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孔明颇为好学,经常若有所思的样子。姐姐诸葛铃担心他,老劝说:“阿亮!到外头跟大家一起玩嘛。不要老看书,多少和大家聊聊嘛。”
“我聊了啊。前阵子就和叔叔聊了好久。姐姐也知道的。”孔明回道。
“不能只光跟叔叔聊啊。你也只是问东问西,并不算数。”
“是吗?我本来也想好好聊聊的。”孔明搔着头说。
铃和孔明只差一岁。而真正让孔明觉得像兄弟姐妹的,也只有铃而已。哥哥瑾大他七岁,弟弟均则小他八岁。孔明的母亲产下均没多久,即死于产床上。虽有三男一女,但铃和孔明与前后的兄弟差这么多岁数,这表示其中有夭折或胎死的兄弟姐妹。
诸葛珪又娶后室,但没再生子。前妻死后三年,诸葛珪逝于泰山郡丞任上。
东汉是儒教道德观最严厉的时代。只要是父亲正娶的妻子,非其亲生的子女也要视为母亲侍奉。父亲去世时,孔明十二岁,哥哥瑾已经十九岁。当时瑾跟在泰山郡的父亲身边,孔明则在老家的琅琊阳都。
瑾侍奉继母颇为恭谨,受到世人好评。父亲在世期间,瑾偶尔会回阳都老家,常对弟妹说:“因为不是我们的生母,更得要孝养。”
“比侍奉生母还要周到嘛。”铃话中带刺。她很疼弟弟孔明,但对哥哥瑾常说些尖言酸语,主要是因为继母并没有给她好印象。
“除了哥哥之外,还有人等着孝顺呢。这样子反而让人家为难呢。”这是铃常挂在嘴边的讽刺话。
继母宋氏是诸葛珪同僚的未亡人,她的丈夫正是泰山郡的长史。担任郡的行政工作的是丞,负责军事、治安工作的是长史。因此,两者属于等级相当的同僚。孔明姐弟一年有半载住在父亲的任地,也认得张姓长史,也见过其夫人,只觉得那个阿姨不爱说话,有点阴沉。
母亲死后,铃、孔明和均都住在阳都老家,唯独长子瑾辍止洛阳太学课业,留在父亲身边。铃获知父亲再婚的对象之际,颇为震惊——至少少年孔明这么觉得。
“说什么不好换掉良师,哼!”铃丢出了这一句话。
十岁的孔明一下子不能理会姐姐的话,但等到父亲辞世的时候,总算会意过来了。
张长史在孔明母亲过世的两年前身亡,他本人出身江东(长江下游),夫人宋氏亦是同乡。按理说,遗族应该归返江东,但未亡人宋氏却留在泰山郡,理由似乎是“儿子张怡跟着良师求学,中途更换老师不好”。张怡较孔明大两岁,的确也正值求学的重要时期,但铃怀疑:“莫非母亲在世的时候,继母就已经是父亲的红颜了?”
继母和瑾运送父亲的灵柩回到阳都时,诸葛家终于发生事端。
诸葛一家跪在摊铺于家门前的草席上,迎接灵柩。铃突然凑近孔明耳边嗫声说:“张怡要是一块儿来,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虽然声音细小,但孔明听得耳根发烫,因为他脑中浮现张怡跟在灵柩后面,正欲爬进诸葛家大门,铃突然跃起身子将他推倒的景象。
在护守灵柩的一行人中,并没有看到继母的拖油瓶。孔明约略感觉得出身旁姐姐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反倒是自己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地绷着,这是他不曾有过的经验。也不知维持这个姿势有多久了,一直到姐姐喊说:“阿亮,干吗?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是男生还不快站起来!”他才觉察出自己的姿势。
孔明似乎在一时之间失去了魂魄,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被继母的美丽慑住了。少年孔明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的美艳。虽然他读过不少书,可是找不出任何可以形容的语汇。
母亲死后,孔明不曾再去泰山郡,因此有三年以上没看过成为继母的宋氏,之前虽然看过,但时间极为短暂。听说父亲和她再婚的当儿,孔明闭着眼睛拼命回想她的容貌,却连轮廓都想不出来。
“怎么回事?”
孔明为之愕然。在记忆中根本不曾存有过这种美丽,莫非自己脑子出了什么大毛病?——这种感觉毋宁是恐怖的。
“也许七八岁那时候,对女性的美还没有开窍。”孔明只能如此解释。
“我应该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开窍,此后必须好好去发掘。”
愕然之余,立即找出理由,并且加以推衍,这是孔明的作风。
失去栋梁的诸葛家如何商讨未来,孔明并不很清楚。年甫十二岁的他还不够格参加这种商议场合。但是,只大一岁的姐姐却常能在场。倒不是她自己要求,或人家准许的,可能是她自己不请自来的。过一段时候,孔明只知道结论,那就是:一切全由叔父做主。
“到底有什么问题?谁有什么意见?我完全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了?”
孔明只问过姐姐这么一次。
“这种事情你不用知道,这样反而好。男子汉要知道的事情多得是,不是吗?”
被铃这么一说,孔明对这件事就绝口不提。事实上,不用问人,就慢慢会知道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二
孔明的叔父诸葛玄,当时滞留荆州。
然而“荆州”二个字,却是涵盖当今河南省南部至湖北、湖南两省的广大地域。根据《后汉书·郡国志》,荆州有七郡,其下共治一百一十七个县,这些县当中还包括县级的侯国。不过,荆州并不包括和郡相当的国。
当时荆州为拥有实力的刘表司掌。诸葛玄在洛阳担任城门屯卫军书记时,与其时官拜中侯(屯卫军司令官)的刘表熟识,因此才转赴荆州。刘表驻在荆州北部的襄阳,也就是现在湖北省北部,接近河南省省境。心怀中原的刘表当然选择最接近洛阳、长安的地点,作为自己根据地。
诸葛玄在洛阳结识许多人,以交情而言,像刘表这种身份的人应该超过十位,但真正在乱世中可以托身、遂愿的人物就屈指可数了。真正符合自己理想的人物大概一个也挑不出来。诸葛玄也认识堪称当时最有实力的渤海太守袁绍及其堂弟袁术。虽然也曾注意到西园八校尉之一的曹操,但觉得他与自己格格不入。最后选择出身良好、性格开朗宽宏的刘表。
诸葛玄在襄阳得知兄长的死讯,接着又收到侄儿瑾的来函,要他尽速返家指示阳都诸葛老家该如何是好。对诸葛玄来说,兄长一家是其本家,身为家族长老当然要予以眷顾。
“阿瑾毕竟还年轻,哪知道我现在没法离开襄阳。……孙坚被杀,长安的董卓又为吕布所弑。青州黄巾贼嚣张,兖州风云告急,琅琊所属的徐州也不稳。”
阅毕来函,诸葛玄如此叹道,脑中却浮现瑾之弟孔明的影子,心想这孩子聪明伶俐,求知欲极强,而且能立即吸收,也许就能识得大体。但诸葛玄想到这儿却又立刻摇头。
“再怎么聪明,他终究才十二岁而已。”
诸葛玄提起笔,又留意到瑾信上写说琅琊情况也不稳,已经有人开始往南方避难,烽火虽然蔓延,大概仍未扩及江东吧。
“江东?”
诸葛玄想起其兄后妻宋氏的美貌。宋氏便出身江东,诸葛玄初次看到宋氏,她还是泰山郡的长史夫人。
“太漂亮了!”这是诸葛玄的第一印象。她和肥胖的张长史根本不相配。当时诸葛玄微微有种莫名的恐惧。而恐惧真正变强烈,则是在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距离初次见面已隔三年。这当中诸葛玄几次由洛阳去泰山,但都没遇到宋氏。第二次见面,她已是未亡人,因儿子教育的理由,暂时不回江东。诸葛玄不知是否个人的错觉,总觉得大嫂的神情有点沉郁。
大嫂过世,宋氏成为大哥的后妻。后来大哥也过世,美丽的宋氏又成为未亡人,只是这次换成诸葛家。然而诸葛家此时有一位正值善感时期的十九岁的瑾,令诸葛玄不由然产生新的恐惧。
贤侄:
你从小就有律己的优点,为叔很欣赏你这一点。也因此想给你一些建议,希望你现在不要操之过急,应该留在阳都服丧一年,这是人子之道,免得遭人非议。
关于避难一事,徐州刺史陶谦扫荡徐州黄巾贼有成,与当地士绅、豪族关系日善,当下还不至于有太大的战乱。只不过他的部下张闿杀了曹操的父亲,恐遭曹操兴兵报复。但曹操的兵力杀到徐州之前,必须先击破强悍的青州黄巾贼。而这看来至少要一年的时间。
然而,无论如何,丧事是人生大事,希望今年你能谨慎行事。为叔目下有无法离手的公务,不能返回阳都。这件公务可能要耗上一年的时光,希望你能耐心等到那时候。我也会另外写信告知家族众人,请求他们谅解,但还请你代为致意。
写完之后,诸葛玄叹了口气。所谓一年无法离手的公务,其实只是要留在荆州而已。
就另一方面来说,乱世也是出头的好机会。现有数位英雄在逐鹿天下,许多人拿自己的一生赌他们中的一个人,诸葛玄也是这众多人中的一人。在刘表麾下,聚集着许多和诸葛玄抱有同样动机的人。对诸葛玄而言,他们就是竞争者。
所谓竞争,便是要争得刘表的肯定,尽可能争取到最高职位。而要获得肯定,就不能离开刘表的身边。中伤是竞争的附属品,万一自己被中伤,就得尽快辩解。广泛交际、多搜集情报亦属必须,因此须留在荆州,尤其是其中心地——襄阳。
“这也是为诸葛家。”
诸葛玄并不觉得这是借口,而且坚信这乃理所当然的事。但在给侄儿信函上,并没写明这一点,只说是重要公务。这并非欺瞒。
留在此地,表明自己的存在,是当前题中应有之意。
三
孔明之父诸葛珪死于初平三年(192年)。
时值黄巾之乱爆发的第八年,诛杀宦官事件发生的第三年。董卓乘首都混乱之际举兵至洛阳,废掉皇帝,揽权霸道。于是,因*黄巾军而拥兵自重成为军阀的诸将,遂将矛头指向董卓。而军阀联盟的盟主,则是袁绍。
两年前,董卓焚烧洛阳,将甫满十岁的献帝移至长安,亦即所谓的迁都长安。但董卓自己则留在洛阳,以防诸将的攻击。后来董卓之所以放弃洛阳,转赴长安,乃因遭江南猛将孙坚攻破。孙坚隶属于拥有自河南南部至江苏一带、地盘强大的袁术。
孙坚攻入洛阳,时间在诸葛珪死前一年。董卓远走长安之后,反董卓联盟自然瓦解,变成群雄争霸的局面。原本身为反董卓联盟盟主的袁绍,力量当然远超其他英雄。他被推为盟主,并非只是因为谋划诛灭宦官,出身于东汉屈指可数的名门更是重要因素。东汉是看重家世的朝代,袁家至袁绍一代,是四代出任三公的名门。所谓三公,即司徒(丞相)、司空(副丞相)、太尉(国防部长)此三大国政首长。
袁绍之父为曾任司徒的袁成;袁成之弟,即袁绍的叔父袁逢则官拜司空;袁逢之子袁术,和袁绍是堂兄弟。在群雄割据初期,冠绝群伦相互对立的两大势力,居然是袁绍和袁术两堂兄弟,委实讽刺。
比起堂兄袁绍,袁术相貌和才能都较为逊色,但时运不差。董卓废帝,袁术避走于南阳(今河南南部),在此晤见猛将孙坚,收纳其军队。
孙坚当时为长沙郡太守,虽然参加反董卓联军,但并非出身名门,这在东汉有多不利,绝非后世的吾人可以想象。孙坚凭其果敢当到太守,已属罕例。他曾因南阳郡太守张咨不肯提供军粮,怒而杀之。出身名门的袁术就在此时来到南阳。孙坚一方面想利用袁术名门的招牌,一方面想赋予杀张咨一事的正当性,所以甘愿为其部下。
这种关系对双方都有利,孙坚因此得以捷足先登洛阳,击退董卓的大将、以勇猛著称的吕布,董卓也不得不撤至长安。袁术成为孙坚的主君,掌握了南阳这一丰沃之地,进而统领其南方的富饶地域,可以和他一贯厌恶的堂兄袁绍别一别苗头。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没什么本领居然也……没多久就要出纰漏了!”袁绍如此瞧不起堂弟。
“袁绍算什么东西?我的堂兄?没这回事!袁家没有这种货色。他只是胡乱假借袁氏的名讳罢了。这家伙奴才一个!”袁术一喝酒一定会如此叫嚷。
袁绍和袁术其实是异母兄弟。父亲袁逢在正妻未产子之前,妾已为其生子。而袁逢之兄袁成虽然有妻妾多人,却生不出儿子。袁逢于是将妾生的儿子过继给其兄袁成,此子即袁绍。因袁成为嫡系,袁绍遂成为继承本家的长子。
袁术为袁逢正妻所生,二人虽为亲兄弟,但因各自继承袁家不同的家业,却成了堂兄弟,也造成“妾腹之子继承本家”的不合常规的情况。
“庶子有什么好神气的!”没有什么作为的袁术一直有反弹的情绪,一旦喝了酒,就更激动,无所顾忌地大叫:“他不是袁家人,是奴才!”
这话当然会传至袁绍耳中,袁绍当然不高兴。没想到如此“兄弟”,在东汉末年居然成了争霸的对手。
这是个分合激烈的时代。昨日的敌人可能是今日的朋友,也可能正好相反。例如,幽州(以北京为中心)之雄公孙瓒原本与袁绍通好,借此扩张势力,但不久却又与袁绍的敌人袁术结盟。《三国演义》的主角刘备此时就隶属公孙瓒麾下。此外,徐州之主陶谦也靠向袁术。
与此相对,而与袁绍连手的,有荆州刘表。此外,逐日崭露头角的曹操也隶属袁绍阵营。后来,曹操灭掉袁绍一族,事实上,两者曾经并肩作站。
曹操会投入袁绍旗下,是因为徐州陶谦加入袁术阵营。曹操因父亲为陶谦部属所杀,一意复仇。仇敌陶谦既然跟随袁术,曹操便选择跟随其对手袁绍。
曹操之父曹嵩,在董卓作乱时避难于琅琊。由于贵为太尉,即使避难,行李也多达一百余辆马车。徐州陶谦授部属张闿骑兵二百予以护送。但张闿觊觎百余辆马车上的财物,遂杀害曹嵩,夺财而逃。虽说陶谦好意派遣护卫,但父亲被害的曹操认为责任完全在于陶谦。
就在诸葛玄接获其兄讣讯之前,发生了袁绍阵营的刘表大战袁术阵营主将孙坚并将其杀死的大事。
起先,刘表部将黄祖被孙坚击破,襄阳遭围,诸葛玄亦陷入包围中。刘表命令黄祖夜战,但将兵丧失战意,再度战败。黄祖败走岘山中,孙坚乘势追击。假如黄祖军惨败,则襄阳陷落,刘表势必无法称雄,诸葛玄也将不得不另觅依靠。但孙坚追击至岘山时,为黄祖军伏兵射杀,遗体留于黄祖军中。孙坚部属桓阶充当军使乞求归还遗体,刘表答应,襄阳因此解围,其险可谓千钧一发。
局势终于缓和下来,否则诸葛玄可能两三个月后就需要回到阳都也说不定。但是,长安陆续发生政变,局势接下来会如何演变,无人可以预料。此时果敢、刚勇甚于孙坚的吕布出走长安,投靠南阳的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