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为何想到要学医?”
有一次,孔明问张仲景。像他这样的大学者通晓医术,可以说反而不利。当时的社会将医师和命相师、巫师同列为方术之士。孔明有此疑问是极自然的。
被如此一问,张仲景脸上略浮郁色:“我的父母、兄弟都不在人世了,全都死于伤寒。”
张仲景只说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对孔明而言,这样的答复已经十分足够了。
日后,张仲景成为长沙太守,可见他并非普通的医生。不过,后世知道张仲景是《伤寒论》的著者,远甚于长沙太守。对当今中国医学研究者而言,张仲景的《伤寒论》地位权威。伤寒是一种传染性的急性热病,张仲景一家人全被这个疾病夺走生命。因此,他以学医对疾病展开复仇战。
张仲景如此解释病床上诸葛玄所说的简短的话:“曹操挟持着天子,他可以用勤王军的名义*袁术,袁术是自己制造这个罪名的。袁术阵营的人不愿成为叛贼,势必纷纷逃离,时日愈久,曹操愈容易对他进行*……令叔做如是的预料。”
四
孔明的姐姐铃自豫章回到襄阳,没多久便嫁到庞家。十八岁出嫁在当时算是有点晚了。
庞家乃襄阳名门。当家的庞德公住在岘山南边,未曾进过襄阳城之门,过着悠闲的晴耕雨读的生活。
刘表决定割据此地时,当然想和当地望族广结善缘。蒯家的蒯越和蔡家的蔡瑁等人,便成了刘表的高级幕僚,参与军事和行政。刘表曾多次邀聘庞德公,但一直被他婉拒。
“不登城门是在下的生存之道。”
惜士的刘表特地到岘山南麓拜访庞德公,展开最后的游说。
夫保全一身,保全天下,孰者?
《后汉书·逸民传》中,引用此时刘表的话如上。意思是:既为士,就要为天下之安泰而尽心尽力,甚于为自己一身之安泰,这不正是身为士的最大愿望吗?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要拒绝出仕呢?对于这个质问,庞德公回答如下:
鸿鹄巢高林之上,暮得栖所;鼋鼍穴深渊之下,夕得宿所。夫趣舍行止(出处进退)亦人之巢穴也。且唯各得其栖宿,天下非保所也。
——大鸟在高林上筑巢,为的是夜晚可以在那里栖息;鳖、鳄在深渊下挖穴,为的是能在那儿安身;人类的生存方式如同动物之筑巢穴。想得到可以安详休息的场所,乃是人的本能,又何须顾及天下大事?
庞德公说着,就停止了耕作,坐在田埂上,妻子则在其面前拔草。刘表指着庞妻说:
先生苦居畎亩(乡下),不顾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
既然说之以士之大志,不能令其动心,刘表便想从利害方面去游说,告诉他“官禄”可以留很多东西给子孙。
庞德公回答:
世人皆遗之以危,今(我)独遗之以安。所遗虽不同,所遗未为无。
——阁下说在下没遗留东西给子孙,未必吧。世人遗留危险给子孙,在下则遗留安全给子孙。只是遗留的东西不同而已,不能说没有遗留下东西。
刘表叹息而去。
之后,庞德公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返。
《后汉书》在庞德公的传中以此作为结尾。他有几个儿子不得而知,可能有儿子跟随他进入鹿门山后就不再外出。但其中一个儿子庞山民则娶了诸葛孔明的姐姐铃,后来出仕魏国,官至黄门吏部郎。
也许是隐者庞德公看中孔明的姐姐铃,因此娶她当儿媳妇;也许是病中的诸葛玄肯定庞山民这个人,让他成为侄女婿。不管怎么说,叔父有病在身,在姐姐的婚礼上,便由孔明代表一家之长。
不贺婚礼,人之序也。
如同《礼记》所言,古时候婚礼并非喜事,人之序即为人之道,不可祝贺婚礼。新娘的娘家必须三天不熄灯,以表示双亲和兄弟姐妹为新娘的离别而伤心,以致夜不成眠。新郎之家也要三天不唱歌听乐,因为迎娶意味着双亲年老,自己继承其后,必须表达出为双亲衰老而悲伤的心情。不过,这种周朝的礼节到汉朝就不被遵行,反倒出现祝贺的风俗,形成各种规矩,十七岁的孔明当然也随俗而行。
“婚”中有“昏”,是在傍晚举行的。属阳的新郎迎娶属阴的新娘,一般以为仪式适合在阴时的黄昏举行。因为迎阴,包括新郎,其家人全都身穿缁衣(黑衣),乘坐的车子也全漆成黑色。但可能觉得这样太过阴沉,到汉代已改成蓝色。
青庐,即以蓝色幕布覆盖的房间,新郎新娘在此相互拜礼,这便是婚礼的仪式。新娘向新郎双亲拜礼,则在隔天早晨。
“庞家虽非富裕,可还是荆州人尽皆知的名族,阿铃的父亲应该会满意吧?”婚事举办之后,诸葛玄如此说道。
庞家位在岘山南麓,覆盖蓝色布帘的新娘车从大堤驱向南方。孔明身着蓝衣随车而行。
“阿亮,不要紧张,你可是诸葛家的栋梁啊。琅琊诸葛家绝不输给襄阳庞家。”
新娘铃人在车上,还特意鼓励代表家长的弟弟。孔明不禁苦笑,心想姐姐就是姐姐。跟在孔明后面的,是媒人司马徽。
司马徽,字德操,颍川阳翟人,是知名的人相鉴识泰斗,为避战乱而移居荆州。他也拒绝刘表的延揽,理由是:“我生平最喜欢培植人才,我认为自己适合这样的工作。现在与其叫我出来当官,不如让我多培植一些人才,还来得有意义。”
而且,司马徽也劝自己的弟子不要去臣侍刘表。
“为什么?”
有一次,司马徽前来探望叔父,回去时孔明送他至门口,悄悄问他。
“你每天都在病人身边,难道不明白吗?”这是司马徽的答复。孔明没再多问。
司马徽把刘表看成“昏君”。
“世上有看来不像昏君的昏君,这是麻烦,特别是看来像明君的昏君。”
孔明想起司马徽曾经这么说过,他指的是刘表。因为刘表爱民、养士,所以看来像明君。如果一看就像昏君的昏君,众人一开始就会对他心存戒心,受害者便在少数。但因他是看来像明君的昏君,所以才会出现诸葛玄这样的牺牲者。
随着新娘车来到岘山麓的庞家门前时,司马徽趋身靠近孔明,说道:“令叔应该学学这儿的主人。”
五
“本来你应该到外面走动,多和别人交往的,却因为叔而足不出户,真对不起你。”病床上的诸葛玄有一天对孔明说。
“不,我在这里,虽然不出门却可接触到天下的大人物。”孔明回答。
“说得倒也是……”诸葛玄的声音日益微弱,容貌也日益憔悴。
“我每天可以看到张仲景先生,学到很多东西。”
“这就好。我死后,你就到德操的塾里进学……”
说到这儿,诸葛玄噎住了,可能是痰的关系,喉咙清痰的力量也一天比一天衰弱。
司马德操因仰慕庞德公,从颍川来到荆州。德公之子山民和孔明姐姐铃的婚事,便由司马徽媒妁促成。
袁术称帝之后,发生张绣返回穰地的事件。张仲景禁止人家告知诸葛玄这件消息。
“我原以为袁术称帝这件事比较严重……”孔明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张绣是凉州出身的董卓系将军张济的侄子。献帝逃离洛阳之后,张济进兵荆州的穰地,侵入刘表的势力范围。然而张济却不慎中流箭身亡。荆州驻防人员向刘表报告此事,并说:“这可好了!”但刘表却皱起眉头向众人说:“张济因走投无路来荆州,身为荆州之主的我,未能尽待客之礼,而与其交锋。这绝非我的本意。对于张济的事,我应该哀悼,而非庆贺。”
失去主子的张济军队,衷心地归顺刘表,一时传为美谈。刘表的确显露一副明君的模样。
张济的侄子张绣承接军队,被视为刘表系的将军。张绣在年初曾与曹操交战,败北投降。然而,当曹操纳张绣之婶、也就是张济的未亡人为妾时,引起张绣的愤慨,而突袭曹操军。曹操因此战失去长子曹昂。曹操军退至舞阴,张绣未深迫,却返回荆州穰地。
“袁术称帝那是发生在寿春的事,从荆州来看,是不相干的大事。但杀死曹操长子的张绣回到我们荆州可就不同了。令叔要是知道此事,可能会痛心。”张仲景如此说明。
在铃刚结束新婚回门没多久,甘海就带来不好的消息:刘繇和许劭相继去世。
诸葛玄和刘繇是洛阳时期的旧友,却在豫章为太守之职相争。刘繇后来被孙策追逐,也和诸葛玄一样亡命于山中。许劭似乎追随刘繇到底,刘繇先死,十数天后许劭亦死。
“子将,你可先走一步了。”
经常来大堤探病的司马徽仰天叹道。二人同属人相鉴识名家,而且一直为人并称。
“人世是虚无的。”孔明耳边响起旅途中徐季经常说的一句话。
“再看看身体状况,现在最好不要告诉他。”
“的确。不要再提去年、前年的事,就连提豫章的地名也可能对他的身体有影响。”
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谈着。但是,诸葛玄还是在十天后去世。死前三天,刘表来探望说:“诸葛兄,你不好起来可不行!还要仰赖你呢!”
刘表走出房间,泪眼滂沱。孔明盯着他的眼泪看。
“这是看来像明君的昏君吗?”
孔明意会到自己还有很多地方要学,尽管形同父亲的叔父已濒临死亡边缘,孔明这时却觉胸口有股气息奇妙地跃动着。
诸葛玄弥留之际,司马徽轻声地在他耳边说:“正礼(刘繇)和子将都过世了。”
诸葛玄的嘴唇微微开启,司马徽和张仲景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形,然后,张仲景点头说:“是啊!是啊!”
后来,张仲景告诉孔明他从临终病人唇形读取的话:“是吗?他们都在那儿等我吗?……就像徐季先生所说的……”
话只说到这儿便停住了。
一个月之内,孔明以一家之长的身份独力主持婚礼和葬礼,并且不是形式、而是实质的。虽然有监护人,但他们全交给孔明去处理,似乎认为这是对旧友的侄儿最好的教育。
“我想把大堤这座房子还给州牧大人(刘表)。”
葬礼之后,孔明对叔父的友人说。
“你打算住什么地方?”司马徽问。
“我已经找好住的地方。”
“哦?在哪里?”
“隆中。我和均两人住在一块儿。”孔明回答。
隆中在襄阳城西方约十公里处,现在仍保留同样的地名。孔明想离开烦嚣的城镇,耕田为生,过着比较惬意自然的生活。
叔父在世的时候,孔明不曾离开叔父身边。但他一想到人生是自己的,便兴起不可虚掷的念头。他决定真挚地过活,他还年轻,尚未面临烦人的问题。不过,他已暗下决心,就如司马徽所言,不出仕刘表政权。
今后孔明要进学的司马徽学塾,正好在隆中往襄阳城的中间。不仅自己的学业,他还必须考虑弟弟均的教育。诸葛孔明虽然年事还轻,却是个好家长。
“你太常和大人在一起了,都没跟同辈的小伙子玩,以后应该多和他们交朋友。”这是张仲景对孔明的忠告。
附记
关于诸葛玄的死,《献帝春秋》这本书有不同的说法,广为人知:
(朱)皓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民反,杀玄,送首诣(刘)繇。
也就是说,诸葛玄在豫章的西城被叛乱的百姓所杀。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则记载:
玄将亮及亮弟均官之,今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
大意是说,诸葛玄被任命为豫章太守,带着侄子亮和均前往就任,但朝廷另外又任命朱皓为豫章太守,因此玄只好投靠荆州旧友刘表。后在此终其一生,诸葛亮则从事农耕。
《三国志·吴书·刘繇传》记载:
笮融先至(豫章),杀太守朱皓,入居郡中。繇进而讨融,为融所破。更复招合属县,攻而破融。融败走入山,为民所杀。繇寻病卒,时年四十二。
内文并没提及诸葛玄。
依拙见,《献帝春秋》所谓的诸葛玄被百姓所杀,可能是将笮融被杀给搞混了。
《献帝春秋》已经佚失,只留下作《三国志》注的裴松之(372-451年)所引用的部分。著作的年代不明,作者系袁迪之孙袁晔。祖父袁迪比孔明稍微年长,属于同年代。《三国志》作者陈寿,也是《诸葛亮集》的编者,算是诸葛亮研究专家。如果诸葛玄真的在豫章西城死于非命,应该会有所记述的。陈寿在蜀出生时,孔明还在世。
后来《续后汉书》、《资治通鉴》等著作,当然全都排除诸葛玄死于豫章的说法。但现代学者也有人采取《献帝春秋》的说法,就连笔者在拙作《秘本三国志》也写说诸葛玄死于豫章。
此外,也有人说诸葛玄自荆州往豫章就任时,只带其兄长子瑾同行,年幼的孔明和均都留在襄阳。后来玄死于豫章西城,瑾留在江南,不久出仕吴国。此说涉及孔明兄弟为何离别的缘由,有相当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