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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水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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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也知道了!?”

石田的胳膊上感觉到清琴的身子愈来愈没有气力了。他好像要把清琴的骨头夹碎似的,在胳膊上更加使了点劲,说:“这点事情还不知道。不过,巡抚也好,总督也好,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我只是喜欢你。”

“可是,石先生不是巡抚的幕客吗?”

“那不过是偶然当上的。坦率地说,那是为了饭碗。”

“这么说,如果别人能给你薪俸,你就可以不对巡抚尽情义了吗?”

“是的。”

“啊呀,原来是这样呀!”清琴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她真的喜欢我吗?”石田心里想,感到不安起来。他早就明白自己已登上了别人设计好了的舞台。自从发生玄妙观的那件事情以来,戏一直在演着。她说她喜欢他,这会不会也是在演戏呢?既然要拉拢人,肯定一开始就设下了美人计。

祈求!——石田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精神状态。唯有这一次他也产生了一种祈求什么的情绪。

“说实话,我也有瞒着你的事情。”石田说后,松开了清琴的身子。

清琴诧异地盯着石田说:“瞒着我?什么事情?”

“我不是你们国家的人。”

“啊?”

根据穆彰阿方面的调查,只知道石时助与连维材有某种关系,可能是通过连维材的关系而当上了林则徐的幕客。

“我是外国人。你还喜欢我吗?”

清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不过,看来好像并不是由于害怕石田而吃惊,只是由于事情太出乎意料而怔住了。一会儿,清琴清醒过来,果断地说:“喜欢你!不管你是哪一国的,我喜欢你这个人。”

石田凝视着清琴的脸,对她的表情中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想放过。他说:“所以,你们国家的政治、###,对我来说,统统都是一张白纸。我不想依附于哪股势力,我只想按你的吩咐行事。”

“原来是这样。……早知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她快活起来。

“起码她对外国人没有恶感。”石田心里这么想。对他来说,好像通过了最大的难关。对清琴来说,原来预想拉拢石时助要花很大的气力,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所以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两人都感到解放了。紧张的情绪解除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不觉都微笑起来。

这时,清琴突然转身跑开了。石田跟在她的后面追去。

清琴跑进了隔壁的房间。那是她的卧室。石田跟进了卧室,大红的朱漆床耀花了石田的眼睛。

他不觉闭上了眼睛。只听清琴快活地问道:“石先生,我忘记问了。你说你是外国人,你是哪一国的人呀?”

“日本。”他睁开眼睛,回答说。

“日本?……这个国名我听说过。……对了,我想起来了,在北京听琉球朝贡使的老爷子说过。”

她确实听琉球朝贡使说过。不过,她也想起从另外的一个人那儿听说过日本这个国名。但她没有把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这个人是她姐姐的情人龚定庵。

定庵先生经常跟姐姐默琴闲谈。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谈到日本。定庵先生对这个国家还大大地赞扬了一番。

龚定庵关心日本,是因为他了解中国的一些古书在国内已经散失,而往往在日本得到保存。

乾隆年间就从日本传来在中国散失已久的皇侃的《论语义疏》。接着又倒流进来《佚存丛书》等。这些书籍在文献上都有记载,但实物在中国都已荡然无存。

定庵还期待着中国散失的其他古书或许能保存在日本,曾写信委托贸易商船去寻找这些古书。收入《定庵文集补编》的《与番舶求日本佚书书》就是这样的书信。信上叙述了当佚书从日本传来时他内心的高兴,并极力赞美日本说:

……海东礼乐之邦,文献彬蔚,天朝上自文渊著录(朝廷的书库——文渊阁的官吏),下逮魁儒硕生(民间的读书人),无不欢喜。翘首东望,见云物之鲜新。……

清琴的脑子里想着定庵说过的话,对石田说:“听说日本是个非常好的国家。”

“是么。……”石田答话说。话音里感觉不到多少热情。现在充满他脑子里的并不是自己的国家,而是另外的事情。

清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他的身边。

石田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张华丽的朱漆床。那儿的光线突然暗淡下来。他抬头一看,清琴拉紧了窗帘,望着他嫣然一笑。

4

第二天,石田把翻译好的译文拿去交给林则徐。

“哦,译好了吗?你辛苦了!”巡抚说。

林则徐正伏在一张结实而无任何雕饰的书桌上写信。

书桌上放着两个没有盖的木盒子,分别装着未处理和已处理的书信、文件。石田朝面前的一个木盒最上面的一封信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信的末尾写着“默深顿首”四个字。

默深是魏源的字。

魏源也住在苏州,但林则徐很少去见他。魏源这个人很讨厌去敲权贵的门,但他不去访问盟友林则徐,看来不是这个原因。他们都有意识地避免让别人看出他们的关系。因此,主要通过书信来沟通思想。——石田是这么猜测的。

石田退出后,林则徐提起笔来。他准备给魏源写回信。

魏源的来信中说:

依阁下所言,余已购得扬州新城之邸园以奉养母亲。将来铺条步道,园中莳花、池里养鱼、庭内饲雀,料可稍慰老人寂寞。金顺记融通之银,两三年内当可还清。

“他也要走啦!……”

魏源要离开苏州,尽管是根据他的建议,但他还是感到寂寞。关天培已经去了广州;征税能手予厚庵现在也不在苏州;布政使梁章钜也因病回了故乡福建。

可是,林则徐不仅不愿接近魏源,反而要把他赶到扬州去。

凡是跟林则徐接近的人,即使不是为了公事,某些势力也会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待的。

林则徐把给魏源的回信看了一遍,然后又把吴钟世从北京送来的报告重读了一遍。报告写道:“弛禁论在北京正日益高涨。”

这个报告林则徐并不感到意外。严禁鸦片的方针并没有认真执行。早就断断续续地出现过弛禁的意见。

在律劳卑来到广州的那年秋季,两广总督卢坤在给皇帝的奏折中就作了这种试探。奏折中说,他在鸦片问题上广泛地征求了意见,有人献策按照往年的旧章(禁止鸦片以前的法律),允许贩运进口,征收关税。奏折上还说,现在夷人通过秘密贸易,带进“无税”的鸦片,如果正式征税,既可增加国库收入,又可牵制夷人牟取暴利;另外,以茶叶和生丝等货物来支付鸦片款,又可防止白银外流;而且,如果放松严禁国内栽培罂粟的法律,就不必吸食外国鸦片,“银在内地转运,不致出洋”。

其实这恐怕是总督借献策者的话来陈述自己的意见。

“问题看来是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林则徐低声地说。

当前燃眉之急就是对鸦片采取什么政策。鸦片泛滥,这已是人所共知的现实。实施强硬的严禁政策,那就意味着要对现状进行改革。这样,朝廷最害怕的“与夷人之间的纠纷”也许就不可避免。与此相反,“弛禁论”也可以说是一种与现状妥协的意见。保守派当然倾向于弛禁论。不过,现在的国政方针是禁止鸦片,所以弛禁论是不能提倡的。保守派一直期待着弛禁论能得到普及,一旦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来提倡弛禁论了。

现在有关鸦片的问题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革新派维护现行法律,保守派企图加以修改。

穆彰阿派正在大力推广弛禁论。“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现状就是如此。”穆彰阿正在向高级官员们灌输这种思想。

这些情况是可想而知的。跟他们的斗争,将会集中到鸦片问题上。

“目前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是,……”林则徐这么想。原因是可以把现行的国策当作挡箭牌。但是,不能疏忽大意。

确实不能疏忽大意。就在道光十六年,湖广道监察御史王玥和太常寺少卿许乃济相继上奏“弛禁”。对方判断时机正日益成熟。自己这一方必须加强严禁论的支柱。

5

整个苏州给人一种女性的感觉,其中的花街柳巷尤其带有一种妖艳的气氛。那里大白天就飘溢着脂粉的气味。大概是为这种脂粉气味所吸引,天还没有黑,就有不少浪荡哥儿钻进了青楼的大门。

夕阳还残照着西边的天空,连哲文已成了青楼的座上客。他常去的那家青楼背靠运河,而他总是选中面水的那个房间。

他来到苏州的时候,二哥承文还在苏州;等到弟弟来了之后,承文才回了厦门。临回去之前,承文把弟弟哲文带到这家青楼,给他介绍了一个名叫丽云的妓女。他说:“我还有其他相好的女人。我只把她介绍给你。她已经徐娘半老,但我希望你喜欢她。我是从大哥那儿把她接过来的,我感到有责任。”大哥统文在承文之前来过苏州。大概这女人也和统文相好过。

哲文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掀起帘子。河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船只。那些五彩绚丽的船称作“画舫”。它是一种游览船。不过,他的眼睛却看着窗子下面的一只邋邋遢遢的舢板船。五六个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儿童,从茅篷里伸出头来。他们皱着眉头,黑黑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

妓女丽云从哲文的身边探出身子。也许是缠足的缘故,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翡翠耳环在耳边摇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哟!今天没有来呀!”妓女调皮地瞅着哲文说,“你相中的船老大——那个大脚美人好像没看到呀。”

哲文一句话也没说,放下手中的帘子,然后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他经常上丽云这儿来,并不是出于对哥哥们的情义;而是因为经常停靠在这家青楼窗下的一只舢板船上,有一个长着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充满健康美的女船老大。

这天,连哲文跟他的老师周严第一次去拜访林则徐。

十八岁的连哲文评价人物时,往往是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即第一印象。这主要还不是经验不足,而是因为他生性就喜欢摆脱一切麻烦的程序,一下子抓住事物的核心。这也可以说是艺术家的气质吧。

他不承认世俗的舆论,以不抱成见而自夸。但他对林则徐这样的人物还是感到敬畏。见到林则徐,他确实受到感动。但他顽固地掩盖住所受的感动。因为周严一直在悄悄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周严那种强加于人的目光,就好似说:“这就是林则徐先生。怎么样?是个杰出的人物吧!你很钦佩吧!”

他对周严的这种目光有反感。归途中他来到这座青楼,这也是他精神上的一种反抗吧。

他接连呷了几口酒,跟丽云搭话说:“生意怎么样?”他想用说话来赶走他心中的什么东西。

“不行啊!”丽云含糊地回答说。

丽云的话并没有送进哲文的耳朵。哲文压根儿就未打算听。

他为什么要把林则徐的形象从自己的心中赶走呢?他和一般人一样——不,比一般人更加怀有崇拜英雄的心情。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显然具有杰出的才能、甚至被一些人看作是时代的救星的林则徐从心里赶走呢?

有卓见的观察家会这样告诉连哲文说:那是因为你是艺术家。如果有什么使你担心会束缚自己,不管是人是物,你都会把他(它)排除开的。这也可以说是你命中注定的自我防御的本能吧。尤其像林则徐这样的人物,他是很可能把你的心紧紧束缚住的。

丽云给哲文的杯中斟满了酒。“你在想什么呀?”她说,“你们兄弟几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统文大哥从来没有摆过像你这么奇怪的面孔,他随时都能像放鞭炮似的爆发出一阵大笑。承文二哥嘛,嗯,他如果有考虑问题的闲工夫,恐怕早就找女人谈情说爱去了。”

丽云今年二十七岁。在这个行业里,这样的年岁已经被人们认为太老了。

“请原谅我在这里谈起你的哥哥。我派人给你找个朋友来吧!”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朋友们的面孔。每一张都使他感到有点不满意。……焦急不安的面孔,灰心绝望的面孔,顽固地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愿看的面孔,……各种各样的面孔充塞了他的脑子,就连那最温和安详的面孔也使他感到悲伤。

对,这是时代。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简直像一潭发臭的死水!只要还有一点志气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伸进手去,把这潭死水搅动。生活在这样时代的青年是多么悲哀啊!

哲文拿起酒杯狂饮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他感到十分羞愧。他不愿让饱经世故的丽云看出自己的这种心情,慌忙朝她瞅了瞅。

丽云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扭歪了,露出极度慌乱的表情。她的眼皮在抽动,那强作笑颜的面颊也好像突然僵硬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她本来就十分消瘦,现在看起来,她的面颊好像突然陷下去了似的。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怎么啦?”哲文问道。

她痛苦地扭了扭身子。她那僵化了的面孔和眼睛极力要流露出一点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才表露出一点好像要说什么的表情。

哲文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道:“好啦,我明白了。……是鸦片烟完了吧?我带你到抽鸦片的地方去。是我的哥哥教会你抽鸦片,我应当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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