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熏子刚为瑞穗的长发绑好马尾,门铃就响了。熏子很喜欢为女儿梳这个发型,她觉得这个发型最好看,但仰躺在床上时很不方便,所以平时很少有机会梳这个发型,像今天这样,需要长时间坐着和别人见面时,即使多花一点儿时间,她也想为瑞穗绑一个可爱的发型。
熏子拿起装在门旁的对讲机:“哪一位?”
“午安,我是新章。”对讲机中仍然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请进。”熏子说完,按下了大门的解锁开关,回头看着瑞穗。她今天穿着格子短袖衬衫和迷你裙,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体坐得很直,脖子也很挺。因为轮椅的辅助,让她可以维持这样的姿势,当然也是因为瑞穗的肌肉和骨骼状态不错,才能够做到。
熏子走出房间,在门厅换了拖鞋,打开玄关的门锁开了门。
新章房子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一头黑发盘成发髻,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背包,对着熏子鞠了一躬。
“我们正在等你,谢谢你每次辛苦上门。”熏子说。
“应该的。”新章房子简短地回答,她的嘴巴几乎没有动,眼镜后方的眼睛也没有动,“瑞穗的情况还好吗?”
“托你的福,最近都很稳定,和上个星期一样。不,可能比上星期还好一点儿。”
“那就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她在说这句话时,嘴角才终于有一丝像是笑容的表情,但随即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她今年四十岁,虽然脸上的妆不浓,但几乎看不到皱纹,也许就是因为她很少做任何表情。
“请进。”熏子说。
“打扰了。”新章房子说完,走了进来。
新章房子知道瑞穗在哪里,立刻敲了敲旁边房间的门。里面当然没有回答。她明知道不会有响应,仍然先敲门。每次都这样。
“瑞穗,我进去喽。”说完,她打开了门,走进房间。熏子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新章房子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瑞穗说:“午安,你妈妈说得没错,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她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后坐了下来,“今天我带了你应该会喜欢的书,是关于魔法和动物的故事。”
新章房子从肩膀上拿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绘本,把封面展示给瑞穗。
“瑞穗,你闭着眼睛,所以可能看不到。封面上画了紫色的花和茶色的小狐狸,花的名字叫风吹草,那是一种会变魔术的神奇花朵。这本绘本就是关于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她把绘本对着瑞穗,翻开了封面,“在一个地方,有一只小狐狸饿坏了。小狐狸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时,小狐狸听到有人在对它说话。哎哟,真是可爱的小狐狸啊。原来是一个女孩。女孩似乎发现小狐狸饿坏了,从口袋里拿出饼干送给小狐狸。小狐狸咬了一口,发现饼干真好吃啊。小狐狸转眼之间,就把饼干吃光了,浑身立刻有了满满的力气。女孩看到之后对它说,太好了,然后就离开了。”
熏子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出了房间,然后又静静地关上门,但是,她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站在原地偷听。
她听到新章房子的声音。
“小狐狸很想再见到那个女孩,这时,它看到一张布告,上面写着要在城堡里举行派对。看到布告上画的公主,它太惊讶了。因为那就是送它饼干的女孩。只要参加派对,就可以见到那个女孩。但是狐狸不能进城堡去。怎么办?怎么办呢?小狐狸很伤脑筋,就去找它的好朋友风吹草商量。风吹草对它说:‘小狐狸,别担心,我可以把你变成人。’然后就使用了魔法。结果呢?小狐狸——”
熏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今天没问题,即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新章房子也会继续朗读。
还是她发现自己走出房间后在偷听?
很难说。等一下再确认一次——
走进厨房后,用水壶烧了水,把茶杯放在烹饪台上,从柜子里拿出大吉岭茶叶。
两个月前,瑞穗升上了特殊教育学校的二年级。因为是去年四月入学,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对瑞穗来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并非理所当然。
一年级的班主任是米川老师。那位三十五六岁的女老师很亲切善良。
瑞穗无法像其他学生一样去学校上课,所以采取了上门辅导的方式。由老师来到家里,配合学生的情况授课,所以在入学之前,曾经和校方多次沟通,也因此和米川老师见过几次面,但即使得知了瑞穗的状况后,也没有显得不知所措。她说以前也曾经多次负责情况类似的学生。
“我们可以在多方尝试后,发现瑞穗喜欢的事,一定能够做到!”米川老师的脸上充满自信。
米川老师来家里第一次看到瑞穗时,觉得她根本不像是有障碍的孩子。
“感觉就像是健康的孩子睡着了,真是太惊讶了。”
她的感想让熏子感到骄傲,也觉得她说得没错。因为自己正是这样照护、训练瑞穗。瑞穗真的睡着了,只是没有醒来而已。
每个星期上门辅导一次。米川老师对瑞穗尝试了各种方法。对她说话、触摸她的身体、让她听乐器的声音,还播放音乐。瑞穗的身体随时都连着好几个显示生命征象的仪器,米川老师特别注意观察瑞穗的血压、脉搏和呼吸频率,她似乎想要努力发现瑞穗的身体有何反应。
“即使在意识障碍的状态下,仍然有潜在的意识。”米川老师对熏子说,“听说曾经有一个女孩子,每天在陷入植物状态的男生耳边说,等你好起来,就让你吃寿司。不久之后,男生奇迹似的苏醒了,你猜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说想吃寿司,但他完全不记得曾经有人对他这么说。你不觉得太神奇了吗?”
米川老师说,即使瑞穗现在没有意识,呼唤她的潜意识很重要。
熏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因为她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基于信念说这些话。熏子虽然感到佩服,但并没有感动,是因为并没有完全相信米川老师,怀疑米川老师内心是不是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呼唤瑞穗的潜意识很重要——既然她这么说,那倒来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熏子内心甚至萌生了这种有点儿坏心眼的想法。
但是,回想起米川老师之后努力的情况,熏子不得不在内心对当初曾经产生怀疑向她道歉。她真的很努力。虽然瑞穗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但她绝不轻言放弃,即使某些征兆只是反射的结果,她也觉得“瑞穗可能喜欢这个”,锲而不舍地反复敲玩具鼓测试。
熏子不得不承认,瑞穗遇到了一位优秀的老师。正因为如此,所以听到二年级要换老师时,熏子内心失望不已。一问之下才知道,米川老师身体出了状况,暂时无法回学校任教。
新章房子接替了米川老师的工作。熏子对她的第一印象,觉得她是一个安静而不起眼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多,从来不曾像米川老师一样,表达自己的方针和信念。有时候熏子问她,她却反问熏子:“你希望采取怎样的教育方针?”
“教育的事,全权交给老师。”熏子回答后,又补充说,“米川老师的辅导很出色,所以很希望能够继续采用她的教育方针。”
新章房子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点头,只回答说:“我会考虑。”她并没有回答:“我知道了。”这件事让熏子很在意。
但是,刚开始时,新章房子也和米川老师一样,触摸瑞穗的身体,让她听各种不同的声音,也和米川老师一样,注意观察瑞穗的生命征象。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变成了整天都读书给瑞穗听。大部分都是以幼儿为对象的绘本,有时候也会说一些稍微复杂的故事。
“你认为朗读适合瑞穗吗?”熏子曾经问她。
新章房子微微偏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适合,但我认为这么做最恰当。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再考虑其他方法。”
“不,没这回事……那就拜托你了。”熏子在鞠躬的同时,暗自思考适合和恰当到底有什么不同。
过了一阵子之后,熏子像今天一样,离开房间去泡红茶。当她端着放了茶杯的托盘回到房间门口时,可能离开的时候门没有关好,所以还留了一条缝。她一只手拿着托盘,另一只准备去开门时,从门缝中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新章房子并没有在朗读。她把书放在腿上,看着瑞穗不说话。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熏子觉得她的背影很空虚。
做这种事也是白费力气——
即使朗读给她听,她也听不到。她根本没有意识,也不可能恢复意识——
熏子觉得新章房子内心一定这么认为。
她拿着托盘,沿着走廊轻轻走回客厅前,打开门之后,故意大声关上了门。然后走路时发出很大的声音,缓缓走去那个房间,再度听到了新章房子朗读的声音。
从此之后,她对新老师产生了怀疑。
这个女人是真心投入瑞穗的教育工作吗?她有这个意愿吗?是不是因为工作,所以才不得不上门?内心是不是很不愿意?是不是觉得对着脑死的女孩朗读很愚蠢?
熏子很想了解新章房子的内心,想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持续朗读。
熏子把飘着大吉岭红茶香气的茶杯放在托盘上,走出了厨房。客厅的门敞开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在走廊上,努力不发出脚步声,听到瑞穗的房间传来新章房子的声音。
“怎样才能救公主一命呢?科恩问医生,医生回答说,只有风吹草的花才能救公主的病,但那是很珍奇的花,很难找到。科恩听了,立刻冲出城堡。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风吹草生长的地方。风吹草一看到他,立刻问他:‘小狐狸,你怎么了?’但是科恩听不到风吹草的声音,他一把抓起风吹草,连根拔起。”
熏子打开门,走进了房间,但新章房子并没有停止朗读。
“科恩的身体立刻被一阵烟雾包围,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小狐狸。魔法失效了。小狐狸慌忙把风吹草放回地上,但已经来不及了。花枯萎了。对不起,风吹草,对不起。小狐狸哭着道歉,哭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有人敲公主房间的窗户,仆人打开窗户,却看不到人影,但看到一朵风吹草的花。虽然那朵花救了公主一命,却没有人知道是谁把花送来的。”
故事结束了。新章房子合起了绘本。
“虽然有点儿哀伤,但故事好美。”熏子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知道内容吗?”
“我大致听到了。被魔法变成人类的小狐狸好像见到了公主。”
“是啊,他们变成了经常一起玩的好朋友,没想到公主病倒了。”
“因为太受打击,所以小狐狸忘记了魔法的事,结果做了蠢事。失去了好朋友风吹草,也见不到公主了。”
“虽然是这样,但真的是愚蠢的行为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小狐狸什么都没做,公主就会死。风吹草终究是植物,早晚会枯萎,魔法也就同时失效了。小狐狸早晚会失去双方,但公主的性命因此得救了,所以不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熏子察觉了新章房子的意图,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既然是早晚都会失去的生命,应该在还有价值的时候,帮助其他有可能救活的生命,是不是?”
“我认为也可以这么理解,只是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有没有想这么多。”新章房子把书放进皮包后,看着桌子说,“好香啊。”
“趁热喝吧。”
“谢谢。”新章房子转向桌子的方向,“但是,下次请不要费心张罗了。之前我一直没机会说,很抱歉。”
“只是泡杯茶而已。”
“不,我希望妈妈也能够一起听故事,因为我希望你了解,我朗读了什么书给瑞穗听。”
她可能对刚才她在读风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时,熏子中途离开感到不满。原来那个故事不是读给几乎是脑死状态的儿童听,而是想要读给家长听的。
“好,那下次就这么做。”熏子挤出笑容回答。
2
滴答。冰冷的东西滴在鼻尖,门胁五郎忍不住叹着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从放在旁边的皮包内拿出透明雨衣。
其他成员也纷纷讨论,果然下雨了。
今年五月很闷热,很担心就这样进入夏天了。没想到进入六月之后,气温不再上升。真是太好了,这样站在街头不至于太辛苦。没想到刚松了一口气,就提早进入了梅雨季节。下雨是街头募款的天敌。今天在上街之前,还在讨论到底要不要停止活动,但上网查了天气之后,发现降雨量并不大,最后决定继续进行。刚好有十名义工参加今天的募款活动,正午过后,站在车站前的天桥旁,对着马路大声叫喊时,天气还只是有点儿阴沉而已,没想到还不到三十分钟,就下起了雨。
所有成员都在相同的t恤外穿了透明雨衣。t恤上印着江藤雪乃满面笑容的照片,在贴着相同照片的募款箱上也罩上了塑料套后,再度开始募款。门胁左手拿着写了“雪乃拯救会”的旗帜,右手抱着装了宣传单的盒子。
“那就好好加油!”
听到门胁的激励,其他九个人回答:“好!”除了他以外全都是女人。非假日的白天,很难拜托有工作的男人来支持活动。
天气不稳定时,捐款的人数就会急速减少。不光是因为路上的行人减少,雨伞是很大的原因。因为要撑伞,所以占用了一只手。在这种状态下从皮夹里拿零钱很麻烦,即使想要捐款,也会想着改天再说。而且雨伞挡住了视线,行人可能根本没看到有人在街头募款。
这种时候,只能靠大声宣传。门胁用力深呼吸时,站在他身旁的松元敬子用响亮的声音对行人说:“敬请伸出援手。住在川口市的江藤雪乃因为罹患严重的心脏疾病而深受痛苦,请伸出援手,协助雪乃去国外接受心脏移植手术。零钱不嫌少,请各位踊跃捐款。”
松元敬子的宣传很快就发挥了效果,刚好路过的两名粉领族中的一人停下脚步,拿出皮夹走了过来。另外一个女人似乎也不甘示弱,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也跟着捐了款。
“谢谢。”门胁说着,向她们递上了宣传单。宣传单上也印了江藤雪乃的照片,并记录了她的病情和迄今为止的情况,但那两个女人轻轻摇了摇手,没有接过宣传单就离开了。她们捐了款,却不是对活动的详细内容有兴趣,可能只是觉得默默经过有点儿过意不去。在刚开始进行募款活动时,门胁对捐款人的这种反应难以释怀,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
但在活动开始一个星期后,就不再思考这些事。因为他发现募款的金额和原本预计的数字相比,简直微乎其微,没时间计较这么多,所以和其他成员讨论后,决定不去猜测捐款人的心情,只要专心募款就好。
当然,有很多人都是纯粹基于善意捐款,也经常有人鼓励他们:“好好加油!”甚至有人送饮料和食物给他们。遇到这些亲切的民众,之后吆喝时也会格外有精神。
“门胁先生,”松元敬子小声地叫着他,“你不觉得那个人有点儿怪怪的吗?”
“啊?在哪里?”
“那里。马路对面不是有一家书店吗?就是站在书店门口的那个人。啊,不行,你不要盯着那里看,因为她正看着我们。”
门胁假装不经意地观察周围,然后看向松元敬子说的方向。的确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戴了一副眼镜,因为只是瞥了一眼,所以没看清楚她的长相,但从整体的感觉判断,应该四十岁左右。
“穿着藏青色开襟衫的女人吗?”
“没错没错。”
“她怎么了吗?”
“总觉得有点儿毛毛的,她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们,已经看了超过十五分钟。”
“可能正在等人,刚好看向这个方向,也可能只是脸朝向我们,但其实是在看走上天桥楼梯的人。”
“绝对不是。”松元敬子摇了摇头后说,“啊……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她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开朗声音说道。因为一位老妇人走过来捐了款。
“谢谢。”门胁也递上了宣传单。那位老妇人接下了宣传单,而且还慰问道:“下雨天还在募款,真辛苦。”
“不,一点儿小雨算不了什么。”门胁说。
“各位多保重,别累坏了。”老妇人说完,转身离去。门胁在目送老妇人离去的背影时,看向书店的方向。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她还在那里。”门胁小声嘀咕。
“对不对?门胁先生,你刚才可能没注意到,她刚才过来捐过款。”
“啊?是这样吗?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以前啊,捐款之后,从山田小姐手上拿了宣传单,然后就走去书店门口,一直看着这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原来是这样啊,但这种事不必在意,感觉这个人很不错啊,也许就像刚才的老太太一样,很担心我们冒雨在这里募款。”
“门胁先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有不少人对我们在做的事持批评的态度。”
“这我当然知道,但她刚才不是捐款了吗?”
“她的确把东西放进了募款箱,但不一定是钱啊。”
“不是钱,那又是什么?”
“不知道,搞不好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蟑螂之类的。”
“蟑螂?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等一下打开募款箱时,要特别小心。”松元敬子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门胁再度斜眼偷瞄女人所在的方向,没想到那个女人不见了。他告诉了松元敬子。松元敬子四处张望:“她去了哪里?突然不见了,也让人很在意。”
结果,那天因为雨越下越大,募款活动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收拾完东西,门胁准备和其他成员一起离开时,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请问……”那个人开了口,门胁看到她的脸,忍不住有点儿惊讶。因为就是刚才站在书店门口的那个女人。
“可以打扰一下吗?”那个女人客气地问道。
松元敬子似乎也发现了那个女人,停下脚步,满脸诧异地看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门胁问道。
“请问今天在这里参加募款活动的人,全都认识吗?”
门胁偏着头纳闷:“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各位都是希望做移植手术那个女生和她父母的朋友吗?”
“哦。”门胁点了点头,他终于了解了那个女人想问什么。
“有人是,像我就是他们的朋友,但也有很多人与雪乃、江藤夫妻并没有直接的关系,都是在朋友和熟人的邀约之下,一起参加募款活动。”
“是这样啊,真的很了不起。”女人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
“谢谢,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完全无关的人,能不能参加这种活动。”
“当然竭诚欢迎,因为参加的人数越多越好。”门胁说完后,注视着她的脸问,“啊?你该不会愿意协助我们吧?”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协助,只是希望尽点儿力……”
“原来是这样,早说嘛。”门胁看向仍然站在那里的松元敬子,“这位小姐想要加入我们,你们先回办公室统计,我等一下就回去。”
松元敬子听了他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稍微放松了警戒的表情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说:“那就一会儿见。”转身去追其他人。
门胁将视线移回那个女人身上:“你时间方便吗?如果有时间,我可以稍微向你说明一下。”
“我的时间没问题。”
“那我们来找一个可以安静聊天的地方。”
门胁迈开步伐,开始物色地点,但他并不打算找咖啡店,最后决定坐在公车站候车亭的长椅上。因为候车亭有屋顶,所以不会淋到雨。
“因为我穿这个,所以不能去咖啡店。”门胁用指尖抓着身上的t恤,“这不是很引人注目吗?如果穿着这个走进餐饮店,很快就会有人在网络上写什么原来这些人用募款募到的钱吃吃喝喝,或是既然有钱去餐厅吃饭,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拿去捐款。所以有人在参加完募款活动后,就会马上换衣服,但我会尽可能穿在身上。老实说,穿这种t恤有点儿丢脸,但我还是尽可能忍耐,因为我希望更多人了解雪乃的事。”
“果然很辛苦。”
“和雪乃与江藤夫妻相比,这点儿辛苦算不了什么。”门胁说完,看向那个女人,“你以前就知道我们拯救会吗?”
女人点了点头。
“我是从新闻上知道的,之后看了你们的网站,也知道你们今天的募款活动。”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了解大致的情况?”
“对,我知道名叫雪乃的女生如果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存活,我记得她得的是……”
“扩张型心肌病变。听说她在两岁时发病,之后靠持续服药过着正常的生活,但去年病情突然恶化,如果不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存活。”
“我也听说是这样,而且因为小孩子很难在国内找到器官捐赠者,所以只能去海外移植,只是金额相当庞大。我看到金额时吓了一大跳。”
“谁看到两亿数千万日元的金额都会吓一跳。”
门胁第一次听到时,也吓到腿软。
“有办法募到这么庞大的金额吗?”
“无论如何都必须募到,现在有网络,和以前相比,募款活动方便多了。你只要上网查一下就知道,有好几个团体曾经在短时间内就募到了差不多的金额。没问题,我们也一定可以做到。”
“啊,对了。”门胁说着,拿出了名片。那不是他本业的名片,而是身为“雪乃拯救会”代表的名片,上面有办公室的联络方式。
“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会请负责的同事和你联络。”
女人接过他的名片,沉默了片刻。
“我很想尽一份心力。这么年幼的孩子深陷痛苦,很希望能够帮一点儿忙,但因为我白天要工作,所以只能参加你们星期天的活动,这样也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应该说,大部分会员都和你一样,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只要有时间的时候来参加就好,这样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新章房子,留了电话和电子邮件信箱。
“请问你做哪方面的工作?”门胁随口问道。
新章房子停顿了一下,回答说:“老师。”
“哦……是小学老师吗?”
“对。”
“原来是这样。”
看来她原本就很喜欢小孩子。门胁擅自这么认为。否则,如果没有朋友的介绍,通常不会自动参加这种公益活动。
“新章小姐,以后还请多指教。”门胁向她鞠躬说道,然后站了起来。
“呃……”新章房子也站了起来,“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雪乃必须去国外接受移植手术,是因为在国内找不到捐赠者,对吗?但是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后,日本的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赠。虽然法律已经认可,却没有人提供器官,请问门胁先生对这种现状有什么看法?”新章房子微微低着头,垂着双眼,仍然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问道。
她的问题太出乎意料,门胁有点儿不知所措,被她的气势吓到了。
“不,这个,我……”门胁结巴起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因为即使想了也没有用。在日本找不到捐赠者,去美国就可以找到,所以要在美国接受移植手术,我们也为了这个目的募款。就这么简单。这样想不对吗?”
“不,没这回事……对不起,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你的问题并不奇怪,我相信是很重要的问题,只是我觉得现在去想这些事也没用。”
“是啊,恕我失礼了,那我就等工作人员和我联络。”
新章房子说:“那我先走了。”转身离开了。
门胁目送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有点儿与众不同。也许因为是老师,所以有强烈的问题意识。
门胁以前几乎不曾关心器官移植法修正案的事,因为他觉得与自己没有关系。他在三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当时是出自江藤哲弘之口。他是江藤雪乃的父亲,门胁的朋友,以前也曾经是情敌。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的事。
3
那天,门胁和江藤约在东京都内的居酒屋见面。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见面。前一天,门胁打电话给江藤,说有事要和他谈,约了他见面。门胁一坐下,就拍着桌子,用严厉的口吻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为他们点餐的女服务生吓得忍不住向后退。
“这么久没见面,竟然一开口就是这种态度。”江藤轮廓很深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的脸颊消瘦,下巴也很尖,明显比五年前瘦了许多。不,这种说法也不正确,应该说,他满脸憔悴。
“我能够接受你没有邀请我参加婚礼,也不计较你这五年都没有和我联络,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投捕拍档的八年到底算什么?我从中谷口中听到这件事,真是太伤心了。你愿意和比你小一岁的候补投手商量,却不愿意和曾经挺身为你接下指叉球的最佳辅佐商量吗?”
听到门胁这番话,江藤痛苦地皱着眉头。
“不瞒你说,我原本不打算让棒球队的任何人知道。因为只要有人知道,早晚会传到你的耳里。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不希望大家因为没时间帮忙感到愧疚。但是,中谷经常和我联络,也会关心我女儿。我不想说谎,所以就把实情告诉了他。”然后,他简短地道歉说,“对不起。”
门胁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想到江藤目前的处境,他不忍心继续责怪他,反而很后悔这五年来自己没有主动联络他。
他们以前都是公司棒球队的成员,分别是球队的王牌投手和捕手,也曾经参加过都市对抗棒球大赛,江藤甚至一度被职棒的球探相中。速球和指叉球是他的武器。
从棒球队退休后,江藤被分配到营业部,门胁辞职,回家继承祖父那一代创立的食品公司。他之前就和父亲约定要继承家业,所以在练习棒球的同时,也并没有疏于学习经营。
彼此的立场改变之后,和球队队员之间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尤其门胁和江藤因为某件事,彼此开始保持距离。那件事很简单,就是门胁暗恋多年的女人嫁给了江藤。门胁之前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偷偷交往,所以也曾经向江藤吐露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好感,想到当初江藤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心情听自己说那些话,就觉得没脸再和他见面。
就这样过了五年。门胁内心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疙瘩,但也没有理由和机会联络江藤,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当时在棒球队比他晚一年进球队的中谷的电话。中谷告诉他的事完全出人意料。江藤打算带女儿去美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因为手术金额极其庞大,所以打算发动募款活动,却找不到人帮忙,正在为此伤透脑筋。
门胁立刻感到热血沸腾,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中谷道别后,立刻拨打了向中谷打听到的江藤的手机号码,随便打了招呼后,就对他说,有事要谈,明天找时间见一面。
“由香里还好吗?”用生啤酒庆祝久别重逢后,门胁问道。由香里就是门胁之前暗恋的女人。
“勉强过得去,因为女儿的事,所以也不可能精神抖擞。”江藤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听说快四岁了,叫什么名字?”
江藤拿起串烤的竹签,蘸了酱汁后,在盘子里写了“雪乃”两个字:“发音是yuki-no。”
“好名字。谁取的?”
“我老婆。说希望她可以成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就直接取了这个名字。”
即使听到江藤很自然地说由香里是“我老婆”,门胁也已经无动于衷了。
“给我看一下照片,你的手机里一定有很多她的照片。”
江藤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拿出了智能手机,单手操作了几个按键,把手机递到门胁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粉红色t恤的女孩,手上拿着水管,笑得很灿烂。她长得很像由香里,但也有江藤的特征。
“真可爱,皮肤的颜色也很健康。如果没有晒黑,皮肤可能很白吧。”他把手机还给江藤时说。
“那是她每天可以在外面玩的时候拍的。”江藤把手机放回了内侧的口袋,“现在的皮肤颜色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门胁把毛豆丢进嘴里:“听说她心脏不好?”
江藤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
“扩张型心肌病变。你知道心肌吗?就是心肌功能衰退的疾病,向全身输送血液的泵力量变弱了。原因还不是很清楚,听说很可能是遗传,所以我们也放弃生第二个孩子。”
“原来是先天性的……”
“但刚开始并没有很严重,只要按时服药,避免剧烈运动,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读幼儿园。没想到去年年底,身体突然变差。整天浑身无力,食欲也很差。虽然住院接受了各种治疗,却丝毫不见好转,最后,医生终于宣告,只有接受心脏移植手术才能救她一命。”
门胁发出低吟:“原来是这样……”
“但心脏移植说起来简单,要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是成人,有可能在国内找到捐赠者,但小孩子根本没有希望。虽然器官移植法修改之后,只要父母同意,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赠,但实际上几乎没有相关案例。”
“所以要去美国……”
“在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前,禁止未满十五岁的儿童提供器官,所以日本的小孩子想要接受器官移植,就只能去国外。因为这样的关系,已经建立了相关的流程,我们打算按照这个流程进行,但得知费用之后,眼前一片漆黑。”江藤的双肘架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缓缓摇着头。
门胁探出身体。因为他认为接下来才是正题。
“关于这件事,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听中谷说,需要超过两亿日元,真的吗?”
“对,是真的。正确的金额是两亿六千万日元。”
“为什么要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被骗了?”
江藤停下原本准备拿生啤酒的手,苦笑着问:“被谁骗?”
“但是……”
江藤从旁边的皮包中拿出记事本,打开后说:“这并不是我们一家三口搭经济舱去美国,然后接受手术后回来这么简单。要搭机出国就必须包机,包机上必须有医疗仪器、备品、药剂、电源和氧气筒之类的东西。我们外行人当然不会使用,所以必须带专业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其中包括医生和护理师,当然也要负担他们在当地滞留的费用。这些工作人员很快会回国,但在等到捐赠者之前,我们必须在美国待命。除了住宿费用以外,每天的生活费也是不小的金额。当然,我女儿的住院费用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不知道捐赠者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不能用挂门诊的方式等待。这种状态必须持续好几个月,听说平均是两三个月,但没有人能够保证两三个月就结束。”江藤抬起头,露出无力的笑容,“是不是光听这些,就觉得快晕了?”
门胁虽然有同感,但并没有点头。“但也不至于要超过两亿……”
“不光是这些费用而已,应该说,刚才我列举的所有这些费用相加,也不到整体费用的一半。”
“怎么回事?”
“美国的医院虽然可以为外国人做器官移植手术,但必须先支付一整笔医药费作为保证金。至于保证金的金额,由各家医院决定,这次美国的医院要求我们支付的保证金,换算成日元就是一亿五千万。”
“这么多……”门胁几乎无法呼吸。
“这已经算便宜的。听说曾经有人被要求支付四亿日元,虽然症状可能不同。但这是生命的价格,所以不能讨论贵或是便宜的问题,只不过总觉得未免太那个了,对不对?”
“这么大一笔钱,普通老百姓根本拿不出来。”
“所以要募款。我刚才也说了,在国外接受器官移植的流程已经确立了,也包括了筹措费用的方法。只有拜托大家,请大家伸出援手。大家都是这么做,虽然说起来很丢脸,但我们也决定采用这种方法,现在不是谈论志气或是自尊心的时候,因为关系到我女儿的性命。”江藤的眼中充满了悲壮的决心。
门胁终于了解了状况,原本听中谷说时还半信半疑,但情况似乎比想象中更紧急。
“我了解了。”他说,“让我也尽一份力。听中谷说,目前不是正在为没有人负责张罗而伤脑筋吗?我知道你和由香里都没有时间,所以交给我吧。我一定帮你筹到两亿六千万。”
“但你不是也有工作吗?”
“当然啊,但我的时间比较好安排。虽然我的公司不大,但我好歹也是老板,而且对自己的人脉也颇有自信。”
“门胁。”江藤叫了一声,立刻哽咽得说不出话,用力抿紧嘴唇。看到他的眼睛都红了,门胁的内心也一阵激动。
“我一直很后悔,”门胁说,“当时为什么没办法对你说声恭喜,为什么没对你说,一定要让由香里幸福。现在仍然很生自己的气,你们结婚时,之所以只邀请家人而已,是因为一旦办得风风光光,就必须邀请以前棒球队的人,也就是不得不邀请我参加吧?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内心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让我来弥补吧。当投手陷入困境时,只有捕手能够出手相助。”
江藤皱着眉头听门胁说话,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按着眼角,然后抬起头,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考虑募款活动时,我第一个想到你。不瞒你说,我很想找你商量,但最后还是觉得做不到。因为我绝对不能依赖你,现在仍然这么觉得,觉得不可以依赖你。”
“等一下,我——”
江藤伸出右手制止了门胁,似乎希望门胁听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觉得不能依赖你,但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可以依赖的人。如果不依赖他人,就救不了雪乃。既然这样,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
江藤直视门胁,挺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腿上,深深地低下头:“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门胁内心燃烧的火焰开始烧遍了全身,他找不到该说的话,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默默伸出右手。
原本低着头的江藤似乎察觉了,他抬起了头。他们视线交会,门胁上下晃动着伸出的右手。
江藤握住了他的手。以前投出快速球的手已经变得柔软。门胁注视着老友的眼睛,用力回握着他的手。
4
在大型购物中心的募款活动效率很高,不光是因为人多。因为大家都来这里购物,所以来来往往的都是经济比较宽裕的人,只要他们愿意把百分之零点几的宽裕投进募款箱就好。
今天,江藤所住社区的小学也有三十多名小学生来当义工。当他们站成一整排吆喝“拜托大家”“一元不嫌少”“请帮帮我们的学妹江藤雪乃”时,只要是正常人,很难视而不见地走过去。每次看到有人一脸无奈地拿出皮夹,就觉得好像造成了民众的压力,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但是,门胁告诉自己,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天真的事,支付保证金的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一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门胁走向带学生来这里的男老师:“谢谢你们,时间差不多了。”
“啊,是吗?”
男老师也确认了时间,向前一步,对着一整排学生说:“各位同学,辛苦了,你们表现得很好。今天就到此结束,请把募款箱交还给工作人员。”
“好!”学生很有精神地回答后,纷纷把募款箱交给工作人员。看他们的动作,每个募款箱都很有分量。门胁忍不住暗中计算,总额应该有五十万日元。最近在打开募款箱之前,他就能够估算出募款的大致金额。
学生都聚集在男老师周围,门胁对着他们说:“各位同学,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你们努力募到的重要款项,我会负责汇入‘雪乃拯救会’的账户。托各位同学的福,我们离目标又更进一步了。我代表雪乃的父母感谢你们。”门胁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躬。
在男老师的示意下,一名男学生走到门胁面前,递上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的捐款,希望能够有点儿帮助。”
由于事出意外,门胁惊讶地看着男学生。那位同学被看得很不好意思,男老师满意地点着头。
“谢谢。”门胁用力说道,“谢谢你们,我也会转告雪乃和她的父母。”
学生在男老师的带领下离开了,也有的学生转过头向他挥手。
门胁回到工作人员那里,松元敬子正准备离开。他把学生刚才给他的信封交给了松元敬子。她也深有感慨地说:“真是太感谢了。”
“咦?少了一个募款箱。”门胁看着整排的募款箱说道。
“啊?”松元敬子抬起头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请伸出援手。”回头一看,新章房子正独自对着来往的行人募款。
“拜托各位,请踊跃捐款,协助江藤雪乃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门胁看了下手表,确认了时间后走向她。“新章小姐。”门胁叫了一声,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所以没有反应。门胁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终于转过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再多募一会儿。”
门胁指着手表说:“快三点了。购物中心同意我们在这里募款,但说好三点要结束。募款活动必须严格遵守时间,因为不能造成其他店家的困扰。”
新章房子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落寞的表情。
“对哦。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
门胁对她笑了笑。
“没必要道歉,我知道你很热心。”
但她还是频频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们一起走回工作人员那里,大部分义工都当场解散,但门胁和松元敬子他们要回办公室。因为必须统计今天募款的金额。
“呃,”新章房子开了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去办公室吗?”
“对,如果不会太打扰的话。”
门胁和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后,对新章房子点了点头。
“来者不拒啊。不光是这样,甚至竭诚欢迎,也希望能够让义工看到我们确实做好了金钱管理。”
“不,我并不是对这件事有所怀疑……”
“我知道,这只是我们感受的问题。”
听到门胁这么说,新章房子仍然面无表情,戴着眼镜的双眼眨了几下。
她在两个星期前的星期天第一次参加募款活动,地点是在举办二手市集的公园。虽然她一开始不太敢大声吆喝,但很快就适应了,快结束时,她的音量丝毫不输给其他人。
上个星期天,在公益音乐会会场募款时,她也来参加,所以今天是第三次参加活动。当初她主动提出要帮忙,所以在募款时也充满热忱。
门胁很在意她的背景。除了知道她是老师以外,她从来不提及自己的任何事。她说是很认同募款活动的宗旨,所以想要参加,但门胁怀疑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松元敬子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她说:“虽然她很热心,但总觉得有点儿毛毛的。”
门胁心想,带新章房子去办公室,或许可以多了解她一些。
办公室在西新井所租的一间公寓内,里面堆放了办公机器和装了资料的纸箱,拯救会的干部等主要成员一回到办公室,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今天包括新章房子在内,也只有五个人,所以不必担心没椅子坐。
在会议桌上打开募款箱后,在松元敬子的指示下开始统计金额。她是门胁的高中同学,也曾经是棒球队的经理。她的丈夫是棒球队的学长,比门胁大两届。松元敬子有簿记的证照,数字能力很强。门胁在思考请谁帮忙管理“拯救会”的钱时,第一个想到松元敬子。
经过多次计算后,确定的金额远远高于门胁预料的金额。
办公室内有金库,在众人的见证下,把今天募得的款项放进了金库。虽然很希望能够马上汇入“拯救会”的账户,但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无法如愿,而且因为硬币太多,无法使用自动提款机存钱。
今天的募款金额将马上在网站上公布。这种活动一定要明确公布金钱流向和用途。
确认下一次募款活动的流程后,大家就立刻解散了。办公室内只剩下门胁、松元敬子和新章房子。在统计募款金额和之后讨论时,新章房子都完全没有发言。可能她怕打扰大家。
“怎么样?”门胁用咖啡机泡咖啡时问新章房子,“没想到我们很规矩吧?”
“怎么可以说没想到……我觉得你们处理得很严谨,大家都很厉害。每个人都很忙,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新章房子静静地说道。
“既然牵涉到钱的事,一旦马马虎虎,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受到中伤。现在网络很发达,负面传闻会在转眼之间扩散。”
“怎样的中伤?我无法想象有人会中伤你们,因为你们在做这么有意义的事。”
门胁和坐在电脑前的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苦笑之后,将视线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各种中伤都有。首先是胡乱猜忌,虽然不至于说我们是诈骗,但有人怀疑我们募款的钱是否真的只用于包括移植在内的治疗,病人家属或是‘拯救会’的干部会不会拿这些钱去挥霍或是玩乐。也有不少人认为,在募款之前,父母应该先交出所有的财产,卖掉房子。所以在网站上也说明了江藤家自行负担的金额,以及房子还有很多贷款这些事。”
“我看到了,当时我就在想,不需要连这些事都公布……”
门胁摇了摇头。
“一种米养百种人,有不少人无法苟同用募款的方式筹措两亿数千万这件事,最容易产生误解的是到底是谁在募款。目前是由‘雪乃拯救会’在做这件事,和江藤家没有关系,银行账户也不一样。‘拯救会’不会把钱交给江藤家,当治疗需要费用时,将由‘拯救会’代替江藤家,直接向各个部门支付各种费用。首先需要向美国的医院支付保证金,这也是由‘拯救会’的账户直接汇到医院的账户。如果不详细说明这些事,就无法消除中伤。江藤有车子,有人查到这件事,在网络上公布,质问为什么不把车子卖了,汽油钱到底是从哪里支出的。因为那是一辆旧车,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而且汽油钱也不是从募款的钱支出。”
新章房子皱起眉头:“一旦牵扯到钱的事,果然就变得复杂了。”
门胁从咖啡机上拿下咖啡壶,把咖啡倒进三个杯子里。咖啡机和咖啡杯也都不是新买的,都是干部从家里带来,咖啡粉是门胁自己掏钱买的。如果非要算得很清楚,水费和电费是由“拯救会”的资金支付的,这算是不当挪用吗?
“因为金额太庞大,所以给人印象不佳,难免会有花钱买命的感觉。”
“花钱买命……吗?”新章房子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还真奇怪,”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松元敬子说,“生病就要治疗,治疗需要付钱,每个人不是都在做这种事吗?而且既然能够花钱买到原本无药可救的孩子,任何家长都会想要花钱买,我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问题在于金额,”门胁把一杯咖啡放在新章房子面前,另一杯放在松元敬子旁边,“如果不是两亿六千万,而是二十六万,而且全都由当事人自己支付,没有人会有意见,也不会说是花钱买命。只会说,虽然好像花了不少钱,但把病治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如果有意见,应该去对美国的医院说啊。因为是他们乘人之危,要求不合理的费用。”松元敬子说完,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新章房子也伸手准备拿咖啡杯,但中途把手放了下来。
“但是,我觉得好像也没有理由责怪美国的医院。”
“为什么?”门胁问。
新章房子转头看向他,眼神看起来很锐利。
“请问你们知道《伊斯坦堡宣言》吗?”
“《伊斯坦堡》?不,没听过。你知道吗?”门胁向松元敬子确认。她也默默摇着头。
“那是国际移植学会在二〇〇八年发表的宣言,内容要求各国打击境外器官移植,致力于器官捐赠的自给自足。日本也支持这项宣言,但只是视为伦理上的准则,并没有约束力和罚则规定。只不过受到这个宣言的影响,澳大利亚和德国等以前接受日本人前往器官移植的国家决定基本上不再接受日本人的移植。”
门胁听了新章房子的说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