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是搭档,那他能维持住精神稳定当然是最好的,路易莎想道。
但今天只是做安保,他的外勤经验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凯瑟琳给瑞弗打了电话,无人接听。然后她又打给兰姆,同样无人接听。她研究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只有鞋子没有脚印。身上的负重越多,脚印就越深,但这些阿普肖特居民的早期生活,就算踩在糖粉上都不会留下痕迹。
斯蒂芬·巴特菲尔德有一家出版公司,简单上网查一下就会发现他在评论家之间拥有一席之地。他总是准备就绪,随时都能在bbc广播四台和《观察家报》上针对热点议题发表观点。他曾在议会的扫盲委员会任职,也曾担任一个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教科书的慈善组织的受托人。但再往前查,他早期的人生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罗迪查过的其他人也一样,都是些轻或中量级人物,加入了某些机构,做到高层,与工业领袖甚至内阁大臣共进晚餐。有影响力才能控制……
她惊觉何就站在门口,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他说:“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吧?”
“开玩笑?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很茫然。“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
凯瑟琳不用做出深呼吸的动作就能传达类似的情绪,现在她就是这样看着何。“你为什么要说我在开玩笑,罗迪?”
于是他告诉了她。
“我本来就是想开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他们从来不会瞄准老房子。一旦你知道了,去看看爆炸其实还挺酷的。”
前提是要先知道才行。
“真不敢相信汤米会做出这种事……”
瑞弗浑身都疼,走路的速度太慢了。他们正在爬上山丘,这个坑里没有信号。
他说:“所以你这么干是因为凯莉?”
天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个九十岁的老头儿。
叶茨停下脚步。“你真的不懂,是吗?”
“我知道,”瑞弗说,“我只是不在乎。”
“她是我唯一——”
“别那么幼稚。”她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他差点把这句话说出,但是一想到凯莉做出的选择又闭上了嘴。他又拿出手机,手指僵硬得像木头一样。还是没有信号。他听到了飞机引擎的声音,抬头望去,半期待着能看到凯莉开着她的飞行炸弹穿过蓝天。但她如果真的在开那架飞机,肯定不会留在阿普肖特。
她现在应该已经起飞了,他必须拉响警报。
有一架飞机要撞向针塔,这是我们的九·一一事件。
同样在今天,一个心怀政治抱负的俄罗斯寡头会在大楼的七十七层开会。
当然,如果他猜错了,那之前搞砸国王十字车站就会是他的事业巅峰了。
但如果他猜得没错,又没能及时发出警报,余生就要活在没能救下无数死伤者的悔恨之中。
“可恶。”
“不是那边。”格里夫提醒道。
“确实不是。”
那间机库,他必须去看看,去看看他对化肥的猜测是否正确。
又向前两步之后,手机在他手中震动起来。信号回来了。
一辆吉普开过山丘,来到了他们面前。
帕希金从电梯里出来时神态自如,完全看不出昨晚发生了什么,仿佛他们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他今天穿了另一套西装,佩戴银色袖扣。里面是一件闪闪发光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他拿着一个手提箱,身上有一丝古龙水的味道。
“盖伊女士,”他说,“朗里奇先生。”
大堂里的回声仿佛置身教堂。
“车应该就等在外面。”
确实如此。他们上车,坐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置上,交通也同样堵塞。路易莎不禁想道:如果他们比约定时间晚到十分钟会怎么样?那里只有韦布在等。理论上这算是高级会议,却搞得这么低调。但她还是给他发了短信,说他们在路上了。
车开到了市中心的一个路口,经过了三辆黑色的警车,车窗上贴着黑膜。里面坐着几个人影,身穿制服、戴着头盔,有点像橄榄球队员,穿着可笑的护具,准备大干一场。
帕希金说:“看来可能会有麻烦。”
路易莎没有开口,她不相信她能控制住自己。
他说:“当你们的银行和高楼受到威胁时,肯定有自由主义价值观的一份功劳。”
马库斯说:“我可不敢说我是自由主义者。”
帕希金颇感兴趣地看着他。
“再说了,他们也只是把几个爱找麻烦的人打破头,或者扔到监狱里过一晚,没什么的。”
警车已经被抛在了后面,但人行道上还是站着很多警察。大部分穿着荧光夹克,而不是战术外套。最先出场的是友善的警察叔叔,等事态恶化,冷酷无情的执法者才会上场。
但这种集会确实有发酵恶化的倾向,令游行者气愤的对象不只是银行,而是一切贪婪的资本和其造物,所有象征着贫富差距,让富人更富、穷人更穷的东西。钱都流向了富人,他们的工资却被削减、身上的负债增加、工作被夺走、福利被粉碎。
但这不是她的问题,至少今天不是。今天她有自己的战场。
皮奥特说了句什么,帕希金回了一句,他们的语言像黏腻的糖浆。也许她疑惑的表情太明显,帕希金直接对她说:“他说快结束了。”
“结束?”
“我们快到了。”
她没注意看,但他们确实到了,就在针塔脚下。汽车开进它巨大的阴影中,消失在地下停车场。
他们的车牌属于某个承包商,理论上是来见酒店厨房经理的。就在大堂下方的杂物间。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来过针塔。
詹姆斯·韦布之前刚用同样的方式进入了大楼。现在他站在七十七层,正在思考该如何安排座位。麻烦的是,他不知道椭圆形的桌子哪边才是上座。他试着坐在面向窗户的椅子上,只能看到一架飞机孤单地划过蓝天。有些时候你坐在这里,就能置身于云海之间。而现在,他比云层还高。
但还是没到他想要的高度。
“那么,帕希金先生,我们该如何帮助您呢?”
他会从这句话开始。那个帕希金没有什么韦布需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让他的路走得更舒坦。欠下的债可以之后再还,至于该如何回报亲切的外国友人,他们也会给出友善的建议。就算安全局不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仅仅是和韦布见面就会让帕希金失去主动权。但权力就是这么令人无法抗拒,野心往往是鲁莽的,而韦布正打算利用这一点。
“我是来帮您的。严格来说,我并不能代表英国政府。”然后他会谦虚地咳嗽一声,“但请放心,您提出的任何请求都将有相关人员进行妥善处理。”
帕希金需要打造自己的形象。如果人们看到你和政经界的大人物平起平坐,自然就会觉得你也在其之列。和首相合影,在唐宁街十号喝茶,再加上一点来自媒体的关注。一旦人们开始认真对待你,你就变成了一个大人物。从西方升起的明星终将照亮东方的天空。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库斯·朗里奇。他们到车库了。韦布听完,说:“别说傻话了,他是贵宾,不是安全隐患,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挂断电话后韦布站起身,绕过桌子,试了试对面的椅子,面对着房间,壮观的风景映在身后。
是的。他决定了。就是这样。把窗户留给帕希金,让他看到这次合作的可能性和天空一样没有极限,然后等着他上钩。
他走向大厅,等待着电梯到来。
他身后远处,阳光照在一架小飞机的机翼上。有那么一瞬间,它看起来比实际上大了许多。
“这个阿尔卡迪·帕希金。”何说。
凯瑟琳不是很想问,但还是配合道:“他怎么了?”
“你读过那篇报道了吗?那篇从所谓的《每日电讯报》摘录的文章?”
“所谓的。”她生硬地重复道。
何说:“你真的仔细看过了吗?”
“我看过那篇文章,罗迪,我们都看了。”她翻着手边的文件,挪开了一个文件夹,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虽然不是报纸本身,是打印的网页版。她对着他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说:“《每日电讯报》,去年七月七日那版。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有什么问题。”何从她手中夺走那篇文章,总共有三页纸,还印着照片。“看,”他指着最顶端的地址栏,“看见这个了吗?”
“罗迪,你想说什么?”
“虽然这个看起来像《每日电讯报》,听起来也像《每日电讯报》,如果你把它揉成团吃掉,尝起来可能也像《每日电讯报》,但它不是。”他把报道举在她眼前,“你是从那家伙自己的网页扒下来的,你有查过报社档案吗?”
“但网上到处都是。”她木然地说道。
“那当然了,因为有人把这个发在了各大网站。但你知道哪里没有吗?报社自己的档案库里没有。”
“罗迪——”
“我告诉你,这篇文章是假的。把文章去掉,你有多少证据能证明阿尔卡迪·帕希金这个人真实存在?更别提什么俄罗斯寡头了。”
他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零”的手势。
“啊。”凯瑟琳说。
何说:“当然,他确实有其他的资料。比如脸书页面和维基百科页面,他还在很多权威网站上出现过。但只要仔细追查下去,就会发现这些页面是互相引用的。互联网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稻草人。”他脸色泛红,肯定是因为太兴奋了。“帕希金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是怎么……?”不过凯瑟琳已经知道了。因为帕希金的背景调查是蜘蛛·韦布负责的。摄政公园的背景调查部门正在忙审计的事,抽不开身。而帕希金很可能是主动找上韦布的……
她说:“这次针塔的会面,无论帕希金的目的是什么,肯定和这个有关。必须阻止他们。罗迪,过来。”
“我?”
“带上雪莉。”他盯着她,好像她正在说一门外语。“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好吗?”她拿出手机,恰好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冲着离开的何喊道:“对了,罗迪,别再用‘哥们’这个词了。”然后接通了电话。
“凯瑟琳?”瑞弗说道,“给总部打电话,有发生代号九月的风险。”
几英里外,在电话两端的中间,凯莉·特罗珀驾驶着蓝白色的赛斯纳天鹰飞过晴朗的天空。前方一望无际,她觉得自己正在割开一片空白,裂口在她身后愈合。残酷的事实就是,她留下的伤痕确实触目惊心,并且会停留很久。她努力无视这一事实,相信位于她生命核心的东西不可能是邪恶的。
她看向身边的人,他会同意前来是因为喜欢她。他知道她昨天下午和阿普肖特的新晋居民上了床吗?也许是知道的。生活在村里的人是守不住秘密的。无论如何,告诉他只会让她觉得更刺激。明天人们会在报纸上读到她,看到她的照片,知道她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有一些人也许会想起曾看到她从头顶的天空飞过。
又一阵战栗袭来。她的同伴好奇地转过头来。
地面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凯莉·特罗珀此刻回到了她真正的归宿:在明亮的天际,身边坐着志同道合的伙伴。
只有他们两个,和一堆易燃易爆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