状态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当我心情无法保持平静时,一定会对瑞穗有不良影响。所以我会在朗读中途稍微休息一下,确认自己的心情是否平静,但好像因此招致了不必要的误会,我深感抱歉。”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当时心情平静吗?”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新章房子微微挺起胸膛,“于是我确信,在这里朗读故事很恰当。”
“很恰当……哦,难怪!”
熏子想起刚开始朗读时,她曾经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适合瑞穗,但她认为这么做最恰当。
“播磨太太,如果你没有意见,以后我也会继续朗读,可以吗?”新章房子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熏子低头拜托她:“当然可以,那就拜托你了。”
新章房子转向轮椅:“瑞穗,太好了。”
熏子看了闭着眼睛的女儿后,和特教老师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