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施工终于结束了,伦敦市芬斯伯里区的艾德门大街也归于平静。当然没平静到可以野餐的地步,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车祸现场般的惨状。社区的脉搏逐渐平缓,虽然街上仍是一片喧嚣,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刺耳。偶尔能听到街头的乐声。汽车唱着歌,出租车吹着口哨,居民诧异地看着车辆在路面上飞驰而过。施工结束之前,去马路对面坐公交车最好自备一份午餐,因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如今,光是过马路就要花半个小时。
城市丛林正在恢复本来的面貌。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任何丛林都有野生动物在繁衍生息,城市也不例外。午前有人看到了一只狐狸,从白狮巷走进巴比肯中心,跳上花坛,穿过人造池塘。小鸟和老鼠也会在此嬉戏。池边的草木间藏着青蛙,天黑之后还会有蝙蝠。所以看到一只猫从巴比肯的某栋大楼跳出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我们也不必惊讶。它虽然没有转头,却能观察到四周的情况。这是一只暹罗猫。一身浅色短毛,细长的眼睛,体态纤细,动作轻盈。和其他猫一样,它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门窗的缝隙,钻进人们以为是密闭的场所。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
猫的动作比谣言传开的速度还快。它跨过天桥,走下楼梯,钻进车站,从另一端来到街头。换作别的寻常猫,肯定要在过马路之前犹豫片刻,但我们这只不同。它相信自己的直觉、耳朵和速度。一辆货车踩下刹车之前,它就已经冲到了对面,消失在视线中。司机愤怒地探出头,却只能看到一扇漆黑的门,门上布满灰尘,夹在报刊亭和中餐店的缝隙间。黑色的漆上还有路边飞溅的泥点,一只泛黄的牛奶瓶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猫已不见踪影。
当然,它只是绕到了后门。没人会从正面进入斯劳部门。相反,员工会穿过一条暗巷,走到脏乱的后院。墙壁都发霉了,还有一扇因湿气、严寒或酷暑而变形,必须用力踢才能打开的门。但猫的步伐敏捷,不需要使用暴力。眨眼间,它就进到了门内,迅速爬上楼梯,来到了两间办公室门前。
一楼租给了皇朝中餐店和报刊杂货铺,二楼则是罗德里克·何的办公室。屋里到处是杂乱的电子设备,仿佛踏入了赛博热带雨林。被丢弃的键盘在角落里筑巢,颜色鲜艳的电线从拆到一半的显示器上凸起,像腹中的肠子。铸铁书架上放着软件手册、电线、鞋盒,还有形状各异的金属零件。何的办公桌上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金字塔,由宅男必备的基本建材比萨盒搭建而成。总而言之,这是一间拥挤的房间。
但如果猫把头探进门内,就会发现屋里只有何一个人。他独享整间办公室,而且他也更喜欢这样,因为他讨厌其他人。但他从未意识到这种厌恶其实是相互的。路易莎·盖伊怀疑何有自闭症,明·哈珀则认为何是个技术狂。所以我们看到何发现猫咪的第一反应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他会朝猫扔一个可乐罐,然后遗憾地发现没砸中。但何同样不知道,他并不擅长击中移动的目标。若要把可乐罐扔进半个房间外的垃圾桶,他几乎百发百中,但如果垃圾桶离得更近,他反而会失手。
猫毫发无伤地退回走廊,去看隔壁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张陌生面孔,是刚被分配到斯劳部门的新人。两人肤色一黑一白,性别一男一女。我们暂且还不知道这两位新人的名字,但他们显然都被意料之外的访客吓了一跳。这只猫是常客吗?它也是我们的同事吗?还是说,这是一场测试?他们困惑地看向彼此,猫趁机溜走,继续上楼,又有两间办公室。
明·哈珀和路易莎·盖伊就在第一间里。如果他们发现了猫,就会做出令它尴尬无比的举动。路易莎会蹲下来,把猫咪抱进怀里,靠在她柔软的胸脯上。明觉得路易莎的胸不大不小,刚刚好。如果他能不再想着路易莎的胸,就会一把抓起猫咪的后颈,让它转过头,与它对视。他们会在彼此身上找到同样的猫科动物特质。即便没有柔软的皮毛,他们也有许多共同之处。比如夜间矫健的身姿,昼伏夜出的习性,还有白天隐而不显的捕猎本能。
两人会提起要不要找点牛奶来给它,但没人会付诸行动,主要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温柔大方。至于我们的猫咪,它会在门口的地毯上撒一泡尿,然后离开。
接下来是瑞弗·卡特怀特的房间。这个年轻人有一头金发,白皙的皮肤,上唇还有一颗痣。他正在做某种文书工作,整理纸质或电子文件,而非参与实际行动。也许这就是屋内氛围如此沉闷的原因。虽然猫的脚步悄无声息,也并未惊扰楼里的其他人,但它的动作还是不够隐蔽。一旦它踏入屋内,瑞弗·卡特怀特瞬间就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对上猫的眼睛,直到它再也受不了这样直白的审视,率先移开目光。卡特怀特不会想到要去给猫拿牛奶,他正忙着分析它的行为,思考它到底要钻进多少扇门才能来到这里,以及它为什么会进入斯劳部门的大楼。那双眼睛背后藏着怎样的动机?还不待他想完,猫就会转身爬上最后一层楼,寻找能让它感到更舒适的空间。
这样想着,它就会来到最后两间办公室的其中一间。这里明显比刚才的房间更惬意。这是凯瑟琳·斯坦迪什的办公室,而她明显更懂得如何与猫相处:她会直接无视它。人们养猫是为了锦上添花或者寻求安慰,凯瑟琳·斯坦迪什不需要这些。开始养猫之后,一只很快就会变成两只。对于一个年近五十的单身女性而言,养两只猫几乎就相当于宣布人生结束。虽然凯瑟琳·斯坦迪什饱经风雨,但她还没打算投降。所以猫大可以在这里放松休息,但无论它如何撒娇,如何用那纤细的身体去磨蹭她的小腿,都不会得到更多优待。凯瑟琳不会把沙丁鱼放在餐巾纸上递给它,也不会给它盛一小碟奶油。竟然有人类对它爱搭不理,猫无法忍受这种待遇,于是它离开了房间,前往下一扇门……
终于,它来到了杰克逊·兰姆的巢穴。屋顶倾斜向上,百叶遮挡了窗户,唯一的光源自一盏台灯,放在一沓电话簿上。空气闻起来就像是一只狗的白日梦:外卖、烟草、昨天放的屁还有没气的啤酒。但现在可没空思索这些,因为杰克逊虽然体型臃肿,动作却异常迅速。如果他发现有猫进了房间,就会立刻行动起来。眨眼间他就会抓住猫的脖颈,拉起百叶,打开窗户,把它丢出去。虽然它肯定能稳稳地四脚着地,但也必然会落在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前。毕竟,艾德门大街的施工已经结束了。接着你会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但此时兰姆早已关好窗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香肠一样的手指黏在啤酒肚上。
所以这只猫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因为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猫,也不用面对那么悲惨的结局。但即便它拥有实体,今天也是它的幸运日。因为早上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杰克逊·兰姆并没有在桌前打盹儿,也没去茶水间里翻冰箱,偷吃部下的零食。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各个楼层间神出鬼没。只要他想,他可以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他没有在办公室里跺脚,猛踩脚下的地板——也就是瑞弗·卡特怀特的天花板,然后拿出秒表开始计时,看他上楼需要多久。凯瑟琳·斯坦迪什做完他布置的毫无意义的文件工作(他本人很可能已经忘记了),把成果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刻意无视,因为他根本就不在屋里。
斯劳部门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杰克逊·兰姆在牛津。他想到了一个崭新的构思,下次见到摄政公园总部的人可以炫耀给他们听。这个提议很简单:把新人间谍送到威尔士边境去接受抗刑讯训练需要大量资金,与其这样费钱费力,不如直接把他们丢给牛津火车站,近距离观摩学习当地员工。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受过怎样的训练,但他们个个都掌握滴水不漏的艺术。
“你在这里工作,对吧?”
“先生?”
“上周二的晚上,是你值班?”
“车站海报上贴了求助热线,先生。如果您需要投诉——”
“我不是要投诉。”兰姆说,“我只是想知道,上周二晚上是不是你值班。”
“您问这个干什么,先生?”
兰姆已经碰了三次壁,这是第四次。面前的人个子不高,头发光滑地向后梳,灰色的小胡子偶尔会抖上两下。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穿了制服的黄鼠狼。兰姆很想抓住他的后腿,像抡鞭子一样把答案甩出来,但旁边还有警察。
“这么说吧,这对我来讲很重要。”
当然,他带了工作用的证件。但就算不是专业渔夫也该知道,下钩之前不能往水里扔石子。如果有人给他证件上的号码打电话,摄政公园就会响起各种提示和警报。兰姆不想被总部的人质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绝对不可能暴露行踪。
“非常重要。”他补充道,然后拉了拉衣领,大衣内侧的钱包露了出来,一张二十英镑探出头来。
“哦。”
“所以你愿意配合吗?”
“您知道的,先生,我们必须要小心。尤其是在大型车站里到处问问题的人。”
真不错。杰克逊·兰姆想道,如果恐怖分子来到了这个车站,他们面对的就是一道坚不可破的防线,除非他们手里挥着钞票。“上周二,”他说,“发生了铁路故障。”
男人摇了摇头,继续道:“但是跟我们无关,先生,这里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但是列车停止运营了。”
“我们这里没停,先生,停运的是其他站。”
“行吧。”兰姆已经很久没有忍受这么漫长的对话而不破口大骂了。斯劳部门的下等马肯定会惊叹不已。除了刚进来的新人,他们肯定会觉得这又是一场测试。“无论当时出了什么问题,有一群人乘巴士从雷丁到这里。因为列车停运了。”
黄鼠狼的眉头纠结起来,但终于明白了兰姆想问什么,飞快地回答道:“哦,是的,先生。是铁路代行巴士。”
“巴士是哪儿的?”
“那天晚上他们是从雷丁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杰克逊·兰姆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烟。
“先生,您不能在这里吸烟。”
兰姆把一根烟别在耳后。“下一趟去雷丁的列车是什么时候?”
“五分钟后。”
兰姆嘟囔了一句谢谢,转身就朝检票口走去。
“先生?”
他回过头来。
黄鼠狼盯着兰姆的衣领,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
“怎么了?”
“我以为您会……”
“给你点小费?”
“是的。”
“好吧,那我给你一点。”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对方的鼻子,“如果你想投诉,海报上印着求助热线呢。”
然后他走进了站台,等待下一趟列车。
艾德门大街上,两个新人正在二楼的办公室里观察彼此。他们是一个月之前来的,前后隔了不到两周。两人都是从安全局的中心机构兼道德高地摄政公园被流放到这里的。斯劳部门并不是正式名称,因为它甚至没有名字。众所周知,这是总部的垃圾场,来到这里的人都干不长久,因为他们很快就会辞职。这也是斯劳部门存在的意义,给他们提个醒,把出口两个大字标出来。在这里工作的人被称作“下等马”。斯劳部门里的下等马——曾经有人这样开过玩笑,但几乎没人记得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两人拥有了姓名,分别是马库斯·朗里奇和雪莉·丹德尔。他们以前在总部工作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但是摄政公园的部门划分很严格,行动组和指挥员之间泾渭分明,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和所有新人一样,他们对彼此、对部门的老员工都持怀疑态度。但安全局的圈子并不大,所以往往还未尘埃落定,谣言就已经传开。所以马库斯·朗里奇(四十多岁,黑人男性,伦敦南部出身,父母来自加勒比海)知道雪莉·丹德尔为什么会被摄政公园的通讯部门开除。雪莉·丹德尔(二十多岁,有地中海特征,祖母是苏格兰人,混有战时被俘的意大利人血统)听说过朗里奇在心理咨询时崩溃的传闻,但两人都没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怎么聊过其他的事。他们还在彼此适应,生活里只有办公室琐事,以及逐渐消逝的希望。
马库斯率先打破了沉默:“话说……”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伦敦的天气像是患了精神分裂症。一边突然阳光明媚,照亮了脏兮兮的窗户;一边又突然下起雨来,但雨水也没能把窗户冲洗干净。
“怎么了?”
“话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呢。”
雪莉·丹德尔正在电脑旁等待重启。又一次。电脑本来在跑一个人脸识别程序,对比监控录像在撤军游行时拍到的画面和疑似圣战分子的照片。当然这些“疑似圣战分子”也可能根本不存在,虽然他们也有代号之类,但很有可能是情报工作出了差错,听信了传言捏造出来的人物。虽然那个程序的版本也落后了两年,但她的电脑更古老一些。电脑痛恨一切工作,今天早上已经罢工三次了。
她头都没抬地问道:“你是在搭讪吗?”
“我可不敢。”
“建议你不要尝试。”
“我知道。”
“那就好。”
接下来他们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雪莉能听到她的手表秒针在嘀嗒作响,桌面上的电脑正在挣扎着醒来。两双脚走下楼梯,是哈珀和盖伊,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所以如果我不是在搭讪,随便聊聊可以吗?”
“聊什么?”
“什么都行。”
她瞪了他一眼。
马库斯·朗里奇耸了耸肩。“反正我们都是一间办公室的同事了,聊些关门关窗以外的话题,增进一下了解也不是坏事。”
“我从来没让你关过门窗。”
“只是打个比方。”
“我更希望能开着门,这样更不像是被关在监狱里。”
“可以啊。”马库斯说,“你看,我们这不是聊起来了吗。你蹲过监狱?”
“我不想聊天。”
他又耸了耸肩。“好吧,但是今天的工作还剩六个多小时,余生的二十年都要继续这样的工作。如果你宁可保持沉默的话,我们当然可以一句话不说。但我俩肯定一个会发狂,另一个会发疯。”他回头面向自己的电脑。
楼下响起了沉重的关门声。雪莉的屏幕亮了,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次罢工。被打破过的沉默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就像不停尖叫的火警。她手表的指针缓缓移动,她忍不住说道:“你说得倒轻松。”
“什么?”他问。
“余生的二十年都要继续工作。”
“呃。”
“对我来说是十四年。”
马库斯点点头。虽然没表露在脸上,但他觉得自己赢得了一局。
他不会错过到手的机会。
杰克逊·兰姆找到了雷丁车站的管理员,开始扮演一个老学究式的人物。兰姆确实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学者,他肩膀上散落着头皮屑,绿色的v领毛背心上沾着外卖的痕迹,磨损的衬衫袖口露在大衣外面。他有些胖,可能是因为整天都坐在图书馆里。逐渐稀疏的灰金色头发梳向脑后。脸上的胡茬是因为懒惰,而非精心选择的造型。有人说过他长得像蒂莫西·斯波,只是牙口没有那么好。
车站管理员说了提供代行巴士的公司名,十分钟后,兰姆再次演起了老学究的人设,只不过这一次充满了悲伤。
“他是我哥哥。”他说。
“啊,请节哀顺变。”
兰姆谅解地挥了挥手。
“真的很遗憾。”
“我们很多年没说过话了。”
“您肯定很难过吧。”
兰姆自己倒是没什么想法,但还是同意道:“是的,是的。”他的眼眶开始湿润。他回想起虚构的童年生活:两兄弟相亲相爱,却不知岁月终将使他们渐行渐远。中年时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分别时,其中一人坐在驶向牛津的巴士上,在漆黑的夜色中,静待死神……
“是心脏病发作,对吗?”
兰姆无言地点了点头。
管理员忧伤地摇了摇头,这一行真的不好做。有客人在车上去世对公司形象也没什么正面影响。但是话说回来,这也不算公司的责任。再说了,死者身上也没带车票。
“我在想……”
“什么?”
“是哪辆车?现在在这儿吗?”
停车场上有四辆大巴,另外还有两辆在车库里。经理恰好知道哪辆意外兼职做了灵车,就停在十码外的车位里。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兰姆说,“去看看他坐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
“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灵魂,”兰姆解释道,声音颤抖,“但我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信,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当然明白。”
“如果我能在他……嗯,过世的地方坐一坐……”
他沉痛地闭上了嘴,看向围在停车场四周的砖墙,还有墙外的办公楼。两只黑雁飞向河边,嘶哑的啼叫映衬着兰姆的悲伤。
至少在车站管理员眼中是这样的。
“就在那儿,”他说,“那边那辆车。”
兰姆不再仰头望向天空,无辜地对着经理展露了一个满怀感激的微笑。
雪莉·丹德尔徒劳地用铅笔点着不情不愿的屏幕,然后放下了笔。笔碰到桌面的瞬间,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你刚才说‘不敢’是什么意思?”她说。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在搭讪的时候,你说:‘我可不敢。'”
马库斯·朗里奇说:“我听说过你的事迹。”
果然,她想道。所有人都听说过。
雪莉·丹德尔身高五英尺二英寸,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橄榄色的皮肤,丰满的嘴唇,但不怎么露出笑容。她的肩膀宽阔,腰肢纤细。她喜欢穿黑色的衣服:黑色牛仔裤,黑色上衣,黑色运动鞋。曾经有某个臭名昭著的阳痿男说路边的交通警示柱都比她性感。被指派到斯劳部门的那天,她去理发店剃了一个寸头,之后每周都去修一次。
但她无疑引起了某人的注意。具体而言,就是摄政公园通讯部门的四把手。他坚持不懈地追求她,甚至不在乎她正在和别人谈恋爱。他会在她桌子上留下字条,随时给她爱人的住所打电话。考虑到他的工作性质,要做到掩盖行踪易如反掌,但她却能轻而易举地追查到他。
当然,局里是有相关规定的。但你必须列举出“不当行为”和“态度轻浮”的证据,大费周章地走一遍流程。而作为一个还在试用期内、刚结束为期八周的格斗训练的新人,她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某天晚上他打了六次电话,第二天在食堂见到她时问她睡得怎么样,雪莉直接给了他一拳。
如果她没把他拉起来再揍一拳,还有可能逃过惩罚。
心理问题。这是人事部给出的评估。显然,雪莉·丹德尔有心理问题。
她回忆的期间,马库斯一直在说话:“所有人都听过你的事迹,天哪,有人说那哥们儿的脚都离地了。”
“只有第一次。”
“幸好他们没直接开除你。”
“是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样招惹总部的人?一般人早就被炒鱿鱼了。”
“如果是男人的话,也许吧。”她说,“如果一个女孩只是揍了个性骚扰的变态就要开除她,那才叫丢人呢。尤其是当这个‘女孩’想要走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的时候。”她格外强调了女孩两个字,就差把引号念出来了。“再说了,我有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
她两只脚搭在办公桌上,座椅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
“你真的只是想随便聊聊吗?好奇心过于旺盛了吧?”
“也许吧,”他说,“但是没有好奇心,对话会很无聊的。”
她开始观察他。作为一个中年男性,他长得不算难看。左眼的眼皮懒洋洋地半睁着,好像总在观察身边的世界,很警觉的样子。他的头发比她长,但也没长太多,脸上留着一圈精心修理的络腮胡,而且很讲究着装。今天他穿着熨烫整齐的牛仔裤和白色无领衬衫,外搭灰色西装外套。黑紫色的尼科尔·法伊牌围巾挂在衣帽架上。她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些,并不是因为她关心,而是因为这也是情报收集的一环。他没戴婚戒,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再说了,人类要么离婚要么抑郁,一点都不稀奇。
“好吧。”她说,“但如果你敢耍我,就能亲眼见证一下我的拳头有多硬了。”
他半开玩笑地举起双手。“我只是想和同事搞好关系,毕竟咱们都是新人。”
“其他人关系看起来也不怎么好,除了哈珀和盖伊。”
“他们没必要搞好关系,”马库斯说,“他们已经拿到绿卡了。”他的手指快速掠过键盘,然后推开,把椅子转到一边。“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作为一个团队?”
“或者个人,无所谓,我们又不是在开研讨会。”
“从谁开始?”
马库斯·朗里奇说:“从兰姆开始。”
杰克逊·兰姆坐在巴士的后座上,这里死了一个人。他看向窗外停车场龟裂的水泥地面,还有几道木质大门,外面就是雷丁的市中心。作为一个伦敦人,兰姆看到这样的景象有点不寒而栗。
有那么一瞬间,他让自己进入了角色,坐在原地回忆他的那个“哥哥”。“哥哥”的名字叫迪基·鲍——作为工作代号有点太蠢,作为真名又太刻意。迪基和兰姆当年都在柏林,但如今兰姆已经想不起迪基的样貌了,只记得他又尖又滑,像只老鼠。迪基当年确实就是一只街头老鼠,最擅长钻各种狭窄的洞穴,这也是他最关键的生存技能。现在这个技能似乎帮不上忙了。
验尸报告说他死于心脏病发作。迪基·鲍饮酒过量,又是个烟鬼,还整天吃油炸食品,会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兰姆读完报告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他的生活习惯和迪基半斤八两。
他伸出手指抚摸前方座椅的靠背,布料平滑,只有一处陈年焦痕。边缘的划痕看起来只是偶然为之,并不是想要留下死前信息……迪基早就离开了安全局,就算在当年,他也从来不是重要决策人员,只是一个小兵。俗话说得好,街头老鼠很可靠,因为每次他们从敌对势力手里拿了钱,第二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你的门口,等着你报出更高的价。
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所谓的兄弟情。如果迪基·鲍叼着烟睡着,点燃了床铺死于火灾,兰姆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直接度过悲伤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漠然和早饭。但是他死在了一辆巴士上,口袋里还没有车票。且不论酒精、香烟以及油炸食物的影响,尸检报告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远的乡下。按理说他应该正在苏活区的一家成人用品店里工作。
兰姆站起身,开始搜索头顶上的行李架,一无所获。就算能找到什么,肯定也不是迪基·鲍留下的东西,都过去六天了。于是他再次坐下,观察窗户的封胶,寻找划痕。听起来可能很好笑,但莫斯科规则下,你必须先假设自己的邮件已经被人翻过了。如果你想留下一条信息,就要用其他的方式。但封胶上的拇指印应该并不是他需要的信息。
巴士前方有人犹豫地咳嗽了一声。
“我,呃——”
兰姆悲伤地抬起头。
“我不是想催您,但是您还需要多久?”
“一分钟。”兰姆说。
其实连一分钟都不用。说话间他就把手伸向座位后方,使劲塞进坐垫间,摸到了一块发硬的口香糖,一些饼干渣,一个曲别针和一枚不值得带走的硬币。在他够不到的深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努力把手向下探去,袖子随之卷起,然后终于拿到了一个光滑的塑料壳。兰姆抓住它,使劲将手抽出来,就算划破了手腕都没有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收获上:一部年代久远的基础款手机。
“兰姆啊,兰姆不就是看上去那样吗?”
“也就是?”
“浑蛋死胖子。”
“但他经历过很多。”
“那就是活了很久的死胖子。这种人最差劲了。他就喜欢坐在楼上对我们发号施令,就算员工全是……”
“废物。”
“你想说我是废物?”
“我们都是废物,不是吗?”
工作早已被抛之脑后。马库斯·朗里奇刚说完雪莉·丹德尔是个废物,就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她反思了一下,她这是在干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踏入这栋建筑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剃寸头也是一种防御手段。不要相信。但她只是和马库斯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就差点要对他敞开心扉。他笑什么笑?难道他觉得他们关系很好吗?深呼吸。她对自己说。但是在心里深呼吸,不能让他看出来。
交谈的关键就是搜集所有能搜集到的情报,但不要透露自己知道的内容。
她说:“你说谁是废物?陪审团还没下判决呢。所以你呢?你觉得兰姆怎么样?”
“嗯,他拥有属于自己的部门。”
“与其说是部门,还不如说是贫民窟。”她拍了拍自己的电脑,“首先这个东西早就该进博物馆了。我们要用这种破烂儿抓坏人?拿着调查问卷去牛津街的成功率都更高。您好,先生,请问您是恐怖分子吗?”
“先生,或者女士。”马库斯纠正道,然后又说,“总部也没指望我们抓人,就是想让我们做点无聊的工作,然后辞职去找个安保公司再就业。关键的问题是,虽然我们是来受罚的,但这些对兰姆而言都不算是惩罚。就算是,他也乐在其中。”
“所以你想说的是?”
他说:“他知道埋尸地点,甚至可能亲自埋葬过一些。”
“这是个比喻吗?”
“我语文不及格,不会用比喻。”
“所以,怎么,你觉得他深藏不露?”
“嗯,他确实有点胖,烟酒不离手,我怀疑他做过最激烈的运动就是拿起电话点一份咖喱外卖。但是既然你提起了,是的,我确实觉得他不一般。”
“可能以前是吧。”雪莉说,“但就算你身怀绝技,动作慢到根本施展不开也没什么用。”
但马库斯并不赞同。兰姆的厉害之处不止是外在,更是一种精神状态。他只要站在你面前就能让你崩溃,直到他转身离开,你都发现不了他有多么危险,还觉得奇怪是谁关掉了灯。当然了,这只是马库斯的一己之见,他的判断也不是没出过错。
“也许吧。”他说,“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没准儿就有机会一探究竟。”
大巴上,兰姆揉了揉眼睛。似乎是因为悲伤,又似乎是因为眼睛痒。车站管理员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难过的陌生人,不然他肯定会发现兰姆把手臂探到了座椅下方,并开始犹豫该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兰姆说:“司机在吗?”
“嗯?你是说当时开车的司机吗?”
是的,就是我“哥哥”死的时候开车的司机。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又用手擦了擦眼角。
司机并不想和兰姆聊那位不太配合的乘客。在司机看来,只有乖乖下车的乘客才是好乘客。但是当车站管理员最后道了一次歉,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兰姆今天早上第二次暗示了钱包里的那张二十英镑,司机终于开口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请节哀顺变。”
但他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因为他在期待之后的潜在收入。
兰姆说:“你有看到他和其他人说话吗?”
“我们一般都要盯着路况。”
“巴士出发之前呢?”
司机又说:“我不知道,那天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兄弟。几千人被困在车站,我们只是把人运走。所以,抱歉了,我没注意到。他就是个普通乘客,直到……”他发现自己把天聊死了,于是含糊地说了句“你懂的”。
“直到你开到牛津,发现后座上有人咽气了。”兰姆补充道。
“他肯定走得很平静吧。”司机说,“我都没怎么超速。”
兰姆回头看了眼巴士,公司的配色是红和蓝,车身下半部分沾了泥点子。这只是一辆普通的巴士,迪基·鲍登上车后就再也没能下来。
“你开车的路上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吗?”他问。
司机盯着他,没说话。
“除了那具尸体。”
“抱歉了老兄,我就是,你知道的,我只负责把他们接上车,送到牛津。这趟路我跑过无数次了,没什么特别的。”
“那到了牛津之后呢?”
“大部分人很快就下车了,有趟列车在车站等着,把他们送到目的地。他们当时晚了一个多小时,雨又大,所以没人留在原地。”
“但是有人发现了尸体。”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兰姆大概能猜到为什么。“理查德,”他说。他们毕竟是兄弟,不是吗?“迪基。有人发现他死了。”
“后面的人都围着他,但他已经死了。其中一个人是医生,他留了下来,但其他人都去赶火车了。”他顿了顿,“你哥哥,呃,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
“他肯定也希望能这样离开。”兰姆安慰道,“他很喜欢巴士。所以你们当时叫了一辆救护车吗?”
“他已经救不回来了,但是没错,我们叫了车。我当天整晚都被困在这儿。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我得做笔录,你肯定也做了吧?他毕竟是你哥哥。”
“是的,”兰姆说,“毕竟他是我哥哥。当时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兄弟。等他们,呃,把他带走之后,我打扫了一下车里。然后回到办公室。”
“打扫车里?”
“不是大扫除那种,就是看看座位上有什么落下的东西。钱包之类的。”
“你有找到什么吗?”
“那晚没有钱包,只有一顶帽子。”
“帽子?”
“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在你哥哥附近。”
“什么样的帽子?”
“黑帽子。”
“哪种类型?圆顶帽?费多拉帽?”
他耸了耸肩。“就是个普通帽子,有帽檐的那种。”
“现在在哪里?”
“失物招领处。除非已经有人来取了。那就是一顶帽子,经常有人把帽子丢在巴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