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鹅?"酒店老板不解地问道。
"对,我刚和亨利·贝克先生聊过,大约是半小时前,他还说他是你们俱乐部的会员。"
"啊,我知道了。但是,先生,那些鹅是我从别人那里买来的!"
"是吗?从谁那里买的?"
"噢,是从一个来自考文特的推销员那里买的,一共二十四只。"
"是吗?他们中有几个我认识,你说的是哪一个?"
"好像是个叫布赖肯利奇的。"
"噢,不认识,好吧,老板,祝你生意红火。再见。"
"接下来咱们去找布赖肯利奇。"我们出了门再次冒着寒风赶路。福尔摩斯边扣住松了的外衣扣子,边说,"知道吗?华生,虽然在这条线索的这一头,我们只是要找到一只鹅的来源,但事情的结果可能会是找到一个该判刑的人,除非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不过,很可能我们找到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有罪。不管怎样,现在凑巧落入我们手中的这条线索是警察忽略的,我们要顺藤摸瓜,直到知道谁是真正的盗窃者为止。现在咱们往南走!"
我们穿过霍尔伯恩街,拐入恩德尔街,接着又走过平民区的羊肠小道来到了考文特市场。找到了一个招牌上写着布赖肯利奇的名字的货摊。长瘦脸上长着整齐胡子的店主在帮一个小伙计收摊。
"好冷的天啊!生意还行吧?"福尔摩斯说。
店主人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看来销路不错啊。"福尔摩斯看见空荡荡的大理石柜台便说道。
"你要是想要的话,明天我可以卖给你五百只。"
"不,不用。"
"那好吧,那边那个货摊还剩了几只。"
"噢,但是我是经人家介绍才来的。"
"谁?"
"阿尔法酒店的老板。"
"噢,那天他买了我二十四只鹅。"
"那些鹅好极了。能问一下您从哪里进的货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问题竟然让那店主大发雷霆。
"那好吧,先生,"他抬着头,手叉腰说,"你要干什么?有话你直说。"
"我没拐弯抹角呀,我很想问一下你卖给阿尔法酒店的那些鹅是从哪里进的货?"
"噢,原来是这样,你问的我不想回答!"
"可是,这只是区区小事而已,你何必大发雷霆呢?"
"大发雷霆?你设想一下也有人那样纠缠你的话,你会不大发雷霆吗?我进的货货真价实,这不就得了吗?你们怎么都跑来问:"从哪进的货?""谁买了你们的鹅?"和"什么东西可以换你们这些鹅?"这要是让别人听到了,好像是我的鹅来路不正似的。"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福尔摩斯轻松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们的那个打赌就不知道谁赢了。算了,不多说了,但是我不会轻易改变我在家禽问题上的观点。我下了五英镑的赌注,我还是觉得我吃的那只鹅是从农村来的。"
"嘿,那你可就输掉了那五英镑,这绝对是城里的鹅。"这位老板说。
"不可能。"
"我说绝对是。"
"我不信。"
"我从当小伙计就接触它们,没有谁会比我更清楚了,我敢保证那些送到阿尔法酒店的鹅全是城里的。"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那好,咱们打个赌吧。"
"我不想赢你的钱,我敢保证我是对的。不过为了使你不再过于自信,我愿意用一个金镑和你赌。"
货摊老板不怀好意地说。"比尔,把账簿拿过来。"
那个叫比尔的小男孩取来了一大一小两个账本,大的账本封面到处是油。比尔把它们拿到灯下。
"喂,固执的家伙,"货摊老板说道,"刚才我觉得我的鹅都卖出去了,不过在收摊前,你会发现我们原来还有一只鹅没卖掉,瞧这个小账本。"
"怎么了?"
"上面记着卖鹅给我的人,乡下人的名字都在这一页,总账的页码就是他们名字后面的数字,那一页上记的都是他们的账户。喂!找到用红墨水写的那一页了吗?那张名单记着卖鹅给我的城里人。对!找到第三个人的名字吗?她叫什么?"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页。"福尔摩斯念道。
"没错。接下来看看总账吧!"
福尔摩斯按着他指的翻到了其中一页。"是这一页,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蛋类和家禽供应商。"
"看看最后记的一笔账。"
""12月22日,二十四只鹅,进价七先令六便士。""
"对,没错,接着看下面那行。"
""卖给阿尔法酒店文蒂盖特,卖了十二先令。""
"你现在认输了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装出十分懊悔的样子,极不情愿地拿出一枚金镑硬币扔给了老板,带着一种无法形容、不知是喜是怒的表情走开了。走了一会儿后,他在一盏路灯下站住,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华生,教你一个办法,当你想向那种满脸胡子的人打听一件事,而他又无论如何不想告诉你,那么最好和他打赌,"他说,"我敢保证,刚才就是咱们直接给他一百镑,他也不可能像和他打赌那样把账本拿出来。噢,华生,我们已经胜利在望了,这真出乎我的意料。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我们什么时候到这位奥克肖特太太那里去。从那个暴躁的家伙的话里,很明显可以听出,还有人和我们一样急于知道此事,所以,我想……"
福尔摩斯还没说完,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货摊上传来一阵喧闹的吵闹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往货摊一瞧,有个很丑的小个子男人站在货摊前面。老板布赖肯利奇挡住货摊的门口,挥舞着粗壮的拳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受惊的小个子男人。
"别再来找你的鹅了,烦死我了!"他喊着,"如果你还不快滚的话,我就叫我的伙计放狗咬你,别再我面前再提你的鹅了,老家伙!你叫奥克肖特太太来和我说,这里没你什么事儿,我的鹅是从她那里买的。"
"虽然你是从她那买的,可是我的鹅也在里面呀!"那个小个子无奈地说。
"好吧,去叫奥克肖特太太来和我说。"
"是她叫我来的。"
"噢,那你找普鲁士国王要你的鹅去吧,这不关我的事。快滚吧!别再烦我了。"他凶狠地靠近那人,吓得那小个子男人撒腿就跑。
"哈哈,我们可以不用到布里克斯顿路去了。"福尔摩斯小声对我说,"走,瞧瞧这家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们在闲逛的人群中快步疾行,福尔摩斯很快就追上那个小个子男人,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个人转过来,惊讶望着福尔摩斯,脸色苍白憔悴。
"你是谁?你找我有事吗?"他不安地问道。
"不好意思,"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我刚才凑巧听到你和货摊老板的谈话,我想我能解决你的难题。"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知人所不知是我的爱好和专长。"
"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清楚整件事。你着急地想找到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卖给布赖肯利奇的那只鹅。你找的那只鹅后来卖给了阿尔法酒店文蒂盖特先生。后来他又送给了他的俱乐部会员亨利·贝克先生。"
"哦!先生,你真的能解决我的难题,"小个子男人激动兴奋地举起双手喊着,"您无法理解我是多么高兴碰上您。"
歇洛克·福尔摩斯叫了一辆马车。"那样的话,你不觉得在这么冷的天在这种地方说话是活受罪吗?咱们找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再谈吧,"他说,"不过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我很想知道我帮助的人到底叫什么。"
小个子男人想了一会儿,向旁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叫约翰·鲁宾逊。"
"不,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实姓吗?"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和人交往用化名不太好。"
小个子男人脸色马上由白转红,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真名叫詹姆斯·莱德。"
"这就对了,世界旅馆的侍者领班。咱们上马车吧!我马上就告诉你你急于知道的所有事情。"这个小个子男人用他喜忧参半、既担心又期望的眼神看着我们。这种表情是那种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的人所特有的。随后他紧张不安地默默地跟着我们上了马车,从他急促起伏的胸脯我们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极度紧张。过了半小时,我们回到了福尔摩斯的家里。
"到了!"我们走进屋子时,福尔摩斯高兴地说道,"这么冷的天最令人向往的是温暖的炉火。你觉得冷吗?莱德先生,这把藤椅是给您的。在解决你难题之前,我要先换双拖鞋。噢,现在可以了,你很想知道那些鹅现在怎么样了吧?"
"是的,先生。"
"我觉得你应该直说你最关心的是一只鹅现在怎么样了。我猜那只鹅长着白色的羽毛,尾巴上有一搓黑色的羽毛。"莱德高兴地叫了起来。"啊,先生!"他喊道,"您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
"它在这呆过。"
"这里?"
"对,它的确是一只举世无双的鹅,我很能理解你对那只鹅的关心。它死后留下的蛋竟是颗美丽罕见的蓝宝石,我把它存在这里。您瞧。"
小个子男人站了起来,却无法站稳,只好用右手抓住了壁炉架。福尔摩斯打开他放宝石的地方,拿出那颗蓝宝石,莱德呆呆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颗闪着美丽光芒、灿若寒星的蓝宝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再演戏了吧,莱德,"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扶好了,别摔着,莱德,要是不小心会跌到壁炉里去的。帮他坐回椅子去,华生。给他喝点白兰地,要不然他还不敢坦承他干了哪些好事。好了,现在看起来还行。他这么瘦,看起来这挺可怜。"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色通红,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紧张不安地盯着福尔摩斯。
"这个案子的每个细节我都已经很清楚了,因此也不用你来告诉我什么。不过,为了这件事情画上完美的句号,你最好回答我的一些问题。莱德,你怎么知道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
"是凯瑟琳·丘萨克告诉我的。"他吞吞吐吐地说。
"哦,是伯爵夫人的女仆。这颗美丽罕见的宝石对你一样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在你之前它以同样的吸引力诱惑了不少人犯罪;但是,你也就有这两下子。莱德,你这个狡猾的狐狸。你很清楚霍纳有盗窃的前科,所以警察很容易会怀疑到他。那么你做了哪些手脚呢?你和丘萨克一块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设计好圈套。你们想办法把霍纳叫进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在他离开后,你把首饰匣撬开,接着马上惊呼发现房间被盗,使霍纳这个可怜的人被捕。然后你……"
莱德立即跪在了地毯上,抱住福尔摩斯的双脚哀求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放过我吧。如果我可怜的父母知道以前从未做过坏事的我竟然做出了这种事,他们会悲痛欲绝的!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对上帝发誓。噢,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法庭!看在上帝的分上,您放过我吧!"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福尔摩斯大声说道,"现在你倒知道求我放过你了,你可曾考虑到可怜的霍纳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法庭上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马上从这里消失,先生。那他也就会被无罪释放。"
"哼!我正想说这些呢。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听听你偷了宝石后怎么做的。你老实说,你怎么把宝石藏到那只鹅肚里,那只鹅为什么又会被拿到市场上去卖?若想让我放过你,除非你如实招来。"
莱德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好的,好的,先生,"他说,"我带着那颗宝石逃走的最好机会是在霍纳被捕以后,可是我担心警察随时会怀疑我。我在旅馆里没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于是就假装有人要我出去办事,乘机跑到了住在布里克斯顿路的姐姐家。她丈夫叫奥克肖特,她以养鹅为生,在路上我觉得好像每个人都盯着我似的。因为过于紧张,尽管天气寒冷,当我到达布里克斯顿路时,已经汗流浃背了。姐姐看到我脸色苍白问怎么了,我说我们旅馆刚刚发生了一起宝石盗窃案让我心情不太好。说完后我马上来到后院,点着了一根烟,考虑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我的朋友莫兹利,是个刚在培恩顿威尔服刑期满的盗窃犯,我曾和他讨论过如何偷东西并销赃,觉得他信得过,因为他有些把柄在我手上,于是我决定到基尔伯恩去找他。如果和他说这件事,他一定会有办法帮我把宝石卖出去的。不过怎样才能安全到达基尔伯恩呢?我回想起了我到达布里克斯顿路来的路上紧张害怕的心情。我怕什么时候就会被逮捕,遭到搜查,万一这样的话,他们很容易就在我的背心口袋上找到那颗宝石。那时我刚好在鹅棚里,突然想到把宝石放到鹅肚子里,这样就可以绝对安全地到达基尔伯恩。
圣诞节前姐姐曾表示过要送我一只鹅作为圣诞节礼物。姐姐一向说话算话,所以我可以现在就把这只鹅带走。我从姐姐的鹅棚里抓到一只尾巴上有一道黑边的大白鹅,撬开它的嘴,用手指尽量深地把宝石送进鹅肚里。宝石很顺利地到了鹅肚子里,那只鹅吞了宝石之后挣扎着拍打着翅膀,我姐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便走到鹅棚里来看个究竟。我正想和我姐姐说没什么事时,那只鹅拍打着翅膀从我手中挣脱了。
"杰姆,你干吗抓那只鹅?"我姐姐问道。
我说,"我挑挑哪只鹅最肥,好向你要圣诞礼物。""噢,"她说,"给你的圣诞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是那边那只叫杰姆的鹅。我这二十六只鹅,杰姆给你,我自己留一只,剩下的就卖出去。""谢谢你,姐姐,"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刚才抓到的那一只。""杰姆比你刚才抓的那只重得多,"她说,"为了你我对杰姆特别关照。""不过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一只,我想现在就带走它。"我说。
"你愿意哪只就哪只吧。"她有点生气,"刚才是哪一只呢?""就是白鹅。尾巴上有一道黑的。""噢,你带走吧。"就这样,我宰了那只鹅,然后带走了它,跑着到了基尔伯恩。我把所有事情和莫兹利说了,相信他在这种事上是靠得住的。他非常乐意帮我,于是我们持刀拿出鹅肠。可是,在鹅肚里根本找不到蓝宝石,我想一定是抓错了鹅。我丢下鹅,马上赶回我姐姐家,可是鹅棚里的鹅都没有了。
我喊道:"麦琪,那些鹅呢?""已经卖了。""卖给谁了?""考文特园的布赖肯利奇。""是不是有一只鹅和我挑选的那只一样,尾巴也带有黑道?"我问道。
"是的,那两只鹅连我都分不清。"听了她的话后,我拼命地跑到布赖肯利奇那里,然而在我到那之前他已经把鹅给卖了,至于卖给谁了,今天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他每次都是那样,我姐姐担心我因此而快要发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这样觉得。而现在,尽管我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可我已经做了这种事。愿上帝原谅我吧!愿上帝原谅我吧!"他把脸埋在手里,痛哭起来。
久久地,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他的抽泣声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手敲打桌沿的声音。突然,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用力把门打开。
"滚出去!"他说。
"什么,先生?!上帝保佑您!"
"别让我改变主意,滚吧!"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夺门而出,迅速消失在我们面前。
"哈哈,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把烟点着了,"警察局现在还没有来向我请教我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如果霍纳现在又被误判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但是这个家伙是不会再在警察和法院面前出现了,霍纳最终还是得被释放。咱们放过他也就等于救了他——经过这一次他就再也不敢干什么坏事了。要是把他交给警察的话,那他只能在监狱里当一辈子罪犯了,更何况,现在一般对罪犯从轻处理。我们这次能这么快就把这件事解决了,算是对我们有幸碰上这些线索的报答。华生,如果你对这一类问题还感兴趣的话,只要你按一下那个门铃,一个同样与家禽有关的案子就会摆到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