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诸葛玄仰望天井许久,“王勉也被杀了。没错,五个了……”
东汉政权的根基在于权贵。推翻篡取西汉的王莽的,的确是赤眉和绿林这类农民军,但建立新政权的却非这班人。东汉开创者光武帝,便是站在权贵领导者的立场建立新政权的。所以,东汉可谓是士大夫阶级的政府。然而,如同前面所说的,皇帝短寿、少帝即位的事情重复上演,政权遂旁落于外戚和宦官之手。在皇帝*体制下,皇帝身边的人力量变大是理所当然的事。外戚虽有何氏这种庶民出身的例子,但概为士大夫阶级。在士大夫与宦官对立的局势中,外戚被视为代表士大夫方面的势力。不过,在桓帝的时代,外戚梁冀一族遭到诛灭之后,皇帝身边的外戚势力没落,沦为宦官专权的时代。梁冀的没落,不仅仅止于外戚的没落,梁氏一族和孙氏一族(梁冀夫人的娘家)不分老少全被抄斩。非但如此,和梁冀关系较深的大臣也遭连坐处死,株连达数十人,据说朝廷阁僚级官员仅有三人幸存。在此情形下士大夫阶级岂有不没落之理。
专横至极的宦官政权,自然引起士大夫的反抗。被去势的宦官中不乏暴虐倾向者,弹压反抗的士大夫,其手段残忍无比。洛阳太学有三万名学生,诸葛兄弟列名其中,但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是权贵子弟。血气方刚的这批人当然站在反宦官的第一线,其中既有出自单纯理念而高举反宦官风潮的旗帜者,也有因要职为宦官所夺而对此反击的志在攀升者。
当时还没有科举这种考试用人的制度,官吏采取推荐制。有推荐资格的人必须是中央政府的三公九卿之流,和地方郡太守等二千石以上的官员。然而,由于宦官势力扩张,宦官也被赐予推荐权。不过,甘愿接受宦官推荐的人通常也不是什么善类。有时宦官甚至推荐自己的佣人、奴隶去担任县令等级的官职。
士大夫阶级的危机感日益强烈。科举以前官吏的录用称为“孝廉”,推举所谓孝顺且清廉的人物。这种德操是无法像纸上考试那般评出分数的,主要依赖众人的评价。太学学生反宦官风潮之所以流于过激,是因为有的人想借此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便无法博取评价。
刚直之士李膺,担任司隶校尉(负责京都治安,为二千石之官)时曾经处死权势宦官之弟,而遭宦官憎恨,终被以“勾结徒党,诽谤朝廷”的罪名逮捕。被视为其徒党者有二百余人亦遭逮捕。时间在延熹九年(166年),即孔明出世前十五年。
然而逮捕李膺众人兹事体大。在审理阶段,宦官的胡作非为逐一被曝光,只要一查李膺众人的“犯行”,便可知道处罚他们的宦官干了何等勾当。事关宦官的恶行,“冤狱”之声不胫而走。最后,被逮捕者释放,而以终身禁锢于其原籍地结案。此即“党锢之祸”。
禁锢只意味不得录用为官,并没监禁。他们虽被宦官称为“党人”,但士大夫方面却兴起以被捕为荣的风潮。某位将军甚至因没被逮捕而自觉羞愧,遂供称自己推荐的人系党人,要求尽速将其逮捕。
第一次党锢之祸只是对反宦官运动的弹压,但三年后发生的第二次党锢之祸,则肇因于诛杀宦官的密谋走漏风声。宦官方面认为这是第一次处分过轻所致,于是这次断然酷杀一百余人,党人五等亲以内或门第任官者一律解职禁锢。
一旦下狱即受到残酷的拷打,被套上首枷、手铐、脚镣,蒙受阶下之辱。手段之残忍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诸葛玄的同窗中,有四人因党人之名遭到处刑、暗杀。而其中一名同窗王勉系接受宦官推荐就任官职,为宦官效劳,成为党人报复的对象,而被暗杀的。
“哥哥说今后的日子可能愈来愈糟、愈黑暗,希望这孩子能带来光明。但愿这不仅仅是希望而已。”
诸葛玄边将信搁在桌上边说道。妻子深深点了几次头,喃喃道:“但愿这孩子能幸福。”
诸葛玄夫妇膝下并无子嗣。
四
诸葛孔明生于宦官弄权、以恐怖政策压制士大夫的时代。
这是孝廉失色、铜臭弥漫的时代。万事金钱第一。宦官一直被众人视为废人、怪物,自然没什么廉耻心,因此也不刻意掩饰对金钱的贪爱。他们*裸地表露贪欲,周遭的人也不以为异。
灵帝在西园卖爵、在西园开店做买卖的离奇行为,和时代的风气不无关系。灵帝生长在铜臭时代中,可能也认为自己的行为理所当然。
然而,虽说洛阳一片铜臭味,地方却还存有士大夫的骨气。
孔明于阳都出生,但不久即被带去父亲任职的泰山,在父母身边度过幼年时期。母亲章氏由于健康欠佳,常卧病床。孔明九岁的时候失去母亲。其兄诸葛瑾正在洛阳游学,未及赶上母亲的临终。
对少年诸葛孔明而言,没有比母亲去世更严重的事情了。然而,早在这之前,他所居住的国度已经进入了激荡期。
黄巾之乱发生在光和七年(十二月改元为中平,公元184年),当时孔明虚岁才四岁。
没有道义、理念的宦官政治岂能治理国家?露骨的金钱至上的政治,在人民心中无疑是无血无泪的剥削政治,而蒙受战乱之苦的人民当然也愈来愈多。
众人既然对政治不抱理念,便只有追求信仰上的寄托。于是,原本为西域人所信仰的佛教,慢慢地受到国人的注意。自古相传的老庄思想也受到佛教影响,逐渐体系化。信徒们组织教团保护自己,并开始思索如何对抗不可理喻的力量。
自称“太平道”的道教团体,在十数年之间召集数十万信徒,教祖张角将信徒组成三十六“方”。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以上是信徒的口号。起事之前,他们把这些口号涂写在各机关门墙上,多少造成人心惶惶。
太平道信徒以黄巾为标记,所以也被称为“黄巾军”。不过,黄巾军的起义很快被平定。担任*军指挥官、大为活跃的众将军,一手掌握军队,日久便成了军阀,他们几乎全出身于权贵、豪族。
首当其冲的是宦官。让对立势力的士大夫自由掌握军队,宦官便已经失去胜算。黄巾之乱平定后,中平六年(189年),士大夫阵营一举诛绝宦官。
黄巾之乱和诛杀宦官两个事件,正好发生在诸葛孔明失去母亲一事的前后。黄巾之乱的主战场在河北,住在泰山、正值懵懂之年的孔明对此*几乎没什么记忆。而诛杀宦官时,孔明已经九岁,虽然事件的舞台在洛阳宫廷,但他经常听大人们提起。
宦官是全被赶尽杀绝了,但听说有一些没胡子的也遭到误杀。
听这种故事对小孩子而言也异常刺激,曾使孔明整晚兴奋得无法入睡。
诸葛家既属士大夫之家,宦官全灭自然被当成好消息,因此举家弥漫着欢悦之气。家族中亦有年轻人从军参与平定黄巾之乱,孔明经常听他们吹嘘功勋。其叔诸葛玄也在战场当文书,孔明很专注地听叔叔所说的话。
日后孔明所臣侍的主君刘备,同属幕僚的关羽、张飞,和宿敌曹操等人,都在曾参与平定黄巾之乱的一个时代。后来,孔明和同时代的人聊起黄巾之乱情形,他们经常诧异他居然能知道那么细微的事情。
孔明既听过士兵说起,也听过军官级的叔叔说起,而且非常专注地聆听。虽然还是小孩,他却懂得去严格批判、取舍、分析他所听到的内容。
诛杀宦官事件发生时,灵帝已经崩逝,何皇后所生的刘辩即位不及半年,才十四岁。这刘辩实非帝王之才,当时一手掌握国家实权的董卓,有意显示自己的权威,遂将甫即帝位的刘辩拉下宝座,代之以九岁、王美人所生的刘协,此即和孔明同年的献帝。
“嘿,你和皇上同年纪啊。”曾有人这么对孔明说,说着说着伸手要去摸他的头,却被他的个子吓着了,“你真的才九岁?”
长大后的孔明身高超过一米八,相当魁梧。
如同现在仍称的“山东大汉”一语,出生于山东半岛的泰半很高大,但孔明又特别突出。山东琅琊以文人辈出而闻名,继三国之后的六朝时代,其文化担子可以说由琅琊出身者一手挑起。出了“书圣”王羲之的琅琊王氏一族尤其有名。
琅琊孕育出这样的文化,可能和它面临一望无际的海洋有所关联。海洋彼岸让人编织各种各样的梦想,这一点也反映在艺术上面。此种风格绵延数世代,自然亦渗入诸葛家族的血液中,并在某个时候绽放出天才的花瓣。
诸葛孔明虽然生于琅琊阳都,但少年时代却在泰山山麓度过。泰山乃仙山,亦封藏有许多的梦想。
五
泰山底下有名为梁父(一书“梁甫”)的山冈。祭天之处在泰山,祭地之处则在梁父。在山顶堆土,即所谓“封”,使高处变得更高,这是将上达天际的愿望仪式化。至于扫除梁父岗的土以祭祀地神,想必是与地下神灵沟通的仪式。该处是古代坟地,相传在古时候埋了善良的魂灵。
有一首名叫《梁父吟》的民谣,诸葛孔明少年时候很喜欢唱,长大之后,想起来也会哼唱一番;而且,整理思绪的时候也会自然脱口而出。由于孔明和《梁父吟》的关系如此密切,后世有人说《梁父吟》是孔明所作。
也有传说,这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作的琴曲,系其在泰山麓耕作,因雨雪归不得,而忆起父母时所作的。这种说法倒是挺符合《孝经》作者曾子的作风。不过,《梁父吟》似乎被认为是古代的挽歌:
步出齐城门,
遥望荡阴里。
里中为三坟,
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
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
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
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
国相齐晏子。
“二桃杀三士”是齐国的传说,它载于《晏子春秋》,是和公元前六世纪后半阶段春秋时代齐国名臣晏婴有关的故事。
这首歌只列出田疆和古冶子二人,“三士”其实是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齐景公时代,此三人以武勇而闻名。宰相晏子(晏婴)担心此三人要是联手的话,恐怕会成为齐国的大祸患,便想办法加以离间。
于是,晏子假借景公之名,赐予三人两个桃子,令三人“计功食之”,也就是认为自己功绩大的人就拿桃子去吃。但三位齐国勇士实在难分轩轾,而桃子却只有两个,纷争遂在所难免。
公孙接曾徒手搏杀大山猪和猛虎,田开疆曾埋伏兵击退敌国大军。他们二人各自取了一个桃子。然而这可不是一个桃子的问题,而是在比较功勋,古冶子岂有默不作声之理?于是,他诘问道:
“以前,有一次主君渡河时,遇到大龟,马车的马被吃掉了,主君掉入水中。当时我还年轻不会游泳,但却潜入水中、逆水百步(当时一步约一点四米),再顺流九里(一里约四百米),好不容易捕杀了大龟。难道这样不值得一个桃子吗?你们两人还不把桃子还回来?”
公孙接和田开疆还回桃子,并对自己先拿桃子而觉得羞愧,便自刎身亡。拿回桃子的古冶子也觉得独自存活是不仁,使人蒙羞是不义,亦自杀而死。
这则故事不能当做史实。《晏子春秋》也不是晏婴本人所作,似乎是年代相隔甚远的战国时代至汉初之间,有人假借晏婴之名写成的。
虽然不是史实,但不难想象春秋时代的齐国,可能拥有几名深具武力的实力派家臣,为防止他们联合,遂施以各种离间策略。
只利用两个桃子就消灭了三个可怕的对手,这是智能取胜,完全不折一兵。后人将“二桃杀三士”的成语用来形容出奇计杀人收奇效。
齐景公虽斩除祸根于未然,但亦惋惜三位勇士,故而予以厚葬。一般认为地点即在梁父岗。
孔明自小便吟唱《梁父吟》。这是大家都会唱的民谣,孔明会唱却不明白它的典故,直到家庭教师教他朗读的时候,才似懂非懂地知道它的意思。
小时候只当它是争桃子的童话故事。
“堂堂大人争一个桃子,为的只是想表功……”
不久孔明便了解到这层意义,这时候才五六岁。在成长中已经有高人一等的批判。但在这当中,他也了解到故事背后所隐藏的恐怖。
“齐景公和晏子都不想杀这三人,却为什么不得不杀?”
少年孔明也逐渐明白现实世界充满相同的矛盾。父亲和蔼地回答他的疑问。虽然叔父偶尔才来泰山一趟,但总是带来一大堆话题。孔明整天缠着叔父,想尽量吸收点东西。
“古冶子不畏死地拯救主君,明明不会游泳还跳入激流中。这样的人,难道会背叛主君吗?”孔明以同样的问题问父亲和叔父。
“人并不是永远不会变的,原本是好人却做坏事的例子多的是。小时候谁都很纯真,但有的人慢慢就变阴险、生出歹念。你以后要多注意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父亲如此回答。
“古冶子地位日益高升,身边也围绕着想攀龙附凤的人。这些人难免会煽动、讨好他。可能因此他也慢慢觉得主君不太看重他,因而心生不满。例如他们可能告诉他:‘你应该当宰相的,可是却只让你当将军……’你今后要多注意对你说好话的人。等你年纪愈大,就愈可能碰到这种事。”这是叔父的答复。
少年孔明最大的疑问,在于为“此谋”的宰相晏子。晏子担心三位武勇之士将来恐成为国家的祸患,为防患未然而将其除掉。但是,晏子本身又如何呢?他身为宰相,权力当然远较三勇士为大。
“力量这种东西很可怕。力量并不仅限于腕力和武力而已。”在快十岁的时候,孔明明白了这个道理。然而他并无意向父亲和叔父提出这个疑问。
“我要自己来寻求答案。”少年将此问题当做习题。
谁能为此谋,
国相齐晏子。
孔明重复诵读末尾的部分,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也许冥冥之中正用自己的成长、作为在做解答,他从很早开始就有这样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