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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带斑点的带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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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办案方法和特点已经有七年了,光是认真记录下的案件就有七十多件。在这些案例当中,悲剧的数量要远远超过喜剧,虽然相当一部分仅仅是很离奇的罢了,但这其中绝对没有平淡无奇的。至于原因嘛,那就是他工作起来,对于这种工作本身的执著和喜爱超越了对金钱的追逐和渴望。他对稀奇古怪甚至是近乎荒诞无稽的案情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而对于那些平淡无奇的案件向来不屑一顾。在众多的案件中,我认为最有特点的应该是比萨里郡斯托克莫兰著名的罗伊洛特家族那一例了。这起案件发生在我刚结识歇洛克·福尔摩斯不久的时候。当时我们都没有结婚,合住在贝克街的一套寓所里。我原本可以早写下这个故事的,然而,当时我曾答应过他,不会把这件事的经过说给任何人听。今年10月,跟这件案情有关的那位女士去世了,所以我觉得也是该我说出真相的时候了,因为我很清楚,周围的人对于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因有着各种说法,甚至还有谣言。这些谣言比这个案子的真相更加耸人听闻。

那是1883年4月初的一天清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站在床边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了,要知道,以往他总是很晚才会起床的。我看了看壁炉上放置的时钟——七点一刻,然后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充满了诧异,也有因他影响我的休息而产生的不悦。

"华生,很抱歉这么早吵醒你,"他说,"不过我们必须这样。有人敲响了哈德森太太家的门,而她像要报复一样地来叫醒我,现在该轮到你了。"

"什么事啊?着火啦?"

"是个委托人,似乎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情绪很激动,一定要见我。这会儿她在客厅呢。一位女士,大清早就在这个大都市里跑来跑去,还把睡梦中的人都给叫醒了,那么牵扯到的事情应该是很紧急的,必须有人去帮助她。你不是对案件很有兴趣吗?这可能将要牵扯到一个有趣的案件呢,我觉得应该让你尽早地参与这件事,所以才把你这么早叫醒的。"

"那我就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喽!"

我对案件感兴趣,那是因为我很欣赏福尔摩斯调查时所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准——他的推论迅速而准确,虽然看上去似乎只是直觉,可事实上却总有逻辑根据。这种能力使那些委托给他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只用了几分钟就穿好了衣服,跟他一起来到了客厅。一位一身黑衣的女士坐在窗前,举止端庄,戴着面纱。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站起来向我们致意。

"小姐,您早,"福尔摩斯说话时显得很兴奋,"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助手——华生医生。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你要跟我说的话都可以让他知道。哈!哈德森太太很周到嘛,壁炉已经烧得很旺了。您坐过来吧,我看您都冷得发抖了,我叫人给您端杯咖啡来。"

"我发抖不是因为冷,"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不过她还是按福尔摩斯说的那样坐到了壁炉旁边。

"哦?那是为什么呢?"

"是恐惧,先生。"说着,她掀起了自己的面纱。她脸上的表情证明了她所说的话——她的确惊恐万分,楚楚可怜——她的脸因为害怕而有些苍白,神情沮丧,眼睛里也充满了惊慌不安,就像是一只被猛兽追捕的小动物。看样子她不过三十岁左右,可是额头上却已经爬上了几根银丝。歇洛克·福尔摩斯仔细而敏锐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位女士。

"你别怕,"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那位女士的肩膀,"我保证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件事情的,你是今天早上坐火车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我吗?"

"哦,不,我们不认识。我只是看到你的手套里有一张回程车票的后半截。你早上起得很早,而且还乘坐单轮马车,在崎岖泥泞的道路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车站。"

听到这些话,那位女士满脸的诧异。

"小姐,这没什么好惊奇的,"他微笑着说,"你外套的左臂上至少有七处泥点,这些泥点还没有完全干掉。而只有单轮马车才会在行驶时甩起泥巴来,也只有坐在车夫左边的人才会被溅到。"

"不管怎么说,你的判断是对的,"她说,"我早晨不到六点钟就起身上路了,到达莱瑟黑德的时候是六点二十分,然后乘到滑铁卢车站的头一班火车过来。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紧张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发疯。我实在不知道该去找谁寻求帮助,而唯一那个可以关心我帮助我的人也是一筹莫展。以前我听别人说起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是法林托歇太太讲给我听的。她说你曾经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予了她最需要的帮助,你的地址也是她告诉我的。我想你同样也可以帮助我,不是吗?至少可以给濒临绝望的我一点点希望吧。对于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我暂时没有能力支付给你报酬,可是再过一个月或者说只要半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到那时我会偿还我所欠你的,你也会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福尔摩斯从办公室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本记录案例的本子,他翻看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法林托歇,"他说,"我现在想起那件案子了,跟蓝宝石皇冠有关,是吗?华生,那个时候你还没有住过来呢。小姐,我能向你保证的是,我会为你的事情尽力而为的,我也曾经是这样帮助你的朋友的。至于报酬嘛,我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对我的回报;不过如果你硬要坚持,你可以方便的时候支付给我你认为合适的酬金。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对调查可能有帮助的线索全都告诉我。"

"唉,"那位女士叹了一口气,"最可怕的就是使我恐惧的到底是什么,这个我还不敢完全肯定,那可能只是一些琐碎不起眼的小事,一些可能会被其他人忽略的小事。那些帮不上我或不愿意帮我的就不用说了,就连我认为最有能力和责任来帮助我的人,在我跟他说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也竟然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虽然他没有直接这么说,可是他只是宽慰我,并且有意回避我的眼神,而根本没有真正地想要着手去帮助我。我听说你可以洞察人的内心,那么,你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说吧,我会洗耳恭听的。"

"我叫海伦·斯托纳,住在我继父那里,他是罗伊洛特家族的成员,那是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住在萨里郡西部边界的斯托克莫兰,而他也是那个家族中最后的一个存活者。"

"这个家族我听说过很多次。"福尔摩斯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家族是英伦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资产甚至覆盖了周边其他的郡,北面到达了伯克郡,西面到达了汉普郡。不过,在上个世纪,接连四代的子孙都只是贪图挥霍不事生产,到了摄政时期,在一个赌棍的挥霍中这个家族几乎彻底破产了,只剩下几亩土地和一座二百年的古老宅邸,而那座宅邸也已典押得差不多了,可以说几乎是不再属于这个家族了。这个家族的后代继续在那里生活着,但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荣耀,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我的继父是这个家族的独生子,他认识到自己应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于是他从一位亲戚那里借了点钱,用这些钱他读了一个医学学位,还去了加尔各答当医生。由于他的医术很好,而且很有耐性,所以业务很不错。可是,在家里被偷盗了多次之后,他气急败坏,把在他家做管家的一个当地人给打死了,他因此也几乎丢了自己的性命。他在监狱里呆了很长时间,回到英国后,就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整日里精神恍惚,萎靡不振。

我的母亲是在印度结识并嫁给了罗伊洛特医生的,她的前夫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托纳少将,死在了战场上。也就说,在嫁给我父亲之前,她应该叫做斯托纳太太。我有一个孪生姐姐,叫朱莉娅。在我们两岁的时候,母亲嫁给了我们现在的父亲。当时仅仅依靠她的财产,每年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收到至少一千英镑的入账。在我们刚组建这个新家庭的时候,母亲就在遗嘱中写明了把财产全部留给父亲。考虑到我和姐姐成长的需要,在遗嘱中母亲要求父亲每年支付给我们一定数额的金钱。在我们返回英伦之后不久母亲就在克鲁附近发生的一起火车事故中去世了。母亲发生不幸后,罗伊洛特医生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伦敦,他带着我们一起回到斯托克莫兰祖先留下的古宅里。对于这个时候的我们来说,要想得到一种平稳幸福的生活并不难,母亲留给我们的财产足以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

可不幸的是,后来继父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开始时,周围的人很欢迎我们一家人回归故土。可是父亲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他平时几乎足不出户,也不跟周围的人来往。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他对别人稍有不满就会穷凶极恶地跟人争吵,令人不堪忍受。他这种暴躁脾气是这个家族遗传下来的,所以我觉得,父亲长时间居住在热带地区,只能使这种脾气变本加厉。父亲经常与人争吵,这使得我们都很难堪,更过分的是其中还有两次都闹到了法庭才算完。这些事造成了村里人对他的逐渐疏远。父亲的力气很大,加上他的这种古怪脾气,村子里的人见到他几乎都要退避三分。

就在上周,为了弥补他把一个铁匠扔下河去的过失,我动用了能筹集到的所有资金,才避免使这件事发展到让人下不了台的地步。父亲仅有的朋友是那些到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在他的帮助下,那些流浪者可以在我们家族的一块土地上耕种,而这块土地不仅是我们家族的资产,更是一种荣誉的象征。所以,当父亲去这些人居住的帐篷里去探望他们时,那些流浪者满怀感激。

父亲有时会和这些流浪者一起出去漫游,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去就是十几天。同时他还对印度的各种动物极感兴趣。父亲从一个记者那里接受了一些赠送给他的动物,包括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这两个小东西整日里在他的农场里乱跑,生活得很是自在,而同时由于它们主人的地位和势力,村子里的人就像敬畏它们的主人一样敬畏着它们。

说到这里,我猜您也应该能想象得出,我和我姐姐的生活是多么的乏味。由于父亲的坏脾气,村子里也几乎没有人跟我们姐妹两个来往。姐姐整天都在操持家务,才三十岁就过世了,可是那时她的白头发已经像我现在这样多了。"

"你姐姐已经去世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正要跟您说呢。显然,在那样的环境和生活状态中,我们几乎不可能结识其他和我们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朋友。唯一跟我们交往的是一个叫做霍洛拉·韦斯法尔的姨妈,她是我母亲的姐妹,一直都没有结婚,她们家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偶尔可以去她家里,但也只能在那里逗留很短的时间。两年前的一个圣诞节,朱莉娅在圣诞节到她家去,认识了自己生命中的男人并和他缔结了婚约,那是一个领着半薪的海军陆战队的少校。父亲对于姐姐擅自做出的这一主张没有明确地表示反对,然而就在婚礼举行前的两个星期,我却永远地失去了我这个最亲的亲人。"

在那位女士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福尔摩斯一直斜倚在椅背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过讲到这里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半,看了看这位女士。

"你能讲详细点儿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这事儿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失去的是我最亲近的人啊!关于这件事的每个细节我都可以讲述出来。我跟您讲过,我们住的那幢古老建筑实在是太古老了,现在住人只能住在旁边的侧房了。这栋房子的卧室在一楼,客厅在房子的中间,几间卧室中分别住着罗伊洛特医生,我姐姐,和我。这些房间彼此分离,相对独立,不过所有房间的房门都正对着一条共同的过道,您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

"从三个房间的窗户向外都可以看到草坪。我姐姐去世那天,罗伊洛特医生很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我们知道他还没有睡觉,因为他抽雪茄烟时散发的那股强烈的味道让我姐姐非常痛苦,而他很迷恋那种雪茄烟,根本离不了它。所以她从自己的房间来到我的房间,跟我讨论即将举行的婚礼。十一点的时候她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海伦,"她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听到有人在吹口哨呢?""没有啊。"我说。

"我想,在你睡觉之后,你应该不会不知不觉地吹口哨吧?""绝对不会,你干吗问我这个?""因为这几天晚上夜深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点钟左右,我老是很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吹口哨。我这个人睡觉睡得不是很死,所以很容易就会被吵醒。我也说不清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或许就是从隔壁,也有可能是从草坪。我早就想问问你是不是也听到了。""没有,我没听到过。一定是种植园里那些讨厌的吉卜赛人在制造噪音吧。""这倒有可能。不过如果真的是从草坪那里传过来的话,你怎么可能听不到呢,这不是很奇怪吗?""说的也是,不过,我一直都睡得比你死。""好啦,不管怎么样,这都没有很大的关系。"她对我笑了笑,接着把我的房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的声音。"

"你说什么?"福尔摩斯说,"你们习惯上晚上总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睡觉吗?"

"一直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医生养了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只有把门都锁上,我们才会感觉比较安全。"

"有道理。你接着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种会发生不幸的可怕预感让我难以入眠。我想你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是孪生姐妹,有着相同血液的两个人之间是有着微妙的感应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很大的雨,还在打雷,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突然,在风雨交加之中,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尖叫,我敢断定那个尖叫的人就是我姐姐。于是我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裹上一块披巾,冲向过道。就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口哨声,就像我姐姐跟我提过的那样,紧接着又听到"哐啷"一声,仿佛是一块金属落在地上。我顺着过道跑了过去。当我赶到姐姐房间的时候,门锁已经打开,房门正缓慢地移动着。当时我被吓坏了,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屋子里会有什么东西。

借着过道灯光,我看到了房间门口的姐姐。她脸色煞白,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双手摸索着,像是在寻求帮助,整个人就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我冲上去紧紧地抱着她。可是她双膝发软,支撑不住自己,跌倒在地上。她好像正经受着剧烈的疼痛,在地上打着滚,四肢也剧烈地抽搐着。这可把我吓坏了。开始我还以为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我,可是当我俯身要抱她时,她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喊,那叫声我永生难忘。她叫喊的是,"海伦!天啊!是那条带子!那条带斑点的带子!"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把手举在空中,指向医生的房间,但是抽搐再次发作,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我快步奔跑出去,大声喊我的继父,正碰上他穿着睡衣,急急忙忙地从他的房间里赶过来。他赶到我姐姐身边时,我姐姐已经神志不清了。尽管父亲给她灌下了白兰地,又从村里请来了医生,但都无济于事,因为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微弱,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就是我那亲爱的姐姐的悲惨结局。"

"等一等,"福尔摩斯说,"你敢肯定听到那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了吗?你能保证吗?"

"地方验尸官在调查时也正这样问过我。我的确听到了,它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可是和猛烈的风暴声以及老房子嘎吱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听错。"

"你姐姐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吗?"

"没有,她穿着睡衣。在她的右手中发现一根燃烧过的火柴棍,左手里有个火柴盒。"

"这说明在出事的时候,她划过火柴,并向周围看过,这一点很重要。验尸官得出了什么结论?"

"因为罗伊洛特医生在郡里名声不佳,他格外认真地调查了这个案子,但是他找不出任何能令人信服的致死理由。我可以肯定,房门总是由室内反锁着的,窗户也有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护挡着,每天晚上都关得很严实。墙壁也仔细地敲过,四面都很坚固,地板也经过了彻底检查,结果也是一样。烟囱倒是很宽阔,但也是用了四个大锁环闩上的。因此,可以肯定,我姐姐在遭到不幸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何况,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会不会是毒药?"

"医生们为此做了检查,但查不出来。"

"那么,你认为你不幸的姐姐的死因是什么呢?"

"尽管我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吓坏了她,可是我相信她致死的原因完全是出于恐惧和精神上的震惊。"

"当时宅院里有吉卜赛人吗?"

"有的,那儿几乎总是有吉卜赛人。"

"啊,对她提到的带子——带斑点的带子,你能不能联想到什么?"

"有时我觉得,那只不过是精神错乱时说的胡话,有时又觉得,可能指的是某一帮人,也可能是指的院子里的那些吉卜赛人。他们当中很多人头上戴着带点子的头巾,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解释她所说的那个奇怪的词儿。"

福尔摩斯摇摇头,好像这样的想法远远不能使他感到满意。

"这里面还大有文章,"他说,"请继续讲下去。"

"从那以后,两年过去了,我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孤单寂寞。然而,一个月前,一位认识多年的亲密朋友向我求婚。他的名字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住在里丁附近克兰阔特的阿米塔奇先生的次子。我继父对这件婚事没有表示异议,我们商定在春天结婚。两天前,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开始进行修缮,我卧室的墙壁被钻了些洞,所以我不得不搬到我姐姐生前居住的那个房间里,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昨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回想起她那可怕的遭遇,在这寂静的深夜,我突然听到曾经预兆她死亡的轻轻的口哨声,请想想看,我当时被吓成什么样子!我跳了起来,把灯点着,但是在房间里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我实在被吓坏了,再也不敢重新上床。我穿上衣服一直坐到天亮,然后就悄悄地溜了出来,在宅邸对面的克朗旅店雇了一辆单轮马车,坐车到莱瑟黑德,又从那里来到你这儿,就是想来拜访你并向你请教。"

"你这样做很明智,"我的朋友说,"但我在想,你是否把知道的所有情况全告诉我了?"

"都说了。"

"罗伊洛特小姐,你并没有全说,你在袒护你的继父。"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回答她的话,福尔摩斯拉起了遮住我们客人放在膝头上那只手的黑色花边袖口的褶边。白皙的手腕上,印有五小块乌青的伤痕,那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指痕。

"你受过虐待。"福尔摩斯说。

这位女士满脸绯红,遮住受伤的手腕说,"他身体强壮,也许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大家沉默了好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福尔摩斯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劈啪作响的炉火。

最后他说:"这件案子相当复杂。在决定下一步采取什么步骤以前,我希望了解更多的细节。不过,我们的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假如今天到斯托克莫兰去,我们能否在你继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查看一下这些房间呢?"

"很凑巧,他说今天要进城来办理一些重要事务,很可能一整天都不在家,这样你就不会有任何妨碍了。眼下我们有一位女管家,但是她又老又蠢,我很容易把她支开。"

"好极了,华生,你不反对一起走一趟吧?"

"决不反对。"

"那么,我们俩都去。你自己有什么事要办吗?"

"既然到了城里,有一两件事我想去办一下。我会乘坐十二点钟的火车赶回去,以便及时地在那儿等候你们。"

"你可以在午后不久等我们。我自己有些业务上的小事要料理一下。你不呆一会儿吃一点儿早点吗?"

"不,我得走啦。我把我的烦恼向你们吐露以后,心情轻松多了。下午见。"她把那厚厚的黑色面纱拉下来蒙在脸上,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华生,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问道。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十分阴险毒辣的阴谋。"

"是够阴险毒辣的。"

"可是,如果像这位女士所说的那样,地板和墙壁没受到什么破坏,由门窗和烟囱钻不进去,那么,她姐姐莫名其妙地死去时,无疑是有人在屋里。"

"可是,那夜半哨声是怎么回事?那女人非常奇怪的遗言又怎样解释呢?"

"我想不出来。"

"半夜的口哨声;一帮子与这位老医生关系密切的吉卜赛人;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医生企图阻止他继女结婚的这个事实;那句临死时提到的有关带子的话;最后还有海伦·斯托纳小姐听到的哐啷一下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可能是由一根扣紧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回到原处引起的)。当你把所有这些情况联系起来的时候,我可以充分肯定,沿着这些线索就可以解开这个谜。"

"然而那些吉卜赛人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想象不出。"

"我觉得只是这么推理或多或少会存在。"

"我也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我们今天才要到斯托克莫兰去。我想看看到底这些缺陷是无法弥补的呢,还是可以解释得通的。可是,真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我伙伴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叫是因为我们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一个彪形大汉堵在房门口。他的装束很古怪,既像一个学者,又像一个庄稼汉。他头戴黑色大礼帽,身穿一件长礼服,脚上却穿着一双有绑腿的高统靴,手里还挥动着一根猎鞭。他身材高大,帽檐几乎都擦到房门上的横楣了,硕大的块头把门的两边堵得严严实实。他那张布满皱纹、被太阳晒得发黄、恶狠狠的宽脸,一会儿朝我瞧瞧,一会儿朝福尔摩斯瞧瞧。那双深陷的眼睛凶光毕露,再加上细长的高鹰钩的鼻子,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头老朽、残忍的猛禽。

"你们俩谁是福尔摩斯?"这个看上去很怪的人说道。

"我就是。不过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又是谁呢?"福尔摩斯非常平静地说道。

"我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哦,是你啊,医生,"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友好,"请坐吧。"

"少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刚刚接待过我的继女,因为我一直在跟着她,我想,你们应该可以告诉我,她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吧?"

"今年的天气啊,到了现在还是这么冷!"福尔摩斯说道。

"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老头忍无可忍,狂暴起来。

"不过据说番红花将开得很不错。"我的伙伴继续说着,似乎并不害怕那个壮汉。

"哈!你是在搪塞我,对吧?"我们这位客人向前冲了一步,挥动着手中的猎鞭说,"我知道你这个无赖!早就有人跟我说过,福尔摩斯很习惯管别人的闲事。"

我的朋友微笑着。

"福尔摩斯,你这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福尔摩斯的笑容似乎更加友好了。

"福尔摩斯,你这个苏格兰场的自以为是的小人物!"

福尔摩斯格格地笑了起来。"你说话很有意思嘛,"他说,"不过你出去的时候麻烦你把门关上,因为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一阵风穿堂而过。"

"说完我要说的我会走的。你竟然连我的事都敢管。我知道斯托纳小姐来过这里,我是跟着她的。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看清楚这个。"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抓起火钳,硬是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东西给扭弯了。

"你小心点,别落在我手上,"他咆哮着说,顺手把扭弯的火钳扔到壁炉里,大步离开了我们的房子。

"他看上去可真是和蔼可亲啊,"福尔摩斯哈哈大笑说,"我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大的块头,不过如果他继续在这里不走的话,我会让他明白,他的手劲也比我大不到哪儿去。"说着,他拾起那条钢火钳,猛一使劲,就把它重新扭直了。

"真好笑,他竟然把我和那些政府人员混为一谈!不过这件小小的插曲倒使我们的调查显得有趣了,我现在倒是希望我们的朋友不要因为老是被这么一个人跟着而有什么麻烦。好了,华生,我们开始吃早饭吧,之后我要到医师协会去,希望在那里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料,可以帮助我们调查这件案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将近一点的时候才回来。他拿着一张蓝色的笺纸,上面潦草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摘录。

"我看到了那位已经去世的女士死前的遗嘱,"他说,"为了搞明白事情的真相,我不得不大致计算了一下,这份遗嘱中所包含的所有项目究竟价值多少。其全部收入在那位女人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一千一百英镑,现在,由于农产品价格下跌,其价值肯定会少于七百五十英镑。可是遗嘱规定,每个女儿一结婚就可以得到二百五十英镑。所以很明显,如果这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别人,那位"可爱的先生"所剩下的收入就很少了,甚至说只要有一个女儿嫁了去,他就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看来我早上的工作还是没有白费,因为现在我们明白了,他有最强烈的欲望动机来防止这类事情的发生。华生,如果再拖下去的话一定会出危险的,尤其是现在那个老头已经知道了我们正在对他进行调查。所以,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雇一辆马车到滑铁卢车站去。如果你能随身地带上你那把左轮手枪,我就谢谢你了。对于能把钳子扭弯的那位先生来说,也许一把埃利二号最能够解决我们之间的争端和不快。除了这个,我觉得我们只需要再带一把牙刷就够了。"

我们到达滑铁卢的时候,恰巧有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来了。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从车站旅店雇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沿着萨里单行车道行驶了五六英里。那天的天气很不错,阳光充足,万里晴空,白云朵朵。树木和路边的树篱刚刚露出第一批嫩枝,从空气中可以闻到泥土的淡淡芳香。在我看来,这种春天独有的美丽景色和我们即将调查的险恶阴谋多多少少有些不和谐。福尔摩斯双手交叉坐在马车的前部,往下耷拉的帽子使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把头低垂在胸前,沉思着。但是突然,他抬起头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远处的草地说。

"你往那边看。"他说。

那里是一片园林,里面树木枝繁叶茂,那园林向远处延伸着,在一段比较平缓的斜坡最高处有一片很茂密的丛林,在丛林之中掩映着一座十分古老的宅邸,灰色山墙和高高的屋顶时隐时现。

"那里是不是就是斯托克莫兰?"他说。

"不错,那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子。"马车夫说。

"那里正在修缮,"福尔摩斯说,"我们现在就到那里去。"

"那一边是村子,"马车夫指着左边很远处的一群房子说,"不过如果你们要去那幢房子,可以这么走:先跨过篱笆两边的台阶,然后从地里的小路过去。就是那边那个小姐正在走的路。"

"我想那个正在走路的应该就是斯托纳小姐吧,"福尔摩斯手遮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说。"不错,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按照你说的方法走吧。"

我们下了车,付了钱,马车嘎啦嘎啦地掉头朝莱瑟黑德驶去。

我们走上台阶的时候,福尔摩斯说:"如果那个家伙认为我们是这里的工程师,或者是来办事的,那就再好不过了,免得他到处说闲话。中午好,斯托纳小姐。你看,我们说到做到吧。"

这位早上曾经找过我们的委托人迎上来接待我们,脸上流露出无比的兴奋。"我一直在焦急地等待你们,"她一边和我们热情握手,一边大声说道。"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罗伊洛特医生进城了,看样子天黑之前他回不来。"

"不过,我们已经有幸和他认识了。"福尔摩斯说。接着他把发生过的事情向这位小姐做了一个简单的叙述。听完后,这位小姐的脸色连同嘴唇都变得煞白。

"天哪!"她叫道,"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跟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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