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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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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先以为你会坚持不下来,”莎拉跟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呢!”

“不过我还是走到了这儿。”我感觉我的自尊被刺痛了,虽然知道她只是因为我的脚伤想安慰我。在城堡岩喝酒和讲故事的那晚,我把自己稀奇古怪的倒霉事儿告诉了他们,山姆还开玩笑说我的绰号应该叫“倒霉徒步客”。那个时候我笑得很开心,毕竟这个绰号倒是名副其实。但是我却不想成为这个倒霉蛋。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第一个起来了,蹑手蹑脚地把豆奶倒进锅里,加上凉水和有点走味儿的麦片和葡萄干,点火做早餐。早上又被另一个大脚野人的噩梦惊醒,跟前两个梦几乎一模一样。吃早餐时,我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周边黑黢黢的树丛的动静。别人还没起床,我就已经上路了,还暗喜自己有了先发优势。尽管精疲力竭,走得很慢而且腿脚酸痛,尽管很倒霉,但我还是紧跟着其他人——那些我认为是真正的徒步者的人。每天走17到19英里似乎已经成了硬性规定了。

走了一个小时,突然听到身边的树丛里一声巨响。我浑身僵住了,不知道自己是该大声喊出来,还是该保持安静。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梦里出现的戴着大脚野人面具的人。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很傻,但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去想。

前面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野兽,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它离我很近,甚至都能闻到它的气味。过了片刻,我才想到,这是只熊。它的眼睛从我身上掠过,发出重重的鼻息声。然后又慢悠悠地转过身去,沿着路朝北方跑了。

为什么它跑的方向非跟我要去的方向一样呢?

我等了几分钟才重新上路。但是心里还是发毛,所以就扯着嗓子唱歌给自己打气,不想却磕磕绊绊:“啊,你的爱像酒。但是亲爱的,喝一箱也不会醉。”

“她办事麻利,把摩托擦得干净!”我几乎吼了出来。

“茶叶虽小,但滋味很足。经典茶叶,就在泰德利!”说这句广告的时候,我的声音也变得欢快高昂起来。

不过这奏效了,我的确没再碰上熊或大脚野人。

但是,真正的问题还是来了:前方40度斜角的下坡上有一道很宽的积雪。尽管气温很高,但是在山北边的阴面还有一些积雪没有融化。我甚至都能看到山下,扔块石头就到底。但是我不能把自己扔过去,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下山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雪地,生怕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山下是一堆乱石,可不能马虎。

我开始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每一步都深深踩进雪里,我用滑雪杖支撑着身体免得失去平衡。虽然之前走过内华达山的雪地,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已得心应手,反而总是战战兢兢。突然一脚没站稳,俯身压着胳膊摔倒了。然后我弓着腿,慢慢地站了起来。每次脑海闪过“要摔倒了”的念头,我就立即停住脚,盯着下边的乱石,想象自己摔上去的惨状。我回头看了看刚才下山的地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目的地,发现正好处在中间。回头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进。滑雪杖上有一条粉色尼龙带,正好可以绑在腰上。然后我跪下来,双手扑地,开始往下爬。不知是累还是冷,双腿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滑雪杖偶尔碰到背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下山后,我已经累坏了。我觉得刚才的举动太傻了,又忍不住有些心疼自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无比脆弱,开始嫉妒起彼此疼爱的那两对儿以及雷克斯和斯泰茜两个人。他俩这么容易就结成了对子,相伴徒步。在塞亚德谷,雷克斯会停止徒步,斯泰茜会和她一个叫迪的朋友一起徒步穿越俄勒冈。但是我会一直是一个人。为什么呢?一个人干什么呢?“我不害怕。”我又开始念起了常用的祷词来整理思绪。但是这次感觉跟平常并不一样,或许这个所谓的祷词并不管用吧。

也许,我现在走了这么远,已经有勇气去害怕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赶上。他们告诉我他们碰上了一个护林员,他说在西面和北面,欢乐谷(happyvalley)附近爆发了森林大火,要小心一点。虽然现在大火并没有蔓延到太平洋屋脊步道,但需要时刻警惕。下午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发,跟他们说我殿后,晚上再跟他们会合。走了几个小时,我看到有一个温泉便停下来取水。温泉的周围是一片风景如画的草地,让人流连忘返。我停了一会儿,把脚浸到温泉里想歇一下脚。不一会儿,我听到金属铃铛的刺耳声。刚挣扎起身站好,就发现一只白色的美洲驼从拐弯处径直向我冲过来。它傻傻地龇着牙,像是在咧着嘴笑。

“啊!”和上次看到野熊一样,我又忍不住叫出声来。小的时候,我经常牵马,所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住了美洲驼身上垂下来的缰绳。美洲驼身上绑着一个包,上面挂着很多银铃,但是跟之前在蛤蟆湖碰到的那个女人身上的银铃不同。“放轻松。”我轻轻地对它说,想要安抚它。我光着脚站在那儿,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它也有点忐忑,表情好笑又严肃。我突然意识到它可能会咬人,但是又不确定。这是我第一次离一只美洲驼这么近,但是却尽量站得离它远远的。对这个物种我并不熟悉,甚至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美洲驼。它身上有粗麻布的味道,又像是早上没刷牙的口气味儿。我小心地牵着它朝放靴子的地方走去,好不容易才把脚塞进鞋里。我使劲地拍拍它的脖颈,希望能镇住它。但它脖颈上的毛又短又硬,扎得我的手都有点疼。几分钟之后,一个头发灰白、梳着两根辫子的老妇人朝我走过来。

“你抓住它了,谢谢!”她咧着嘴笑着,眼睛闪着光。如果没背那个小包,她活脱脱就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的人物:矮矮的,胖胖的,脸红扑扑的。她后面跟着个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后面是一条棕色的狗。“我就解开绳子一会儿,它就撒欢儿跑了。”老人对我解释道,说完爽朗地笑了,从我手中把缰绳接了过去。“我猜你会抓住它。刚刚下来的时候碰见了你的朋友,他们说你在后面。我叫薇拉,这是我的朋友凯尔。”她指了指身边的那个小孩儿,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年5岁了。”

“你好,”我俯下身,看着他友好地打招呼,“我叫谢莉尔。”他的肩上用粗绳子挂着一个原先装枫叶糖浆的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水。这一路上,玻璃倒是个稀罕物。当然,小孩儿也很少看到。身边有孩子玩闹,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你好。”他并不怯生,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刚刚也和流星认识了。”薇拉低头看了看美洲驼,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你还没介绍米利亚姆呢。”凯尔抬头跟薇拉认真地说,然后把小手放在狗狗的头上,“这就是米利亚姆。”

“你好,米利亚姆。”顿了一下,我又转向凯尔,“徒步旅行开心吗?”

“我们徒步旅行十分开心。”他用很奇怪的正式腔调回答我,然后就跑到温泉边上开始玩水。

跟薇拉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凯尔把草叶扔进水里,然后呆呆地看着草叶漂走。薇拉告诉我她住在俄勒冈州中部的一个小镇上,有空的时候经常去徒步旅行。她突然放低声音跟我说,凯尔和他的妈妈情况很糟糕,只能在波特兰市的街头流浪。薇拉几个月前通过一个叫“基本生活救助”的项目跟他们认识,凯尔的妈妈就请求薇拉带凯尔一起旅行,让她把生活先安顿好。

“你保证过不跟别人说我的事情的!”凯尔突然情绪激动地朝我们喊起来。

“我没在讲你的事情。”薇拉很温和地安抚凯尔,当然这是假话。

“因为我有严重的问题,而且我不想告诉陌生人。”凯尔看着我的眼睛,有点委屈地说。

“很多人都有很严重的问题啊。我自己也有。”我也安慰他。

“什么问题?”他突然好奇起来。

“跟我爸爸有关的问题。”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已经太久没跟小孩儿打交道,不知道面对一个5岁小鬼的时候应该诚实到什么程度。“我算是没有爸爸吧。”我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解释一遍。

“我也没爸爸,”凯尔一字一顿地说,“每个人都有爸爸,但是我不认识我的爸爸。我很小的时候认识他,但现在记不得了。”他低下头去,看着摊开的手不再说话。手里攥满的细小的草叶被风吹过,飘散在空中。我们三个人看得都有点出神。“你妈咪呢?”他又问我。

“她去世了。”

他猛地抬起头,先是很震惊,后来又恢复平静:“我妈咪喜欢唱歌,你想听她教给我的歌儿吗?”

“好啊。”没有一丝迟疑,他把《红河谷》从头到尾唱了一遍。他的声音很清澈,但是我只觉得一阵心酸。“谢谢你。”一曲歌毕,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动听的歌声了。”

他却很严肃地说:“妈妈教给我很多歌。她是个歌手。”

薇拉给我照了一张照片后,我把背包又背好。“凯尔再见,薇拉再见,流星再见。”离开的时候我跟他们一一道别。

“谢莉尔!”我走出很远的时候,凯尔突然大声叫我。

我停下来,转过身。

“狗狗的名字叫米利亚姆。”

“再见啦,米利亚姆。”我大声补上了这句道别。

傍晚,我看到在阴凉处有一张野餐桌——这绝对算是上路罕见的奢侈享受了。走近的时候,我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桃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谢莉尔:

我们从短途背包客那里要到了这个。享用吧!

山姆和海伦

看到桃子,我兴奋起来。新鲜蔬果跟柠檬汁总是在我对美食的幻想里打架。但更让我感动的是,山姆和海伦把这个桃子留给了我。他们肯定也像我一样受这种对美食的幻想的折磨。我坐在野餐桌上,捧着桃子美滋滋地咬了下去。桃汁的独特美味似乎瞬间充盈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能吃到桃子,让我觉得脚肿成一团也没什么,而桃子的美味也顿时让天气的炎热和一路的无聊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当我坐着享用这无与伦比的美味时,我意识到我无法向山姆和海伦致谢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一个人上路了,所以当晚我会自己露营。

丢掉桃核儿,我才发现身边长着几百株杜鹃花,粉色的、浅橙色的,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微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这些花就像上天送给我的礼物,就像这个桃子,就像凯尔的那首《红河谷》,都给我带来无限宽慰。尽管这一路的困难和让人抓狂的事情很多,但是按照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的行话来说,每一天都会有一些“路上的奇迹”发生——这些意料之外的、让人暖心的事情,总会让人在路上面临种种挑战之后感到无比宽慰。我跳下野餐桌,还没来得及背好“怪兽”,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过头,发现一头鹿朝我走过来,很明显它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故意制造一些小噪声,不希望吓到它。但是它没有跑开,反而停下脚步,看着我,朝我的方向嗅了嗅,然后慢慢地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它就停一下,似乎在想能不能继续往前。它慢慢地离我越来越近,到最后只有10英尺之遥。它没什么表情,但是对我很感兴趣,所以朝我的方向尽量伸着鼻子嗅着。我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一点儿都不害怕。这情形,就像几周以前那只狐狸在雪地里好奇地研究我一样。

“没事儿。”我低声对它说。然后我不由得嘴边冒出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安全的。”

这句话好像打破了某个咒语,那头鹿一下子对我失去了兴趣。不过,它也没有跑,只是昂起头,慢慢地走到杜鹃花丛边,小心地躲避着杜鹃花,啃着草叶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是一个人徒步。先爬山再下山再爬山,越过了埃特纳雪峰,进入马宝群山,又顶着酷暑向塞亚德谷迈进。途中经过几处湖泊,蚊子咬得太凶,我不得不第一次拿出避蚊胺把身上喷了个遍。后来又在路上碰到一些短途背包客,他们跟我详细讲述了蔓延的火情,不过野火还烧不到太平洋屋脊步道,所以我不用担心。

一天晚上,我选择在一处草地扎营。从那里能看到黑烟,视野里灰蒙蒙的,看不见西边的情况。看来果然起了大火。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平坦的草原那边,太阳慢慢地隐在黑烟之中。这一路上的许多晚上,我看过许多壮观的日落,但是这一次要比之前所有的都壮丽。余晖若隐若现,幻化成黄色、粉色、橙色和紫色,与波动的绿色地平线融为一体。要是以前,我会选择读《都柏林人》这本书,或在睡袋里进入梦乡。但是今晚,夜空显得魅惑异常,让人难舍难弃。仰望星空,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半程了。上路已经50多天了。按照计划,再有50多天我就能完成旅行了。这一路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我突然唱起歌来。但是因为记不住剩下的歌词,声音越唱越小。脑海里浮现出凯尔稚嫩的脸和小小的手,还有他无瑕歌声的阵阵回响。我在心里想自己以后会不会当妈妈,凯尔妈妈的处境到底有多“糟糕”,他的父亲在哪里,我的父亲在哪里。“这一刻他在干什么?”平时我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是根本无法去想象答案。我并不了解我自己的父亲。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但是却是隐性的,就像森林里的那个影子野兽;也像一场野火,距离太远,只能看得到烟。

这就是我父亲:生了我却没有养育我的人。这件事每次都会让我很惊奇,一遍一遍又一遍。我碰到这么多疯狂的事情,但是他不能以应有的方式爱护我却是最疯狂的一件。但是,就在那晚,在上路50多天后,我望着被黑夜逐渐笼罩的大地,突然意识到我以后不会再因他而困惑了。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令人惊奇的东西。

我的心豁然开朗。有一刻,我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然后又急遽地呼吸。我高兴地笑了出来,但是下一刻,我却在上路后第一次哭了出来。我不停地哭。我哭不是因为我高兴,不是因为我很难过,不是因为我母亲、父亲或是保罗。我哭是因为我感到自己完整了,因为上路50多天以来的种种困难,还因为上路以前的9760个日子,我一直混沌纠结。

我来了,又走了。加利福尼亚州就像一条长长的纱裙在我身后铺展开来。我再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可救药的大笨蛋了。我觉得自己充满力量,心存敬畏,内心平静,好像在这个世界我也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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