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日期。”
“日期?”五代视线上移。
“就是‘敬老节’。”中町说,“仓木的供述里提到,他在敬老节那天看到一期关于遗产与遗嘱的特辑,于是想到死后将所有财产留给浅羽母女,作为补偿。”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你不说我完全忘了。”
“侦讯时,审讯人员问过是什么节目,仓木答说名字不记得了,像是娱乐节目。可是没人查过细节。我很好奇仓木看的究竟是什么,于是托熟识的记者传送报纸的文档给我。这是中部地区的报纸,因为电视节目预告栏因地区而异。”
“的确如此,干得不错嘛。”五代最初的判断没错,这位年轻刑警做事很精细,“找到了吗?”
“这个就……”中町郁闷地侧着头,“就我所见没有类似的简介。几个节目制作了敬老节特辑,基本都在鼓励老人和讲故事,没发现遗产、继承之类的词。毕竟是过节,与死亡相关的主题不合宗旨,甚至在刻意回避。”
“我看看。”五代接过平板电脑。简单浏览,映入眼帘的都是如何养生,或许就如中町所说,制作方觉得敬老节不宜提及遗产、继承等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词吧。
几样下酒菜送了上来,五代边吃边喝,反复思索着。预告栏里没有,并不能断言节目里丝毫没涉及。娱乐节目里老年人分享经验之谈,可能提及遗产继承。“这就是你要说的?”
“不,这是小礼物。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拿这种细枝末节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刚才的话只是铺垫,现在开始才是正题。我在电话里说过,从侦查资料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其实是一张名片,在从仓木家扣押的名片夹里。”中町一番操作,然后说声“就是这个”,将屏幕转向五代。上面显示了一张名片,因为带不出来就拍了照。
五代凑近细看,此人名叫天野良三,头衔令他吃了一惊——
天野律师事务所律师天野良三
“又是律师……”
“再看看地址。”
五代依言望向地址栏,那里写着名古屋。“原来仓木认识名古屋的律师……”
“您不觉得奇怪吗?”
五代一口气干了啤酒,擦了擦嘴,然后看着中町。他知道年轻刑警想说什么。
“仓木说,打算将所有财产留给浅羽母女来赎罪,但不知道怎么做,所以决定找白石律师商量。可他身边就有相识的律师,一般来说,不是该找这位才对吗?为什么要找刚认识的白石律师,还为此特地来东京?”中町眼中有光。
“原来如此,的确令人在意。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好的。”中町依言照做。
五代拿起烤洋葱串。“话说回来,这位天野律师和仓木关系如何,还是未知数。也有可能只在某个场合交换了名片而无深交。仓木觉得刚认识、但因棒球赛而熟悉的白石律师更方便,这也就不稀奇了。”说完,五代嚼起了洋葱,独特的香气刺激着鼻孔。
“说得没错。”中町收起手机,表示赞同,“可如果关系不深,会留着律师的名片吗?如果仓木是政治家、企业家,长袖善舞也罢,但他只是个退了休的普通人。”
“也对。”五代拿出手机,确认接收照片,“最简捷的做法就是去见这位天野律师,询问他和仓木的关系。”
“我去吧,休息日我跑一趟名古屋。”
“感谢,不过……”五代说到这里,含糊了起来。
“怎么了?”
“对方毕竟是律师,有义务为客户保密,应该不会轻易透露隐私,除非下了搜查令。他可能会告诉我们有这么个人来咨询过,但绝对不会透露内容。”
“也许吧……”中町的声音沉了下来。
“难得休息,我不想让你白跑一趟。”
“那倒没什么,不过,该怎么办?”
“是啊……”五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主意,却没有说出来。那个主意很刺激、很有吸引力,但对于可能引发的事态,他还完全没做好思想准备。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对了,”中町打破了沉默,“案子开庭前,检方提了很麻烦的要求。”
“怎么回事?”
“检方指示,希望警方再核实仓木的供述,似乎觉得物证太少。”
“都这时候了还指示?口供是证据之王,难道他们担心仓木在庭审时翻供?没可能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检方大概是考虑到最坏的情况。目前搜集到的都是间接证据,唯一像样的是仓木了解媒体没报道的案发现场。”
“所谓保密信息嘛。这就够了。”
“可网上最近有点棘手。”
“什么情况?”
“社交平台。有人目击了案发现场的鉴定工作,发布‘清洲桥畔或许发生命案’的帖子,时间在仓木被捕前。案发现场未经公开报道,但既然存在这种留言,案发现场是否等同于保密信息,就很微妙了。”
五代灌了一大口酒,摇了摇头。“社交平台上竟然有这些,真是个让人烦透了的时代。”
“仓木用的不是智能手机,是老款普通手机,没有定位记录。负责核实的同事都在嘀咕,这是要他们搜查出不存在的东西来,简直是无中生有。”
“到最后也没发现指纹或dna吗?”
“没有,没找到案发当天仓木来东京的痕迹,东京站周边的监控摄像头都逐一查看过了。还有一件事,没查到已拨电话记录。”
“电话?什么时候的电话?”
“据仓木供述,当天他给白石律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说自己已来到东京,问他有没有空见面,一次说自己迷了路,让他来清洲桥。但在仓木手机的已拨电话记录里没有查到。”
“很奇怪,仓木怎么说?”
“他说用了预付费手机。”
“预付费?”五代皱起眉头。
“而且是机主身份不明的那种。他说当天用预付费手机打过去,作案后就丢掉了。”
“这种手机他从哪里搞到的?”
“五代先生,您知道名古屋的大须吗?以大须观音出名的那个。”
“大须……听说过。”
“那里有爱知县最大的电器街。仓木说,以前去那条街看二手手机,有个陌生男人跟他搭话,问他要不要买预付费手机。他觉得虽然要三万日元,但或许能派上什么用场,就买了下来。”
“然后这次就用上了?有这么巧的事?”
“但是说得通。如果用自己的手机,会在白石律师手机上留下来电记录。”
“丢掉手机不就行了吗?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仓木说,他还考虑到电信公司留底的可能性。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部手机就是足以证明预谋犯罪的重要证据……”
实际上,警察只能要求电信公司提供已拨电话记录。
“那部预付费手机,仓木说丢在哪里了吗?”
“他说带回家里,用锤子砸坏后丢进了三河湾。”
五代摇摇头,不禁苦笑。“那就没办法了。”
“一切都仰赖仓木的口供。检方担心仓木如果快开庭时突然翻供,声称全是谎话,自己一时糊涂,那么只凭间接证据不能认定有罪。”
中町显得有些局促。五代他们这些搜查一科的刑警都认定案件已经解决,然而看来并非如此。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案子果然还有惊人的内情。”
五代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大声让店员续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