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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兄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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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维材闭上了眼睛。

他的背后有着夺目的荣光,可是先驱者的道路是孤独寂寞的。

苏州的周严来信,说他担心三儿子哲文沉湎于绘画。维材想到这里,低声地自言自语说:“也许老三是幸福的!”

1

连家的二儿子承文已经二十岁了。他从苏州游学回来,又被关进厦门的飞鲸书院,有时还让他到店里去实习具体事务。对他来说,这种生活简直像在地狱里受煎熬。

鸦片无法抽了,可以溜出去钻鸦片馆。可是厦门到处是熟人,很快就会被父亲知道。夜里必须睡在有严格的舍监的飞鲸书院里。那里当然不能玩女人。

有一天,他正在码头上查点船上的货物,工作实在无聊,恰好金丰茂的连同松从这里经过。同松是承文的伯父。

“承文,有空上我那儿玩玩去。”同松跟他搭话说。

同松虽是伯父,但和承文的父亲不是出自一个娘肚子,而且谁都知道彼此的关系不睦。这样的伯父竟然亲切地跟他搭话,连承文也感到诧异。

“伯父那儿我还没有去过哩!”

“不必有什么顾虑。谁都知道我跟你老子不睦,这跟孩子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喜欢的侄儿。”同松笑嘻嘻地说。

“是呀……”承文在犹豫。

“我说,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你还年轻,会有一些不能跟父母说的事。你老子也太严厉了,我很同情你。有事可以跟我商量商量。”同松说后就走了。

承文望着伯父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

要说困难,有的是。而且都是不能跟父亲说的。

现在他收买了飞鲸书院看院子的,利用他的小屋子偷偷地抽鸦片。可是近来这个看院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说:“少爷,要是叫你父亲知道了,我的饭碗可就砸了。你就戒了吧。”

不仅收买的钱拿不出来了,连买鸦片的钱也发生了困难。弄得他走投无路,竟偷偷地花了店里的钱。事情虽然还没有败露,但最近就要结账,败露只是时间的问题。

困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些事既不能跟父亲说,也不能对店里的人说;鸦片断绝的恐怖一刻一刻地在逼近,发鸦片瘾时的痛苦,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伯父说有事跟他商量,何不到他那儿去一趟呢。”

人一旦沾染上抽鸦片的恶习,廉耻可以不要,连普通的常识也不懂了。

伯父长期抬不起头,最近突然抖起来,看来他也发迹了,人们传说他发了鸦片财。“他说我是他喜欢的侄儿,去求求他,说不定能给我一点鸦片哩。”

承文第二天去了伯父家。他连脸面都不顾了,厚着脸皮跟伯父说:“伯父,给我一点鸦片吧!”

“要鸦片,可以买嘛。”同松苦笑了笑说。

“没有钱。”

“去弄点钱嘛。”

“弄了不少啦。这话只能跟伯父说,连店里的钱我也花了。这事儿最近可能要败露……”

同松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承文,但很快变成一种怜悯的眼神,说道:“你这么下去怎么办呀?”

怎么办?承文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唉!”他只能用叹气来回答。

“你认识过去在飞鲸书院待过的一个混血儿吗?”同松转了话题。

“混血儿?啊,是简谊谭吧?”

“对,叫谊谭。他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大吧?”

“是。”

承文以前和谊谭很要好。他们都是调皮鬼,彼此很投机。四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谊谭突然在飞鲸书院停了学,进了金顺记的广州分店。承文只知道谊谭很快就跳出了广州分店。以后情况如何,他没有听说过。

“听说谊谭现在广州独立做买卖,混得很不错。”同松说。

“哦,他?……是呀,他会这样的。”

“我可不是随便说别人的事情。”同松这么一说,承文感到莫名其妙。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同松继续说:“这里有我的一个很好的榜样。大概你也知道,你父亲是姨太太生的,培养的方式从小就跟我不一样。他是经历过辛苦的。可是,现在怎么样!?我是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长大的,……说起来也真惭愧,叫你父亲给拉下一大截啦!刚才说的那个混血儿谊谭,他是金顺记收养的。可是你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苦,将来说不定他还在你之上哩!总而言之,你跟谊谭,将来会像现在的我跟你父亲那样,有这么一段差距。你明白了吗?”

“嗯,是。”承文点了点头,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明白。

“年轻的时候一定要吃点苦。这我是深有体会的。你父亲比你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独立了。谊谭也是这样。我劝你要吃点苦,要独立!”

“啊!独立?”

“对,你应当独立!”

“可是,独立要有资本呀。这……”

“你父亲没有资本就独立了。谊谭不也是一样吗!”

“可是,……”

“已经有了榜样嘛。比如谊谭就是你的榜样。你跟他谈谈怎么样?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承文又点了点头,定神地瞅着伯父的脸。

独立!——这意味着要摆脱父亲的干涉。如果能独立,那该是多么好啊!承文一面听着伯父的教训,一面在脑子里描绘着摆脱父亲的愉快图景。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有吸引力的想象了。可以自由地飞翔!——想一想都会叫他高兴得浑身发抖。

他从伯父那儿拿了半斤鸦片,回到了飞鲸书院。他只是不喜欢搞学问,其实并不傻,毋宁说是一个十分机灵的青年。

他面带笑容,钻进了被窝筒,认真地考虑起来:干他一家伙吧!……就要结账了,只有干,没有别的出路。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

三天以后,飞鲸书院和金顺记因承文的失踪而大大地闹腾了一番。认真地一查,发现店里的现银少了五百多两。

2

“你恐怕早就知道承文抽鸦片吧?”连维材把小儿子理文叫到望潮山房问道。他几乎不看儿子的脸。他把一只白鸽抱在膝头上,不时地用食指抚摸着鸽子的脑袋。

“是的。”理文毕恭毕敬地回答说。

“这样的事为什么不跟爸爸说呢?”维材的声调很温和,并不是责问的语气。

“爸爸很忙,我觉得不应该让爸爸为不必要的事操心。”

“小小年纪,还装着很懂道理的样子哩!”

“是吗?”

“你有个毛病,有点自以为是。不爱说话倒不要紧,可不能遇事都自作主张。你应该想想你的年纪还轻。”

“嗯,快十六岁了。不过……”理文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爽快地回答说,一点儿不发怵。

“行啦行啦。关于承文的事,应该怎么办,你考虑过了吗?”

“是的。”

“那你说说看。”

“我想首先要没收鸦片。已经知道是在看院子的郭爷爷那儿抽的,所以我已经跟郭爷爷说了,今后不要再提供抽鸦片的地方。哥哥就没有其他地方可抽了。”

“嘿,你是想一步步来追逼自己的哥哥吧?”

“是的。”

“有点残忍吧!”

“那也没有办法。”

“听说他经常偷店里的钱,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很快就要结账了,反正哥哥已经走投无路了。”

“嗯,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看爸爸出面也成,不出面也可以。”

连维材仍然用食指抚摸白鸽的脑袋,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看来你最像我啦!”

维材也早已知道承文抽鸦片。而且他也和理文一样,想对承文步步追逼,让他自己去冲开一条血路。至于今后下场如何,尽管有点残忍,也只好让他自己去选择。如果他自甘毁灭,那就让他去毁灭。他对孩子的教育就是坚持这样的方针。他心里想:“理文可能已经了解我的想法。”

“承文的事就谈到这儿吧。”维材盯着小儿子的脸说。

“好。”理文点了点头。

他的个子已经长得和父亲差不多高了。身躯当时还是个少年。溜圆的肩膀,聪明的额头,高高隆起的鼻梁,他的相貌看起来比他父亲还要英俊。

“不知不觉就长成大人啦!”连维材很难得地感叹起来。回想武夷山中,理文拼命背诵诗的样子,宛如昨天一样。

父子相对,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但理文很快就露出忸怩不安的样子。在这些地方还留下一点孩子气。

连维材看出理文可能有话要说,但他不想主动问。他心里想:“让他自己说!”

他眯着眼睛望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理文好像下了决心,喊道:“爸爸!”

“有事吗?”维材故意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再过两年,也让我去苏州吗?”

“是这么打算的。”

“我不想去苏州,想到别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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