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前由希子死于五月中旬的那个周一。我得知此事时已是翌日了。
这天,一无所知的我一进教室,便发现几名女生在嘤嘤抽泣,男生中也有几个满脸阴沉,围在一起谈论着。
“出什么事了?”我问其中一个。
他压低声音回答:“听说二班的宫前死了。”
心脏猛然一阵钝痛。我真希望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你说谁死了?”
“宫前啊。呃,就是头发这么长的。”他将手放到肩头比画了一下,随即注视着我,“啊,对了。好像就是你们那儿的经理吧?”
我无意作答,径直奔了出去,跑向二班教室。那儿有更多女生在抽泣。看她们的神情,这噩耗并非谣传。我的心剧烈地震颤着,双耳轰鸣不已。我环视四周,搜寻楢崎薰,可并不见她的身影。我向周围的女生打听薰的去处。“可能去教员室了吧。”鼻头眼圈全都红肿着的女生对我说。
我向教员室走去,不想在走廊里碰到了楢崎薰。她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目不斜视,正气势汹汹地快步向前。若不是我喊她,恐怕与我擦肩而过都浑然不觉。
“啊,西原!听说由希子的事了吧?”她望着我,似乎又要哭出来。之所以说“又要”,是因为她眼睛下方明显残留着泪痕。
“听说了。”我答道。
“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楢崎薰的眉头蹙成八字。
“不清楚。”正想问的问题被她抢了先,我只好摇摇头,“真的死了吗?”
“真的。据说是真的,老师是这么说的。”泪水又一点点渗了出来,薰赶紧掏出手帕。
“哪个浑蛋老师说的?”我强调着“浑蛋”二字。平时就对所有老师全无好感,散布宫前由希子死讯这样的消息更让我对他们的厌恶有增无减。
据楢崎薰说,是二班的值日生拿日志去教员室时,从副班主任口中得知的。
“他没说死因吗?”
“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准是隐瞒了什么。这种时候,那些浑蛋总想瞒天过海。
“西原,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由希子就死了?”楢崎薰用手帕捂着眼睛,声音颤抖着,“明明那么活力四射,明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
其他班的学生从我们身旁经过,兴趣盎然地投来好奇的目光。真想恶狠狠地瞪他们几眼,但连自己也清楚,我的目光不会有半点威慑力。
铃声响了,我们只得各回教室。几个女生在谈论由希子的死,我上前询问她们是否知晓详情。
“完全不清楚。不过校方好像非常紧张。”一个留着男生发型的女生低声说。
“他们很紧张?”
“我可看见学生指导部的那些家伙都是紧绷着脸出入教员室的。好奇怪啊,该不会和宫前的死有关吧?”
“嗯……”由希子死了,为什么学生指导部的老师要四处奔走呢?我想不明白。
“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吧?西原,作为社长,你有没有接到什么通知?”
“什么都没有。”
“哦,那就不清楚了。”
过了片刻,班主任走了进来,点名之后便开始了毫无意义的班会。他姓石部,教语文。这人瘦削且举止粗俗,一副寒碜相。不仅如此,他还口齿不清,嘴里总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期待他说点宫前由希子的情况。但事与愿违,他啰里啰唆嘟嘟囔囔的净是些毫不相干的事,什么放学后要直接回家啦,校园角落丢弃的可乐罐里放进了烟蒂之类。
“那么,各委员有没有要通知的事项?”无聊的演讲总算告一段落,石部依照程序问道。保健委员举起手,烦琐地陈述有关尿检的通知。中途一个学生开了个关于撒尿的玩笑,引得一些人大笑起来。但绝大部分人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保健委员说完,石部正打算离开教室,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据说二班有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大家要小心啊。”
教室内顿时议论纷纷,但石部已不见踪影。
心不在焉地上完第一节课,我来到二班门前。刚往里一瞄,楢崎薰就看到了我,抽着鼻子走了出来。
“据说是交通事故。”我说。
“是吗?交通事故啊。”薰用手帕按了按眼睛,而那块手帕似乎早已湿得一滴眼泪也吸不进去了,“昨天傍晚,她突然冲到马路上,接着就被卡车撞了。山田是这么说的。”
山田是二班的副班主任。
“地点在哪儿?”
“不知道。”
“又不是小孩子,由希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由得咂了下嘴,“你们没问问山田?”
“问过了。问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只说由希子死了,还说不清楚详细情形。绝对不可能!准是那些人压根儿不想告诉我们!”薰义愤填膺地说,不时拭下泪水。
“有没有人知道真相?”
“不清楚。反正我不知道。”
说得也是,我望着薰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为由希子守灵,”仿佛要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薰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去吧?”
“是在由希子家里?”
“听说是在她家附近的寺里,待会儿我去打听下地址。”
“那就交给你了。”说完,我也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只能取消训练了。”
“你要让全部成员都去守灵吗?”薰转而露出经理的面孔。由希子一死,以后的工作只能由她一人来完成了。
“谁想去谁去好了,守灵之类不过是个形式。只是今天即使训练,大伙儿肯定也无法全身心投入。”
“那是必然的。”薰用力吸了吸鼻子。
回到教室,川合一正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社的王牌队员。
“打听到什么了吗?”川合将瘦长的双腿架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问道。他的脸色果然不好。
“只听说她是被卡车撞死的。”
“哦。”川合盯了我一会儿,才放下腿站起身来,“安排守灵了吧?”
“嗯,是今晚。”
“去的时候叫我一声。”川合说完径自走出教室。比起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从投手丘上走下来时的情景,他此刻的背影看起来更加瘦小。
接下去的课依旧百无聊赖地混过。若一定要说点不同,就是今天老师的题外话似乎少了一些,但并无特别之处。
放学后的班会上,班主任石部略微提了提宫前由希子的死,称由希子是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去往别处才遭遇了交通事故。总而言之,主旨无外乎要大家不要闲逛,直接回家。
石部将举行守灵仪式的寺院地址写在黑板上,但将其记下的只有寥寥数人。
2
守灵从傍晚六点开始。包括十六个高三学生在内,棒球社所有成员全部参加。与宫前由希子交往甚久的高三成员自不必说,连高二的和春天刚刚入社的高一成员也个个阴沉着脸,比正式比赛中被对方逆转淘汰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甚至想,假如去世的不是女经理而是一名普通成员,大家恐怕不会如此沮丧吧。从踏上开往寺院的电车的那刻,守灵似乎就开始了。
到达宫前家作为檀家的寺院时,那里已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同级生。虽尚有部分女生拿手帕拭着眼角,但绝大多数人已完全从同级生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们如周一晨会前一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所欲言。更有不少家伙似乎早已忘记这是什么场合,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啊。一点都不悲伤,就不要来参加什么守灵!”楢崎薰怒目而视。
“你要是那样说,恐怕绝大部分人都要回去了。”捕手吉冈良介缩起庞大的身躯,伸手掩着嘴说道。
“回去岂不是更好,省得碍眼!”似乎有意让别人听见,薰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瞧,那个灰藤老头子怎么来了?!”吉冈指指前方。寺院入口旁站着个瘦削男人,一头花白头发倒梳在脑后。比起教师,他倒更像个缺德的律师。
我顿时兴味索然。“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肯定是来监视学生的啊。分明像在学校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学生。”
正如薰所言,灰藤松弛的眼睑下那双混浊的眼睛目光凌厉,骨碌碌转动着,和在学校正门前检查学生服装时一模一样。
“既然老头子在,那个谢花老太婆肯定也在。”吉冈四下张望,“果不其然,到底来了!”
一个女教师正歇斯底里地高声呼喊,试图让乱哄哄的学生站好。“快站好,不要闲聊了。如果有心悼念宫前同学,就给我安静下来。这样对死者家属未免也太不敬了。喂,说你呢,把扣子好好系上。还有你,袜子怎么不是白色的!”
这个中年女人习惯一说话就眉头蹙起,颈部青筋暴凸,活像一只脸上刻满清晰皱纹的老母鸡。她就是在学生们的传说中能把即将绽放的花儿吓得缩回去、无法称之为女人的御崎藤江。我们将御崎和头发花白的灰藤并称为“修文馆高中的老头老太”。此外,两人也同属嫉妒我们大好年华的老头子老太婆集团—所谓的学生指导部。
御崎藤江向我们这边走来。“你们是棒球社的吧。社长呢?”
“我是。”
“哦,知道怎么烧香吧?”
瞧不起我们吗?这个臭老太婆!我默默地点点头。
“烧完香,大家就赶快回家。绝对不允许到处乱走!”御崎着重强调了“绝对”二字。她喷出的气息里混杂着让人恶心的臭气,我忍不住背过脸去。
“真是个啰唆的臭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灵仪式当成什么了啊?!”御崎藤江走后,不知何时在我旁边冒出来的川合一正咕哝道。
我们排成长队,等待烧香。两人一组,依次上前。我和川合一起。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时,由希子的脸庞蓦地出现在我脑海中。她半张开粉色的嘴唇小声说道:“你是认真的吧?”
你是认真的吧……
与那时相仿,同样揪心的感觉。
唯恐祈祷时间太长会令后面的人生疑,我把手放归原处,睁开眼睛,没想到川合依然双手合十。
循规蹈矩地烧过香,我们被帮忙料理后事的大婶带到备好茶和点心的房间。这儿也有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刚喝上一口茶,他们又开始絮絮叨叨催促我们赶紧回去。我故意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喝完再续上一杯。其他成员也对呼喊不迭的老师视而不见,大口大口地嚼着点心。等我们起身离开时,盆里的点心已一扫而空。帮忙的大婶“哎呀呀”地好不吃惊,但毫无不快之色,随即又将茶点补足。备好的食物如果最终仍堆积如山,肯定更让人难过。
“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出了寺院解散后,川合一正走到我身边说。
“再待一会儿?”
“真正的守灵是要陪伴逝者整个晚上吧。不过我不会那么做,只想再待上一小会儿。”
“哦。”“那我也再待一会儿吧”之类的场面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别着凉啊。”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点点头迈步走开。回头一瞥,川合正倚着寺院的垣墙仰望夜空。
归来的电车上,其中一程我与楢崎薰同行。
“经理用的日志被由希子带回家了。等心情平静了,我还得拿回来。”薰抓着吊环,茫然望着窗外说道。
“今后可要辛苦你了。”
“不要紧,反正高一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只是,到底有些……”
她没再说下去。我想后面可能要续上“寂寞”之类的词吧。
崎薰作为经理加入棒球社,是在我们高一的时候。她的工作是征收社费、将训练安排写到仿造的高级纸上或添加到日志里。她连女生很少会做的比赛计分也会,但从来不给社里的成员清洗制服或打扫房间什么的。
“所谓经理,是为促进社里各项活动顺利开展而进行管理的人,不是打杂的,当然也不是大家的老婆,不可能给大家洗短裤。你们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干了。”她向当时的社长声明。社里的成员都不敢惹怒这难得加入的一点红,最终一致应允了她的条件。
修文馆高中棒球社此前从未有过女经理。薰身材娇小,纤长的睫毛和闪烁不定的大眼睛是她最为动人之处。可以说,她拥有媲美偶像明星的俏丽容颜。
升入高二后,宫前由希子也加入了棒球社做经理。似乎是楢崎薰邀请了她。她是那种肤色白皙、端庄文静的女生,相比于棒球社的经理,倒让人觉得更适合茶道花道社或文艺社。身材修长、眉目清秀的她立刻被众学长争相追求,可她与谁都不曾交往,也未接受社外男生的追求。
我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川合果真很喜欢由希子啊。”楢崎薰似乎与我思考着同样的事,小声说道,“看样子他受的打击很大。”
“每个人都受了打击。”
“你也是吗?”
“嗯。”
薰睁大眼睛仔细端详我,随后小声说了句“哦”。
我正要问她想说什么,薰的目光移到了我背后。回头一看,水村绯絽子正站在我身后。
“守灵归来?”绯絽子直直盯着我,眼神让人联想起装腔作势的猫。
我稍稍侧身,努力装得面无表情。“是啊,水村你也是吧?”
“嗯,我和由希子高二时同班。”她褐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在寺里没有看见你啊。”
“我第一个烧了香,之后便去喝茶了。”绯絽子终于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薰。“楢崎,你和宫前同班。关于事故,你知道什么详情吗?”
“几乎一无所知。”薰答道,“水村,你听说了些什么吗?”
绯絽子停顿片刻,瞥了我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啊。”薰微微点头,将脸转向窗外。
三人都缄默不语,一股凝重骤然袭来。
“好像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啦。”说着绯絽子转身走向旁边的车厢,窗口吹进的风拂过她乌黑飘逸的发丝。
“我不怎么喜欢她。”水村绯絽子的身影消失后,薰说道,“怎么说呢,有点儿难以接近,像女王似的。”
“她自命清高嘛,大家都这么说。”我毫不在乎地说。但不得不承认,这样贬低她,有种按住发痛牙齿的快感。
“听说她父亲是东西电机的专务董事。家里有钱,又是那样的美女,自命清高也无可厚非。”薰说完,瞬间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她怎么会跟你搭话呢?你们没有同班过吧?”
“啊……确实没有,但之前什么时候说过话。”这样的回答并不合理,我一时有些不安。薰不无怀疑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很快,薰到站了。
“那么,明天见。”
“嗯,要打起精神来哦!”
听我这么说,薰微微一笑,说句“是啊”便下了车。
车厢里空了很多,我找个座位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正考虑着宫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事,觉察到有人坐到旁边。我感觉有些异样,斜眼一看,是水村绯絽子。我顿时坐立不安,靠近她的身体一侧开始发热,腋下也渗出汗水。
“刚才我说谎了。”绯絽子目视前方。
“说谎?”我把脸转向她,“说了什么谎?”
“关于事故,我说一无所知。但我也许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
“听说由希子冲上马路,被卡车撞了。难道不是吗?”
“没错,确实是那样。”水村绯絽子缓缓转过脸。四目相对,我急忙移开视线。
“只不过,”绯絽子说,“她似乎不太正常。”
“怎么回事?”
然而绯絽子马上噤了声。电车即将到站,我不免有些焦躁。她在这站下车。
“到底怎么回事?”我再次询问。
“由希子,”绯絽子站起身来压低声音,“怀孕了。”
“啊?”我仰起脸。
“千真万确。”她低头望着我,说完径自走向出口。
3
从车站步行十几分钟便是我家。在整齐划一的住宅区内,我家是鳞次栉比的数十栋楼房中普普通通的一栋。
打开门,玄关处一双崭新的女式运动鞋随即映入眼帘。我自然知道那是谁的,连忙脱下鞋子进了房间。
“不是明天出院吗?”一进客厅我立刻问道。
妹妹春美正坐在沙发上与父亲玩拼图游戏,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你回来啦。我感觉身体不错,就求医生让我提前一天回来了。”春美微笑着回答。小树枝般瘦弱的手脚、欠缺圆润的脸颊、过于苍白的肤色,全然称不上健康,但看起来倒确实精神饱满。
“明天去上学吗?”
“明天休息,后天去。爸爸说送我去学校。”春美兴致勃勃地说。
“爸爸工作那边没有问题吗?”我问正摆弄拼图的父亲。
“一天倒是还没问题。”父亲背对着我回答。一说起春美,他总是这样只给我背影。
“庄一,好好撒盐了吗?”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去守灵了吧?”
“撒了。”我才没做那么麻烦的事,但怕她啰唆,便顺口应付。况且,现在我不想提守灵的事。
“谁去世了呀?”春美果然当即表现出关切。
“哦,”我决定蒙混过关,“是同级生的奶奶死了。都九十岁了,老死的。”
“哦。”春美深信不疑地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啊,对了,前些日子你说的满是小猫的图册,我借来放在房间里了。过来看吧?”
“哇,真的吗?”春美眼睛里闪着光,“这里马上就好了,还差一点点。瞧,很漂亮吧?爸爸给我买的。”
拼图盒子上画着一艘漂荡在海面上的白色帆船,船首站着一个身着裙装的女孩。
“很漂亮啊。”我故意用冷淡的口吻说。比起什么拼图,春美肯定更喜欢小猫图册。她那么说,肯定也是考虑到父亲的心情。春美就是这样的姑娘,本来就算憎恨父亲也很自然,可这些似乎都完全抛却于她的头脑之外。
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没换衣服就躺到床上。脑海里,水村绯絽子的话像环形磁带般不断重复。
由希子怀孕了……
怀孕。孩子。
我不认为是绯絽子信口雌黄,她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话。胃里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胸口似堵了一大块东西,不断刺痛我的神经。
假如怀孕一事为真,那它与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呢?还有,为何绯絽子会知道?是听由希子说的吗?但听说她与宫前由希子并非十分亲密。
我起身从书架一端抽出图册。这正是要拿给春美看的小猫图册,一周前恰是从宫前由希子那儿借来的。
“送给她也可以哟。”那天,由希子将册子递给我时说。
“可你不是很珍惜这个吗?”我知道这本图册是由希子的父亲从国外带给她的礼物。
“话虽如此,但要是送给春美,一点也不可惜。”由希子抬眼望着我。正因深知视线中蕴含的意味,我才对接受她这多余的好意心生抗拒。
“我会还给你的,一定还。”我说,“给我妹妹看了,就立刻还给你。”
“这样啊。不过也不用着急。”由希子微笑着说。
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尽管我并不十分了解女性的身体,但感觉她恐怕不太可能对此毫无察觉。难道是已知自己有孕在身还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胸口又有什么汹涌而来。
晚饭后,春美来到了我的房间。
春美翻着图册连连赞叹“可爱可爱”。由于她多次来为比赛加油,崎薰和宫前由希子都非常疼她。正因如此,此刻我着实难以说出由希子的死讯。
我选择了沉默。
“对了,你们今年能参加甲子园吧?”春美从照片上抬起头来。
我苦笑道:“说实话不可能。但我们会努力的。”
“去年好像是战到第三轮吧?”
“第二轮,不好意思啊。”过去几年来,我们的球队基本上都是这种水平。
“今年不是有川合这张王牌吗?”
“不管那家伙多有能耐,还是敌众我寡啊。私立学校里强悍的家伙到处都是。我们的目标也只是战到第三轮。”
“什么啊,真没劲。”春美撅着嘴,再次将目光移到图册上。
自己无法参加体育活动,春美渴盼我在棒球上大展身手。她尤其喜欢夏季的高中棒球比赛。去年及之前我们修文馆高中的地区预选赛,她无一例外均到场观战,在我们得分时更是欢呼雀跃。陪伴左右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惴惴不安,唯恐她的心脏负担不起。
“对了,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春美一脸调皮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吗?真没出息。”
“只是没有时间啦。要不棒球比赛结束后稍微花点心思?”
“说什么呢,棒球比赛之后不是要准备考试了嘛。”春美两手做出手枪射击的姿势,“哎,你和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呀?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的那个,说什么超级漂亮的那个。”
“我说过吗?”
“说过。啊,又想装糊涂了。”
“没有的事。倒是有几个漂亮女孩喜欢我,但我没有和她们怎样。不骗你。”我故作镇静地回答。
“哦。”春美合上图册,抱着站起身来,“这个是经理姐姐借给我的吧,薰姐姐对吗?”
“不,是由希子。”我极力克制情绪。
“哦,她啊。果然。”
“果然什么?”
“还不是因为,”春美扑哧一下笑出声,“她喜欢你嘛。”
心里猛然一阵抽搐。“乱说什么!没有的事。”
“哎呀,是吗?我看是我说中了。”
“不对。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这么当真,好奇怪啊。好吧,我就不刨根问底啦。”春美将图册抱在胸前,“这个先借给我了啊。”说完径自走出房间。
我又躺到床上。春美的话久久萦绕在耳畔:她喜欢你嘛……
我试着回忆宫前由希子的一切。然而浮现在脑海里的没有与她的交谈,全是她柔滑的秀发留在掌心的触感之类。即便如此,某种东西立刻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即刻化作泪水濡湿了眼眸。我为自己并非冷血动物而安心,另一方面也对以为用这点泪水就可免罪的自己感到厌恶。
4
获悉由希子死讯的第二天,学校里严肃的氛围便一扫而空。甚至连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也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所谓同级生的死,终究也不过如此。
今天早上,一个颇为让人在意的传言传到我耳中。内容与水村绯子说的大体一致—宫前由希子怀孕了。关于传言的出处,我身边尚无人知晓。这种内容极易在学生中引起轰动,传播速度自然也快得惊人。上午还只是少数人私下耳语,午休时便已演变成了竞相谈论。话题的焦点不用说,自然是令由希子怀孕的人是谁。我没有参与谈论,但并非毫不关心,只是暗自盘算该如何确认此事。
正在食堂吃汉堡套餐时,我感觉有人来到面前。抬头一看,川合一正阴沉着脸低头看我。
“吃完饭有安排吗?”他问。
“没什么特别安排。”
“那陪我聊会儿吧。有话对你讲。”
应该与传言有关,直觉告诉我。
出了食堂,我们转到体育馆后面。以前高年级学生常把低年级的拉到这儿,教训他们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什么的。但近来没听说有这种事。
“你觉得传言是真的吗?”川合靠在墙上问道,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容许我说“什么传言”之类装糊涂的话。
“可能。”
川合注视着我。“你为什么那么认为?”
“要是谣言,也太离奇了。”
“你的意思是……无风不起浪?”
“差不多吧。况且要是信口编造那种谎言,性质也太恶劣了。当然,有人对由希子心存忌恨则另当别论。”
“嗯,”川合用运动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我也那么认为。”
“然后呢?”我催促他往下说。
川合双手插入口袋,缓缓迈开步子。他以我为中心,走了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圆,然后回到起点停下脚步,垂着脑袋低声说:“虽然事到如今已不必特意提起,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由希子。”
确实不必提起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我默默点头。
“但世事未必都如人所愿。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并不讨厌你。”
川合半咧开嘴笑了。“别说没有意义的话啦。”
的确如此,我想。只得回应道:“也是。”
“由希子喜欢的是你。”川合抬起脸,直直盯着我,“你也察觉了吧?”
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一言不发。
“西原!”川合喊了我一声,“老实回答我,如果那传言是真的,你有什么头绪?”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家伙乌黑的瞳孔像被什么固定住似的一动不动。“怎么问这个?”我反问道,“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你……”川合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如果是你,我可以原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这些。”
“这样啊……”
“觉得我很没出息?”
“没有。”我摇摇头,依然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传言是真的,孩子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就是我。”
川合没作出任何反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呼地吐出,又点了点头。
“这样啊。”川合发出低沉含混的声音,再次垂下头,目光许久不动。他说不定会揍我,我想。要是那样,我不会躲闪,我已做好心理准备让他揍一顿。若是被谁撞见会有些麻烦,但只要我小心一点,事后绝口不提便无妨。我只担心一点,川合会不会用左手打我。这么关键的时期,要是我们球队王牌选手惯用的左手受伤可就糟了。他会用哪只手打我呢?我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川合抬起头,伸出左手。我顿时周身僵硬,谁知那只手却搭到我的肩膀上。
“问了不该问的,”他说,“对不起。”
“你不揍我吗?”
“揍你?”川合瞪圆了眼睛,“我揍你?为什么要揍你?”
“为什么……”
川合拿开手,苦笑着说:“我并没生你的气,由希子又不是我的女人。不管怎么说,算是松了一口气吧。”
他的话令我不解,我歪着脑袋。
“我是说,幸亏你是由希子的恋爱对象,不然我对她的事就一无所知,那样可太悲惨了,而且……”川合用小指挠着脸颊。我一愣,这是他害羞时的习惯动作。“而且,我想由希子肯定也觉得很幸福,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做那样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免受到良心上的谴责。我无法正视他,只能望向远处。
“怀孕的事你没听由希子说起过?”
“没有。”我回答。
“也是听了传言才知道的?”
若提起水村绯絽子,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于是我索性说:“是的。”
“真像那家伙的风格啊。”川合叹道。他应该是在说由希子。“估计她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打算自己处理掉吧?”
“可能是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愈发痛苦。
“根据我听到的传言,由希子是在放学后去妇产医院的路上遭遇车祸的。”
“这我倒还没听说,”我问道,“消息可靠吗?”
“多半是真的。事故发生的地点与由希子家的方向截然相反,如果她打算去医院就讲得通了。”
太可怜了,我想道。可能她一心考虑怀孕的事,才没有注意到开近的卡车。
“话说回来,”川合咕哝道,“这个传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水村绯絽子的面庞在脑中浮现,但她不是长舌妇,何况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只字未提。
但还是有必要当面问她。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迈开步伐,被川合叫住了。“稍等一下。最后再让我问一个没出息的问题。”
“什么?”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喜欢由希子吗?”
我注视着川合。他犀利的目光几乎要使我缩成一团。“嗯,”我点点头,“喜欢。”
川合的肩膀似乎瞬间力道尽失。“我猜也是。怪我不该问这个无聊的问题。但如果你不是这样回答,这回我说不定就揍你了。”
我感到脸上血色顿失。为了掩饰,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是用左手吗?”
“正是。”川合在我面前晃了晃硕大的拳头。
5
三月三十日发生的一切,恐怕会令我终生难忘。
学校放了春假,棒球社却照常训练,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决定训练时间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去年秋天起担任社长的我。
训练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活动室里整理得分记录。倒不是非得那天整理不可,只是我不想回家,也不想与伙伴们去别处闲逛。
因此我做得并不用心,只是玩玩藏在储物柜里的游戏机、听听广播打发时间。
我在活动室待到了五点多。锁上门窗,我不时地瞟着操场,向正门走去。足球社仍在训练。
快到门口时,我注意到宫前由希子走在前面,身旁却不见平常与她形影不离的楢崎薰。我稍稍加速赶上她,招呼道:“怎么这么晚才走?”
由希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啊……我去图书室了。”口吻与平时并无多少差异,令我稍感意外。我本以为突然有人从背后打招呼,她应该表现得更吃惊。
“春假期间图书室还开吗?”
“开着呀,你没去过当然不知道了。”
“我从来不读书。”
我们并肩而行。我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说不定由希子是在等我。证据便是她压根儿没问我为什么待到这么晚。从图书室可以俯视运动类社团活动室,棒球社的活动室也位列其中。
隐约感觉由希子似乎对我有好感,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当然也没有向我表白。只不过从她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态度以及与我接触的方式,多少可以窥见这种心境。开始我以为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产生的自恋,最终却发现有些东西不靠这种推测无法解释清楚。楢崎薰的行为也成为这个结论的证据之一,她显然在积极制造我和由希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将这一点解释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后有意成人之美,也在情理之中。
纵然暗恋程度无法与川合匹敌,对由希子有意的成员也绝不在少数。她也的确拥有值得获此青睐的魅力。如此说来,我或许算得上一个幸运的男生。这种感觉并无不快,但我从未考虑过要与她恋爱。我这样做,当然也有我的理由。
但在那天,这个理由消失了,也许该说是恰巧在那天消失了。实际上,正是这个缘故使我不想回家。
正因为是这样机缘巧合的一天,原本径直走向车站即可,我却对由希子说:“喝杯咖啡再回家怎么样?”
“嗯。”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嘴角没有笑,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欣喜。见她如此反应,我虽对自己厌恶不已,心里到底还是生出几分优越感。
我们经过车站,进入一条稍显吵闹的商业街,走进一家兼做蛋糕房的咖啡馆。顾客中只有我们俩身穿校服。
我们聊了一会儿棒球社及成员的话题,然后照例发泄了一通对学校和教师的不满。有关毕业后的出路也提到了一点。由希子说她想学习外语。以她的成绩,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这家店的咖啡从第二杯起打折。我要了第二杯后,由希子说:“西原,最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了?”
“说不上来。你训练的时候很奇怪,心不在焉的时候多了,话也少了。”由希子抬眼望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啊。”
“不可能—不会和春美有关吧?”
“没有的事,别胡说!”
我不觉间提高了嗓门,由希子吓了一大跳,垂下眼睛。看到她沮丧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毫无体谅之心,措辞过于粗暴。同时我也再次意识到她确实喜欢我。正因如此,她才会注意到我最近有些异常。
而且,恐怕正是对此耿耿于怀,她才一直守候着闷在活动室里迟迟不肯回家的我。
“为什么你会觉得和春美有关呢?”我用缓和的语调问。
“嗯……就是有这种感觉。”
“哦……”我用手指擦去加入冰块的水杯上的水滴,“实际上的确如此。”
“哎?”由希子抬起脸。
“是与春美有点关系。”
“是吗?”她小声问道,“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有点不方便说。”
“嗯……”
第二杯咖啡送了过来。我往里面倒入牛奶,用勺子画着圈搅拌。对话告一段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我问道。
可能是话题跳跃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做什么……”
“工作啊,你父亲的工作。”
“啊……普通的工薪族,做销售。”
“哦,不错啊。”我无凭无据地说。
“西原,你父亲好像开了家公司吧?”由希子两手垫在屁股下面摇晃着身体,看着我说,“是叫西原制作所吧?”
我呷着咖啡撇了撇嘴。“就是个小公司,也就街道工厂那么大,是分包企业。我爸一天到晚看顾客脸色。”
“那跟我爸爸也差不多啦。”
“你爸可不会因为工作牺牲掉家人吧?”
“那倒是……”由希子吞吞吐吐地说,向我投来窥探的目光,“与你爸爸的工作也有关吗?”
我捧着咖啡杯,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我有种冲动,想将心头积压已久的东西一吐为快,但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总之是家里出了点不开心的事,我有点心烦意乱。”我啜了口咖啡。
“训练结束后你没马上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吧,反正就是不想回家。”我皱着眉头,“这种时候,有些人应该知道不少解闷散心的方法吧,跳个舞、唱唱卡拉ok什么的。”
“你没去过那些地方吗?”
“也不是没去过,但总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还是不去为好,确实不适合你。”
“是我太土了吧?本来就是个乡下人。”棒球社的伙伴都知道,我是上中学后才搬到这里的。
“不是那样的。”由希子一脸认真地转过头,“我觉得你打棒球的时候最帅了。”
被这么当面夸奖,我一时茫然无措,只是望着她。
“真的。”由希子又重复了一遍,眼圈也红了。
我咕嘟咕嘟大口喝完杯子里的水,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旁边架子上的体育报纸映入眼帘。
“倒是可以找部电影看看,应该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我一边浏览电影专栏一边说。
“你现在就要去看吗?”由希子睁大了眼睛。
“嗯,现在出发,大概能赶上最后一场。”一时兴起的念头让我当真起来。
“可是穿着学校制服去不太好吧?”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拍了拍身旁的运动包,“想着没准哪天放学后想去别处逛逛,我总是随身带着替换衣物。”
“啊,你真坏。”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走了啊。”我拿起账单,站起身来。
“呃……那个,”由希子喊住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始料不及,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关系,可你穿着制服不太好吧?”
“等我一下。”她说着抓起小背包,离开了座位,似乎是去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身着红色开襟衫走了回来。由于上衣颜色太过鲜艳,都看不出那条灰色百褶裙是学校的制服。同时我意外地发现,裙摆的长度比学校规定的要短许多。
“这样就可以了吧?”由希子略显羞涩地问。
“你自己不也带了替换衣物吗?还说我。”
“对女生来说,这些是必备的嘛。”
由希子转身向门口走去,裙裾翩然掀起。恐怕是换了红衣服的缘故,她的脸色似乎也红润起来。
真可爱啊!我想。
我在终点站的洗手间里换上牛仔裤和黑色薄夹克,为了藏起板寸头,我还戴上一顶苔绿色帽子。“真合适、真合适。”由希子连连拍手叫好。
我们将行李扔进投币式小件寄存柜,又从麦当劳买了汉堡和饮料,走入电影院。电影开始之前,由希子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称和朋友去看电影,晚些回家。她似乎挨了母亲一通训斥。
“偶尔迟些回家也没什么不好嘛。我说了句‘已经进电影院了’,就挂掉了。”
“没问题吧?”
“没事,别担心。”由希子嫣然一笑。
电影讲述了一个科幻故事,剧中女主人公能够预见未来。不过情节之类并没怎么记住,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身旁的宫前由希子。走出咖啡馆时偷偷窥到的她楚楚动人的表情、处处为我着想的心意,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愈发清晰地显现在我心中,我再次意识到由希子身上的种种美好。除此以外,手臂与她相碰,她身体的温度及肌肤的触感也都真真切切地刺激着我的欲望,再加上这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总之,从这时起,我一步步接近悲剧的陷阱,开始错误地以为自己已被由希子吸引,并且能和她顺利发展下去。
我并不紧张,很自然地握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不久,她的头靠到了我的肩上。
电影将近结束时,我们的视线碰在了一起。由希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几乎是被吸引着吻了她的嘴唇。电影院里空空荡荡,没有必要顾忌周遭的目光,况且其他观众也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假若当时两人中有一个稍微冷静些,或许事情就是另一番模样了。然而那时的我们都不可思议地陷入了狂热,一方的激情刺激着另一方的兴奋,两人虽未饮酒,却胜似饮酒般如醉如痴。走出电影院,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繁华的大街上,恋恋不舍,谁也不想就此分别各自回家。
回过神来,已近十一点。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家人会担心吧?”
“大概会惹他们生气,可是也没有办法。”由希子耸耸肩膀,望着我,“西原,你不给家里打电话不要紧吗?”
“这会儿正想打呢。”
我找了个电话亭走进去,由希子也跟了进来。
按下电话号码时,我还打算径直回家,可当听筒放在耳边,看到由希子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庞,我立刻改变了主意。这是我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冲动。随后我对接起电话的母亲说:“今晚我不回去了,住在吉冈家里。”
直到我放下话筒,由希子还是一脸惊讶。
“接下来你要去吉冈家吗?”她问道。
我摇摇头。“不。现在去会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去哪儿?”
“想想办法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也有午夜电影。”
“那样对身体多不好啊。”
“不要紧,一个晚上而已。”随后我鬼使神差地将目光从由希子的脸上挪开,继续说,“两个人的话,倒是有地方可以住。”
听来玩笑似的话语,却是我的真实想法。并且,我估计由希子也不会把它当玩笑话。果然,她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由希子尴尬地轻轻摇头。“那个不可以……”
尽管基本上是预料中的答案,我听了还是感到有些沮丧,掩饰道:“就是啊。我还是在那边的店里对付一下好了。”
“你真不回去了吗?”
“不想回去。”我语气生硬地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我再次搂着由希子的肩膀迈开步子。她的手臂也环绕在我的腰上。可能在旁人眼里,我们已是相处了好几个月的情侣。
往车站方向走的人很多,全是些下班后不直接回家的工薪族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我带的钱足够住宿了。”我依依不舍地在她耳边低语。回想起当时的心境,连我自己都要反胃。而我那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全然不计后果,也不体谅对方的心情,甚至连自己是否真心喜欢她都没想过。这跟那些赤裸裸地表露性欲、当街骚扰女性的色情狂没有任何区别。
“不可以的……”她回答,“那个不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我终于没有再纠缠下去。但并非因为我恢复了理智,只是无法再继续厚颜无耻而已。
“是吗?不可以啊。”我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膀,“对不起。”
由希子低着头,一直默默不语。
来到车站,我帮她买好车票。“注意安全。其实我该送你回去的。”我把票递给她。
“好的,没关系。”
检票口拥挤不堪,我在稍远处目送由希子通过自动检票机。望着她红色的开襟衫渐渐混入人流,我不禁自问,自己到底在这儿做什么。正恍惚间,她的身影已不见了。我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她就站在眼前。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怎么了?”我问。
“那个……可以。”
“嗯?”
由希子向前一步靠近我,仿佛担心旁边来往的行人听到,低着头小声说:“住下来,也可以。”
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她没说下去。
我抓起她的手,逆着人流走出去。此时,我违抗着心底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向我呼喊:冷静!三思!
关于哪里有什么样的旅馆、手续该如何办理,杂志和午夜节目中都提到过,早已装在我的脑子里。没想到实际办理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刻意学习。
由希子和我先后冲了澡。走出浴室时,一个念头浮现在我脑中:她不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在电视剧里可是多次看到过这种情节。但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待我靠近,她便用毯子将自己整个儿包了起来。
我关掉电视和灯,小心翼翼地钻进毯子,注意不触碰她的身体。尽管漆黑一片,但我知道她背对着我。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两人身体僵硬,一动也不动。
“不冷吗?”我问。
“有一点。”毯子那边传来由希子的声音。
我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个人都毫无经验,做起那事来颇费周折。不管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还是书上读到的,都没有半点儿用处。就像即使读了介绍自行车骑法的书,也不会骑车一样。尽管如此,天亮之前我还是在她体内射了两次。她丝毫没有获得快感的迹象,毋宁说看起来有些痛苦。
黎明时分,我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发现躺在我腋下的由希子正盯着我。
“没有睡觉不要紧吧?”
“嗯……那个,西原。”
“什么?”
“你是真心的吧?”
她这一问,让我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不,更确切地说,是让我重新认识到:梦境般感觉到的东西,其实全是现实。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心中混乱不已。
“那当然了。”说着我重又抱紧她纤细的身体。
此后我们又约会了两次,但没有再做爱,只是逛逛街、看看电影之类的健康交往。我没有将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任何人。由希子也绝口不提,很可能是为我棒球社社长的身份着想。
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清楚自己的想法,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只有一点可以断定:那个时候我抱紧由希子,并不是因为喜欢她。那时,我自暴自弃,一心只想从各种纷扰中逃脱。初尝禁果是再合适不过的逃避手段,说得再粗俗一点,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不必说,我也考虑过,或许我们也可以先有既成事实,随后再产生感情。那天之后我下定决心要百般爱护由希子。何况与她在一起时我也非常开心,她对我的感情也比此前更为炽热。只是,这能否称为爱情,我始终也没弄明白。总感觉与爱情略有差别,或者说,在这种感情的延长线上,可能存在爱情。
我无数次回想得知由希子死讯时的心情。那时的感情起伏是不是一个失去恋人的男人应有的悲痛?我完全没有自信。另一个自己注视着我,在我耳边低语道:计较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你人品低下的有力证据。
6
放学后,我走出教室,直接来到高三一班门边等候。其他学生出来后很久,水村绯絽子才走出来。看到我,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话对你讲。”我压低声音说。
绯絽子似乎并不意外。“去我们的活动室吧。”她轻轻回应道。
她指的是位于同一教学楼四楼的第二科学实验室。虽称为实验室,实际上不过是保存仪器的库房,平时不怎么使用。出入那个房间的只有天文社成员,他们用它做社内活动室。水村绯絽子是天文社的经理。
来到实验室门前,我对着绯絽子的背影说:“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绯絽子眉头微皱。“到里面来吧,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吧?”
“那倒是,但就在这里好了。”我不想和绯絽子单独相处。
“可我想在里面听你说。”她打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门旁的墙上挂着角铁,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装着实验仪器的纸箱。装不下的仪器乱七八糟地堆在地板上,布满灰尘。房间深处放置着两张可供十人左右围坐的桌子,旁边架设着天文望远镜。
“坐吧。”水村绯絽子请我坐在折叠椅上,“我去泡咖啡?不过是速溶的。”
“不必了。”我粗鲁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说的是由希子的事。”
“我猜到了。”绯絽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没打算跟你说话,但迫不得已。”
“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借口?”
“不是借口,只是想说这次非同寻常。”
“是吗……不过算了。”绯絽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传得沸沸扬扬了啊,由希子怀孕的事。”
“不会是你传出去的吧?”
“你在怀疑我吗?”
“正因为没有怀疑你,我才来问你。这件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哪儿都无关紧要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种事情,不通过特殊途径是不会泄漏的。你竟然能知道,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莫非你是听由希子本人说的?”
“我和她可没有那么要好。”
“那你是听谁说的?”
“我是不会说的。”水村绯絽子干脆地拒绝道,“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向你保证,我得知内情的途径与传言的源头不是同一个。劳烦你把矛头指向其他人。”
“你好像没明白啊。”我敲着桌子,“传言出自何处,我无所谓。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了?”
绯絽子装模作样地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原本以为你是为这事传出去生气呢,看来不是那样啊。那么西原君,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不可呢?就因为她是你们棒球社的经理吗?不,肯定不是。如果仅仅如此,你是不会摆这种臭脸的。”
“怎样都无所谓吧?”
“你难道只打算让我一个人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绯絽子带着鼻音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那异常从容不迫的表情让我相当窝火。
为了剥夺她那份从容,我说:“怀的是我的孩子。”
这一句果然奏效。绯絽子顿时表情僵滞,目光愕然,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哦……”她笑容尽失的嘴唇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和由希子是这种关系啊?”
“是。”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三月,三月的最后一天。”
停顿片刻,绯絽子露出霍然记起的神情。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最清楚。
“哦,是吗?”绯絽子用明显装出来的平静口吻说。她面无表情,对着天花板轻舒一口气。“那么,你是真心的吗?”
一下子被击中要害,我一时措手不及。当然是认真的了—这样的台词没能立即脱口而出。我尚未回答,绯絽子便摆摆手说:“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是不是真心的,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我尽量保持平静。
绯絽子拢了拢头发,用略显慵懒的口吻说:“告诉我由希子怀孕的,是灰藤老师。”
“灰藤?”这名字令我意外。
“你大概也知道他是天文社的顾问吧?昨天守灵仪式开始之前,我们稍微聊了一会儿,消息就是那个时候听说的。”
“哦,这样啊。这么说来,你还是那个家伙的得意门生喽。”我不无讽刺地说。这绝非单纯的嘲讽,灰藤对绯絽子的态度明显与对其他学生不同,我很早之前便已察觉。
绯絽子不置可否,只是移开了视线。
“算了,暂且不说这个。但那家伙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老师说是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
“由希子的母亲?”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母亲会连这种事都告诉学校。
“虽然不太情愿说出来,但这与死因有关。”
“死因不是事故吗?”
“没错。不过据说没有怀孕的话,或许还有得救。可以说是撞击导致了流产,因此出血相当严重—”绯絽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我痛苦地呻吟道,明显感觉内心深处受到重创,“除此以外,灰藤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了。”
“没说才怪。他准会加上这么一句:‘正因为有那些随心所欲、草率行事的家伙在,才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随便你怎么想。”她没有否认。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你说的很有用,幸亏问了问你。”
我正要伸手开门,门却哐的一下被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我们刚刚提到的灰藤。灰藤一看是我,立刻露出在温室里发现害虫似的表情。
“怎么是你?你这家伙在这儿干什么?”他将目光投向我背后,似乎很在意水村绯絽子。
“只是跟她聊了一会儿,正要离开。”说完我推开灰藤走出房间。刚走出几步,便听到那家伙对绯絽子说:“水村,我不知道你们聊些什么事,但还是尽量避免在这种密室里单独和男同学相处为好。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说话的声音有些令人不快。
事实上,是你这浑蛋别有用心吧—我暗暗咒骂道,重又迈开脚步。
7
棒球社今天也没有训练。至少守灵仪式和葬礼这两天要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是教练给我们下达的指示。教练是个姓长冈的年轻教师。
回家途中,我乘上与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打算去看看由希子遭遇车祸的地点。不可思议的是,事发现场的确切位置也是和怀孕传言同时传开的。看来散播者应该掌握了极为详尽的信息。
我下车的车站被狭窄的小道和小商铺簇拥。如此窄路上还有公共汽车往来,令路况更为糟糕,拥堵不堪,一片混乱。我沿着这条公交线路前行,人行道旁每隔数米就栽着一棵樱树。
约莫走了五分钟,左侧出现了一所中学。根据传言,事发地点应该就在附近。这里左右两边都是窄窄的岔道,由希子正是从右边路上飞奔出来,被在这条公交线路上疾驶的卡车撞上的。
妇产医院在哪里呢?我正四下张望,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楢崎薰站在身后。
“咦?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薰拿出一小束花。
“哦,”我皱皱眉头,“男生果然不行,这种事情完全想不到。”
“过分计较也挺可怕的。事发地点在那边的拐角。”薰扬起下巴示意近旁右转的拐角,旁边有一家咖啡馆。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问过由希子的妈妈,她说在咖啡馆旁边。”
“你见过她妈妈了?”
“今天不是举行葬礼嘛,学校说昨天没能去守灵的,今天第六节课后可以早退。于是我又去了一趟。之后,恰好和她父母同坐一辆车去的火葬场。”
火葬场这个词在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由希子,那个睡在我怀抱中的由希子,的的确确不会再醒来了。
“我们去献花吧。”薰抱着花向前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思忖着她为什么不问我来这里的理由。说不定她已知晓我和由希子的关系。
薰在“禁止前行”的标志牌下摆上花束。难道由希子没看到牌子?抑或是她有无视标志牌、不得不横穿马路的理由?
“前面就是妇产医院了。”薰指着羊肠小道的尽头说。她应该也听说了由希子怀孕的传言,我暗自猜想。
“你知道?”
“嗯。在我们当中小有名气哦。”
“那家医院?”
薰点点头。“那里的女医生会和我们很亲密地聊天,而其他医院多半会对你喋喋不休地说教。要是怀上了,一定得去那家医院。”
“哦……”难道薰也遇到过这种麻烦?我望着她的脸颊,霍然间回过神来。“那家医院,莫非是你告诉由希子的?”
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余光向我一瞥,小声说:“算是吧。”
原来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怀孕了。那么她肯定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薰,实际上—”
“别说了。”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必在这里坦白。”
“你果然知道?”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薰耸耸肩,“由希子的父母问我,她有没有男朋友,大概他们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吧。我说我不清楚。”
我差点说出“谢谢”,但转念一想这样不合时宜,便又咽了回去。
“她父母知道怀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还没听说吧。应该也不会有人在她父母面前提起这个,但是早晚有一天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是谁,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是让我知道了,绝不会轻饶他。”薰两眼射出恶狠狠的光,好像我就是那个人。
一阵铃铛声响起。循声望去,旁边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婶拿着簸箕走了出来。她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你们是前些时候去世的那个孩子的朋友?”大婶问道,可能是看到花束猜出了几分。我和薰默默点头。
“是这样啊,那个孩子真够可怜的。”大婶浓妆艳抹的脸扭曲起来,“那时候可是不得了啊,我也六神无主了。”
“大婶,你目击到现场了吗?”
“没看到撞的那一下。”她摇摇头,皱着眉道,“先是卡车发出紧急刹车的剧烈声响,接着我就听到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店里跑出来。那时孩子已经倒在那里了。”
“请等一下。”我制止快言快语的大婶,转向薰。“反正也来了,干脆边喝咖啡边聊怎么样?”
薰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我也正这么打算。”
“正好,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大婶亲切地说。
这家店名叫“步恋人”,读作“friend”,内部装潢依旧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单调样式。临街的玻璃窗旁摆着六张桌子,里面是吧台,仅此而已。我和薰在吧台前落座。
“我记得那是傍晚五点钟左右。又是下班的又是放学的,这前面街上到处都是人。这一发生交通事故,可了不得了。年轻点的女孩子都哇哇大叫起来,男人们也只会在一旁嚷着‘一定要振作’,却没人敢靠前。毕竟出了那么多血呢。啊,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不要紧……是吧?”我对薰说。
“请接着说。”她说。
大婶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卡车司机呢,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早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报警叫救护车也没想起来,光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嚷嚷不是他的错,是这姑娘自己跑出来的。我就跟他说,我在这儿替你守着,你赶紧打电话吧。唉,真是不中用啊。”
“由希子当时什么情况?”薰犹犹豫豫地问。
“由希子,是那个孩子的名字吧?嗯……虽然不清楚她伤了哪儿,可就像刚才说的血流不止啊,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能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大婶露出严峻的神色。
“由希子为什么会突然冲到马路上呢?”已经多次提出的疑问再次脱口而出。
大婶似乎不怎么在意此事,说道:“不太清楚,可能她有急事吧,想抓紧时间赶到车站。”
“是吗?”薰一脸怀疑地问。
“可能是吧,我也是听人那么说的。”
“听说的?”我把刚端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听谁说的?”
“和她在一起的女人。”
“什么?”我和薰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大婶吓得往后一缩。
“有人和她一起吗?”薰用刺耳的声音问。
“有啊。咦?你们不知道?”
“谁?”我站起来,向吧台里探着身子。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说是那个女孩的熟人。”
“会是谁?”薰向我征询,但我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问大婶:“事故发生的时候,那人在干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好像在那个女孩身后不远。我从店里跑出来的时候,她刚好从旁边的路上走过来。”
“是那个人跟您解释,由希子有急事,才跑着跑着一不小心冲到马路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