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样浮想联翩时,门突然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班主任石部冲我喊了一声,语气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带了几分胆怯,“这里不准进来。你、你到这儿来有何企图?”
有何企图?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说明他在怀疑我。
“没什么。”我站起身,“只是过来看看。”
“你没碰过任何东西吧?”石部快速扫了一眼尸体所在的方位。
“什么都没碰,只是坐了一下。”我从他旁边走过,径自来到走廊。可能是听到了石部的声音,旁边教室里探出几个脑袋。
回音乐室的途中,预备铃响了。石部跟在我身后走进教室。
短班会上,石部照例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宜,像体检日程、毕业去向指导等等。大部分学生似乎感觉这样也未尝不可,但班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抑制不住喜欢瞎起哄的心理。果然,石部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个这样的问题冒了出来。
“案情有什么新进展吗?”发问的人是中尾。他似乎仗着自己是第一发现人,不了解调查进展就无法心安理得。
石部赤裸裸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转而又意识到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于是冷冰冰地说:“你们都看报纸了吧?目前清楚的只有上面所写的内容。”
“但报纸上……”说到这儿,中尾噤了声,微微歪着脑袋朝我遥望。但报纸上没有登载宫前的车祸啊—他可能是想这么说。
“报上不会登载猜测的内容。”似乎料到了中尾想说什么,石部直截了当地说,“报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尚未登载的都不是。明白了吗?”
“哦……”中尾带着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勉强点了点头。
石部走出去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但很快大家又像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转眼之间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角落里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就在这时,有什么从我脑际一掠而过。是刚才石部的话:报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尚未登载的都不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上剪下的报道。
上面没有提及凶器是女生做体操用的缎带,难道是因为无法断定这一点?
我曾经在两小时电视剧中看到过,如果为绞杀,可以根据勒痕大致确定凶器。御崎颈部的勒痕会不会与缎带不一致呢?
我注视着左手。现在绷带已经拆了,但警察曾对此追问不休。莫非勒痕与我所用的绷带一致?应该不至于这么离奇。难道凶手刚好选择了我包扎的这种绷带作为凶器?
不,不对!是凶手故意选择了我包扎用的绷带。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嫁祸于我。
4
我对无聊的课程提不起任何兴趣,脑子里一直考虑着绷带的事。假如不幸言中,凶器真是我包扎所用的绷带……
我左手受伤,的确如同对警察说的那样,是在早晨练习自由击球的时候。击球的队员是一个高二学生。他刚从外场转来不久,在操控方面还有些吃力。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那个球自然而然地画了条曲线后直接命中我的左手腕。我当场疼得蹲在地上。
我对一个劲儿道歉的击球手说了句“别放在心上”,就去了保健室。尽管我说没有必要,楢崎薰还是坚持陪我一块去了。
上班不久的古谷医生为我检查了伤势。诊断显示骨头没有异常,只是普通的跌打伤。但由于手腕一活动还是会痛,她为我冷敷,又用绷带包扎固定。这样,我又能够回到操场继续训练了,但不能训练击打,只能训练防守。
此后我的手腕一直包着绷带,即使上课也不例外。这种程度的轻伤在运动社团成员身上司空见惯,理应没有人会特别留意。
凶手却并非如此。
只有凶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手腕的绷带上,并且想出了用它行凶的主意。如果御崎藤江是被绷带勒死的,那么无论是谁肯定都会先怀疑我。
但凶手是怎样将绷带弄到手的呢?照古谷医生所说,给我包扎的那种型号的绷带已经用完。那么就是凶手自己买的了。但凡大点的药店都有绷带出售,这一点没有问题。但要说绷带的种类,问题就来了。且不说生产厂商不同,即便是同一生产商生产的绷带,也会存在有无伸缩性之分。凶手是想嫁祸给我,若绷带种类不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想到这儿,我记起昨晚警察问过我一个问题:“有没有人想仔细看看你的绷带?”或许他们也在考虑凶手如何得知绷带型号。但我注意到,即便反复仔细查看过,要在药店里买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也绝非易事。
难道无法简单快捷地得知绷带种类吗?
一瞬间,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古谷医生说过,她把装过绷带的空盒子交给了警察。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关键在于,空盒子曾一度放在保健室里。凶手只要看到这个,不就清楚绷带种类了吗?
完全存在这种可能,我得出了结论。要问为什么,因为凶手为尽快得到绷带,肯定会先秘密潜入保健室。说“秘密潜入”有些夸大其词,实施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古谷医生也有外出的时候,只要瞅准机会溜进去就可以了。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保健室任何人都能去。
凶手没得到绷带,但发现了装过绷带的空盒子。他确认了品牌和种类,放学后就去了药店……
我将这一推理又从头梳理了一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没有破绽。好!我在心中暗自确定。这样凶手就把绷带弄到手了。此后他又是怎样杀御崎的呢?
凶手将绷带藏起来,然后和御崎在高三三班会面。既然门卫没有看到,那他们大概都是从体育馆后面的破洞钻进来的。
凶手趁御崎不备,用绷带将其勒死。不用说,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正因为一开始就打算杀她,所以才准备了凶器。
杀了人之后,凶手又是如何行动的呢?立即逃走?不,不对。在此之前要先将绷带收回。他为什么不把绷带留在现场呢?要是想嫁祸给我,理应那么做才对。
不,不是这样。
收回是必不可少的,否则绷带就会在尸体脖子上和我的手腕上两个地方同时出现。如此一来就无法将我卷入其中。
凶手收回绷带后,另找了一条做体操用的缎带缠在尸体脖子上。这也好理解,无非是凶手料到警察很快就能看穿缎带并非真正的凶器。而警察在对我进行取证调查时,很可能会注意到我手腕上包扎的绷带,这也在凶手的计划之中。
真是完美!我对自己的推理惊愕不已。不,完美的是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果推理无误,我可是顺顺当当地掉进了陷阱。
竟然煞费苦心地做到这种地步,凶手究竟为什么想嫁祸给我呢?难道仅仅是想瞒过警察的眼睛?还是他对御崎心怀怨恨的同时,也对我充满憎意?
想到第二种可能,我禁不住郁闷起来,托起下巴,陷入沉思。说不定在外人眼中,我是在为解答数学难题而冥思苦想呢。
就在第四节课之前,生活委员在黑板一角写上了御崎藤江守灵仪式的通知。我自是视而不见,可令我吃惊不已的是,有相当多的学生认认真真做了笔记,甚至还有人早早约好一起前往,净是些在由希子守灵仪式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家伙。
“啊?这种事你们也去啊?”一个学生对凑在黑板前面的朋友说道。
“不去不行啊,说不定会被别人说什么呢。”这样作答的是中尾。他还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像被磁铁吸住似的闭上了嘴,随后转过身,跟同学嘀咕了一番。
我明白了。那些家伙有他们的打算。老师很有可能会清点守灵的学生。不,更准确地说,没去的学生会被拉入黑名单。我不清楚他们日后会如何使用这张黑名单,只是作为学生,自然谁也不想在那种地方留名,无端引起老师的注意。
“何况,那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嘛。”一个声音从黑板前的学生堆里传出来。
午休时,我在食堂把这话跟楢崎薰和川合一正一讲,薰立刻敲着桌子说:“的确是那样!我们班上也一样。就连一个为由希子的事一起抗议到现在的女生,也突然开始说一些同情御崎那个老太婆的话。你们相信吗?竟然来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我真想问问:‘是不是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真是让人恼火!”
“可现实就是这样啊。”与薰形成鲜明对比,川合的语气非常冷静,“虽说参加了抗议活动,但到底有几个是发自内心地愤怒还真不好说,十之八九是借机发泄平时的不满吧。事情一旦变得复杂,那些家伙绝对会逃之夭夭,生怕遭到一丝牵连。”
“嗯,我也知道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跟着凑热闹的,但我并不认为他们对御崎的所作所为真就无动于衷。”
“你想得太天真了。”川合断然道,“这所学校里真正为由希子鸣不平的,除了你我,也就只有……”他看看我,“西原了。就咱们三个而已。即使是棒球社的,也难说他们认真到什么程度。”
“怎么可能?!”薰的表情有些难过,“我还是想相信我的朋友。”
“不是说他们撒谎或演戏什么的,我也相信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真动了怒,可他们的心情跟我们到底有些不同。”川合喝干了塑料杯中的淡茶,接着说,“要做到动真格可不是一件随口说说的事。自始至终的愤怒都是由衷的,有时还必须做到奋不顾身。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连我和你,都难以达到西原的境界。”
“怎么会。”我慌忙否定。
“不,我觉得就是那样。”川合一脸严肃地说。
可能正因为这番话出自他的真心,才如针扎一样刺痛了我的胸口。真想落荒而逃。“求你了,别再这么说了。”我呻吟道。
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川合停顿片刻后说了句“抱歉”。
“当然了,我也不想在愤怒的程度上输给你。”他似乎认为是自己破坏了我的情绪。
“总之,就是不要对其他人抱有太高期望,对吧?”薰总结道,“对了,今天警察没来吧?”
“不,来了。”川合压低声音说,“第三节下课后,我被叫到会议室了。有两个警察。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吉冈出来。”
看来他们在调查棒球社成员。
“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关于御崎被杀一案有没有什么线索,还问我是否认为由希子的事与此案有关。我回答没什么线索,也不清楚和由希子有没有关系。哦,对了,他们还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和由希子的关系的。”
“你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啊—知道你们的关系是最近的事,但很久之前就知道由希子喜欢你了。”川合说完看着我,“没说错话吧?”
“当然没有。”我赶忙摇摇头。
“难道警方还在怀疑西原吗?”薰说。
“或许。”我说出凶器可能是绷带一事。不出所料,他们顿时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凶手想嫁祸给你?”
“这种可能性很大。”我对川合点点头。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们站起身来。三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走廊上时,一个女生迎面走来。我们停下脚步。那个女生走到薰身边,一边警惕着我,一边在薰耳边低语了几句。
“现在?”薰问道。那个女生点点头。
薰看了我一眼,戏谑地耸耸肩。“这次轮到我被叫去问话了。说是警察有事找我。”
与昨天一样,今天一整天都没能正儿八经地上什么课。社团活动依然暂停。这也许是无奈之举,因为全体师生都要去参加御崎藤江的守灵仪式。
放学后,我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旁边有人喊我。扭头一看,长冈教练站在那里。
“今天的守灵仪式,你去吧?”我俩走到走廊尽头后,他压低声音问我。
“守灵?”我看着他说,“不,我不打算去。”
教练听罢微微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后凑近脸庞。“别说这种话了,去吧。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是不去,岂不会招来更多误会?”
“大家会认为我是凶手,所以才不去,是吗?”
正是—教练没有这么说,而是陷入沉默。我强装笑脸。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去了也还是会被说三道四,结果都一样。”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要是你真心实意地烧上一炷香,在场的人肯定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教练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端详着他,但那张脸看起来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我只能收起笑容。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能一脸认真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多少有些无法理解。这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新老师大概是想在人际关系方面给我一些合理的建议。
“难为您这么说。不过教练,要在那个人的守灵仪式上真心实意地烧上一炷香,我可做不到。”
“别这么说,难道你一点吊唁死者的意思也没有吗?”
这算什么啊。我一下子想起薰说过的“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这句话。“您就饶了我吧。”我说。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
“光做做样子也行啊。”话一出口,教练也察觉到这句与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台词产生了矛盾,于是皱起眉头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受校长和教导主任的吩咐来找你的。他们让我叫你去参加守灵仪式。你的班主任石部老师临阵脱逃,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留给我收拾了。”
“我早猜到了。”
“按校长他们的主意,可能是想借机对外表明此案和宫前毫无关联。如果你出席御崎老师的守灵仪式,就会给大家一种上次那件事已经解决的印象。”
“还没解决!”我说,“什么都没有解决。”
“是啊……”教练垂下眼睛,似乎因没有为由希子出任何力而感到愧疚。我完全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不过因为上学时打过棒球,从四月份开始就突然被任命为棒球社教练,又被卷入这么复杂的案件,也算是个受害者吧。
“我要是不去参加守灵仪式,您会挨校长批评吗?”
“不,这倒不会。”长冈教练使劲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也属于个人自由。我明白了,不会再勉强你了。不过……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他再次望望四周,小声说道,“如果有什么烦恼或困难,不管什么时候,尽管来找我好了。虽然我也说不准自己能帮上多少。”
“啊?!”没想到这番话会出自这个老师之口,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总之,”教练拍拍我的肩膀,“我是相信你的。”
听了这话,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差点没笑出来。但想到这样教练未免也太可怜了,最终还是拼命忍住了。
与教练告别后,我来到一楼的脱鞋处换鞋,楢崎薰又出现了。突然每个人都找我有事,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你和小长谈什么了?”薰不安地问,看来她看到我们了。她从来不称长冈为教练。“不会是让你退出棒球社吧?”
“没有。没聊什么要紧的。倒是你,找我有事吗?”
“啊,我想跟你说说警察审问我的事。”
“不是审问,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吧。是两个警察吗?”
“只有一个。皮肤黑黑的,有点瘦。”
“是沟口。”我记起了那副长相,“他问你什么了?”
“第一个问题是问我们对御崎老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我们不是因为由希子的事进行了很多抗议活动嘛,他让我说说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就坦白了集体逃课的事和书信、传真攻势等等。因为旁边没有老师,而且他也说一定会对学校保密。”
“传真攻势?怎么回事?”
“咦,你不知道吗?我们往教员室的传真机发了抗议书,而且是很多很多哦。”
“厉害!”这种做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像男生,我们要干就彻彻底底地大干一场。”薰露出一丝可怕的神情,但很快又叹道,“不过正像川合所说,这里面有不少女生只是抱着玩一玩的想法。”
“听了这些,警察怎么说?”
“他又问我对于这些抗议,御崎老师有什么反应。我告诉他,御崎老师坚称自己没有任何过错。毕竟这也是事实嘛。”
我也很清楚这一点,于是默默点头。
“不过,从这儿开始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薰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据那位警察说,御崎那老太婆尽管对我们的抗议活动有些不快,但似乎也不太放在心上,还在教员室等地方说过‘这种事应该很快就会平息下来’。警察问我对她的这份从容来自何处是否有线索,我当然只能回答不清楚了。”
“御崎说过这种话?不是逞强吧?”
“我也这么说,但看警察的表情好像并不认可。据说那老太婆还说过这样的话:‘虽然现在学生都把西原视为英雄,但撕掉他的面具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到那时候,那些跟着起哄闹事的家伙也肯定都会老实下来。’”
“面具?”我吼了出来,“太过分了!”
“警察问我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清楚呀。反正我觉得那是她无凭无据,信口瞎说的。”薰抬起眼看着我说,“你怎么看?”
“真不爽!”我如实表达了想法。任谁听了这种话,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所谓我的面具,到底指的是什么?”
御崎藤江绝不可能知道我和由希子的真正关系。
“她要是公布我的成绩,名声倒确实可能会受影响。”
“没人对你的成绩抱什么期望啊。对了,你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御崎老太婆手里吧?”
“没有啊,怎么可能。”
“嗯,那就好。看来的确是她在故弄玄虚了。”薰连连点头,似乎为了让自己信服。
“警察只问了你这些?”
我一问,薰立即屏住呼吸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嗯,还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事?”
“真的很莫名其妙。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什么意思嘛。你这么一说,岂不是更让我担心吗?警察到底说什么了?”
“是这样的,嗯……”薰吱唔半天,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他问你和由希子的关系如何。”
“我们的关系?”我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那个警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西原是不是真心在交往呢?’”
“啊?”我的脊背滑过一丝凉意,因为毫无预兆地被直接击中了要害。
“‘开什么玩笑,真是胡说八道!要是随随便便交往,由希子去世的时候,他装作事不关己不就得了?’”好像没有察觉我的不安,薰继续愤愤不平地说,“听我这么一说,那个臭警察又问:‘既然是那样,为什么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呢?’我气不过,就说:‘我很早就知道了呀,大约一年之前,听由希子说的。考虑到可能会影响棒球社的管理,就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我都这么说了,那个警察还是乐呵呵的没当回事。真是讨厌死了。”
“警察干吗揪着这件事不放?”我装出平静的样子问。
“这个嘛,大概是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吧。”薰随口说道,“警察问我的就这些了。好像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好意思啊。”她低头致歉。
和薰分手后,我在回家的电车里反复思考她说过的话。尽管对“面具”的事比较介意,但相比之下,后面的话更让我耿耿于怀。
沟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和由希子的关系产生怀疑的呢?还有,莫非他有心将这件事与此次案件联系起来?
尽管答案无从知晓,但总的来说,目前局面甚为不妙。警察一旦对某一点产生疑问,一定会追根究底。在有些情况下,恐怕一些我想刻意隐瞒的事情也会被公之于众。
看来不得不防着点了。究竟该怎么做呢?
5
距发现御崎藤江的尸体已过了一周,整个学校也终于恢复了正常。但任何人都明白,这种平静仅仅局限于表面。据我们所知,调查再也没有新进展,进入了瓶颈。
但每天依然有几个警察来到学校,按照他们的思路进行各种调查。不清楚他们在调查什么。可能他们意识到经常在学生面前晃来晃去影响不好,所以一般不在我们眼前露面。对学生和教师的调查取证暂且告一段落。家里没有再来过警察,我也完全没有了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尽管如此,也不能说明他们减轻了对我的怀疑。
发现沟口的身影时正值那天午休时分,我正心不在焉地朝窗外眺望。我们的临时教室从音乐室转到了视听教室。
沟口在教学楼背面的池塘边来回踱步,不时蹲下蹭一蹭楼房的墙面,或摸一摸地上的泥土。
他在干吗?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走出教室转到教学楼背面,沟口正贴着教学楼的墙,笔直地朝上张望。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我,那副严峻的表情立即像寒冰融化一般绽开了笑容。
“哟,”他说,“好久没见了。”
“您这是在干吗?”我问。
沟口呵呵笑着晃了晃肩膀。“散散步而已,我们也需要换换心情嘛。况且这里还有个池塘。”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我把目光转向发黑的池塘。说是池塘,其实只是个直径数米的圆形水坑。边上连围栏也没有,天黑后在附近走动极为危险。之前就有几个人失足掉进去。
“这个池塘里什么生物也没有吧?”
“以前好像养过几条鲤鱼。”
传说,有一位前任校长想把教学楼的后面改造成料亭中常见的日本庭园,但池塘刚刚建好,校长就因脑溢血去世了。计划于是搁浅。说白了,谁也不希望学校里弄什么传统庭园。做完这一番解释后,我补充道:“蚊子的幼虫或许会栖息在这种地方。”
“这我可受不了。”沟口从池塘边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站在教学楼边,照着沟口刚才的样子向上望去,立刻明白了这个位置究竟有何深意。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注视着沟口说,“这里是我们的教室,也就是御崎被害现场的正下方。”
沟口依然面不改色,再次仰起头看了一眼,说:“咦,是吗?真巧啊。”明显是在装疯卖傻。
“刚才您好像在查看地面?”
“地面?”沟口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什么查看地面?”
我叹了口气。若是电视剧,警察肯定会就掌握的线索对你滔滔不绝。而我眼前的这位,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刑警。
我打算换个话题。“这段时间你们好像没再跟踪我,难道消除对我的怀疑了?”这个问题半是讽刺,半为刺探。
沟口只用右半张脸笑了笑。“并不是说怀疑了才跟踪,不怀疑就不跟踪。”
“是这样啊。”我也毫不逊色地只动了动一边的脸颊,“我还以为警察先生不再找我问话,就表明嫌疑被排除了呢。”
“问话接下来还会有,敬请期待!”沟口拍拍我的肩膀,“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些有关你的趣闻呢。”
“什么趣闻?”我严阵以待。
“听说你对生态学很感兴趣啊?”
“生态学?宣传善待地球的那门课?”我一笑而过,“是谁说的?”
“你高一时的一个同班同学。据说分小组自由研究时,你们组的课题叫《地球水资源岌岌可危》,对吧?当时提议研究这个课题的正是你,并且积极参与了整个过程。那个告诉我这件事的同学还说,从来没见你对棒球以外的东西如此投入过呢。”
“是吗?”我把脸扭到一边,“记不清楚了。”
“难道没想起些什么吗?”
“没有。”我用余光瞥了沟口一眼,“这种感觉可真不舒服,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都被人翻了出来。”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这是我们的工作。”沟口做作地垂下眉毛,又突然将视线移到我的左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手腕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他可能是看到我的手腕上没有缠绷带。我甩了甩左手。
“还有一点疼,但好多了。您好像特别关心我的伤势啊—还是,比较在意我的绷带?”我试探着问。
“什么意思?”沟口又开始装傻了,但目光明显犀利了一些。
“我也有话想问您。”为了在气势上不被他压倒,我正视着他的眼睛说,“绷带的一面有黏着剂。所以我猜凶手是将黏着面粘在一起,也就是纵向对折之后使用的,没错吧?”
沟口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他也意识到这种反应已被我看在眼里,但刑警毕竟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凶器是绷带,对不对?不是做体操用的缎带。”
沟口随即将脸转到一边,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下方。“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为什么?您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没有沟口先生您想得那么迟钝。你们老揪着绷带不放,我产生这样的想法还不是理所当然吗?”然后,我又指出所有报纸都没有断定凶器是缎带一事。
“原来是这样,从报道上推断的啊。”沟口依然只用半边脸苦笑了一下,“没错,你确实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迟钝。”
“凶器是绷带?”
“这个嘛,怎么说呢……”沟口不自然地歪了歪脑袋。
“您总该有义务透露一星半点的吧。”我瞪着刑警说道。
“好了,表情别那么可怕嘛。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习惯说没有把握的话。尽管也有例外。”沟口说着干咳了一声,“反正迟早要公布,我就告诉你一些事实吧。的确,那条缎带不是作案凶器。这一点在尸检时就清楚了。呃,尸检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验查尸体呗。”
“旁观过很多次,还是受不了。”沟口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进行尸检的时候已经查明勒痕与缎带不一致,宽度多少有些不同,表面纹路也有差异。可以推测凶器应该是同样的带状物,但不是缎带。”
“那么,你们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凶器是绷带的?”
“这个还不敢断言。”沟口摇摇头,“只是与勒痕做了比对,没有发现不一致的情况。勒痕大约宽十九毫米,和你刚才说的绷带纵向对折之后的宽度相同。但不能因此就草草下结论。毕竟,可能存在其他我们没有预想到的凶器。”
“够谨慎的啊。”
“职业病。”沟口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算一个对我非常不利的情况。警察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来你能够体谅我们的处境了。”
“但真的不是我。”我直截了当地说,“有人想陷害我。”
“嗯。”沟口又蹭了蹭鼻子下方,“我把你的话作为参考,还有,最好别把凶器的事传出去。”
“我不会说的。”
他点点头,似乎在暗示我:这也是为你好。刚迈开步子,他又折回身来。“有样东西想麻烦你给我看一下。”他意味深长地笑道。
“什么?”
“照片。”沟口回答,“以前你和宫前由希子两个人单独拍的,就是双人照。”
这要求始料未及,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应该有的吧,照片之类?比方说经常放在月票夹里的那种。”
“您干吗要看那个?”
“不可以吗?”
“我只是好奇。一个大男人竟然想看高中生的双人照……”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调查的一个环节。你身上没带吗?”
“没有。”
“那么下次再拿给我看吧。”沟口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沟口消失在教学楼的一角,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看来他到底还是对我和由希子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并以为这事与案件存在某种联系。尽管目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我不可能主动告诉他这与本案无关。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起刚才从窗口看到的那一幕,便决定推测沟口在调查什么。我模仿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没有发现地面有任何异常。今年是干梅雨,一个雨点儿也没见着,地面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
我又朝教学楼看去。一楼是家庭生活课教室,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抬头望望我们教室所在的三楼,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仔细一想,真是蹊跷:御崎藤江明明是死在教室里,为什么要调查教学楼外部呢?
二楼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朝这边张望,是个板着脸的女生。与我四目相对,她慌里慌张地缩了回去,简直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刚想收回目光,二楼窗户下有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面墙上多了一处小小的伤痕,似乎是被锤子一类的东西敲打过,墙皮脱落了一些。这应该是最近才出现的,因为只那一处没有风吹日晒的迹象。
猛然间,我想到一种可能。再次查看地面,果然发现大楼墙根附近散落着几小块白色混凝土块。
最近十有八九有什么硬物砸过教学楼的墙壁,才导致混凝土脱落。这么考虑应该比较合理。
沟口或许就是在观察这个。这与本案又有什么联系呢?我模仿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将白色碎片托在掌心上看了又看,然而始终没有灵光乍现,只好啪啪地全部拍掉。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打算返回教室。走之前,我又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伤痕。就在这时,二楼的一扇窗户边有什么晃了一下。我看到一张朝这边窥视的脸倏地藏了进去,紧接着,那扇窗户也砰的一声狠狠关上。
我盯了那扇窗户好一会儿,可再也没有什么人露头。
这天,社团活动依然暂停。尽管太阳还高高挂着,我已快走到家门口了。突然身后有人喊我,回过头一看,一个t恤外面套着薄夹克、长得像螳螂的男人正冲着我微笑。他身后站了一个穿工作服的胖子。
“你就是庄一吧?”螳螂说。因为想不出被这种家伙叫住的理由,我没搭腔,仅仅点了下头。
“太好了。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呢?一个小时就够了。”
“你是哪位?”
“我是干这个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杂志社的名字。我没有接。
“我没话跟你们讲。”
我打开门刚要往里走,螳螂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好了。就是上次那件事,你知道的。”
“你说什么啊?”
“就是你女朋友因为校方的过失遭遇车祸的事啊。对此你肯定有一肚子话想倾诉吧?跟我们谈谈这个就行。”
“我没什么想倾诉。请你把手拿开。”
但螳螂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丝毫没有拿开的意思。“那我只问一个问题吧。这次被杀的老师就是害死你女朋友的人,对不对?对此你有何感想?”
“烦不烦啊!”我甩开他的胳膊,走进大门。那些家伙没有再跟过来,但一直到我进屋前都纠缠不休地嚷着我的名字。
我拎着书包走进客厅,只见春美横躺在沙发上,胸口盖着一条毛毯,脸色有些发青。我立即把书包扔在地上,跑到她身边,双膝跪地。“你怎么了?”
春美面色苍白地微微一笑。“没什么,不用担心。”
“可是……”
“她跑回来的。”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跑回来的?”我吃惊地看着春美,“为什么要跑?”
“她说有人追她。”
“妈妈,不许说!”
我回头看着母亲。“谁追她?”
母亲脸上略显踌躇,而后问道:“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吗?”
“那两个浑蛋!”
我立刻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但外面已不见螳螂等人,只有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妈一边洒着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回到屋里,再次跪到春美身旁。“对不起,都怪我。”我对心脏脆弱的妹妹低下头。
“不是哥哥的错嘛。”春美笑着说。
“下次那些浑蛋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揍扁他们!”
“不可以啦!”春美撅着嘴说,“那样就不能参加比赛了。绝对不可以!”
被还是小学生的妹妹这么说,我真是无言以对。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惹事。一想到事到如今春美还在热切地期待着我们的比赛,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能否参加今年的比赛,我着实没有任何把握。
“啊,对了。哥哥,你把那本书还回去吧。”
“书?”
“那本小猫图册啊。”
“哦。”我忘得一干二净。是啊,该还回去了。
电话铃响了。母亲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西原家。”几句之后,母亲变了语气。我扭过头。“这种采访……是的,我们无可奉告,所以……是的,不好意思。”母亲挂断电话,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是电视台的人,说想做个采访。”
“电视台?”
“刚才也打来过吧?”春美说。
“老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打来电话吗?”我问母亲。
“有五六个了吧,基本上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咂了下舌头。看来追踪这起杀人案的各大媒体已对由希子一事有所耳闻,我自然将是众矢之的。
“要是逮到凶手,事情应该就会平息下来吧。”母亲的声音里满含担忧。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下,晚饭前回来。”
“你去哪儿?”春美问。
“去还图册。”
去由希子家,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不变的是离她家越近,心情就越发沉重。这条路还要再走多少次呢?我这么想着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一看到从由希子家的大门走出来的人,我立刻躲了起来。是螳螂草包二人组—满脸不快,摇晃着肩膀怏怏而去,看来是刚吃了闭门羹。我也做好了受到如此待遇的心理准备,来到宫前家。
由希子的母亲仍旧一脸僵硬地听完了我来还图册的缘由。估计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的笑脸了,我暗想。
“不值得劳烦你特意过来。”她啪啦啪啦地翻着图册,说,“既然专程送过来了,那我就收下。”
“那个,还有……”我咽了口唾沫,“这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
“刚才好像看到有杂志记者模样的人来过。”
“啊,”由希子的母亲点点头,“他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完没了地打电话来。真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我们家也是,所以我担心这边也……”
“就算你担心……”说了半句,由希子的母亲就闭上了嘴。
后面的话我很清楚。就算我担心也无济于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照现在的状况,我不可能对这个家—我已故女友家的情况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在我看来是一种卑鄙怯懦。
正当我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之时,我身后的门开了。
“我来了……”进门的中年女人一见我在,便停止了寒暄。“这是哪一位?”她问由希子的母亲。
“由希子的,那位。”由希子的母亲刚说出这几个字,那个中年女人的眼角就吊了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尖锐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你知道托你的洪福,我们有了多少麻烦吗?只是个高中生,就对由希子做出那样的事,竟然还到学校里大肆宣扬!”
大肆宣扬?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姐姐,不是那样的。这个人……”由希子的母亲试图为我辩解,但中年女人面如般若,继续滔滔不绝地斥责。
“听说还向学校抗议了?难道你不明白,那么做也没有半点用处吗?反而让由希子的事公开,我们还得忍受街坊四邻异样的目光。加上又出了案子,更是招来不明不白的怀疑。净是些晦气事!你说你,承认自己是由希子的男朋友也可以,只到这里自首不就得了?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这在学校里一说,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高中生嘛,都八卦得很,肯定会吧啦吧啦地到处乱传。哼!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喂,说你呢,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一言不发,倒不是被这个女人机关枪似的说话架势压倒,而是实在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我低着头,只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你啊……”
“姐!”由希子的母亲制止了她,“好了,说这些就差不多了。你想对这个人说的,不是已经都说出来了嘛。快进去吧。”
“可是……”那人显然仍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但或许觉得多说无益,还是进了房间,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朝走廊那边去了。
“她是由希子的姨妈。”由希子的母亲说,“担心我们,时常到家里来看看。”
在外人眼中,这个家的确发生了令人担忧的事。
“她说招来了不明不白的怀疑,这是真的吗?”
“警察到家里来过。要说对那个老师心怀怨恨的人,我们家肯定要算在其中。他们问了些比如案发当晚我们在哪儿这样的问题。”
“应该只是例行程序吧?”
“谁知道呢。那晚我和丈夫都在家中,但因为只有我们两人,也没办法证明。”
这话在我听来好像刻意强调了“只有两人”。
由希子的母亲看着我问:“警察去你那里了吗?”
“嗯,去好几次了。”
“哦。”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可能在忖度我是不是凶手。似乎是为了打消这种念头,她随即垂下眼睛说:“真是起麻烦的案子啊,能早点结案就好了。”
“警察还问别的问题了吗?”
我原以为她会说“我没有义务对你说这些”,可她还是如实回答。
“他主要问了由希子和你的关系。比如说对于你们俩的关系,我们是不是一无所知。我们说确实不知道,一点也没有察觉。毕竟,事实就是这样嘛。”她的语气里充满焦躁,“连去年圣诞节那孩子送你围巾,我们都不知道。警察说起来,才头一次知道。”
我想尽量避免围巾的话题,于是选择了沉默。
“哦,对了。之后还要我给他看照片,你们两个人的。我就把棒球社的相册拿出来给他看了。看完之后,那位警察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没有两个人单独照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过来。所以沟口才那样问我。
“你还有事吗?”由希子的母亲问。
“没有了。”我起身告辞,离开了宫前家。
此时,我感到胃里像灌了铅般异常沉重。我再次意识到,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遭受着折磨,我的家人、由希子的家人,还有其他亲朋好友。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
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由希子的姨妈所说的话:
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
也许确实是那样。一方面,我觉得扮好由希子恋人的角色是我应尽的义务;另一方面,我也痴迷于这个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自我。假若确有悔恨之意,真心希望尽量不伤害任何人,可能就会选择更恰当的方法。然而,最终我却找了一条对自己伤害最小的途径。诚然,从表面来看我确实陷入了困境,但在谴责御崎藤江的同时,我不敢否认内心深处没有对自己高尚情操的陶醉。其实,将真相隐匿于心,继续饱受自我厌恶的煎熬,或许才能偿清我犯下的罪孽。
但我已无路可退。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正视很多人在因我而遭受折磨的事实。只有这样,才能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令他们脱离目前的痛苦。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父母似乎很想打听我在宫前家的谈话,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我想他们可能也怕问出口吧。
这天晚上,一个骚扰电话也没有。各大媒体似乎也顾忌到深夜不便,没再不依不饶。
但正当我准备洗澡而在客厅里徘徊时,这晚唯一的一个电话打进来了。看看四周没人,我拿起听筒。“喂,你好。”为防范骚扰电话,我没有自报姓名。
片刻之后,那边说道:“是西原吧?”我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好冷淡啊。”水村绯絽子说。
“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你也知道。”
“他们还在怀疑你吗?”
“是啊。反正没说嫌疑排除。”
“听说,今天一个自称报社记者的人跟我们班的一个女生搭话,问她西原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知道媒体察觉这事了。今天还来过我家,连春美也追着不放。”
“你妹妹……她身体不要紧吧?”她的声音不安起来。
“多谢你这家伙的牵挂。唉,都怪我这个混账哥哥。”
沉默了一会儿,“是啊。”绯絽子说。
“你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嗯,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媒体。”
“那真是劳您费心了。”
“还有,”绯絽子补充道,“请不要称我为‘你这家伙’。”
“知道啦。”我说,“那就晚安,大小姐!”挂断电话,一股苦涩在我舌头上泛开。
6
次日第四节课前,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上高中已两年多了,我还是头一次踏进这里。那个在晨会上见过的矮小瘦弱的老头儿坐在靠窗的书桌对面,旁边站着戴着硕大眼镜的教导主任。传说他那一头黑发是假的。他面前是三人中面目最可怖的灰藤。
“听说你接受了媒体采访?”灰藤发问道,用的是一贯盛气凌人的口吻。
“被纠缠了很多次,但我没有接受,全都拒绝了。”
“嗯。”灰藤点点头,回头望了校长一眼。校长这小老头儿对大眼镜教导主任耳语一番,之后教导主任又和灰藤窃窃私语起来。趁此工夫,我打量了一圈房间内悬挂的镜框。里面放的都是奖状,不知表彰的是什么。
“那就好。希望你今后也注意,一定不要随便乱说。”灰藤突然开口,“万一有什么必须要回答的,关于宫前车祸的事,你只要告诉他们已经全部了结,自己也正在反省就可以了。明白了吧?尽管不是强制性要求,但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唉……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尽管是有教师遭到了谋杀,但比起查清命案真相,似乎还是瞒住学校的耻辱更为重要。
“明白了吧?”见我没有作答,灰藤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我继续贯彻之前的原则就可以了吧?”我说,“对他们无可奉告,对不对?”
“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校长突然声音嘶哑地说,“还对之前的车祸耿耿于怀吗?”
“我怎么想无关紧要吧?”
“西原!”灰藤厉声呵斥。
“我想说的是,我又没触犯什么校规,你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喂,西原,”大眼镜教导主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最好不要得意忘形,明年你也要参加入学考试。要是因为这种事出了名,可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我早就不指望享受什么推荐待遇了。告辞。”我鞠了一躬,走出校长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只听校长怒吼了一声:“那家伙什么态度!”
从这天开始,社团活动得到了许可。我穿上久违的钉鞋,在操场上追逐白色的棒球。队友们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有学弟过来跟我开玩笑。同他们接触的过程中,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凶杀案嫌疑人。
但他们并未刻意回避案件的话题。
“前几天那起杀人案,简直不像真的。”我们结束训练,在活动室更衣时,高三的近藤说。
“不会最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场吧?”一个高二的队员说。
“应该不会。”近藤回应道,“学校就这么巴掌大,要是连这儿发生的案子都破不了,那些当警察的脸往哪儿放?”
听了高三学长一番颇具说服力的话后,那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所以说,还是希望他们尽早把凶手捉拿归案。”吉冈用脱下的汗衫擦拭腋下的汗水,插嘴道,“搞不清凶手的真面目,总归让人心里发毛,而且逮到了凶手,西原也就可以免遭那些异样的目光了。”
我的名字一出现,活动室里的空气霎时凝重起来。吉冈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改变,把汗衫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虽然有点臭,还能穿吧。”说着径自丢进储物柜。他大大咧咧的样子让周遭的氛围明显缓和了不少。能够这样直言不讳正是这个大个子男孩的优点。或许这家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察言观色吧。
但我感觉,即便是这些伙伴,也似乎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对我抱有一丝怀疑。这并不是说谁都不能信任。我若站在他们的位置,应该也会那样想,所以这无可厚非。只是由于存在这种怀疑,他们潜意识中都会对我心生愧疚,而这种愧疚又以对我的关心表现出来。
出了活动室,近藤突然提议去唱卡拉ok,他肯定是想让我多少打起点精神来。正因为明白他的用心,才不好断然拒绝。
“那就去换换心情吧。”我配合地说道。说实话,卡拉ok可不是我的强项。
“那我也奉陪吧。”川合带着无奈的表情说。这让我有些吃惊,因为那种地方这家伙去得比我还少。
我们还叫上了楢崎薰和吉冈,共五人同去。我打电话回家,告知今天会晚一点回去。平时是不做这种麻烦事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害得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反倒更加麻烦。
我们一起向车站走去,途中川合一正说:“警察的行动,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我问,薰也靠过来。吉冈和近藤走在前面稍远处。
“有个家伙说看到我们班主任在咖啡馆里和警察谈过话。”
川合的班主任姓坂上,物理老师,是个个头不高、打扮土气的中年男人。明明不需要做什么实验,却一天到晚老穿着件白大褂。
“警察找鼹鼠会有什么事?”我歪起脑袋思索。鼹鼠是坂上老师的绰号。
“你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怎么说,鼹鼠都是这个学校里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头儿。也没听说他与教古文的御崎老太有多熟,对他调查取证应该没什么用啊。”
“警察都问了什么,你没从鼹鼠嘴里问出来?”薰对川合说。
“我直接去问不太合适吧,那家伙也知道我是西原的哥们儿。”川合搔了搔太阳穴附近,“女生去问或许比较管用,那老头儿是个大色鬼。”
“单看那长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声来。
“对吧。所以说,薰,还是你上吧。你要是不乐意,拜托其他女生去也行啊。”
“真没办法。”薰说,“那我托个人试试看。”
“不好意思啊。”我对她说。薰莞尔一笑。
近藤推荐的ktv位于一幢干净整洁的写字楼里。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场所?我有些纳闷。但见大家都见怪不怪,我只好闭着嘴跟了进去。
“这里穿着校服也能进来。”近藤说,“学生还能打折哪。但不能喝酒,咱就别喝了。”
“这还用说。”薰一脸严肃,“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谁要是去买烟我可不答应啊。吉冈,你这家伙身上没带着吧?”
“没带,我也为棒球社着想嘛。”吉冈认真的样子很滑稽,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进去之后,我们每人只喝了一杯软饮料,剩下的就是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地放声高歌。近藤把一百元的硬币像轮盘赌的筹码一样堆得老高,然后一个个投入点歌机。怪不得最先提议唱歌,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有的歌他甚至不看词也能张口即来。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吉冈的歌技真是糟糕透顶,单听那回声,简直像一头黑熊在对着深井咆哮。但多亏那个家伙铺垫,我才得以毫无压力地唱了几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则是实力派偶像歌手的水准。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久违的能够忘却烦恼的两个小时。
“哇,真痛快啊!看来我是上瘾了,还远远没有唱够呢。”吉冈紧攥着话筒,说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这家店还没有被学生指导部盯上,随时都可以来唱。”近藤肯定地说,“有点名气的连锁店,那些浑蛋老师都会时不时搞个突击检查。”
“真的?”吉冈瞪圆了眼睛。
“嗯。我一个朋友刚出店门,就看到御崎老巫婆站在眼前。”话一出口,近藤立刻反应过来,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提了不该提的名字。”
“没关系,别介意。”我强装笑脸,但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那个老太婆啊,”吉冈深有感触地说,“怎么会是那个德行?我真怀疑她那种严格是不是已经算是病态了。”
“大概她就是那样的性格吧。”近藤说,“肯定有洁癖,或者是个偏执狂。”
“嗯,很有可能。”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话题。大家正准备回家时,川合一正突然冒出一句:“我去参加守灵仪式了。”
一时间,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看着他。大家也都朝他投去目光。
“御崎的守灵仪式。”川合说,“我还是瞒着你们去了。”
“为什么?”薰代表大家质问道。
“说不清。总之,即使再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她一死我们也不能拿她怎样了。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假装上香的样子,对着她的遗体发上一通牢骚。”
我感到震惊。对啊,原来也可以抱着这种目的去参加守灵仪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或许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由希子,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却完全想不到。我一心以为,既然是仇人的守灵仪式,不去才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我才听说,”川合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劝她去相亲,但她都拒绝了。她说自己打算为教育事业献出毕生精力,而结婚会成为绊脚石。还有,从学生时代起,她就宣称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哎?”吉冈歪起嘴。
“后来那个女人一直独居。死后她的家人去她的住处一看,女人该有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没有梳妆台,化妆品也只有最基本的几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多得出人意料,听说其中还有她整理的剪贴簿和文件夹。最像样的就是书桌上的文字处理机了。打开开关,屏幕上还有刚出到一半的古文试题,内容是《方丈记》。可能她本打算回到家后继续写吧。”
“虽然听说回到家还工作的老师不在少数,”近藤插嘴道,“但一想到她被杀之前还在做这些,就有些难过了。”
“所以我就想,她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专注工作没有问题,自我牺牲也可以接受,但我总觉得她什么地方不太正常。”
“我也说不好。”薰说,“不过跟着那样的人受教育很不舒服。她的人格似乎已经扭曲了。”
我和川合都点头表示认同。
“别谈这种令人不爽的话题啦,好不容易心情才好一点。”吉冈实在忍不住了。
走出店门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多了。
回到车站,我再次坐上电车,只见两个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她们都是天文社的成员。她们没注意到我,聊得热火朝天。这么晚才回去,应该是社里有活动。灰藤说过,只有天文社可以破例不按放学时间离校。我试着寻找水村绯絽子,但周围没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在房间里换了衣服,我开始吃夜宵。对于这次晚归,母亲没有责备我一句。得知我去散心,她倒显得轻松了一些,反复问我唱了什么歌。
吃完晚饭,大门的对讲机响了。我不由得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访才是。
母亲摘下对讲机听筒。三言两语之后,她望向我,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是警察,说找你有事。”
预感果然灵验了,我暗想。
登门来访的只有沟口一人。“请进客厅吧。”母亲说。但他依然站在门口,说在这里就可以。那张脸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多几分严峻,我心中顿时忐忑起来。
“你今天几点到的家?”沟口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劈头就问。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
“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几点到的家?”
“我儿子……”母亲试图作答,我伸手制止了她。
“妈,您没必要在这儿说个没完,到里面去吧。”
“可是……”
“嗯,这样比较好。”沟口也说,“非常抱歉,我还是想听您儿子亲口回答。”
母亲有些沮丧地看了看我和沟口,向客厅走去。她很可能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我再度看向沟口。“如果我回答您的问题,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沟口立即点头。“好。”
“一言为定。”讲定要求,我说,“我到家是八点四十左右。”
他眼中刷地闪过一道光芒。“可真晚。”
“我回得早也罢,晚也罢,都没什么关系吧?”
“你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他再次用专业的口吻质问。
“也许是我多虑,”说着我看了看沟口黝黑瘦长的脸,“我感觉您好像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沟口的脸略微一紧。“如果我说你说得没错,你会照实回答吗?”
果不其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去唱卡拉ok了。”我回答。
“卡拉ok?”沟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没什么问题吧?我也有想唱歌的时候啊。”
“当然,那是你的自由。”沟口点点头,“可以跟我讲讲详细情况吗?”
于是,我把在哪家店、和谁一起、几点进去几点出来一一作了详细说明,沟口一脸严肃地记在笔记本上。这还不算完,又逐一问了谁唱了什么歌、点了什么饮料、付了多少钱等细枝末节,真可谓巨细靡遗。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去唱卡拉ok的?”
“社团训练结束之后,一个姓近藤的队员提议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我会的。”沟口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又往笔记本里写了点东西。
“到底出了什么事?”估计他问得差不多了,我才问道。
沟口的表情稍显迟疑,干咳了一声后说道:“就在刚才,你们学校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个教室的煤气栓被人拧开了。”
“煤气栓?拧它干什么?”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沟口说着舔了舔嘴唇,“那个教室里还有一个昏迷的学生。”
“昏迷……”
“我也想问问本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伤者现在还在医院,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里面应该是天然气,不可能中毒。”
“你真清楚啊。确实不会引起一氧化碳中毒,但会导致缺氧,所以同样很危险。”
“是自杀吗?”
“如果煤气栓是本人拧开的,应该算是。但现阶段什么都不敢断言。”
“那个学生是谁?”话一出口,我随即想起了在电车上遇到的两个天文社女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名叫水村绯絽子,高三,天文社成员。她在第二科学实验室昏迷,被门卫发现。”
梅雨季节连续晴天、雨量少的现象。
能乐脸谱之一,表现女性嫉妒面相的恐怖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