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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刀子刺进这个胸膛(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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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昌准备打开大门时,感到不太对劲。虽然是对开的大门,但平时左侧的门都固定在原地,出入时,通常只开右侧的门。如今左右两侧的门都没有固定,他纳闷地看着脚下,想要固定左侧的门,立刻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地面上留下了淡淡的车轮痕迹,可能是轮椅留下的。他想起熏子曾经传电子邮件告诉他,最近天气暖和了,她带瑞穗出门散步的次数也增加了。

拜最新科学技术所赐,瑞穗不需要仰赖人工呼吸器,可以透过aibs自行呼吸。不知情的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最近带她出门散步时,也使用普通的轮椅,所以应该不会引来好奇的目光。

回想起医生说很可能是脑死状态的时候,很难想象目前的情况。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两年已经过去了,如果能正常上学校,瑞穗下个月就要升三年级了。

和昌走在通道上时,打量着庭院内渐渐有了春意的花草树木。当他看向瑞穗房间的窗户时,发现有人影晃动。

他打开玄关的门锁,开了门。脱鞋处排放着大小不一的鞋子,其中有一双男人的皮鞋。

生人的声音从瑞穗的房间传来,熏子响应着他。母子俩的语气都很开朗。

和昌打开门,最先看到瑞穗抱着巨大的泰迪熊。她穿着背带裤,里面穿着红色运动衣。

瑞穗身旁是六岁的生人,他也穿着背带裤,但里面穿着蓝色t恤。他抬头看着和昌,大声叫着:“爸爸!”向他跑了过来。

“哦,最近还好吗?”和昌摸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儿子的头。

“打扰了。”星野站了起来,鞠躬说道。他穿着衬衫,没有系领带。

“辛苦了。”和昌对下属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向坐在星野旁边的熏子。她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瘦了,所以他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谢谢。”

熏子面前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控制瑞穗肌肉的仪器。她正在星野的指导下操作。

“你妈呢?”

“在厨房,正在准备晚餐。”

“是哦。”和昌点了点头,从手上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瑞穗的。”

盒子的前方完全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盒子里装了一个毛绒娃娃,长得像狸,但又像熊,也像猫,听店员说,似乎都不是这些动物,而是很受欢迎的卡通人物,是一种会使用魔法的动物,和昌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你直接交给她啊,她一定很高兴。”熏子的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昌挑起眉毛,点了点头:“好吧。”

他从盒子里拿出娃娃,走向瑞穗。虽然只有两个星期没见,但瑞穗似乎又长大了些。她的身体持续成长。

“瑞穗,这是送你的礼物,你要好好爱惜它哦。”和昌把娃娃递到女儿面前后,立刻放在旁边的床上。

“哎哟,”熏子发出不满的声音,“既然送她礼物,就送到她手上啊。”

“但是……”和昌有点儿不知所措,看着手上抱了巨大泰迪熊的瑞穗。

“别担心。生人,你去把姐姐的泰迪熊抱过来。”熏子说完,用熟练的动作操作着键盘。

瑞穗抱着泰迪熊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生人接住了快掉下来的泰迪熊。

“老公,轮到你了。”熏子对和昌露出笑容催促道。

他从床上拿起娃娃,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熏子再度操作着键盘。

瑞穗原本垂着的双手动了起来,手肘弯曲成九十度,手心朝上,看起来像在索取什么。

“把娃娃给她啊。”熏子说。

和昌把娃娃放在瑞穗手上。熏子再度敲打着键盘,瑞穗的手肘继续弯曲,把娃娃抱在胸前。

“瑞穗,太棒了。”

在熏子说话的同时,星野伸出手,操作着按键。就在这时,瑞穗的脸颊肌肉动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啊!”和昌瞪大了眼睛,但下一刹那,瑞穗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

和昌转头看着熏子:“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在笑啊,你被吓到了吗?”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和昌将视线移向熏子身旁的下属:“是你的杰作吗?”

星野微微皱起眉,偏着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完成的……但的确是我制造了契机。”

“契机?”

“董事长应该知道,控制颜面神经的并不是脊髓,而是延髓旁称为‘桥’的部分。虽然认为脊髓和延髓没有明确的界限,但目前很难只透过刺激脊髓来改变表情肌。因为夫人——”星野看向熏子,“夫人希望能够设法改变瑞穗的表情。”

和昌皱着眉头看向妻子:“你提出这种要求吗?”

“不行吗?”熏子气势汹汹地问,“露出笑容不是比较可爱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和昌叹着气,将视线移回星野身上:“结果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控制表情肌很困难,但有可能稍微改变表情。因为从去年秋天开始,瑞穗的脸颊和下颚的肌肉会不时出现微小的活动。我猜想可能是脊髓反射的信号透过某种回路,刺激了颜面神经。”

“她已经……”和昌再度注视着紧闭双眼的女儿。

“你应该没发现吧,因为你每个月只回来看她两三次而已。”

和昌没有理会熏子的挖苦,扬了扬下巴,示意星野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拜托夫人,请夫人观察瑞穗在怎样的情况下,脸部肌肉会活动。夫人非常仔细,而且很有耐心地观察,记录了详细的数据。我根据这些数据进行各种尝试,发现在磁力刺激活动身体肌肉后,只要再度给予微小的刺激,表情肌很容易出现变化,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成功,只能说是频率比较高而已,而且也无法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通常都是像刚才那样的笑容,但有时候也会只是单侧的脸颊抽动,或是下巴活动,所以我只能说是制造了契机。”

“是由瑞穗当时的心情决定的。”熏子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她没有意识?”和昌问。

熏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的心情好坏需要大脑思考之后才能感受吗?我可不一样,那是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意识和本能是两回事。”

和昌发现自己说了不必要的话,他无意为这个问题争论,所以转头问星野:“未来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继续搜集数据,目前只有脸颊和下颚能够活动,但只要进一步摸索,也许可以活动其他表情肌,到时候,表情可能会更加丰富。”年轻下属的声音充满活力。

因为熏子也在,和昌只能回答:“是这样啊。”和昌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生人,爸爸也买了礼物给你,是可以拼成机器人,也可以拼出飞机的立体拼图,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搭出来。”

“太棒了。”六岁的儿子把抱在手上的泰迪熊放在地上,跳了起来。从和昌手上接过盒子,在拆开之前,走到瑞穗身旁,用快活的声音说:“姐姐,爸爸送我这个。等我搭好了,拿来给你看。”

感慨涌上和昌的心头,听熏子说,她告诉生人:“姐姐得了睡觉病。”对深信不疑的生人来说,姐姐还是以前的姐姐。

“我去向妈打声招呼。”和昌说完,走出了房间。

来到厨房,看到千鹤子正在切砧板上的蔬菜,他站在门口打招呼:“晚上好。”

“啊,和昌,晚上好。”千鹤子停下手,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但又立刻继续切菜。

看到岳母挽起的袖子下纤细的手臂,和昌心情黯然。这一阵子,岳母的气色很差,显然比之前瘦了不少,所以看起来很苍老。

千鹤子停下了手,诧异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不,只是……我觉得很抱歉。”

“对什么感到抱歉?”

“因为请你照顾瑞穗,而且也麻烦你帮忙处理家事。”

千鹤子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体微微向后仰,轻轻挥了挥手上的刀子。

“你现在还在说这些,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但爸爸一个人在家……有点儿于心不忍。”

千鹤子用力摇着头。

“他没关系啦。他也说,别担心他,要我专心帮忙照顾瑞穗。”

“虽然很感谢,但我很担心,这样下去,你和熏子的身体都会累垮。”

千鹤子放下菜刀,转身面对和昌。

“你到底怎么了?我帮忙照顾瑞穗,帮忙熏子照顾这个家是理所当然的事。相反,我很感谢有机会可以帮忙。照理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和瑞穗见面,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甚至可以要我用性命来赔,所以,和昌,请你不要再说这些,我是真心愿意,才会在这里帮忙。”岳母说话时,语尾微微颤抖,红了眼眶。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儿,但请你千万不要太勉强了。”

“我知道,因为万一我病倒了,熏子会比现在辛苦一倍。”千鹤子用指尖按着眼角后,嘴角露出笑容,再度拿起了菜刀。

和昌转身离开,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脱下上衣,松开领带,打量着室内。

客厅内到处丢着生人的玩具,除此以外的景象和两个星期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回想起来,和一年前、两年前都完全相同。时间在这个房间,不,在这栋房子内完全停止了。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这栋房子以外的世界,一切都在改变。生活在这栋房子以外的和昌必须接受这样的改变,无法视而不见。

他茫然地坐在那里沉思,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熏子走了进来。

“老公,星野先生说他要回去了。”

“怎么?他不吃了晚餐再走吗?之前你不是说,忙到比较晚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留下来吃饭吗?”

“是啊,但他说,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了。因为难得我们全家团聚,他不想打扰。其实他根本不必在意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我在,他感觉不自在?”

“嗯,应该是吧。”

“那就没办法了。”和昌站了起来。

沿着走廊走出去时,星野已经在门口穿鞋子。他穿上了外套,也系好了领带。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吃饭。”和昌说。

“谢谢,但今天晚上就不打扰了。”

“是吗?那就不勉强了。”

“谢谢董事长的盛情——夫人,那我就告辞了,”星野看着熏子,“我会下星期一再来。”

“好,那我们等你。”熏子回答。

星野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和昌行了一礼:“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大门。”和昌把脚伸进鞋子。

“不,这怎么好意思……这么晚了,外面很冷,董事长也没有穿外套。”

“没关系,我刚好有点儿事想和你聊一聊。”

星野的脸上掠过一抹紧张的神色,视线看向和昌的身后,可能正和熏子眼神交会。

“走吧。”和昌打开了门。

“哦……好。”

他们慢慢走在通往大门的通道上。空气虽然冰冷,但还不至于冷得发抖。

“我太太已经很会操作磁力刺激装置了,刚才瑞穗的手臂也真的动了起来。”

“是啊,即使我在一旁看着,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我看了你的报告,关于肌肉运动的诱发技术,也已经达到了一个境界。我认为非常出色。”

“谢谢。”星野在道谢时的声音很僵硬,可能内心产生了警戒,不知道董事长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和昌停下了脚步,走在他身旁的星野也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定的成果,是不是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

“……董事长的意思是?”

“瑞穗的训练就交给熏子,我希望你继续回去做bmi的研究。”

“回去……但是,我目前也参与bmi的研究……磁力刺激诱发肌肉运动也是bmi研究的一个环节。”

“星野,”和昌把右手放在下属的肩上,“bmi是什么的简称?brain-machineinterface,脑机接口,是针对大脑的技术。运用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的人体进行研究毕竟有极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星野收起下巴,露出有点儿挑衅的眼神。

“我认为这么说瑞穗不太好。”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星野张了张嘴,但又随即闭上,轻咳了几下后,再度开了口:“我可以反驳吗?”

“你说来听听。”

“既然这样,为什么瑞穗的身体会成长?为什么能够调节体温?为什么几乎不需要服药也没有问题?如果大脑无法发挥功能,就无法说明这些现象。我听夫人说,目前就连医院的医生,也都默认瑞穗的大脑能够发挥少许功能。”

和昌抓了抓头,然后用那只手指着星野的脸。

“那又怎么样?即使大脑有一部分还活着,仍然没有意识啊。”

“意识的问题,永远都在黑箱中。”

“喂喂,难以想象这句话出自脑部专家之口。”

“正因为是专家,更需要谦虚。”星野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说完之后,也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后退了一步,“很抱歉,我只是一名员工,竟然狂妄地说了这么失礼的话。”

和昌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很感谢你,这项工作原本是我命令你的。我知道因为你的努力,瑞穗的身体状况大为改善,熏子她们才能够体会到照护的喜悦。现在叫你停止这项工作的确很武断,但凡事都有见好就收的时机。”

“董事长认为目前是这样的时机吗?”

“你也不想一直都做这种事吧?”

“我觉得目前的工作很有意义。”

“你觉得操作失去意识的孩子的颜面神经,改变她脸部表情有意义吗?在旁人眼中,可能觉得很诡异。”

“我觉得别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星野说完,胸口用力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直视着和昌,“当然,我会听从董事长的指示,只是我很在意夫人的心情,因为她很期待接下来的变化。”

和昌觉得星野的这句话似乎很有自信地认为,熏子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我也会和她讨论,总之,并不是马上就停止。”

“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

“不会。”星野摇了摇头,稍微移动了视线。和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熏子站在瑞穗房间的窗前,她正看着这个方向。“我告辞了。”星野鞠了一躬后,迈开了步伐,走出大门后,再度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和昌也转身走回玄关。他看向瑞穗房间的窗户,但熏子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前几天的董事会。董事会上,有好几名董事问了他星野目前的工作情况。

目前我们公司正致力于bmi研究,让研究的中心人物从事和原本业务无关的工作并不合理,而且那项工作非常特殊,只能为极少数人带来恩惠。个人的想法似乎和目前的这种状况有密切的关系,甚至可能会招致他人误解,认为把公司私有化。目前的情况很难获得股东的认同,必须立刻采取改善措施。

虽然董事会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显然在指责和昌的行为。

和昌回答说:“我不认为自己命令员工从事没有意义的研究。”并在董事会上说明,目前或许认为那只是在建构无法广泛应用的技术,但他深信,这项研究日后一定能够在bmi上发挥作用,所以希望能够以长远的眼光看待这项研究。

虽然他是公司创办人的直系,但他的发言并非绝对,应该有不少人对和昌的反驳感到不满,最后决定继续观察一阵子,只是和昌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件事并不可能拖延太久。

然而,和昌并不是对董事的压力屈服,才会对星野说,差不多是见好就收的时机。

董事的意见似乎传入了多津朗的耳里。前几天,多津朗说有事要谈。和昌去找他后,他劈头就问:“你还在让她继续做那种事吗?”和昌问是什么事,父亲板着脸说:“就是用电力操作人的身体啊!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叫你马上停止,你到底在想什么?”

多津朗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瑞穗了,他之前看到熏子靠磁力刺激活动孙女的手脚之后,就不想再见到熏子。虽然当时他为自己说那是电力操作向熏子道歉,但内心极度不愉快。多津朗认为,熏子的行为根本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把女儿的身体当成玩具”。

“平时都是熏子在照护,我不能去批评她。”

“但钱是你出的,更何况让瑞穗这样一直活着,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该放弃了?”

“放弃什么?”

“就是,”多津朗撇着嘴角,“以后也一直是这样,不是吗?不是无法恢复意识了吗?既然这样,为了瑞穗着想,应该让她赶快成佛啊。我已经想通了,那个孩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要随便杀了她。”

“她还活着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到底怎么样?”

和昌无法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这件事让他很受打击。

“你和星野先生聊了些什么?”

晚上十点多,和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威士忌纯酒时,熏子问道。全家吃完晚餐后,千鹤子帮生人洗了澡,熏子负责喂食瑞穗。生人和千鹤子洗完澡后,就直接去了二楼。

瑞穗接回家里照顾之后,和昌每个月会回家探视两三次。以前无论再晚,通常会回自己的公寓,但最近都会留下来过夜。因为听说生人早上起床去幼儿园时会问:“爸爸呢?”

“瑞穗没有人照顾没关系吗?”

“短时间的话没关系,否则我妈不在时,我不是连厕所都不能上吗?”

“那倒是。”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熏子再度问道。

和昌缓缓地拿起杯子。

“谈今后的事,因为我觉得差不多该让他回去原来的岗位,总不能一直都像现在这样。”

“是哦。”熏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但瑞穗还需要他的协助。”

“是吗?你不是已经可以顺利操作仪器了吗?星野也说完全不需要担心。”

“如果只是重复相同的动作,当然没问题,但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百激发了瑞穗的能力,而且脸部表情也才刚开始而已。”

“我刚才真的吓到了,”和昌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放下了杯子,“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什么意思?”

“活动手脚的确有意义,因为增加肌肉,有助于促进代谢。”

“肌肉被称为第二肝脏,普通人如果肝脏机能衰退,只要锻炼肌肉就好。瑞穗的血液循环也改善了,血压也很稳定,体温调节也很顺畅。除此以外,还有流汗、排便和皮肤的恢复力——要说的话,根本说不完。”

“我知道,但改变表情有意义吗?我不认为活动表情肌,会有什么正面帮助。虽然像你刚才所说,偶尔露出笑容的确很可爱,但这只是我们的问题,对瑞穗本身有什么帮助吗?”

熏子的太阳穴抽搐了一下,但她的嘴角仍然挤出了笑容。

“她完成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没有好处呢?表情肌缺乏锻炼,就会不断衰退,父母不是应该激发孩子的潜力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即使当事人已经没有意识吗?和昌原本想要这么问,但最后忍住了。因为一旦说了,讨论就会在原地打转。

“我对你感到很抱歉。”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到和昌没有吭气,熏子继续说道,“你为瑞穗花了很多钱,我相信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所以照护瑞穗的事,我都不麻烦你帮忙,之后也会这么做。希望你能够让我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钱的事倒不是问题……”和昌用指尖敲了桌子几次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再考虑。”

“我祈祷能够听到满意的答案。”熏子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晚安,不要喝太多了。”

“嗯,晚安。”

和昌目送妻子走出客厅,把冰桶里的冰块放进了杯子,又加了威士忌。在盖酒瓶盖子时,想起了两年多前的事。那天晚上,他也在这里喝威士忌的纯酒。如今,和昌手上拿着波摩酒的酒瓶,但当时喝的是布纳哈本。

那是瑞穗发生溺水意外的晚上,他和熏子两个人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天晚上,他们讨论之后决定要提供器官捐赠。

如果没有在最后一刻改变当时的决定,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瑞穗当然已经不在人世,和昌与熏子应该也会按照原计划离婚。当时决定生人由熏子负责照顾。和昌自己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会持续支付育儿费,独自住在这栋大房子里吗?不,不可能。应该会卖掉这栋房子,独自住在目前住的公寓过日子。

和昌巡视室内。

所以,很可能不光是住在这里的人,这栋房子也可能消失,也许现在已经变成另一栋完全不同的房子。

他用指尖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忍不住自问,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那样比较好吗?他扪心自问。让瑞穗像这样继续活下去好吗?这个疑问的确随时都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无法否认,当初并没有想到瑞穗可以活这么久,所以现在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当时接受脑死判定,就不会有刚才的谈话,也不会对熏子要求星野做的事产生抵抗。

但是,那么做的话,就能够放下瑞穗吗?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闷闷不乐地喝威士忌吗?

和昌立刻有了答案。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

正如现在会对让瑞穗一直活着产生疑问,如果接受了脑死,一定也会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烦恼,为无法得出结论而痛苦。如果让瑞穗活着,她也许可以恢复。即使无法完全康复,也许可以恢复意识,能够和其他人沟通、交流。即使无法恢复到这种程度,或许能够用某种方式,为瑞穗带来生命的喜悦,或许能够向她传达父母的爱。不难想象,越是思考这些问题,就越无法走出迷宫,后悔也会越来越深。

和昌觉得,也许从那天晚上开始,自己完全没有前进一步。

2

走进医院大门时,和昌有一种几近怀念的感觉。因为他回想起两年多前,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但随即觉得用“怀念”这两个字眼太轻率了,因为从那时候到现在,几乎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他在柜台说明来意后,医生似乎事先已经交代,柜台人员请他去脑神经外科的候诊室等候,但并不保证一定能够见到医生。柜台的小姐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因为如果有急诊病人,医生可能因为时间不方便改变原本的安排,敬请见谅。”

和昌走去候诊室,发现只有一名老人等在那里。那个老人也很快被叫进诊间。和昌坐在长椅上,开始翻阅自己带来的周刊杂志。

他很快就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遮住了光线。他在抬头的同时,听到对方说:“好久不见。”身穿白大褂的进藤低头看着他,那张充满理智的脸完全没变。

和昌收起周刊杂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鞠了一躬说:“好久不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进藤点了点头说:“请跟我来。”然后迈开了步伐。

进藤带和昌来到一个放了很多办公桌和测量仪器的房间,似乎不是诊察和治疗的地方。进藤示意他坐下,和昌坐在椅子上。

进藤也坐了下来,打开了手上的病历。

“令千金的状态很稳定,上个月的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我听说了,托你的福。”

进藤突然笑了笑,合上了病历。

“托我的福……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请问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认为,令千金的身体至今仍然有生命现象,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医疗行为,而是拜自己的努力和执着所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医院完全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做检查,开必要的药物而已。”

和昌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不好意思,”进藤举起一只手,“这样听起来好像在讽刺,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而是发自内心感到惊讶和佩服。我也和主治医生讨论了这件事,他也有同感,他再度体会到人体的神奇和神秘。”

“所以,瑞穗果然逐渐恢复了吗?”和昌问道。

进藤并没有马上回答,偏着头思考了一下。

“我认为这种说法并不妥当。”他很谨慎地开了口,“如果硬要说的话……嗯,只能说目前的状态比较容易管理。”

“容易管理是什么意思?”

“生命征象没有太大的变化,服用的药物也减少了。我相信你太太他们应该比以前轻松多了。”

“这种情况无法称为恢复吗?”

进藤微微转动了眼珠子后回答说:“我认为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所谓恢复,”进藤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是指逐渐接近原本的状态,只要稍微接近健康时的状态,就可以这么说,但令千金并没有恢复。由于持续刺激脊髓,增加了肌肉量,或许多少维持了统合性,但这只是填补而已,并没有接近原本的状态,大脑完全没有变化……不,据我的推测,大脑灭绝的部分应该更大了。”

和昌用力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要请教这个问题。”

“是啊,你在今天早上的电话中也说,想要了解令千金的大脑情况,但正如我在电话中所说,目前无法掌握正确的状态。”

听进藤说,每次接受定期检查时,熏子都不希望做脑部检查。和昌可以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因为她不想面对检查之后,发现瑞穗完全没有好转,或是甚至可能恶化的事实。

“没关系,因为我想问的并不是现在,而是那天的事。”

“那天?”

“就是瑞穗发生意外的那天,你说很可能是脑死的时候。”

“是。”进藤轻轻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你认为如果当时接受脑死判定的测试,会是怎样的结果?瑞穗会不会被判定为脑死?希望你可以坦诚地告诉我。”

进藤注视着和昌的脸,似乎很讶异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问题。

“我认为,”这位脑神经外科医生开了口,“被判定为脑死的概率相当高。即使现在有一个和令千金当时状况完全相同的孩子在我面前,我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诊断,没有丝毫的犹豫,同时,也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向家长确认是否有意愿提供器官捐赠。”

“即使瑞穗已经活了超过两年半?”

“我记得当时也曾经说过,心脏并不会因为脑死就立刻停止跳动,虽然真的没有料到会活这么久。”

“那如果现在为瑞穗做脑死判定测试,会有怎样的结果?你刚才说,她并没有恢复,你认为如果现在做测试,还是会出现脑死的结果吗?”

进藤缓缓点头:“我认为会是这样的结果。”

“即使她身体有明显的成长?”

和昌认为自己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但进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只是我觉得如果是不用功的医生,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不会进行脑死判定。正如你所说的,如果大脑所有的功能都停止,身体不可能成长,也无法进行体温调节,血压也不会稳定。按照以前的常识,认为这种情况不可能是脑死。”

进藤停顿了一下。

“但是,过去也曾经有几个病例做到了这些事。虽然被判定为脑死,却活了好几年,在这段时间,身高也长了。对于这种现象,移植医疗促进派的人反驳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脑死,质疑并没有进行正式的判定。当然,我相信其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但我认为应该也包括了法定脑死状态的病例。虽然以判定标准来说,那是脑死,但仍然有一部分功能。我认为瑞穗——令千金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

“既然还有一部分功能,不是不能称为脑死吗?”

进藤微微耸了耸肩。

“果然你也有误解,但这也难怪,因为脑死这个字眼,就包含了许多神秘和矛盾。”

“什么意思?”

“脑死的定义,就是大脑所有的功能都停止,判定基准也是确认这件事。但是,这只是原则而已。因为我们目前还无法了解大脑的一切,还无法充分了解哪一个部分隐藏了哪些功能,既然这样,要怎么确认所有功能都停止呢?”

“那倒是。”和昌嘀咕道。

“也许你已经知道,脑死这个字眼是为了器官移植而创立的。一九八五年,厚生省竹内团队发表了脑死判定基准,只要符合该基准的状态,就称为脑死。说实话,没有人知道这个基准是否代表所有功能都停止,所以也有人认为判定基准有误,这也是大部分反对把脑死视为死亡的人的意见。”

“我认为这种说法很合理。”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请不要忘记,竹内基准并不是在定义人的死亡,而是决定了是否要提供器官捐赠的分界线。研究团队的领导人竹内教授最重视的是不归点(thepointofnoreturn)——一旦成为这种状态,复苏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我认为不应该取名为‘脑死’,‘无法恢复’或是‘临终待命状态’更贴切,但为了推动器官移植的官员可能想要用‘死’这个字,所以反而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你的意思是,在器官移植的领域,并不考虑脑死是否代表死亡这件事吗?”

“正是这样。”进藤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完全同意,“器官移植并不考虑到底以什么来判断人是否死亡这个哲学问题,而是必须将焦点锁定在符合怎样的条件,就可以提供器官捐赠。但是,法律很难认同在活人身上摘取器官,所以必须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吗?虽然瑞穗的大脑可能还具备一部分的功能,但对照判定基准,应该会被判定为脑死,也就是已经死了——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

“即使她在成长……”

和昌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件事。

“我认为竹内基准并没有错。儿童的长期脑死病例并不罕见,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病例在被判定脑死之后,能够摆脱人工呼吸器,或是恢复意识清醒的,都是在持续脑死状态,最后心脏停止跳动。长期脑死的存在,对于以提供器官捐赠为前提的脑死判定本身并没有任何影响,即使在脑死状态下继续成长也一样。”

和昌低着头,扶着额头。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我还要补充一点。”进藤竖起食指,“曾经有这样一个病例,这个病例和瑞穗一样,在幼儿时期被诊断为脑死,之后存活多年,而且身体持续长高,身体状况也很稳定。在呼吸停止之后进行了解剖,发现大脑已经完全溶解,没有任何发挥功能的迹象,真的是彻底的脑死。世界各地有多起这种病例。”

“瑞穗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我无法否定,人体还有很多神秘未知的部分,尤其是小孩子。”

和昌双手抱着头,坐在椅子上向后仰。他注视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持续这个姿势片刻,放下了手,看着进藤。

“我再请教一次,如果瑞穗现在接受脑死判定,被判定为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对吗?”

“应该是。”进藤看着他回答。

“那么,”和昌调整呼吸后问,“目前在我家……在我家的女儿,到底是病人,还是尸体?”

进藤无言以对,露出痛苦的表情,骨碌碌地转动眼珠子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对和昌说:“我认为这并不是我能判定的事。”

“那谁能判定呢?”

“不知道,我猜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判定。”

和昌觉得这个回答很狡猾,但又同时认为是诚实的回答。没有人能够判定,的确如此。

“谢谢。”和昌鞠躬道谢。

3

六月上旬,妹妹美晴带着若叶来到家里。那天是星期六,护理指导和特教老师都不会上门。熏子在瑞穗的房间朗读完向新章房子借的故事书,对讲机的门铃刚好响了。那是一个关于主人翁每次死去,就会变成各种不同动植物的故事。即使一辈子都生活在沙漠的仙人掌,也可以感受到生命喜悦的段落,无论看几次,都会感动不已。在玄关迎接美晴她们时,可能眼睛有点儿红,美晴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熏子苦笑着解释说,没事,只是看故事书很感动。美晴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去年夏天的时候,美晴每个星期天都会来家里。因为熏子假冒新章房子的身份去参加募款活动,她当然没有告诉美晴实情,只说去参加以照护卧病不起的孩子的家长为对象的研讨会。

“妈妈呢?”美晴问。

“去买菜了,她说顺便回家看看。”熏子看向若叶,“若叶,最近还好吗?”

“阿姨好。”若叶向她打招呼。和瑞穗同年的外甥女个子长高了,已经完全没有幼儿的感觉。小学三年级学生,她是每天去学校上课,真正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听千鹤子说,她很会吹直笛,搞不好九九表也倒背如流。她在学校应该有很多朋友,经常聊天,玩各种游戏。当然也会和同学吵架,相互说坏话,但这正是小孩子的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瑞穗也会体会同样的生活。熏子无法否认,自己会忍不住这么想。虽然见到若叶时,必须为心灵的一部分拉下铁门,但常常因为无法顺利控制自己的心情而感到焦躁不已。

“阿姨,我可以去看瑞穗吗?”若叶问。

“好啊,去看她啊。”

若叶脱下鞋子,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瑞穗房间的门。美晴也跟着她走了进去。熏子在后方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

因为刚才在朗读故事书,所以瑞穗坐在轮椅上。

“瑞穗,你好,你今天绑两根辫子,真好看。”美晴对瑞穗说。瑞穗的头发在左右两侧绑了两根辫子。

若叶握着瑞穗的手。

“瑞穗,你好,我是若叶,我今天带草莓来了。上次我们一起去长野采草莓,所以也带来送你。”若叶好像在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似乎有所顾虑。

美晴从手上的大托特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容器,里面装满了鲜红色的草莓。若叶接过之后,放在瑞穗的面前。

“你看,是草莓,好香哦,希望你也闻得到。”

若叶和瑞穗聊了一阵子后,离开瑞穗的身旁,把容器递给熏子:“阿姨,给你。”

“谢谢,真的好香,瑞穗也一定很喜欢。”熏子接过容器,对外甥女露出微笑。

“嗯。”若叶回答,她的眼神很认真。

“小生不在家吗?”美晴问。

“他在二楼。我告诉他,你们会来玩,但他应该玩游戏玩得太入迷了,我去叫他下来。”

“没关系啦,小生可能觉得见到我们也不怎么好玩。”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要向客人打招呼。要不要先喝茶?有别人送的点心,很好吃。”

“好啊,若叶呢?要不要和妈妈、阿姨一起吃点心?”

“不要,”若叶摇了摇头,“我等一下再去,我要再陪瑞穗一下。”

“好啊。”美晴回答后,对熏子说,“那就这样吧。”熏子点了点头。

若叶来家里时,几乎都陪在瑞穗身旁。也许在她眼中,瑞穗还是以前那个和她同年、感情很好的小表姐,也许她相信,虽然瑞穗现在仍然沉睡,但总有一天会苏醒,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玩。不,也许她运用小孩子特有的神秘力量,和瑞穗心灵相通。熏子向来觉得若叶是仅次于自己最了解瑞穗的人。

熏子走出瑞穗的房间,在走向客厅的途中停下了脚步,对着楼上叫着:“生人!晴妈妈和若叶姐姐来了,你下来打招呼。”

等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反应。她又大声叫着生人的名字,楼上传来生人不悦的声音:“听到了啦!”

“姐姐,别勉强他,他可能觉得很麻烦。”美晴解围道。

“他最近好像有点儿叛逆,一旦回到自己房间,就不想出来,问他学校的事,也不好好回答。”

“这代表生人慢慢变成大人了啊。”

“怎么可能?他才小学一年级啊!”

“但对小孩子来说,从幼儿园升上小学是很大的变化。”

“也许吧。”

今年四月,生人开始上小学。熏子看到他背上书包的身影,不禁感慨万千,同时也为无法看到瑞穗背上书包上学的身影叹息,期待生人能够连同姐姐的份好好享受学校生活。但是,如果上学这件事让他内心产生了不满,就太令人懊恼了。

熏子泡好两杯红茶时,生人才终于出现在客厅,看到美晴,鞠躬打招呼说:“阿姨好。”

“生人,你好,学校好玩吗?”美晴问。

“嗯。”生人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像是心情不好。

“你喜欢哪一堂课?算术,还是国语?”

生人害羞地扭着身体回答说:“体育课。”

“原来是体育课,对啊,活动身体很开心。”

生人听了美晴的话,显得很高兴,也许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同。

“若叶姐姐在姐姐的房间。”熏子说。

“嗯。”生人应了一声,但似乎有点儿不开心,也没有立刻走去房间。

“怎么了?你不想见到若叶姐姐吗?”

生人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去找她啊。”

即将七岁的儿子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熏子,又看了看美晴,然后才说:“那我去找若叶姐姐。”走出了客厅。

“他哪有叛逆?”美晴小声地说,“还是很乖啊,而且有问必答。”

“可能今天心情比较好,不然就是很会假装。之前去参加入学典礼的时候,也到处向同学打招呼,可他根本还不认识那些同学。”

“是哦,很了不起啊。他怎么向别人打招呼?”

“他首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一年级三班的播磨生人,请多指教。’然后深深地鞠躬。”

“太厉害了,同学一定很快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且之后还介绍了瑞穗,说:‘这是我的姐姐。’”

“啊?”美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我的姐姐’……你带瑞穗去参加小生的入学典礼了吗?”

“对啊,那当然啊。因为那是弟弟的大日子,当然要带她去,而且还特地为她买了新衣服。生人也说,希望姐姐一起去参加。”

“是哦。”美晴露出凝望远方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美晴慌张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别人听到小生这么介绍,一定会很惊讶,他们没有说什么吗?”

“当然说了啊,说我很辛苦,但大家都很佩服,说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任何身心障碍,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向大家打招呼。所以我就对他们说,一点儿都不辛苦,再调皮的孩子,睡觉的时候照顾起来也很轻松,我家的孩子一直都在睡觉。那些人都哑口无言,真是太痛快了。”

“是哦。”美晴只应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追问入学典礼的事。

因为姐妹俩很久没有见面,所以有聊不完的话。美晴开始抱怨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在贸易公司上班,是典型的合理主义者,会按照这些标准挑剔妻子所有的言行。因为他的意见符合逻辑,所以也很难反驳。

“遇到这种人,就要适度说谎。你凡事都老老实实向他报告,所以才会被他挑剔,需要适度敷衍,有些小事就假装忘记。”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如果一切都老老实实告诉合理主义者,绝对会遭到否定。”

姐妹俩正在讨论这件事,走廊上传来动静。不一会儿,门打开了,生人和若叶走了进来。

“咦?怎么了?”熏子问。但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只是若叶显得有点儿尴尬。

生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最近喜欢的拼图,他似乎要和若叶一起玩。

熏子看着两个孩子玩耍,继续和美晴聊天,但还是觉得奇怪。

“怎么了?”她问生人,“为什么来这里玩?平时不是都在姐姐房间玩吗?今天也可以在姐姐房间玩啊。”

两个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但若叶好像有话要说,所以熏子看着她说:“若叶,你不是来找瑞穗的吗?不是在那里玩比较好吗?”

若叶听到问话后的反应完全符合熏子的期待,她站了起来,向生人使着眼色,似乎叫他一起去那个房间,但生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骗人的!”生人说。他在说话时,根本没有看熏子。

“什么?”熏子问,“什么是骗人的?”

但是生人没有回答,手上拿着拼图,一言不发。

“生人!”熏子大叫着,“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说什么是骗人的?”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少年浑身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然后转头看着熏子,表情中充满愤恨和悲伤,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什么姐姐还活着,是不是骗人的?”

“啊……”

“其实姐姐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只是妈妈当作姐姐还活着,对不对?”他说话的声音就像在绝望的深渊中呻吟。

熏子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儿子在说什么。虽然能够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本能似乎产生了抵抗,不愿意接受这一连串的内容,不愿意承认那是儿子说的话。

然而,这种空白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不愿意听到的这些话既不是幻听,也没有听错。

巨大的冲击让熏子感到晕眩,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让自己昏过去。照理说,她应该斥责生人,你在胡说什么,甚至为了教训他,应该狠下心甩他一巴掌。但是,熏子无法做到,她双腿无力,根本无法站起来。

若叶开了口:“小生,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

“若叶!”美晴斥责道,但熏子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斥责外甥女。只有生人说的话在她脑袋里回响,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人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熏子瞪着儿子苍白的脸,“哪里骗人了?瑞穗姐姐不是还活着吗?虽然她一直睡觉,但可以吃东西,也会大便,而且也长高了。”

但是,儿子大叫着说:“他们说,这根本不算是活着。虽然因为使用机器,感觉好像还活着,但其实早就死了。大家都说,不想看到带一个死人来参加入学典礼,大家都说很可怕。”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知道姐姐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我对他们说,不是这样,姐姐只是在睡觉。他们就问我,什么时候会醒。如果一直不醒,不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看到生人露出反抗眼神的双眼发红,熏子终于了解了状况,同时感到心被撕裂了。

生人绝对不是认为母亲骗了自己,看到沉睡的姐姐,一心希望她可以康复,但应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姐姐可能永远不会醒来,只是被毫无关系的第三者说出这件事,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熏子回想起生人最近的情况,终于恍然大悟。之前他整天都在瑞穗的房间,最近却很少靠近。即使在熏子的要求下去了瑞穗的房间,也不会主动对瑞穗说话,而且停留片刻就离开了。

巨大的冲击让熏子说不出话。虽然她心里很着急,知道不能不吭气,必须对儿子说话,脑袋却一片空白。

不知道生人如何看待母亲的这种态度,他把拼图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熏子还来不及制止,他就冲出了房间。他沿着走廊奔跑,传来冲上楼梯的声音。

熏子好像冻结般动弹不得,儿子说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重复。

“姐姐。”美晴担心地叫着她,虽然熏子听到了,却无法回答。美晴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姐姐!”

熏子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回望着满脸不安地看着她的妹妹。

“啊啊,”她吐了一口气,用手扶着额头,“对不起……”

“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嗯,我没事,但有点儿受到打击。”

“你不要骂小生,我觉得他也很痛苦。”

“我知道,所以才很受打击,没想到学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那也没办法啊,小孩子都很残酷,而且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这么说,应该也有同学很同情小生。”

熏子很感谢妹妹的安慰,但最后一句话让她感到不对劲。“同情?”熏子皱起眉头。

妹妹似乎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轻轻摇着手。

“啊,说同情太奇怪了,我的意思是,应该有同学能够了解小生的心情。”

看到美晴慌忙掩饰的样子,熏子渐渐恢复了冷静。她重新咀嚼着生人刚才说的话,突然发现一件事。她看向若叶。外甥女正默默地玩着生人丢在地上的拼图。

“若叶,”熏子叫着她,“你刚才对生人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若叶可能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用力眨了眨大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没这回事’,或是‘不可以这么说’,而是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这件事’是哪件事?是瑞穗已经死了这件事吗?若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虽然这么想,但在这个家里不能说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若叶无力招架,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美晴。

“姐姐,你怎么了?”美晴不知所措地问道,熏子狠狠瞪着她。

“你也很奇怪啊,当若叶说‘这件事不可以说出来’时,你责骂了若叶。为什么?”

“没为什么……”

熏子看到妹妹无法回答,更加深了原本的怀疑。

“你们该不会平时就这么说,瑞穗虽然已经死了,但去播磨家时,要假装她还活着?”

美晴为难地垂着眉尾,说:“没这回事。”但她的声音很无力。

“那若叶为什么那么说?你为什么要责骂若叶?那不是很奇怪吗?”

“这……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若叶也只是在提醒小生而已,对不对?”美晴问女儿,若叶默默点头。

熏子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已经知道了。”

“姐姐……”

美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拎着纸袋和塑料袋的千鹤子走了进来。

“对不起,难得回家打扫一下,结果耽误了时间。你爸爸竟然连浴室都没有洗——”说到这里,千鹤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住了嘴,看了两个女儿和外孙女的脸后,再度开了口,“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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