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阳光异常明亮,刺眼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屋来。最近天气一直很晴朗,温暖得有些反常。四月的夏天充满了虚假的承诺,只要你背过身去不看,气温就会在不经意间突然下降。
路易莎躺在床上,与其说是被阳光唤醒,不如说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很久。她睁着眼睛,大脑像陀螺一样嗡嗡转动。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想法,只是在思考今天的待办事项。首先是起床、淋浴、喝咖啡。然后是更重要的事:离开公寓、见马库斯和接帕希金。所有其他的事就像昨晚一样,化作一团漆黑的混沌,融入了背景。她要尽可能无视这些,就像无视在阴晴不变的天空中飘浮的云朵。
她起床、冲澡、穿衣,喝了咖啡,然后出去找马库斯。
凯瑟琳回到斯劳部门的时间很早,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即便如此,来的路上她还是穿过了一群被点燃了保险丝的市民。地铁里到处都是人,他们聊着天,有些举着抗议标牌。阻止金融街是最受欢迎的一个,另外还有标牌上写着对银行说:不。有人在巴比肯地铁站里抽烟,空气里有种躁动不安的氛围,今天肯定会有人打碎玻璃。
虽然她到得很早,但罗德里克·何比她还早。这并不罕见,何总给人一种住在单位的感觉。她怀疑这是因为他想用局里的地址进行网络活动。但今天稍微有些不同,他居然真的在工作。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何抬起了头,说:“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给你的那个名单吗?”
“阿普肖特那伙人。”他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资料,“至少是其中的三个人,我尽可能追溯了他们的过往,当然有很多文件,他们浑身都写满了文件。但最早的资料只有鞋子没有脚印。”
“这是你的一个网络用语,是吗?”
何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比看到有人在地铁站聊天还奇怪。“现在是了。”
“意思是……?”
“比如这个安德鲁·巴奈特,他的简历上写着六十年代初期他在切斯特郡读圣莱昂纳德文法学校。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家综合学校,it部门相当厉害,他们的一项工作就是把学校的档案电子化。”
“所以没有相应记录。”凯瑟琳补充道。
何摇着头,说:“当年是没什么问题,这些人可以随便捏造早期生活。但那是在前互联网时代,他们肯定不知道纸质文件要被淘汰了。”
她看了一眼打印出来的资料,除了巴奈特,何还查了巴特菲尔德和萨尔蒙,找到了同样的空白。肯定还有更多,其他人的简历应该也有问题。所以他们的猜测成真了,一整个苏联卧底网络在英格兰的小乡村安了家。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了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也许还有其他某些无法推测的原因。
“干得好,罗迪。”
“哈哈。”
但可能她在兰姆身边待得太久了,因为她又加了一句:“总比每天在网上冲浪要好。”
“好吧,但是,”他扭头看向别处,脸色开始泛红,“那些破档案我熬一晚上就能搞定,这个不一样。”
她等着他的视线再次回到这边。“有道理,”她说,“谢谢你。”她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九点。路易莎和马库斯应该在接阿尔卡迪·帕希金的路上,这突然让她想起了一件事:“你查了帕希金的背景吗?”
现在何的表情变回了以往的那种不满。也许面对电脑屏幕会延长人的青春期,应该有相关调研吧,肯定也是在网上完成的。“我有点忙。”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现在查。”
虽然破坏了他的心情就这么离开似乎不太好,但罗迪·何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所以不用担心。
刚过早上九点,他们在酒店附近见了面。地铁里和街道上挤满了抗议者,警察也到处都是,更不用提摄制组、新闻车和看热闹的路人了。抗议者逐渐聚集在海德公园,空气中飘着一百种早餐的味道。扬声器正在播放一条广播:这是一场经过正式报批的活动,警方将全程负责维护安全与秩序。但广播被音乐和聊天声淹没了。现场的氛围兴奋而激动,就像一场世界级的派对正在等待dj的到来。
“估计要出事。”马库斯在打招呼的时候说道。他指着一群走向公园、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高举着去死吧银行的标语。
“只是一群愤怒的民众。”路易莎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准备好了?”
“当然。”他今天穿着一套灰色西装,打着三文鱼色的领带,戴着墨镜。看起来很英俊。但这也只是她注意到的众多无足轻重的细节之一。“你呢?”
“我很好。”
“真的?”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他们走过转角。
他说:“听着,路易莎,我昨天晚上说的——”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不能算是睡眠,更像是断片了。疼痛、压力,这些情绪就像被关在洗衣机里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翻滚,直到把瑞弗甩得失去意识,跌下自作自受的悬崖。在黑暗的循环中,事实的碎片不停地啃噬他的神经:飞机上的肥料,凯莉今天早上就会把飞机开走。她画的城市素描,闪电无情地击中高楼。飞机本身就是一种炸弹,但人们看到它时并不会这么想。除非塞满富含大量氮元素的肥料,这时你就会意识到它有多么易爆。
这些细节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翻腾,画面不停重播。为什么是凯莉·特罗珀?她为什么要开着引以为傲的飞机去撞伦敦最高的大楼,给世界创造一个新的归零地?
一遍又一遍,直到瑞弗丧失了对时间和地点的概念,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再次陷入昏迷。
马库斯打电话时,路易莎看着逐渐聚集的人群,就像在见证某种蜂群意识的诞生。无数不同的个体聚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种新的集体意识。马库斯很可能是对的,今天确实会出事。但这无关紧要,是可以无视的背景。她想道:昨晚会不会是她和帕希金独自相处的最后机会?如果会议结束后他立刻飞走,她就永远无法得知明死亡的真相。
马库斯挂断电话后说:“抱歉。”
“打完了?我们可是在执勤,不是出游。”
“电话不会再响了。”他说,“你也不会把帕希金丢出窗外,对吧?”
她没有回答。
“对吧?”
“是兰姆让你这么干的?”
“我对兰姆的了解不如你,但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会关心员工的类型。”
“哦,所以你是在关心我了?”
“帕希金雇的那两只猩猩可不是摆设,你只要动一下他们的老板,他们就会把你大卸八块。”
“就像他们对明做的那样。”
“无论明的死是怎么回事,我们都会查出来的。但如果你赔上一切,复仇还有什么意义?相信我,你昨天晚上的计划就是这样。就算帕希金的手下没动作,安全局也不会饶了你的。”
街对面的人突然开始大声喊出口号,高呼声又化作阵阵笑声。
“路易莎?”
“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脱口而出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问,“来斯劳部门?”
“这很重要吗?”
“你把自己当成了我的上级,是的,这确实很重要。我听说你是因为精神崩溃才被送到这里,因为受不了压力。所以没准儿你关心我只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生活没有变故,不会被我波及。”
马库斯低下头,从墨镜上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墨镜推了回去。他开口时语气比表情要温和得多。“嗯,听起来有可能,虽然很扯淡,但确实有可能。”
“所以你不是精神崩溃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沉迷赌博。”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听起来像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但听起来很像。这声呼唤将瑞弗从黑暗中拉起,当他睁开眼睛时,天光透过树枝照下来,蓝天一望无际,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避开那刺目的蓝色。
“沃克?约翰尼?”
有一双手在他身上,突然间紧紧勒住他的压力减轻了,他终于可以动了,但四肢痛得要命。
“我的天,老兄,你真是一团糟。”
他的救世主是一个朦胧的影子,模糊的斑块聚在一起,像一个行走的罗夏测试。
“先把你从这鬼地方弄出来。”
那人的胳膊把瑞弗拉起来,他的身体发出疼痛的尖叫,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疼痛逐渐取代了麻木。
“好了。”
一瓶水递到唇边,液体涌进他的嘴,瑞弗忍不住咳嗽,弓着身,几乎吐了出来。然后他盲目地去抓水瓶,一把夺过来,贪婪地喝掉了剩下的水。
“天杀的,老兄,”格里夫·叶茨说,“你也太惨了吧。”
“我只是沉迷赌博。”马库斯·朗里奇说。
“你什么?”
“赌博。扑克牌、赛马,来者不拒。”
路易莎盯着他问:“就这样?”
“其实还挺严重的。显然他们觉得这个爱好会妨碍外勤部的工作效率。真的很搞笑,出外勤本身就是最大的赌博。”
“那他们为什么没直接开除你?”
“他们犯了个战术性错误,因为人事部有个人说沉迷赌博属于一种精神疾病,给我约了一位心理医生。”
“然后呢?”
“我去看了医生。”
“然后呢?”
马库斯说:“不能说真的奏效了,至少不是百分之百。比如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个博彩商。”路边的汽车开始不停鸣笛,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这种即兴交响很可能成为今天的主旋律,因为车辆发现今天它们在马路上被降级成了二等公民。“但总之,结果就是,既然他们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就不能开除我,怕有法律纠纷,所以……”
所以他就加入了下等马的行列。
路易莎看向酒店,他们等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后。“你是泰维纳安插在斯劳部门的眼线吗?”
“不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凯瑟琳说的。”
“我不懂,”马库斯说,“我们相当于总部丢在外面的垃圾,如果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能直接问兰姆吗?”
“她可能不想跟他说话。”
“有道理。但我不是谁的眼线,路易莎。”
“好吧。”
“所以你相信我吗?”
“只是‘好吧’的意思。你沉迷赌博真的没问题吗?”
“去年我带凯西和孩子们去罗马玩了两个星期,都是多亏了我沉迷赌博。”他又推了推墨镜,“所以去他们的吧。”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也许他是想赢得她的信任。
他看了眼手表。
“好吧。”路易莎重复道,这次的意思是赞同他的观点:时间差不多了。她带头走进了酒店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