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席蒙勋爵微微耸了耸肩,眉头紧锁,"我们相识多年,私交颇深。她过去常在阿利格罗。我对她向来大方,她对我似乎也比较满意。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了解女人的,她虽然可爱迷人,却是个急性子,而且对我纠缠不休。当她听说我要结婚,就写信来威胁我。为什么我要悄悄地举行婚礼呢,老实说,就是想避开她,以免到时在教堂里成为众人的笑柄。可她却恰恰在我们回来的时候来到朵兰先生的门前,并试图闯进去,甚至在门口不知羞耻地辱骂我的新娘,最后还威胁她。好在我预先有所准备,提前找了两名便衣,才把她给轰出门去。或许她后来也明白了自己的叫嚷完全是徒劳的,便悄悄地离开了。"
"你妻子对这一切毫无觉察?"
"感谢上帝,她没有听到。"
"可是后来,有人看到她和这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是的,所以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先生认为这件事情相当严重。我们判断,弗洛拉对我的妻子使了某些阴谋诡计,把她诱骗出去。"
"这不是没有可能。"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并没说事情就是这样了,也许你自己也未必这么想吧。"
"是的,以前,弗洛拉可是连只苍蝇都不舍得伤害的呀。"
"是妒忌!妒忌能奇妙地改变人的性格。请你告诉我,这事的前前后后,你是怎么分析的?"
"天哪,我可是来你这儿寻求答案的,不是来提出见解的。反正我已经如实把全部经过告诉你了。既然你这么问我,我想——或许是因为结婚的事情对她刺激太大了,她一时间适应不了我妻子社会地位提高了那么多,所以有些精神错乱。"
"精神错乱?就这么简单?"
"那当然!光是想想她丢掉了——我不是想夸我——那么多女人热切渴望却终身得不到的东西——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呵呵,或许你是对的。"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现在,圣席蒙勋爵,我需要的材料已经齐全了。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坐在早餐桌的周围就可以看见窗外的情形?"
"能看到马路的另一边还有公园。"
"好吧,今天我就不耽搁你更多的时间了,以后我会和你联系的。"
"希望问题能快点得到完美解决。"圣席蒙勋爵说着站了起来。
"已经解决了啊。"
"不会吧?怎么回事?"
"我是说——我已经解决了这案子。"
"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那我的妻子在哪儿呢?"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圣席蒙勋爵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恐怕我需要回家好好思索一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行了一个庄严的老式鞠躬礼,迈出了大门。
"如果我的脑袋能和圣席蒙勋爵的脑袋相提并论的话,那真是无上的荣耀!"歇洛克·福尔摩斯说着,不禁笑出声来,"盘问了这么长时间,或许得来一杯苏打威士忌和一支雪茄犒劳自己了。其实,在他进门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得出这个案子的结论。"
"老兄,你真行!"
"我手头有好几个案件的记录与之类似,只是没有一个像这个这么干脆。刚才的全部调查也已几乎肯定了我当初的推测。这些作为旁证,无疑具有巨大的说服力!正如梭洛说过的一句话——就像你在牛奶里发现了一条鳟鱼一样。"
"但是,刚才的话我也听到了,却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是因为你缺少了我知道的旧案例的知识。许多年前,在阿伯丁有过一个相似的例子。普法战争后一年,慕尼黑也出现了类似的一个案子。所以这只不过是这类案例中的一个罢了!但是——嘿,看看是谁来了,莱斯特雷德!你好,我的朋友!酒杯在餐具柜上,盒里有雪茄烟。"这位官厅侦探上身一件水手常穿的粗呢上衣,还打着一条老式领带,活脱脱一副水手模样。他放下手中提着的黑色的帆布提包,寒暄了几句,找把椅子坐下,将递给他的雪茄点着。
"怎么,出事了?"福尔摩斯幽默地眨了眨眼,"你似乎正为某些事情烦恼呢。"
"你说的一点没错,不就是圣席蒙勋爵那件倒霉的案子嘛。我实在是想不出一点头绪来。"
"呵呵,这可让我吃惊了。"
"你们还听说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竟然没有一条线索是有用的!我忙了一整天,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呵呵,难怪你看来全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说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是的,我正在海德公园内的塞彭廷湖里打捞。"
"哦,干什么?"
"寻找圣席蒙夫人的尸体。"
福尔摩斯一下子仰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起来。
"你没有去特拉德尔加广场的喷水池里打捞吧?"他问道。
"你这是在笑话我?"
"可是在那里寻找这位夫人的机会和在别处寻找的机会是一样的啊!"
莱斯特雷德狠狠地瞪着福尔摩斯,"你好像全知道似的。"他咆哮着说。
"唔,我刚刚才听说了整个事情,不过我已经做出了判断。"
"真的吗?是不是塞彭廷湖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根本不可能有关系!"
"那你解释一下,我们在那里找到这些东西是怎么一回事?"他边说边打开随身的提包,拿出一件波纹绸结婚礼服,一双白缎子鞋以及一顶新娘的花冠和面纱,一股脑儿倒在地板上。这些东西全褪了色,显然都浸透了水。"还有,"他说着,把一只崭新的结婚戒指放到这堆东西上面。"福尔摩斯大师,下面该你给我解释了。"
"噢,真的吗?"福尔摩斯说着,优雅地向空中吐出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这就是你从塞彭廷湖中打捞上来的东西?"
"不,是一个园丁在湖边发现的,当时那些东西漂浮着。目前已经确认是她的衣服,我想既然衣服在那儿,尸体也不会远到哪里去吧。"
"按照你这种英明的推论,每个人的尸体就都应该在他的衣橱附近找到。请问你通过这个,又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认为我已找到了与弗洛拉·密勒失踪相关的证据。"
"未必是这样吧!"
"天啊,你到底在干什么?"莱斯特雷德暴跳如雷,"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演绎法和推理根本就不实用!在两分钟内你竟然犯了两个大错误,这些衣服的的确确与弗洛拉·密勒小姐有密切联系!"
"悉听尊言!"
"你看,衣服上的口袋里有个名片盒,名片盒里有张便条。便条,便条……"他嘟囔着把便条扔到面前的桌子上,你听我念念这上面写的东西:"万事俱备后,你自然会看到我的。到时候请马上就来。
m.""所以说,圣席蒙夫人是被弗洛拉·密勒诱骗出去的。她和她的同谋者,都应该对这次失踪事件负责。这张用她名字的起首字母签署的便条,肯定是她在门口时悄悄塞给这位夫人的,以诱使她落入她们的圈套。"
"妙哉妙哉!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说着笑了起来,"你真令人吃惊,我来看一下。"他拿起那张纸条,突然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并且满意地叫出声来,"一点没错,这太重要了!"他说。
"哈哈,你终于认同我的观点了?"
"非常重要。来!让我们为此热烈地祝贺!"
莱斯特雷德犹如得胜将军般站起来,就在眼睛余光扫过纸条的一刹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失声地叫了起来,"你看反了!"
"恰恰相反,这才是正面。"
"正面?你简直疯了!看,这才是用铅笔写的便条。"
"不,请看这儿,这是一张旅馆的账单,这使我很感兴趣。"
"那上面全是一堆废话!"莱斯特雷德说,""10月4日,房费八先令,早饭二先令六便士,鸡尾酒一先令,午饭二先令六便士,葡萄酒八便士。"这能说明什么吗?"
"你可能没发现什么,但它决不能忽略!当然,便条也很重要。或者说,起码这些起首字母的签字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还是要向你祝贺呀!"
"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莱斯特雷德说着站了起来,"我只相信扎实的工作,让你那些坐在壁炉边编造出来的出色理论见鬼去吧。再见,福尔摩斯先生,我一定会先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他拾起地上的衣服,塞进提包,向门口走去。
"嘿,给你一点暗示吧,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就可以把案子真相告诉你。圣席蒙夫人是位神话式的人物。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莱斯特雷德用阴郁的眼神瞪了福尔摩斯一眼,又回过头来瞧瞧我,嘲笑般地在前额上轻轻拍了三下,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就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他刚关上身后的房门,福尔摩斯立即站了起来,穿上外衣。"这家伙说的户外工作不无道理,"他说,"所以我恐怕,华生,得把你撇下一会儿。你自己看报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五点多钟离开的,但是我甚至没有体会到寂寞的滋味——因为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来了一个点心铺的小伙子,送来一个很大的平底食盒。随行的一个年轻人帮助他打开食盒,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份极其丰盛的冷食晚餐,将我们这个破旧的寓所衬托得有些寒碜了。两对山鹬,一只野鸡,一块肥鹅肝饼和几瓶陈年老酒——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生活了!当我把这些佳肴美酒摆放好后,那两位不速之客,早已犹如天方夜谭里的精灵,随风逝去,留在我耳边的,只是几句例行公事的话:"东西已经付过账了,我们是按照吩咐送到这里的。"
当钟摆指向九点钟时,福尔摩斯步履轻盈地走进房间。他严肃的神情之下,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这使我充分相信,事情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哟,他们已经把晚餐送来了?"他搓着手说。
"你一会儿请了客人吗?他们摆了五份。"
"是的,不出意外,会有贵客来访的,"他说。"只是……怎么圣席蒙勋爵还没有到。哈哈,听,脚步声!我敢打包票他就在楼梯上。"
确实是上午来过的客人。他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更起劲地晃动着他的眼镜,他那贵族气派的面容上,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
"看来,我的信差已经去过你那里了?"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信里的内容让我感到万分震惊。你有充分的根据,证明信中每一句话都是确凿无误的吗?"
"那是当然!"
圣席蒙勋爵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前额,神色黯淡。
"如果让公爵听到他的家庭成员之中有人受到这般的羞辱,会有什么反应呢?"他小声地嘟哝着。
"我不认为这是种羞辱,这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啊,此话怎讲?"
"这件事情中,任何人都不应该受到责备,这位小姐除此之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虽然她对于整件事的处理过于唐突。这不能不说是令人遗憾的。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如果没有母亲在跟前,又怎会有他人愿意为她出主意呢?"
"这是一种蔑视,先生,公然的蔑视。"圣席蒙勋爵愤怒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说。
"你一定要原谅她!这位可怜的姑娘的处境是谁也没有经历过的。"
"决不!我像只可怜虫一样被玩弄了,换了你,你能不生气吗?"
"等等,好像门铃响——"福尔摩斯说,"楼梯口有脚步声。如果我还是劝说不了你对这件事放宽心的话,那么,圣席蒙勋爵,我请来一位神秘的来宾,他会支持我的见解的,也许也只有他才能胜任。"
门开了,走进了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圣席蒙勋爵,"他说,"请容许我向你介绍,这是弗朗西斯·海·莫尔顿先生和夫人。至于这位女士,我想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仿佛是见到了幽魂一般,圣席蒙勋爵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笔直地立在原地,双眼下垂,一只手紧紧地插进大礼服的前胸,似乎那高贵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损害。那位女士走上前,友好地伸出手,但是他依旧不肯抬起头,好像只是为了表示某种可笑的决心,然而她那恳求的神情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你生气了吗,罗伯特,"她说,"非常抱歉,我想你是完全有理由生气的。"
"你可以不向我道歉,"圣席蒙勋爵满怀妒忌地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其实在我在出走之前应当跟你说一声,但是你知道吗,我当时心烦意乱。而且又在那里碰见了福兰克,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复杂心情。可我竟没在圣坛前摔倒和昏过去,实在是上帝保佑了。"
"莫尔顿太太,在你解释的时候,是否需要我和我朋友暂时回避一下呢?"
"对不起,我可以谈谈个人的一点看法吗?"那位陌生的先生说道,"对于这件事,我们保密得确实有些过分。其实就我内心讲,倒是很希望整个欧洲和美洲的人都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看了看他,他身材修长结实、皮肤黝黑发亮,脸上刮得清清爽爽,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举止聪明、机警。
"好,现在就由我给大家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吧。"那位女士说道,"我和这位福兰克的相识,大约是在1884年落基山附近的麦圭尔营地。当时,爸爸是个矿场主。我和福兰克订了婚。有一天,爸爸突然挖到了一个大矿,一夜暴富。可相反的,可怜的福兰克所占有的土地上的矿脉却日益变小,以至于到了最后一无所有。爸爸与福兰克之间的收入差距越拉越大,所以,后来爸爸坚决反对我们的婚约。他把我带去旧金山,试图让我们的爱情搁浅。但是,福兰克非常执著,他甚至也跑到那里,偷偷和我见面。我害怕爸爸知道了会大发雷霆,于是,只好自作主张。福兰克向我发誓,他要去赚好多好多的钱,直到像爸爸一样富有,再回来迎娶我。所以我当时也答应爱他一辈子,并且发誓只要他活着,我就非他不嫁。"然而,我们为什么不马上结婚呢?"他说,"这样我对你就放心了,用不着强求别人承认我俩之间的关系。"最后,我们商量妥当,把一切都安排好,就请了一位牧师,为我们举行了婚礼。婚礼后,福兰克就离开了我,奔赴前程,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后来,我听说他到了蒙大拿,接着又去亚利桑那探矿,再下来前往新墨西哥。那时当地报上登出一篇长期报道,说有一个矿工营地惨遭亚利桑那印第安人的袭击,长长的死亡者的名单中福兰克的名字赫然在列。我当时悲痛欲绝,数月卧床不起。爸爸担心我得了痨病,几乎找遍了整个旧金山的医生。一年多来,福兰克音信全无,我深信他是真的死了。后来,圣席蒙勋爵来到旧金山,我们搬到伦敦。定下婚事后,爸爸兴奋异常。但是我的心已随福兰克而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一旦嫁给圣席蒙勋爵,我还是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尽管爱情不可以勉强,但行动可以。因而我在圣坛起誓时,也是满怀做好一个合格妻子的意愿的。说到这,你们尽可以想象,当我步向圣坛栏杆时,回首一瞥,竟然看到福兰克站在第一排座位,那是怎样复杂的一种感觉!起初我还以为是他的鬼魂回来为我祝福了,但是定睛一看,发现他痴痴地站着,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仿佛是在问——见到我,你是高兴还是难过呢?我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昏地暗,牧师的话就像蜜蜂嗡嗡作响,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只是在想是否应该打断仪式,在教堂里和他携手离去?我望着他,他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便把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我少安毋躁。随后他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就在出来的路上,故意让花束掉落在他的座位前面。当他把花束还给我时,悄悄把纸条也塞在我的手里。纸条上写着,在他发出信号时,我就马上跟他走。那时我一心想着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以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于是,在回到寓所后,我跟女仆说,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这个人艾丽丝也认识,我让她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只要帮我准备好长外套就行了。我犹豫着是否该向圣席蒙勋爵道声抱歉,但碍于他的母亲和同席那些大人物,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他日另做解释。回到餐桌还不足十分钟,我就看见福兰克站在窗外马路的另一边向我招手示意,随即溜进公园,于是我穿戴整齐跟出来。恰好这时一个女人过来跟我攀谈,在只言片语中似乎透露着我丈夫之前的某些秘密,但这时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敷衍几句后,我很快赶上了福兰克。我们一同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迅速驶往他下榻的戈登广场的寓所。在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这才是我要的婚姻!福兰克告诉我,在亚利桑那被印第安人囚禁后,他越狱逃跑,长途跋涉赶往旧金山,就为见我一面。但当他知道我误以为他死了,并且搬去英国时,又马不停蹄地追到了此处,终于在举行第二次婚礼的当天早上见到了我。"
"我是在一张报纸上知道这个事情的,"这位美国人补充道,"报纸上登了教堂的名字,但没有提到新娘的居所。"
"接着我们一块儿商量以后该怎么办,福兰克主张公开整件事情。但由于我羞于面对公众的流言蜚语,宁愿从此销声匿迹,永远不在世上出现-最多给爸爸写张条子,表明我尚在人间,仍然牵挂着他。真的,一想起那些爵士、夫人们围坐在早餐桌旁等待的情形,我就忐忑不安。于是,福兰克就把我的新娘服和其他物品捆到一个包里,扔得远远的,好让别人找不着我。按计划,我们明天就要去巴黎了。也不知道这位好心的福尔摩斯先生今晚怎么就发现了我们的地址,并且善意、明确地开导了我们,指出我的过错,福兰克的想法是正确的——不应该躲躲藏藏,那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然后,他提出要让我们和圣席蒙勋爵单独谈一次话,所以,我们就来了。好了,罗伯特,事情就是如此,如果我对你造成了伤害,在这我致以十二分的歉意!希望你能原谅,并且不要恨我太过卑鄙。"
圣席蒙勋爵整个人仿佛僵住了,眉头紧皱,死死抿着嘴唇,在神情恍惚地听完这篇冗长的叙述后,"对不起,"他说,"如此公开地讨论我个人的私事,我非常不习惯。"
"看来你是不肯原谅我了。难道你甚至不愿意在我离开前和我握一下手吗?"
"噢,这可以,或许这样会使你高兴一点。"他冷漠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我原本打算,"福尔摩斯提议说,"大家能共进一顿友好的晚餐呢。"
"我觉得你的想法不现实,"勋爵回答说,"即使我可能被迫默认这一切事实,但也别指望我会高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祝各位晚安。"说着他很快地鞠了个躬,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
"那么,至少你们应该给我点面子吧,"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和一个美国人打交道总是件心情愉快的事,莫尔顿先生,许多人都相信,多年以前的一位君王的愚蠢行为和一位大臣的错误,是妨碍不了我们的子孙在某一天走到一块儿,成为某一世界大国的公民的。在那个国土上,米字旗和星条旗将会镶嵌在一起,以国旗的姿态在上空飘扬。"
"这案子非常有趣。"客人走后,福尔摩斯这么说道,"因为它清楚地告诉我们,即便是一件在开始时看起来几乎无法解释的事情,后来却能变得非常简单。没有哪件事比这位女士描述的事情更流畅自然的了。可是另外一些人看来,比如说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先生,就没有比这结局更奇怪的了。"
"那么,你一开始就判断对了?"
"刚开始时,有两件事情我很清楚。一是那位女士乐意举行婚礼;二是她在回家后还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却又后悔了。这个对比非常明显,一定是早上发生了什么,致使她改变主意。你想,她出了门后,不可能同任何人说话,因为新郎一直陪伴身旁。那么,就有可能遇到什么熟人了,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就必定来自美国。因为她在这个国家无亲无故,不可能会有人给她造成这么深刻的影响,以至于她只看了那一眼,就完全改变了整个计划。经过这番分析比较、去伪存真,结论已经基本出来了——那就是她可能看到了一个美国人。可那这个美国人是谁呢?为什么会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呢?或许是情人,或许是丈夫。我知道,她年轻时曾经渡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在我听到圣席蒙勋爵的叙述之前,我也确实只了解这么多。但当他告诉我:在一排座位里有一位男人,使新娘的态度起了变化时,我想,一定是为了取得字条而演出掉下花束这一出好戏!她求助于自己的女仆以及提到的侵占土地,在采矿者的行话中都有着很深刻的含义——即意味着占据别人原来已占有的探矿权。整个真相顿时昭然若揭:她跟一个男人走了!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情人,就是她过去的丈夫,而丈夫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那么,你又是如何找到他们的呢?"
"从理论上讲,这的确不容易,但莱斯特雷德老兄的讲述,给我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情报。这里面那几个姓名的起首字母起了重要作用。因此我知道了他在一周之内曾经在伦敦一所最高级的旅馆结过账。"
"你怎么就推断出来这是最高级的旅馆呢?"
"是昂贵的价格告诉我的:八先令一个床位,八便士一杯葡萄酒,伦敦收费这么高的旅馆并不多。在诺森伯兰大街我访问的第二家旅馆里,通过查阅登记簿,我发现有一位美国先生弗朗西斯·h.莫尔顿,刚刚在前一天离开。再查看他名下的账目,恰好又是我在复写的收据上看到过的那些账目。这位美国先生留下话要求将他的信件转到戈登广场226号。于是,我迅速就赶往那里,也幸运地发现这对爱侣正好在家,便冒昧地以长辈的身份向他们提出了一点意见。我跟他们说,不论怎么考虑,都最好向公众,特别是向圣席蒙勋爵将他们的情况表白得更清楚一点。我邀请他们到这里来与他见面,以下的事情,你也见到了。"
"不过这个结局不太美满,"我说道,"呵呵,他的举止肯定不够大方。"
"哈,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假如当你亲身经过求婚、结婚等一系列的麻烦事后,妻子和财富却在转瞬之间离你远去,恐怕你会比他更沮丧。其实,我们应该对圣席蒙勋爵宽容一些,给他时间,并请上帝保佑我们不要有一天也落到如此的地步。麻烦你向前挪挪,把那小提琴递给我。现在还有一件事得解决了——就是这漫漫的凄凉秋夜,该如何消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