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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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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在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她对我这么说的。”

我和薰面面相觑。这个女人的身份,她似乎也一无所知。

“那人长什么样?”我再次发问。

大婶眉头拧成八字,绞尽脑汁思索起来。“要我说那人长什么样吧,我还真说不上来。我这人最不擅长记人家长相了。年纪嘛,约莫四十……过半吧,也许还年轻些。挺瘦的,个儿不高,戴眼镜。”说着大婶摇摇头,“不行啦,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就想不起来了。”

尽管能想象出大致轮廓,但这样的中年女人随处可见。

“那个人之后又干吗了?”薰问道。

“嗯……救护车赶来将孩子运走后,就见不着她人影了。托她的福,我不得不回答交警的问话。”大婶露出些许怒色。

和由希子在一起的女人到底会是谁呢?在回去的电车上,我和薰交换了看法,但谁也没有理出头绪。

“会不会是找什么人陪自己去看医生?”

“不可能,”薰皱起眉,“朋友陪着去还差不多。”

“恐怕也不是亲戚,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让她妈妈陪着去。”

“我觉得可能不是她自己找人陪着去的。”

“那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跟她在一起?”

“不知道。”薰手抓吊环,凝视着车窗外,摇了摇头。

我长叹一声。

回到家,一打开玄关的门,春美就从客厅里跑了出来。她站在门厅中央,用充满深仇大恨的目光瞪着我,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眨眼之间,硕大的泪珠便扑簌簌地滚落到面颊上。

“出什么事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是个大骗子!”春美大喊一声,快速跑上旁边的楼梯。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嘭的一声,关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她哇哇的哭声。

我走进客厅。正在收拾餐桌的母亲望了我一眼,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你回来了。”

“春美怎么了?”

母亲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宫前的事。”

“您告诉她的?”

“不是,刚才川合打电话来了。要是我早点接就没事了,没想到春美抢先拿起了听筒。”

我明白了。“是川合那小子说出来的。”

“没办法,他又不知道你在瞒着春美。”

“倒也是。”

我用客厅的电话打到川合家,他立刻接了。

“对不起,”一听出是我的声音,他赶忙道歉,“我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都是因为好久没有听到春美的声音了。”

“没事,反正早晚得让她知道。”

“哎呀,都怪我毫无戒备,稍微动动脑子就不会这样了。春美现在怎么样了?”

“先是跟我瞪眼大喊,这会儿赌气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了。”

“难为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过一阵就没事了。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是有点事。关于由希子,我又掌握了新的情况。”川合的语气即刻沉重了几分,“明天去学校再说也成,但我觉得还是早点通知你为好。”

我握紧听筒。“什么新情况?”

“我知道谁是散播由希子怀孕传言的罪魁祸首了。”

“真的?”我不觉抬高了嗓门。母亲朝我瞥来一眼。我捂着话筒问:“是什么人?”

“有点让人意外,是高二的。”

高二的学生?的确非常意外。“女生?”

“不,男生。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你认识吗?”

“从没听说过。”

“嗯,我也是。”

“消息可靠吗?”

“嗯,应该没错。”

据川合说,今天放学途中,他听到几个网球社的女生谈论由希子怀孕一事。她们说得过于详细,他便上前打听是听谁说的。棒球社王牌选手的面子发挥了它在运动类社团内神通广大的威力,她们立刻告诉他,是从高二三班一个姓中野的男生那儿听来的,他家就在事故现场附近。听说中野的母亲有个熟人与事故有某种联系。

“明天午休时间,我打算盘问中野。我跟高二的成员说了,让他们把那小子带到棒球社活动室。”

“我也去。”

“没问题。我会给你预备特等座的。”川合的话里充满默契。

挂断电话,我点点头。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住在现场附近。这种事情倒也合情合理。说不定,那个姓中野的高二学生还看到了和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女人。

走上二楼,回自己房间之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着了吗?”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我只能走开。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传来了春美的喊声:“哥哥,我讨厌你!”

尽管没有其他人在场,我仍学着外国明星的样子开玩笑般耸了耸肩膀。“这么精神,看来心脏是没什么问题啦。”我小声嘟囔着,省得让春美听到。

8

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野早已料到我们会因为他散播由希子怀孕传言找他麻烦,从走进棒球社活动室起,脸色就一直很差。

“那个……我母亲认识的一个阿姨在附近的妇产医院上班。所以,那……那个阿姨就把她在医院见过宫前的事告诉了我母亲。”他点头哈腰地说。

“见过?那个阿姨知道由希子长什么样?”薰不解地问。

“不,我想她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是由希子?”川合双眉紧蹙,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给我说清楚点!”发出低沉而又瘆人声音的是捕手吉冈。他碰巧在活动室里,顺便参与了这次审讯。我没有告诉这家伙由希子和我的关系。他的目的只是想好好教训一下散播传言的罪魁祸首。

吉冈块头如职业摔跤手般庞大,长相在社内也算得上凶神恶煞。被他瞪上几眼,中野自然缩成一团。“那个,那个,所以……”

“冷静点。”我对他说,“你是想说,那个阿姨在医院里见过由希子,可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对不对?”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事故发生前的四五天吧……可能是。”中野歪头思考,并无把握地回答。

“不追究这个了。总之,那人记住了她的长相,得知事故发生后,便说出这个情况,是这样吧?”

“嗯,大致是这样,不过有一点出入。那个阿姨在医院见到宫前后,给学校打了个电话。”

“往学校打电话?”我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吉冈激动地揪起中野的后颈。“喂!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说!我说!”中野吓得头晕眼花,逐渐带上了哭腔,“我会说的,请放开我。”

“放了他。”我拿开吉冈的手。“那人不是不认识由希子吗?为什么会知道她是修文馆的学生?”

“啊,问题就在这儿。那个阿姨在候诊室里见到宫前的时候,觉得她太年轻了,就特别留意起来,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后来发现宫前带着一个纸袋,就找机会朝里面偷看了一眼……”

她发现里面装着类似学校制服的东西,好奇心更被勾了起来,干脆毫不顾忌地往纸袋里面看去,很快就看见了曾见过的校徽。文武双全的名校—修文馆高中的校徽是连完全不学习的人也认得出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密切关注起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不久,女孩被叫到窗口时,她也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好像姓宫什么。

她回家后,立即给修文馆高中打电话,声称看到修文馆的学生在放学途中换便装去了妇产医院,不知她父母是否知情。学校方面表示会调查此事。

尽管如此,那人仍不肯善罢甘休。两三天后,她再次打电话给学校,询问调查进展。学校方面如是答复: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没有我校学生出入过那所医院,我们打算进一步查证……

又过了两三天,便发生了交通事故。那个女人从妇产医院一个熟悉的护士口中得知,死的正是先前那个女高中生,并且正处在妊娠初期。

“那个阿姨兴奋不已,口无遮拦地对我母亲等人讲了这件事。那个,我就……就忍不住把从我母亲那儿听到的,在学校里说了出来。”中野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事情讲完。

“为什么四处乱说?你这个浑蛋!”吉冈抓住中野的肩膀。

“没,我没四处乱说……”中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我只跟一个人说了,还要他一定保密,那个家伙却泄露给了其他人。”

“少啰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罪魁祸首!”

“对不起、对不起……”中野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行,不能轻饶了你!”

“快住手!”我赶紧劝住要动手的吉冈,“这种事早晚会闹得满城风雨。但要是在这种地方动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挽回的。”

“我知道。”吉冈松了手,但还是像野兽般发出呜的一声怒吼。

我问中野:“那个阿姨告密后,你知不知道学校方面是怎么调查的?”

“不知道,没听说。”中野不停地摇头。

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朝楢崎薰使了个眼色。

她轻轻点点头,朝向中野。“好了,你这孩子回去吧。磨磨蹭蹭的话,可是要被大猩猩勒死的哟。”

中野立即慌不择路地逃出活动室。

“什么啊,怎么能就这么放了?”吉冈愤愤不平,“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会儿多好!”

“我们还是爽快一些更好。”川合一正说道,“太过纠缠会招人讨厌的。”

“得了得了,你们太在意联盟那帮家伙的看法了,烦死了。”吉冈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出去。

我对薰说:“根据刚才说的,我大致明白来龙去脉了。”

“我也是,”她答道,“而且也猜到了事发时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个中年女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川合看着我和薰。

“根据刚才中野的话,完全可以断定校方去那家妇产医院做过调查,比如是几年级几班的谁等等。问题是,究竟是怎么调查的呢?”

“直接去医院打听的吧?”

“医院不会说的,因为这属于侵犯个人隐私。我觉得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那家医院在保护隐私方面做得尤其到位,所以才深受信赖。”薰很肯定地说。

“这么一来……就只有暗中监视了。”

“有道理,”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是暗中监视。一旦有咱们学校学生模样的女孩出现,他们就会按照惯例上前严加责问。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不去普通医院?不能去找离家近的医生吗?肯定和在闹市逮到学生时同样的腔调。既然是质问这样的问题,进行监视的就必须是女人。这么一来,要说学生指导部里的女人……”

“御崎那老太婆?”川合一正不屑地说。

“根据咖啡馆大婶的证言,那是个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瘦小、戴眼镜的女人。这位御崎女士可是完全吻合。”

“原来那老东西和由希子在一起啊!”川合握起左拳,啪的一声击向右掌。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也迎刃而解,即灰藤为什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一事。不必大惊小怪,这件事在学生指导部里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川合突然怒目圆睁。“喂,由希子猛地冲到马路上,不会是想摆脱御崎老太婆吧?”

“我认为完全有这种可能。”我说,“除此以外,由希子没有任何理由要在那种地方奋不顾身地跑。”

“要是那样,学校方面也难辞其咎!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川合敲着身旁的桌子。

崎薰也向我投来目光,像是在问:“怎么办?”

看到他们的目光,我飞快地思索着。作为由希子的男友、真心喜欢由希子的男人,我该怎么做?虽然这里面的确有不想被这两人鄙视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我决心为到死都把我当作男友的由希子报仇雪恨。

“首先,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说,“采取行动是第二步。”

“怎样才能搞清楚呢?要是直接去问,学生指导部的那帮家伙肯定不会说实话!”

“了解事情真相的并非只有他们,不是吗?”

“你是说询问目击证人?”川合问道。

“那种约翰·布克警官做的事,我们几个怎么能行呢?”我苦笑着说,竭力避免过于严肃,“试着去问下由希子的父母,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觉得行不通,他们不会告诉我们的。”

“是吗?”

“当然了。对由希子怀孕这件事,他们应该会想方设法隐瞒。”

“你好像有什么主意吧?”川合一正向我投来犀利的目光,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我只得不辜负他的期望,将想法和盘托出。

“如果我表明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呢?”

听到这句话,楢崎薰顿时全身僵硬,川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对他们点点头。“那样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告诉我真相。”

“当真要这么做?”薰勉强挤出一句。

“我是认真的。”我回答,“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太可耻了。”

“好!”川合拍拍我的肩膀,“说得没错。为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做到这份儿上也是应该的。”

我立即移开视线。“是啊。”我点头赞成。

“你什么时候去?”薰问。

“在我还没打退堂鼓之前。”我说,“那就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请允许我在训练的时候退场。”

“我也去。”

“不,还是我一个人去为好。”

“可是……”

“就让他一个人去吧。”川合插嘴道,“难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窘态吗?”

薰哑口无言,定定地凝视着我。我点头示意。是啊,我必须做好下跪的心理准备。

9

由希子的家是一栋墙壁雪白、小巧雅致的二层楼房。穿门而入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角种着绣球花。一打开门廊下的茶色房门便是狭小的玄关,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会略显局促。

我在玄关保持着约八十度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几双红色拖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我眼前,此外不见有其他鞋子。由希子的鞋子怎么处理了?我突然好奇起来。恐怕依然放在鞋柜中吧?

我一直低着头,待了很久很久。不过也许只有几十秒而已。痛苦的时间总是难熬的。

“我是由希子……肚里孩子的父亲。”

我只说出这么一句,随即连她母亲的表情也没有看,便径自低下了头。我做好了下跪的心理准备,但想到那么做反而会更加显得欠缺诚意,终究作罢。

她母亲一声不吭。从我自报家门的那刻起,她原本慈祥的面容就生出几分僵硬。或许她早已有某种预感。

沉默从周围汹涌而至。保持纹丝不动让我痛苦不堪,但似乎只要动一下,先前的静止就都会失去意义。

“你……”虚弱的声音传来,我稍微抬起头。“回去吧!”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请你回去!”

“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可是……”

我抬起头,望着由希子母亲的脸庞。她流泪了,泪水饱含着愤怒、悲伤与懊悔。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回!”她母亲将头转到一旁。

“打扰了。”我又鞠了一躬,走了出来。

我独自品尝着痛苦的滋味,离开了由希子的家。但由希子的母亲一定比我痛苦千万倍。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我才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玄关继续逗留。我重新体会到,做父母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春美正在院子里浇花,一看到我,便连招呼也不打,径自穿过客厅的玻璃门进去了。看来她是恨透我了。

我没在客厅露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凝望着日光灯,我思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合情理。对一个让女友怀了孕的男人而言,那是应有的态度吗?我正呆呆地思前想后,妈妈在楼下喊开饭了。在这个家里,时间同昨日一般流淌着。

父亲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晚饭。春美还是气鼓鼓的,看都不看我一眼。父亲似乎也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对女儿的闷闷不乐不闻不问。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即将吃完时,电话响了。妈妈一把抓起身旁的无绳电话,很快惊讶地皱起眉头。我们也放下筷子,望着她。

“好的,让庄一接电话是吧?请稍等。”妈妈捂着电话转向我。“是宫前的父亲。”

刹那间,胸口一阵剧痛。我小心翼翼地不表现出来,接过电话,走进客厅。

“喂,我是庄一。”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父母说道。

片刻之后,“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由希子的父亲。”他竟使用了敬语,我大吃一惊,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您好。”我回答。

“我从内人那里听说了。”他换成了对年轻人说话的口吻。即便如此,我还是听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

“嗯。”我再次回答。

“我想跟你谈谈,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的……您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越早越好,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方便。”说完我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那么,我们去哪里?”

“让我想想……离你最近的车站是哪个?”

我报上附近车站的名字。

“好,你在车站前面等我。我现在出发,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到。”看来他准备开车来。

“明白了。”说完我挂掉电话。妈妈立刻问我:“什么事?”

“关于宫前的事,他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会对你说?”

“回头再告诉您吧。”我站起身,刻意不去看家人的表情,朝门口走去,“必须得出去一下。我吃饱了。”

每当电车到站,车站前就被下班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慌不忙,几分钟后便消失在视线中,有徒步的,也有换乘公共汽车的,当然也有钻进咖啡馆或书店的。可据我观察,到目前为止,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中,最为耀眼、安装着霓虹灯的弹子游戏厅,进去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些店面加了隔板,店内和店外的人相互无法看清。

人潮第五次退去后,一辆老款三菱戈蓝静静地停到我面前,响了一声喇叭。我弯腰往里看去,一个身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打开了副驾驶席一侧的门锁。

我上前打开车门。“您是宫前先生吧?”

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面朝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坐到副驾驶席上。确认我系好安全带后,他发动了车子。

驾驶期间,他始终一言未发。我当然也只能保持沉默。我感觉得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宫前先生压抑着的愤怒与焦躁。

宫前先生将车驶入一家家庭餐馆的停车场。我一心以为他会带我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见状不禁诧异。他下了车,默默地向前走去,我跟随其后。

服务员迎上来。宫前先生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说:“就坐那边吧。”他的声音年轻而有力。服务员将我们带了过去。

没等服务员拿来菜单,宫前先生直接点了咖啡,我也就此效仿。这一举动表明他希望尽早切入正题。

服务员离开后,我们才第一次正视对方。宫前先生凝视着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处写满了只有痛失爱女的父亲才有的阴郁和懊悔。我倏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毅然决然重新迎上那目光。

“出门前,我看了你的照片。”宫前先生缓缓地开了口,“我想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选了什么样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

“很多?”

“说实话,知道那孩子怀孕之后,我们怀着试试能不能找出对方是什么人的想法,翻看过她房间里的所有物品。但一无所获,只找到一本贴满棒球社成员照片的相册。她是棒球社经理,保存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当时我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看了事。今天得知是你,我们又看了一遍那本相册,才发现这些照片里面拍到你的明显居多。我们做父母的真是愚钝啊。不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根本无法看透女儿的心思。”

宫前先生恐怕远远预料不到,他轻描淡写讲出的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由希子对我的深情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服务员将咖啡送了过来。宫前先生不加任何东西便喝了起来,我继续效仿。

“你和由希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宫前先生问。

“是……三月份。”我老实作答。

他并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哦,那有一年多了啊。”他这样说。

不,是今年三月份。我刚想纠正,声音却在喉咙哽住了。我突然意识到,即使我在这里把实情都讲出来,无论是谁—就算由希子—都不会高兴。

“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宫前先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她都高二了还去做棒球社经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因为有你在。”

这些话让我有些惊讶,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宫前先生端起咖啡。这时,我才第一次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如实地反映出压抑在他内心的强烈感情。

“今天,我听说你来过,多少松了口气。”他费力地挤出这句话,“我们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关于让由希子怀孕的对象。我们猜想她是不是被什么坏男人骗了,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指的似乎是强奸。

“这些设想里没有一样好事。我们只能想到不好的情况,因为不管怎么说,发生的都是可怕的事啊。况且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世界上最最残忍的,残忍到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不仅是手,他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声音听起来也近乎呻吟。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我感觉自己必须那么做。

过了一会儿,颤抖终于稍微平息了些。他喝了口水。“怀孕的事,你听由希子说起过吗?”

“没有,”我摇摇头,“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哦。原来她打算瞒着你,自己处理这件事情。”宫前先生懊悔地咬着嘴唇,“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在学校里?”

宫前先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然后长出一口气。“真是难堵悠悠众口啊。你听到了传言,立刻赶到我家来了?”

“是的。虽然起初也多少有些迟疑。”

我的回答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点点头。

“坦白地说,我也期待有人主动站出来,因为我们不希望演变成我们查到那个人再去质问对方。对方如果是个懦弱小人,不仅我们会心生不快,对由希子来说也太不幸了。”

宫前先生的话句句在理,我一时无言以对。只不过确认了一点:自己今天所为并非错误之举。

“但说心里话,我们也曾预想没有人来承担责任。因为这需要有相当强大的心理准备和勇气。而且,如果默不作声,蒙混过关的概率很高。如果坦白,反而不得不承担莫大的风险。尽管如此,你还是站了出来。正因为我理解在下这个决心之前要经过怎样的心理斗争,所以才认为你的举动值得肯定。由希子的男友是你这样的青年,我感到非常欣慰。”

他继续说道:“不过,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们不会因此而原谅你。对于我和内人来说,由希子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们憎恨导致她离我们而去的一切。如果让你来说,恐怕事故和你没有直接联系。不,或许该说,客观上也的确是那样。但在由希子去世后,在我和内人边哭边诅咒的话里,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针对那个让我们的孩子怀孕的人。”

我低垂着头,仔细倾听。那平静的语调里充满与暴跳如雷截然不同的威力。

“你……”宫前先生说道。我抬起头。他咽了一下口水。“对由希子认真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指的是……”

“就是有没有考虑过将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它顶在肺里思考,待吐出时,答案已了然于胸。

“尽管不是很具体,但确实考虑过。我想和她……”我舔舔嘴唇,“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

“是这样啊。”他满意地说出这么一句,但依然保持着严峻的表情,“你也没想到她会怀上你的孩子吧?”

这问题很尖锐。“是的。”我答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宫前先生抓着桌子边缘,愤怒透过他手上一根根的青筋暴突起来,“为什么不能等到再长大一些……为什么不能等到将来都确定下来的时候?”

我默不作声,在心底反驳道:假若真心相爱,绝对会情不自禁。但我没有权利讲这样的话。

宫前先生久久地怒视着我,那视线用额头都感受得到。我始终盯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宫前先生喃喃道:“我想发泄的……姑且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他喝完剩下的咖啡,微微摇摇头。“我本想骂得再狠一点,但逐渐觉得那么做也是徒劳。不管做什么,由希子终究是回不来了。况且你也因由希子的去世而伤心不已,再多加责备一个痛苦的人,我们也于心不忍,特别是面对你这样表现出诚意的人。”宫前先生摩挲了一下脸颊,拿起放在桌上的账单,刚要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望着我说,“听内人的意思,你好像有事要问我们?”

“嗯,是的。”我说,“我想知道事发前学校方面是怎样介入的。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一瞬间,宫前先生深掩在镜片后面的眼眸中闪现出几丝与之前不同的光芒。他像是要看穿我内心似的注视着我。“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听说,似乎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和由希子在一起。但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哦。由希子怀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件事却没有传开啊?”

“如果知道些什么,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

宫前先生凝神注视着我,随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10

次日星期五的第六节是古文课,任课教师是御崎藤江。从早上起,我一直在期盼这个时刻的到来。

御崎藤江身着一套品位恶俗的浅米色套装出现了。她胳膊下夹着教材,稍稍有些弓腰驼背地走向讲台。登上讲台前,她从眼镜后射出严厉的目光,迅速扫视全班同学。

起立、敬礼、落座之后,御崎回头看看黑板,皱起眉头。“今天的值日生,黑板擦得太马虎了。下次不要因为是第六节课就应付了事!”

下面响起窃笑声,其中蕴藏着诸多含义。

“听明白了吗?怎么不回答?”御崎气得直翻白眼。

“知……道……了。”同学们懒洋洋地应道,之后又是一阵笑声。

御崎藤江悻悻然板起面孔。“那么,今天我们从第三十六页开始讲。”她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最后确认了一遍想法。心意已决,接下来只需要孤注一掷了。

“老师!”我举起手。

御崎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其他同学也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有什么问题?”御崎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请您现在就回答。”

御崎顿时露出些许胆怯的神色,但随即挺直了身体。“与上课内容有关吗?”

“没有。”

“那待会儿你到教员室来吧。”

“不,请您在这儿回答我。我需要证人。大家……”我对着目瞪口呆的同学们说:“请给我作证。”

同学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吃惊不已,纷纷与旁边的人嘀咕起来。应该没有人明白我的真实意图。

“安静!”警告完炸开锅似的学生,御崎看着我说:“待会儿再说!现在正在上课。”

“您想逃避吗?”

“我说了正在上课。”中年古文老师转向黑板,开始用粉笔写板书。同学们尽管很在意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我,还是翻开了笔记本和教科书。

“我想问的是宫前的事。”我冲着御崎藤江的背影说。御崎的手果然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向我。对着她那张铁青的脸,我继续说道:“她从杉田妇产医院回家途中,突然冲到马路上,被卡车撞死了。她为什么会那么着急?老师您应该清楚吧?请告诉我们!”

御崎的脸像女鬼般扭曲成一团,胸脯剧烈起伏。“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您是当事人!说得没错吧?我可是这么听说的。”

“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与您无关。那天,老师您正在医院附近监视。因为有人告密,说我们学校的学生曾在那里出入过。有这么回事吧?”

御崎脸涨得通红,舔了好几次嘴唇后才呻吟似的说:“给我坐下!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说过需要证人。您在医院前面监视的时候,宫前出现了。你……老师您走上去,打算盘问她。她一看不妙,转身就逃。于是老师您追了上去。”

身边的同学开始骚动。“是真的吗?”甚至有人直接冲着我问。

“她慌不择路,这才遭遇了车祸。要不是您追,她是不会跑的。如果从一开始您没有暗中监视,她就不会死。我只是希望您给我一个回答,你们有权监视学生的私生活吗?最终导致学生死亡,你们也可以佯装一无所知?”

刚才御崎藤江脸上还带着几分血色,这次却像被漂白了一般霎时间变得惨白,凹陷的眼窝深处射出凶神恶煞的目光。

“给我闭嘴!”御崎状如女鬼,“胡……胡说些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清楚,接下来的一句话很可能会对我的将来产生巨大影响。但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我已下定决心。“因为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就是我。”

教室内的时间停滞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空白过后,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甚至有家伙吹起了口哨。御崎藤江没有再警告他们,事实上,她早已自顾不暇。

“西、西原……这……这是真的吗?”

“的确如此。”我回答,“这次轮到老师您来回答我的问题了。您追赶逃跑的宫前,是事实吧?”

望着御崎扭曲的脸,我逐渐冷静下来,甚至有多余的心思分析起周围每一个同学的表情。大部分人都面带笑容。学生攻击教师—只要不给自己惹祸上身—无论何时都是可以提起大家兴致的上佳节目。

“你……你们给我等着!”御崎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地抱起教科书和教材,转身企图离开教室。

“想逃跑了?”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但御崎并不理会这种挑衅,脚步稍一停顿后,依然朝走廊迈去。

御崎离开以后,一直嘈杂不休的教室当即鸦雀无声,一反常态。原因自不必说。大家都屏气凝神,悄悄窥探着我的反应。

继续傻里傻气地站着也无计可施,我干脆坐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时向我瞥上两眼,偷看我的举动,但谁也没跟我搭话。或许是我发出一种难以攀谈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石部走了进来。“西原,出来一下!”

我默默起身。

一张小型会议桌和几把折叠椅,这些都是学生指导室的大件办公用品。小件用品则包括以成绩表为主的文件之类。而其后登场的演出人员,只有学生指导部部长灰藤和班主任石部两人。

“御崎老师哪儿去了?”我一坐下便率先发问。

灰藤左眉轻轻一抖。“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刚刚请教了御崎老师一些问题,有关由希子的事。她不肯回答,这可让我很犯难啊。”

“喂,西原!”灰藤发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声音,“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那样的话吗?你有没有想过导致宫前死亡的最根本原因是什么?”

“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宫前冲到了马路上,对吧?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御崎在后面追她。”

灰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坐在旁边的石部足足蹦起五厘米高。

“导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就是你。”灰藤瞪着眼睛,“正是由于你一时放纵自己做出轻率的举动,宫前才不得不怀着身孕去医院,是不是?”

“作为一个男人,我会负起责任,所以才站出来。”我回瞪了灰藤一眼,“但是,让宫前丧命的是御崎。”

“不要直呼老师的姓名!你要是负得起责任,敢不敢出现在宫前的父母面前?不敢吧?”

“哼!”我用鼻子回敬了一声,“我昨天已经去见过他们了。”

“见过了?”灰藤眉头紧锁,眯着眼看着我,然后缓缓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御崎老师的事是你从她父母那里听来的?”

我一声不吭。灰藤扭过脸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她父母也真做得出来啊。”

“御崎……老师追赶宫前的事,您承认了?”

灰藤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双手在桌上交叉,同时探过身来。“你给我听好了,西原。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是怎么对你解释的,但那件事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失。”

“如果不是她去追—”

没等我说完,灰藤又敲了一下桌子。“之所以去追是因为宫前逃跑在先。如果需要逃走,难道不是本人做了亏心事吗?”

这里的“本人”,自然也将我纳入其中。

“怀孕是宫前个人的事。”说完我马上摇摇头,“是宫前和我的事,没有道理遭到学校老师的监视。这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

“别太自以为是!明明还是个让女朋友怀孕后,只能让她去人流的未成年人。”

“让她生下来就算个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两手按着桌子站起身来。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石部正打算去开,灰藤制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门只开了一道小缝,只见外面的人影—反正肯定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鬼鬼祟祟地对灰藤低声嘀咕了几句。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说完,灰藤回到座位上,朝我露出奇怪的表情—脸上怒色未消,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走了进来。而耷拉着脑袋跟随其后的,正是我的父亲。

这天我们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直接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灰藤所说的每一句话,父亲只管默默地听着。让他遭这样的罪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他一句话也不为我辩解,也着实令我深感不满。或许他一时确实没想出怎么反驳,但指责校方也存在过失之类的话总该说上几句。我在旁边咬紧嘴唇,故意不去看一直耷拉着脑袋的父亲。

灰藤的遣词造句着实老奸巨猾。他对父亲说,出于为我的将来考虑,学校不打算对此事过于声张,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公之于世,明明是这些家伙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反而用施恩于人的口气来堵我们的嘴。这与他们对宫前家实施的策略毫无两样。然而,无论是宫前由希子的父母还是我的父亲,即使看破了学校的伎俩,也完全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去了宫前家。由希子的妈妈比昨天稍微热情了几分。我站在父亲旁边,像昨天一样低着头。

到目前为止,父亲没有对我说上几句话。但在从宫前家返回的电车上,他开了口:“站出来之前,肯定犹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我想也是。”父亲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但这一句的确算是今天一连串不愉快中唯一的安慰了。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责备我的话。

我像前几天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作为由希子的男友,我的行为得当吗?假若真有天堂,由希子在那里目睹到我的所作所为,会感到一丁点儿满足吗?还有,比起犯下的罪孽,我遭受到的伤害已经足够了吗?

不,远远不够!我的赎罪之路还很长很长。

但除此之外,我又该做些什么呢?

11

第二天的早饭完全是味同嚼蜡,不论是面包、咖啡,还是火腿煎蛋,吃起来都毫无滋味。父亲和春美都不知去向,妈妈也一直闷在厨房里。

一走进学校,便感觉氛围与昨天迥异。有人一看到我立刻开始唧唧喳喳,有人隔着老远就喊我美男,还有人对我敬而远之,连老师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我。

对我示好的伙伴还是不少,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说西原很有勇气呢。”薰有些兴奋地向我报告她班里的反应。此时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今天是星期六,一点钟就要开始棒球社的训练。我感觉已经好久没握过球了。

“要是普通男生的话,我想绝对不会主动站出来。可见你对由希子爱得有多深啊,女生们都对你敬佩不已呢。”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她们敬佩的事。”

“要是我,估计就做不到。”川合将脸转向一边,“看来不向你好好学习是不行了。由希子为什么选中你,我也清楚了。”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别瞎起哄。”

“这可不是瞎起哄,我们确实是被你感染到了。”

“感染?”我望着楢崎薰。

“我们大家原本商量,一定再拿出点颜色来给他们瞧瞧,何况由希子又是我们班的。”

“你们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吗?”川合问。

“想是想……”薰摇摇头说,“可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想到我们都已经高三了,有很多考试,况且被老师盯上也是件麻烦事,最终只能半途而废了。”

“那也无可厚非。”我说,“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才那么做的,并不是指望学校进行什么改革。反正明年就毕业了。”

“要是这么说,”川合说,“我也想做点什么。为了由希子,能做上一件事也好。那样我也好受一些。”

“嗯,说的是。已经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要是无动于衷就此了事,日后肯定也会厌恶自己。”

“尽管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川合看着我说,“那又有何不可?”

“没错。”我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棒球社的所有成员都听说了我的事。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没有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他们反而比往常更加干劲十足,悉心听从我的指挥。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暗自感慨。

按规定,修文馆高中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五点半放学,而星期六是三点放学。但棒球社通常要多训练至少一个小时,这已经成了习惯。况且夏季地区预选赛日益临近,延长时间的情况就更多见了。学校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这天,我决定将训练延长到五点钟。集合的时候我宣布了此事,成员们也未露不满之色。

操场上突然闯入碍眼的家伙,是在刚过四点的时候。

一个身穿藏青色土气套装的中年女教师朝棒球场内野走来,不是别人,正是御崎藤江。我自不必说,其他成员也注意到了她,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训练。险恶的气氛开始在操场上空弥漫。

“谁是社长?”中年女教师往三垒手旁边一站,用如同刮磨黑板一样令人不快的声音问道。记得在由希子的守灵仪式上,她问过同样的问题。看来她明知社长是我,却故意装作已经忘记。刚走到游击手位置的我不得不摘下帽子跑了过去。这么做纯粹是出于习惯,丝毫没有考虑过得向这个女教师表示尊重。

御崎摆好架势,喉结蠕动了一下,或许是在吞咽口水。“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刚才的广播你们没听见吗?”她竭尽全力挺直身体,昂着头看着我说。

“大赛马上就要来临了。”我尽量冷冷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请你们严格遵守放学时间!”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我不无讥讽地俯视御崎藤江,“到现在为止,学校可一次也没说过我们。”

“之前没有按校规来,但从此以后希望你们严格遵守。”

“您是冲着我来的吗?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来找碴的?”

御崎藤江的细眉毛吊成了锐角。“和你没关系,我这是按校规办事。”

“无法训练会让我们很为难。”

“谁说不能训练?规定的时间之内不都可以嘛。”她依旧用金属般刺耳的声音嚷道。

我做出不耐烦的表情。“那点时间远远不够。”

“没有必要为了赢个比赛,连校规都打破。”

由于我们唇枪舌剑战个不停,川合从投手丘上走了过来。

“喂,西原,倒是赶紧训练啊!”

“不行!”御崎瞪圆镜片后的双眼,“赶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啰唆啊!”川合皱起眉头,故意掏着左耳朵,“您要是太急着催我们回家,说不定又有人要遭遇交通事故了。”

听到这句话,御崎的表情刹那间凝固了。她双眼圆睁,眼球上的血管根根清晰可见。

边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害死了自己的学生,还有脸在这里露面啊。”一个守三垒的高三学生嘟囔道。

御崎藤江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过去,但三垒手拍打着棒球手套,看都不看她一眼。

“天黑了我们自然会结束训练。”说完,我转过身,回到游击手的位置,对着大家大喊一声:“好了,大伙儿继续吧。”

川合也带着一脸冷笑回到投手丘上。

御崎藤江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不料一个球超越三垒线,朝她直飞过去。她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开。这一定是击球者有意为之。

没能截获这个球的三垒手咂舌叹道:“真碍事啊。”

御崎实在无法忍受,转身跑开。望着她的狼狈相,众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要是她下次还敢来,就让她站击球区。我往内角给她来一个狠球!”川合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概是注意到外面的情况有些异常,待在活动室里的薰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在笑什么?”

“我们刚刚赶走了一只老母鸡哟。”捕手吉冈的话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过了几分钟,又出现了两个碍事的家伙。

这次不是御崎藤江,而是灰藤与我们的教练长冈结伴走了过来。我停下动作,注视着两个老师。仔细比照一下,他们俩简直像一对父子。长冈教练刚走出大学校门,今年才从退休的前任教练那里接过教鞭。他只有二十三岁,单从外表来看显得比吉冈还小一些。

年纪轻轻、兼任数学教师的长冈教练朝我招招手,我赶紧跑了过去。

“今天就训练到这里,快回去吧。”教练无精打采地说。

灰藤站在他身后,仿佛正检查这位年轻教师的指导工作。

“要是不鼓足干劲投入训练……”

“临时抱佛脚不起任何作用。”灰藤在一旁插嘴,“不管学习还是体育运动,都是如此。”

我无视灰藤,依旧盯着教练的脸。但他只是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紧绷着眼睛下方的肌肉。

“总之今天赶快回家吧。”他细声说道。

“那下周可以训练吗?”明知问这个新老师也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果不其然,教练露出为难的表情。

灰藤再度插嘴道:“下周下下周也不行。放学时间在校规中有明确规定。”

迫不得已,我把目光转到这个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地理老师身上。“那我提交申请。那样训练得迟一点也无所谓了吧?”

“申请?什么申请?”

“延长训练时间的申请。这总可以吧?天文社之类的好像一直在这么干。”我知道灰藤是天文社的顾问,便故意这么说。他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

“白天能看到星星吗?”灰藤歪着嘴角说道,“同意他们那么做是迫不得已。况且天文社只是将时间错开,与延长时间不同。”

争论到这种地步,说服这老东西已然没有多少胜算。我想不出该如何继续反驳,只得移开目光。这也成为我的败北宣言。

“如果听明白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家!”灰藤环视其他成员,命令道。众人无可奈何,只能纷纷撤回活动室。

“真叫人窝火,那个臭老太婆!”我踏进活动室时,吉冈正在怒吼,“害死了宫前,还敢那副嘴脸压人!啊啊啊,气死我了!”穿着钉鞋的他飞起一脚踢到储物柜上。柜子立即瘪了下去。

“别这样了。”川合阻止吉冈,“现在最恼火的可是西原。”

“啊,说得有理。西原心里肯定是我无法想象的翻江倒海,怒火中烧。喂,西原,你也可以踢我的柜子解解气。”

“待会儿再说。”我坐到椅子上,“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些家伙想先发制人,让我处于劣势。他们想让我知道,跟他们对抗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样啊,所以你才故意……”吉冈左手按压着右拳,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

“你没有必要道歉。”川合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就是啊,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吉冈搔搔鼻子下方,表示赞同,“不过你和宫前的关系连我们也瞒,这倒是罪过不浅呀。”

我没说话,只淡然一笑。并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需要隐瞒的程度。

“话说回来,那两人也真是团结呀。”刚才守三垒的高三学生近藤说道。

“那两人?”我问。

“就是灰藤和御崎那个老太婆啊。我感觉灰藤一直在袒护御崎。”

“怎么,你不知道吗?”吉冈说,“御崎是灰藤的学生,对灰藤敬佩得五体投地。御崎到这把年纪仍旧形单影只,据说也是因为灰藤一直保持单身。”

“那……说不定……”近藤压低声音,“他们也可能做过吧?”

“什么做过?你是指男女那种事?”

“是呀。”近藤舔舔嘴唇。

“喂喂,你可别让我想象那个场景,恶心死了。要是做噩梦怎么办?”

“有什么不行,让我们来畅想一下吧。灰藤软塌塌的那玩意儿,一下进到御崎皱巴巴的那地方里……”

“褶皱太多,搞不清楚往哪儿放呀。”

近藤和吉冈这一番猥琐下流的玩笑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和川合也跟着笑起来。大家满脸都写明了要借这一通肮脏的咒骂驱散心头不快的想法。

那天夜里,有多个电话打到我家,都是找我的。第一个是新闻社的人打来的。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这个社。

“我们打算大张旗鼓地对你进行一下报道呢。”那人柔声细气地说,“我觉得这里面包含了诸多相当严肃的问题,像学生的隐私啦、恋爱的自由啦,还有……富有勇气的行动啦等等。而且大家也对学校深感不满,我认为现在是向学校表示抗议的绝好时机。”

“不好意思。”我说,“我对你说的那些不感兴趣。”

“哎?那你为什么要谴责学校?”

“不平则鸣啊。我不愿意在背地里偷鸡摸狗,所以就在大家面前正大光明地做了,仅此而已。我根本没想过其他同学会怎么想,也不在乎学校是否会因此进行改革。”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创造了改革的契机啊。”

“总而言之,求你别对我说这些深奥的问题了。”没等对方反驳,我就挂断了电话。

此外有两个电话是对我的行为表示敬佩。那太感谢了,我仅作如此回答。

剩下的都是些恶作剧或者骚扰电话,有的只说一句“别耍酷了”就直接挂断,有的默不作声,还有说些“宫前的胴体如何”、“你们用什么体位做的呀”的变态电话。虽说没什么大危害,但一想到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不免忧虑不安。

电话攻势告一段落,我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响起了敲门声。

“哥哥,你还没睡吧?”是春美的声音。

“还没睡呢。”我回答。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春美低着头走了进来。

“怎么了?”我问。

春美紧紧地抿了抿嘴唇,眼睛里开始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到她苍白的面颊上。“哥哥,对不起……”春美抽抽搭搭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由希子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由希子姐姐去世后,明明最伤心的是哥哥,我却总说些任性的话。”

看来她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春美拽起t恤的边角擦干眼泪,“哥哥,你好可怜。本打算和她结婚的,不是吗?”

“啊……”看着春美的眼泪,我根本无法给出否定的回答。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想说这个。”

“好啦。”

“嗯……那祝你晚安。”

“晚安。”

春美走出去后,我也钻进被窝,但大脑十分清醒,没有一丝睡意。一想起春美流下的泪水,胃里便针扎似的刺痛。

12

第二周的星期六,发生了对御崎藤江的集体罢课事件。

罢课发生在由希子曾经待过的高三二班。并非所有同学都参加了这一行动。御崎藤江同往常一样打算讲解古文,然而走进教室一看,四分之一以上的座位竟然空空如也。御崎向在场的学生询问究竟,但没人回答。

在一张空桌上摆着张白纸。御崎拿起来,只见上面这样写道:

如果你去宫前由希子的墓前谢罪,我们就回来上课。

御崎藤江紧紧攥着这张纸,凶神恶煞地奔出教室。

“那张脸好可怕啊。两眼布满血丝,比恐怖片都可怕,说实话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二班的一个男生告知我当时的情景。

从教室飞奔出去的御崎藤江回到教员室,请求空闲的老师协助,帮忙寻找罢课的学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很快便发现了目标。同学们就待在一个距学校几百米远的咖啡馆里。店主说,他还纳闷今天学校是不是提前放学了呢。

坐在那儿的有十二个女生。高三二班共有二十个女生,六成参加了这次罢课,楢崎薰也在内。男生却一个也没参加。

这十二个女生被罚站在校园里。整个第四节课,她们就这样暴露在全校师生的目光之下。

在两个学生指导部老师愤怒的注视下,灰藤对她们进行说服教育。这场景被我从教室窗口尽收眼底。如果他们企图以此杀鸡儆猴,这如意算盘就完全打错了。被罚站的女生非但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灰藤说的话也似乎全都成了耳旁风。甚至还不时有人笑得咧开了嘴。不久铃声响起,午休时间到了。灰藤等人没有道理继续罚女生们站下去,只得无可奈何地宣布解散。作为学生指导部的老师,他们只能无果而终,草草谢幕。

“我们要求让御崎老师和我们面谈。”午休时,脸颊稍稍泛着红晕的薰说,“我们说如果他们答应这个要求,我们甘愿为罢课接受处罚。”

“那些家伙说什么?”川合问道。

“完全在逃避责任!说什么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他们是在想方设法敷衍了事。”我说。

“想蒙混过关?我们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薰咄咄逼人地说,“总之一定要让御崎老师去由希子的灵前赔罪。这姑且算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剩下的十一个女生也这样想吗?”

“只有两三个人是,其余的都是在跟着起哄。但这样也无所谓。何况起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的确如薰所料,众多学生在各种场合都采取了行动。这并非是大家突然对教育改革有了觉醒,而仅仅是投身于一波暂时的热潮。

针对服装问题和学校的生活管理问题,高一学生发起了签名活动。多半是因为他们还要在这所学校待两年多,于是借这次骚动发泄心中的不满。高二学生则开始为所欲为,无视校规校纪成为他们举止言行的基本姿态。估计是看到如今学生指导部情况不妙,他们算计着即使这般任意妄为也不会被深究。

与他们相比,正处于关键一年的高三学生显然老实多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在全力备考的节骨眼儿上,可没有闲工夫干这种事。证据之一就是,不时打到我家的电话里,会有诸如“都怪你干了不该干的事,才害得我们没有办法好好地上御崎老师的课了”之类的抗议。不过,在妨碍课堂教学一事上,只对御崎藤江一个人表示愤怒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

田进跟我搭话,正是在整个学校都被这种异样氛围笼罩的时候。

田以品行不端闻名全校。但这个男生并非加入了什么不良团伙。他被学校盯上,始于高二夏天打工的时候。篠田干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卡车司机,而且是无证驾驶。他虚报年龄,伪造简历,得到了雇用。直到遭警察盘问,事情才败露。之所以没有被退学,据说是校方认为他和暴走族不同,只是以获得劳动报酬为目的,存在酌情处理的余地。我和他不同班,但说过几次话。

“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咱们聊聊吧?”放学后,我正走向活动室时,田追上来对我说。

“什么事?”我问他。

“稍微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今天训练结束后,你到这里来吧。”

他递给我一盒咖啡馆的火柴。从这里走到这家咖啡馆大约需十五分钟。偷偷骑摩托车上学的家伙通常把这家店当成停车场。

“关于什么的?”

“我不是说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嘛。”篠田摩挲着几天没刮胡子的脸颊,“那个,简单点说,是和媒体有关。”

“媒体?”我略微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说媒体探听到了宫前事件。”

“哦?”这正是我担心的。如果闹得满城风雨,有可能对棒球社的活动产生不利影响。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幸,应该不会导致我们无法参加正式比赛。

“好吧,我六点半过去。”

“我可等着你啊。”篠田微微一笑。

由于前几天被灰藤他们训了一通,今天的训练只能一到五点半就宣布结束。尽管感到时间有些紧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回家后个人的自主练习。

和队员道别后,我一个人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这时,三个女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抱着天体望远镜。走在最前面的是水村绯絽子。我不禁停了下来,她也站定了。

“你们先走吧。”她对另外两个低年级模样的女生示意。那两人匆匆瞥了我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

“那两个女生也经常谈论你呢。”目送她们离去,绯絽子靠近我,“她们夸你有勇气,感叹你肯定是真心爱自己女朋友的。”

我望着绯絽子。此时的她睁大了细长的双眼注视着我,似乎想洞穿我的内心。

“那你怎么认为?”我问。

“我怎么认为,与你有关系吗?”

“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想问一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点不理解。”

“不理解?不理解什么?”

“你的想法啊。”绯絽子说,“你的行为确实很勇敢,这我认同。但同时我也在想,即使你真心喜欢由希子,也未必会做到那种程度吧。”

我收了收下巴,抬眼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仅此而已。不过好奇怪啊,大家都说你很早之前就和由希子交往了,我倒觉得没有这种可能。”绯絽子微微歪着头,一头长发倾泻到肩膀上,“我还听说了有关围巾的传言呢。大家都说这个冬天西原戴的围巾,还是去年圣诞节由希子送的呢。”

我咬着嘴唇,心里很清楚这回事。高三二班的一个女生问我由希子送没送过我什么礼物,我随口回答圣诞节收到过一条围巾。因为那时我忽然意识到,既然我们交往了一年多,要是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交换过,未免太不自然。但这个回答确实太草率了。我理应想到这事会传开。而这个冬天我戴的围巾并非由希子所送。

见我不语,绯絽子慢慢向前走去。“算了,不追究这种事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喊住她。

“还有什么事?”她回过头来。

踌躇片刻,我开口道:“由希子是被我连累的。”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我破罐子破摔,等到冷静下来,由希子已经躺在我身边了。事情就是这样。”

“哦……”绯絽子微微歪了歪头,“看来由希子是喜欢你的呀。”

“可能吧。”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和我猜想的一致,这样我就全明白了。”说完,绯絽子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深处,“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关于围巾的事,”我说,“麻烦你不要多嘴。”

“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所以现在才拜托你。今后别再提那件事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绯絽子快速转过身,正打算迈开步子,又扭过头来,“不知道你打算去哪儿,但如果你不是直接回家,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为妙。如今虽没有先前那么严格,老师们的监视也没有完全撤掉。”

“会当心的。”我做出投降状。

我边走边意识到心里已踏实不少。说到底,我还是希望绯絽子能够明白,我并非对由希子动了真情。这么想着,一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又向胸口涌来。

到达篠田指定的咖啡馆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但那小子已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说不定他倒是个一板一眼的男人。

“你说媒体已经有所察觉,此话当真?”落座后点了一杯咖啡,我直入主题。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篠田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察觉的,据说有杂志社打电话到学校,问能不能告知详细情况。当然了,校方只是装疯卖傻。”

既然学校内部已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经学生之口走漏消息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理所当然。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去教员室的时候,教导主任他们正在小声谈论,不过还是传到我耳朵里几句。”

“哦?然后呢?”

“然后……”篠田从书包中取出香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来一根?”他向我劝道。

“不,我就不必了。”

“别客气嘛。”

“不是客气,我不会。给我讲讲之后的事吧。”

“嗯……”篠田把烟盒放回桌上,“媒体呢……因为媒体有所察觉,老师们也焦虑不安。要是被曝光了,再手忙脚乱地召开记者招待会什么的可就来不及了。”

“的确如此。”

“因此,有人建议提早采取措施。你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吗?”

“不知道,怎么做?”

“让你们退出夏季的地区预选赛。”

“什么?!”我整张脸都气歪了,“为什么要把棒球社搬出来?”

“这是个障眼法!照现在的情况看,如果这次的事件被媒体披露出来,矛头肯定会指向校方对学生的指导方法。但是,如果先使出禁止棒球社出场这一招,就容易造成事件责任在棒球社成员一方的假象。也就是说,他们企图将世人的目光转移到学生不正当的异性交往上。讨论的焦点将变成造成女生怀孕是不是一个严重得要禁赛的罪名。这么一来,御崎那个老太婆就无人问津啦。”

原来如此,我禁不住咂咂嘴。

“他们要是真这么干,我一定把御崎这个死老太婆干的好事捅给媒体!”

“即使你不说,应该也会有人揭发。可是,那时不已经于事无补了吗?在他们交了退赛申请之后。”

“是啊……”

“你说,这是不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说完,篠田起身朝厕所走去。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他未掐灭的香烟。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我反复琢磨他的话。在我看来,学校虽不至于故意公开此事,但假如丑事败露,也不是没有采取权宜之计的可能。

退出地区预选赛一事,我一定要设法阻止。尽管不是什么强队,但毕竟我们为了此次比赛坚持不懈地努力至今,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牺牲掉大家的努力。

而且,还有春美。

春美一直把观看我们的比赛视为最大的乐趣。如果她得知我们无法参赛,不知会有多难过。这种打击说不定比我们自身承受的还要严重得多。

田擦着手回到座位。“怎么样,想出什么主意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你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这我也说不准。毕竟只偷听到了一星半点儿。总之,我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估计学校也不太想把学生不正当交往的实情向外界公布。”

“有这种可能……”我看着再次把手伸向香烟的篠田,“不管怎么说,你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多谢了。”

“要是对你们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我对他们那一套也早就受够了,只盼着赶快毕业!”篠田看似很享受地吐出一个烟圈。

田这番话令我担心不已。万一学校真在考虑退出地区预选赛之类可怕的事,我必须有所行动。但具体应该采取何种策略,我毫无头绪,这比第九局遭遇对方无人出局满垒还要糟糕。

再来看一下学生方面的动态:高一学生仍致力呼吁学校改革的签名活动,高二学生则全力以赴地破坏校规校纪。骑着摩托车上学的学生被老师发现,学校正门口险些上演群殴。一旁观战的学生甚至对闻讯赶来的灰藤他们多次大喊:“滚蛋!”

绝大多数高三学生则似乎都忘却了由希子的死。或许是尽管还记得,却抱着“那种事情忘了也无所谓”的心态。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与其记这种事,还不如多记一个化学方程式”的氛围。只有以楢崎薰为代表的一部分女生,仍耐着性子对御崎藤江穷追猛打。

我对灰藤他们何时会如篠田所言那样展开行动始终忐忑不安,同时也对自己是否应该提前提交退社申请犹豫不决。如果我退出棒球社,肯定会对春美造成另一种形式的打击。

究竟该怎么办?我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

正值我每天都处于这种煎熬的时候,又一起案件发生了。这件事远比宫前由希子之死更令人震惊,而且暗含着将诸多人物卷入混乱的迹象。

距由希子之死,大约过去了三周。

经理,在体育团队中主要负责事务性工作的职位,也称领队。

寺院所属的信徒家庭,亦是寺院的经济来源。

即店名为“步恋人”三个汉字,但读音为“friend”。

指日本高中棒球联盟。

1985年美国电影《目击者》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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