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三人便进了九龙公园的大门,有一段上坡路径直向上,走到里面,瞬间安静了许多。公园里大树环绕,在周边高楼霓虹灯的映照下,脚下的路看着清晰,但又仿佛硬生生地隔绝出来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铁林,平时北京事多,难得有时间和你详聊。但这次来香港,确实给我不少启发,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中年男子和杜铁林说话,语气平和。
“张局,您说,我听着。”杜铁林说道。
“我隐约觉着,属于我们中国的时代要到来了。你看我们这个行当,过去从制度设计开始,全是跟美国学,不能说百分百照着学吧,但至少也有个五六成。没想到2008年金融危机,把全世界都搞蒙了,我就疑惑了,这美国人的系统真的不行了吗?如果他们出问题了,那我们原先学习他们的那一套东西,还管用吗?”
“张局,您这是站在宏观角度看历史问题,这个我可没法评论。”
“我只是个人探讨,不代表集体意见。但你看现在这个外部大环境,金融危机之后,我们推出了一整套的应对措施,那是非常行之有效的。我就在想,我们中国,要人口有人口,要市场有市场,还有新技术的应用,这些我们都不缺。那假以时日,再加上我们高效而且指令明确的行政系统,能不能创造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金融体系呢?然后,再让其他国家逐渐参与进来,进而我们就能统筹规划,制定出新的国际规则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啊!”中年男子说道。
“机遇不机遇的,我还真不好说。但从长远来看,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合作和冲突在所难免,现在就是一个此长彼消的过程。我出来办企业十年了,当年您说我是不辞而别,其实,我是想把很多想法,通过办企业这样的形式,真正的检验一遍。”杜铁林说道。
“好在这条路你走通了,振华控股现在做得很不错啊。”
“振华控股能走到今天,这十年的收获是巨大的,也交了不少学费。在您面前,我也不怕别人说我调子高,真得感恩这个时代啊。而且,我有一个深刻体会,全球的市场是贯通的,企业就是在不同市场中间游走的灵魂。最优秀的企业,完全可以串联起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乃至不同的国家利益。既能实现国家战略,又能让企业成长发展,这样的好事,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就说嘛,你小子心中有理想,不是纯粹为了赚钱。铁林啊,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施展拳脚的好时候,就像你说的,得要感恩啊。现在国家经济有了一定的基础,怎么做大做强,庙堂与江湖,得各自承担起身上的使命。”
杜铁林说:“张局,您再过一段时间,身上的担子会更重。我在外面呢,自食其力,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但我会把市场中的真实情况,时不时地跟您汇报沟通。反正我个人觉得,和海外的融合,是大势所趋。中国的资本,国内不强大,是走不出去的,但强大了不走出去,也是不对的。至于怎么走,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我就希望领导能定个调子,让我们更加有底气、没包袱地闯一闯,试一试。失败了,是我企业的事,大不了我杜铁林倾家荡产,但若是成功了,或许,我们真的就闯出来一个中国模式。”
“说得好!我们肯定要闯一闯,试一试。对于这个中国模式,我非常期待!”中年男子说道。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中年男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上的计步器,对杜铁林说:“今天晚上走了不少路啊,快一万步了。这么走一走,对颈椎、腰椎都有好处啊。”
“张局,您工作繁忙,一定要劳逸结合。还有,嫂子最近身体好些了吗?我觉得吧,主要还是心病,您得抽出时间多陪陪嫂子。”杜铁林说道。
“药是经常吃着的,还得谢谢你,这些年从香港给你嫂子带药,从来就没断过。”
“咱们之间,就别说啥谢不谢的,多大点事啊。”
“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忙工作,确实家里照顾得少了。好在张子悦现在也上大学了,你嫂子也没心事了。”
“子悦是聪明孩子,读书全凭自己真本事。您知道现在北京要上个好点的学校,家长们得多辛苦。您也算是位高权重了,但我从来没见您,为了孩子读书求过人,托过关系。这是做父母的福气啊。”
中年男子笑着说:“是,这孩子长这么大,读书的事,我还真没操心过。铁林,不瞒你说,这么多年了,都是人家来找我办事,你让我倒过来求人,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还是那个观点,子悦本科读完,得送出去继续深造。你让他自己申请耶鲁、哥大这样的名校,需要我这边出力的,尽管吩咐就是了。然后,海外深造完毕,是否回国工作,看他自己选择。我倒觉得,来香港工作挺好的,国内国外,两头都靠。”
“这些都是后话了,早着呢,看他自己发展吧。”
杜铁林说:“您也别有什么负担,怕他影响到您,说到底,儿子优秀也是做老爹的一份光荣。再说了,谁说过领导干部的孩子,就不能有出息了?你把他留在身边,保不齐还被人说三道四,扔到香港来,工作生活都得独立。再说了,在这里,各个老爹都有能耐,你这个老爹的职位也还不够高呢,担心什么呢?”
“铁林,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从来不会将儿子的事业发展,同我的工作做捆绑。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等到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让子悦来找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子悦从小叫我铁林叔叔,到时候您让我这个做叔叔的,尽点力,我就知足了。”
不知不觉中,中年男子和杜铁林已经在九龙公园里走了好大一圈,时不时地还有夜跑爱好者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身处异乡,环境是陌生的,但身边知己二三,同处这异乡,反而营造出了比平时更亲近的氛围。中年男子同杜铁林边走边聊,因为说到家庭孩子的事了,便又多聊了几句。
中年男子说:“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已经传到我这里来了。铁林啊,家和万事兴,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忘了这个根本。你可不能辜负了李静,李老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年他是怎么嘱托你的,你可不能忘记啊。”
“大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来了?是不是李静最近跟嫂子说什么了?”杜铁林问道。
“李静个性那么强,她怎么可能说这些?我就想提醒你,里外有别,你自己脑子里可得生根弦啊。不要以为自己现在不在体制内了,就可以随便了。”
“知道了,老哥,我知道您为我好。我和李静,那是青梅竹马,患难夫妻。您也别听外面那些谣言,都是瞎编的,我心里有数。”
“瞎编不瞎编,我不知道。但有一点,老哥我是有体会的。你今年四十二,肯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等你到了五十岁我现在这个年纪,心态肯定会有变化。到最后,你会发现,外面再好都比不过家里好。”中年男子继续说道。
“真到了五十岁,怕不是心态有变化,而是各方面都不中用了呢。”杜铁林调侃着。
“你小子啊,被资本主义腐蚀,脑子里不纯净了。不过话说回来,人的精神状态真的很重要。我年纪轻的时候,跟着部里的领导出去开会,连轴转啊,都累突突了,你再瞧瞧人家领导,那会儿都快六十了,仍旧精神矍铄啊!”
杜铁林说:“您现在不也很矍铄嘛,而且五十岁升部长助理,进部委会,正当年啊!”
中年男子立马摇摇手,连说了几声“蹉跎了”。
此时,正好遇着一段下坡路,两人光顾着说话,全然忘记了这里的光线昏暗,疾步下坡时,中年男子一时走得快,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哎哟,走太快了。”中年男子突然停下脚步,痛叫了两声。
一旁的杜铁林马上俯下身,问要紧不要紧。走在后面的林子昂,见杜铁林和中年男子突然停下,也赶紧冲上前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试着走几步哈。”中年男子边说边慢慢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还好,没太伤着筋骨,但走路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林子昂见着,忙对杜铁林说,“杜总,我知道香港有个药蛮好的,专治扭伤,我这就去药妆店买,一涂就好。”
中年男子连忙示意林子昂不要麻烦了,说:“没事的,小林,我歇一歇就好,不打紧。”
杜铁林说:“让小林买来试试,或许有用呢。”
杜铁林做了个手势,林子昂便赶紧去找最近的药妆店。
香港这地方,生活就是方便,不远处就有一家万宁药妆。林子昂凭着过去在香港药妆店采买的记忆,从货架上立刻找到了一瓶“黄道益”活络油,掏钱买单,一路小跑着回到原地。
只见中年男子和杜铁林两人正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闲聊,神情很放松。林子昂料想伤得不严重,便上前问明中年男子具体伤痛处,将这活络油在脚踝四周涂抹均匀,再用手指用力按摩。一分钟后,再涂抹一些,继续按摩,不一会儿,中年男子对林子昂说,感觉有股热气渗透了进去。如此涂抹三次,又休息了十来分钟,中年男子起身走上几步,感觉好了不少。
“嘿,看来还真管用,好很多了。”中年男子说道。
杜铁林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不能再走了。”
中年男子听从了杜铁林的话,林子昂在前,他们两人在后,就这样慢慢地向着下面的大路走去。到了大路旁,林子昂立刻拦了一辆的士,三人上了车,直接往酒店开去。
到达酒店后,杜铁林和中年男子先行下车,却不想遇到了熟人。林子昂一边忙着支付车费,一边看车窗外的情形,只见原本在酒店门口穿着西服吊儿郎当抽烟的几个男子,如今正毕恭毕敬地围绕在中年男子四周,不停地问候寒暄着,手里的烟也早掐了。林子昂琢磨着,这位被老板杜铁林称呼为“张局”的中年男子,大概也是个不小的人物呢。
等到寒暄完毕,中年男子方才得以脱身,在杜铁林的搀扶下,往电梯口走去。
在等候电梯的时候,中年男子对林子昂说:“小林,今天谢谢你了,这药还真管用。”
林子昂便将“黄道益”递给中年男子,说:“临睡前,您再抹一下,然后明天早上再抹一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杜铁林要护送中年男子回房间,两人便先进了电梯。等到电梯轿厢的门关上后,林子昂又在电梯外等候了半分钟,方才摁了上去的按钮。
刚回到房间,突然手机一响。林子昂打开手机,是杜铁林发来的短信:
“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9点,一起酒店早餐。”
香港之行结束,杜铁林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将振华控股内部的公司架构一分为二,上海北京两处办公室分署办公,实行双总部模式。上海这边的团队主要以旗下的私募基金为主,主做二级市场,这本来就是杜铁林创办振华控股之初的看家本领和基础业务。北京这边的团队则重点介入股权投资业务。一声令下,调兵遣将,北京办公室的人员和场地迅速扩张起来。杜铁林自己的时间安排,也从之前的三分之一北京,三分之二上海,逐渐调整成一半一半,到最后,待在北京的时间反而更久了。
在北京时,杜铁林的工作安排一档接一档,不停地在开会,不停地研讨方案,还有应接不暇的访客,各种熟人故旧托来的各种关系,杜铁林都要一一处理妥帖。在北京办公室,林子昂是杜铁林的贴身助理,除非杜铁林不需要他跟着,一般情况下,林子昂是必须紧跟在杜铁林身旁的。好在林子昂在北京单身一人,刚毕业那会儿,周末还想着跟同学聚会见个面,工作忙起来之后,天南海北的,也根本想不到这些了。在林子昂看来,在老板身边学东西,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林子昂在大学时候的朋友,但凡本科毕业就工作的,大部分都进了外企和政府机关,还有一部分进了央企,像他这种中文系毕业进了民企的,也算奇葩一朵。时间一久,因为在不同属性的单位工作,各自的发展路径和思维习惯就看出不同来了。人家问林子昂,你一个中文系毕业的,进了振华控股这样的民营投资公司,碰上老板也是个中文系毕业的奇葩商界精英,这算什么路数?林子昂打哈哈说道,我跟着我们老板,弃文从商。
而与之相对应,林子昂再看自己原先的同班同学,尤其是那些继续在学校读研究生的同学们,觉得他们的生活过得太简单了。因为生活内容的差异,时间一久,彼此之间的共同语言便越来越少,林子昂也就渐渐淡了和大家的来往。你问林子昂,这淡忘了的同学情谊,还追得回来吗?林子昂一时半会还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就好比每天上班前,他整理着装,他显然更在意的是现在的自己,而不是过去的那个“林子昂”。
随着社交圈子的逐渐扩大,林子昂渐渐发现,自己变复杂了。但这个“复杂”,在林子昂这里,恰恰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他喜欢看到人与人相处中所纠缠的各种利益、各种博弈,甚至是各种交易,正如他自己阅读小说的时候,爱不是简单的爱,恨也一定不是简单的恨。学校里的生活早就满足不了林子昂所期待的“生活浓度”了,所以,他渴望着离开象牙塔,这种发自内心的欲望驱动,支撑着他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
身体的极度疲劳与精神的极度亢奋,包裹着林子昂这个年轻的生命。
他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像自己的老板那样,从容,有风度。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脸上应该始终流露着自信的神情,他说话的态度也应该始终稳重而到位,而且,他应该永远都不害怕,内心也永远都不压抑。他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全新的林子昂一定会破茧而出,一个他曾经无比期待的、理想中的林子昂,一定会全新地站立在镜子前面。
因为有期待,日子便过得飞快,一晃一年多就这么过去了。
林子昂翻看过去一年的行程记录,因为跟着老板出差,有时还要独自去办事,自己租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公寓,一个月累计居住的时间也就十来天。大部分的夜晚,他都是在各地的五星级宾馆里度过的。一开始觉得这种日子很新鲜,觉得五星级宾馆到处都好,还会认真比较各个连锁品牌的细微差异。到最后,什么品牌不品牌的,只要这个宾馆的枕头足够舒服,能让自己倒头睡着就行了。
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林子昂的航空公司会员卡,从普通会员到银卡再到金卡,坐飞机的频次比坐地铁的次数都多。通常情况下,每次金卡会员林子昂上了飞机,空乘小姐便会殷勤地跟他打招呼,递上拖鞋毛毯,在对方的微笑面前,林子昂感觉很享受。尤其是碰上折扣优惠,林子昂也坐上商务舱,那就更享受了。说起这个商务舱,因为在这里时常会碰到一些明星艺人或者电视上常见的商界大佬,林子昂还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神态举止。女明星通常全程墨镜,男明星十之八九倒头就睡,商界大佬则喜欢边吃水果边看资料,反正有事没事,这些公众人物在飞机起飞前都喜欢拿着手机不停地拨弄,感觉自己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似的。
林子昂飞得最多的还是北京上海来回,这条忙碌的黄金航线,从早到晚,永远那么多人。在休息室里,在飞机廊桥和机舱里,甚至是在摆渡车上,时不时地就能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官员有官员的架子,商人有商人的腔调,明星是明星的装范,出差狗是出差狗的模样,学校里的教授则一看就知道是知识分子。林子昂觉得,这就是人生百态啊。
与世间的百态相比,林子昂决心,还是先做好自己。
正式入职振华控股一年之际,公司人事给林子昂发了一枚荣誉勋章。但凡入职满一年、五年、十年者,都会颁发一枚公司勋章,虽然造型一样,但勋章的金属材质和大小分量完全不同。看着这枚小勋章,林子昂更期待的是尽快融入公司核心,早点为公司“建功立业”。
私下里,老板杜铁林曾问林子昂,在振华控股正式工作一年后,有什么感受?
林子昂倒也回答得实在,说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了。
对于杜铁林,林子昂是百分百地崇拜,整个振华控股公司内部,也将杜铁林看作是神一样的存在。但涉及自身未来发展,林子昂内心仍有疑问。
某次出差间隙,林子昂见杜铁林心情不错,便将心中困惑说给杜铁林听。
“杜总,我来公司一年多了,但我一直有个疑问,您当时为什么要招我进公司呢?虽然我很努力地在学习了,但一下子那么多财务数据、数学模型,我真的消化起来有困难。我们这样的投资公司,不应该都是经济学专业、金融学专业才对吗?”
“你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专业的事情,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所以,我没让你去上海,我要是让你去做二级市场,去操盘炒股票,你肯定是懵的。我把你放在北京,是希望你把精力放在股权投资这块业务上。”杜铁林说。
“北京的这块业务,企业的数据好坏只是一种参考,但更主要的是看到社会的变化,看到趋势。人对了,这个企业就一定能做好,人不对,即便商业模式再好,也没用。至于怎么看人?这个问题就复杂了。你身上有股天生的聪明劲,而且有超出你实际年龄的沉稳,这才是我最看重的。”杜铁林接着说。
“还有,你是我的贴身助理,但我招的不是生活秘书。等到你业务能力提高之后,我迟早是要把你扔出去做业务的。至于十年之后,你是否还愿意继续待在振华控股,我从来就不关心,反正永远都会有年轻人加入进来。如果振华控股能变成一个黄埔军校,那才是我杜铁林最大的骄傲。”杜铁林最后说道。
林子昂终于知道,老板原来是这么考虑的,而他迟早有一天,是要出去闯荡一番的。
你问林子昂愿不愿意跟着老板一起打天下,林子昂肯定是愿意的。这一年的相处,林子昂处处都能体会到老板的雄心壮志,但有时候,冷不丁的,他又总觉得老板身上有种神秘气质,有很多他看不透的地方。什么才是老板的终极目标?林子昂无从知晓。他只是隐约觉得,跟着杜铁林,他能学到很多学校里完全学不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或许是一个男人在社会上立足并成就一番事业所必需的。
公司里的人见林子昂一进公司就跟在老板身边,又见杜铁林对林子昂事事关心,便难免有议论。有人说林子昂其实是某位高干的孩子,私下里管杜铁林叫叔叔,还有人说,林子昂的父母不是高干,而是杜铁林生意上的重要合作伙伴,人家把孩子放在振华控股就是锻炼学习,将来是要回去接班家族产业的。总之,都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到最后才发现,这有权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起跑线竟然紧挨着终点线。碰上林子昂这种,家里这么有资源,身上还没有骄娇二气,这将来就是铁定的人生赢家啊。对于这些传言,林子昂只能一笑了之。
平时,林子昂比较注重锻炼身体,穿上高档西服的时候,精神样子倒真的就是一个标准的有为青年。要说林子昂这一年多在行为举止上的变化,其实一大半都在模仿自己的老板杜铁林,但要论身形与长相,主要还是遗传于他的父亲。林子昂的父亲老林,年轻时就是医学院里的佼佼者,如今作为杭州知名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加上儿子又在北京的投资公司工作,便觉得自己人生家庭事业都很成功,天天都喜滋滋的。
老林觉着,儿子大学毕业了,如今从事的又是高大上的金融工作,便想帮儿子添置点行头,思来想去,老林便去杭百买了一块浪琴手表送给儿子。林子昂不懂其中道理,问父亲为什么要送他浪琴表。
老林说:“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个行当,但男人在外面混,手表就是一种身份象征。你刚工作,是新人,千万不能戴很贵的表,综合考虑,浪琴表最适合现在的你。再过几年,老爸送你一块豪雅表,能一直戴到三十岁。三十岁以后,事业再上一个台阶,你才可以换更好的表。那时候,老爸希望你自己有能力买块顶级世界名表。”
林子昂觉得父亲说话的方式很有趣,便问父亲:“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戴手表,怎么也挺懂这些?”
老林便说:“我好歹也是杭州外科一把刀,可别小看了老爸。但你看我平时都忙成什么样了,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去手术室的路上。你再看我这一双手,全是消毒水味道,怎么戴手表?再说了,老爸大小也是个业务领导,要注意形象,怎么可以张扬呢?你小子有出息点,等我退休后,能给我买块百达翡丽,我肯定嘴巴笑到合不拢。”
“爸,什么表?什么表嘴巴合不拢?”
“百达翡丽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要被公司同事笑话的。”老林摇头说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子昂戴着父亲赠送的浪琴表,便有意无意地打量起身边同事领导的手腕。首先看杜铁林,经常戴的是iwc万国表,表面庄重又不张扬,是杜铁林的标配。按理,杜铁林应该戴更昂贵的手表,但他自始至终就喜欢iwc万国表,近乎执念。再看公司几位男高管,个性张扬的戴劳力士,文雅一些的戴积家,女高管则多戴卡地亚经典款。振华控股的整体风格偏沉稳,即便天生钟爱劳力士的副总沈天放,平时所戴劳力士也是劳力士里最沉稳的那几款,骚气的那几款估计都放家里保险柜了。
这一年多时间里,林子昂参加过好几次行业晚宴,发现其他投资公司的老板和高管,手腕轻轻一抬,个个都比振华控股的人高调。男老板手上的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女高管手上镶钻的宝玑、伯爵,或者即便做了投资行当还要显示自己文艺气质的“金融女”,常常身着露肩礼服,手拿一杯香槟,却时不时地想让你看到她戴了一块弗兰克穆勒,仿佛在说,你看我这另类的表面设计,这五颜六色的夸张数字,我可不是一般的投行女子。
说到女孩子,林子昂也常常会想到修依然,不知道她在伦敦读书是否一切安好,后续又有什么新进展?分开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林子昂深刻感受到了修依然的倔脾气,真是从里到外都是强硬。林子昂不开口,修依然就绝对不会主动联系林子昂,仿佛这四年的校园情侣能赌气成世仇一般。林子昂曾经尝试着给修依然的邮箱发邮件,但写了没几句,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欲辩已忘言”。
至于工作上,林子昂倒经常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女孩,偶尔也有同龄人,但绝大多数都比林子昂岁数大,都得叫一声“姐姐”。她们看林子昂,也多半把他当成“弟弟”一般,更何况,妹妹可以在哥哥面前“疯癫”,姐姐在弟弟面前,总归还是得“矜持”些吧。在这个男男女女的花花世界,又碰上如此色彩斑斓的生意场名利圈,林子昂也渐渐知道了什么叫诱惑。
“在诱惑面前,如果一时半会不知道后面是不是有陷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克制自己。”这句话不是林子昂自己悟出来的,而是父亲老林一再叮嘱儿子的话。但林子昂终究是个正常的年轻小伙子,有血性,有欲望,有时候出差在外面,也觉得寂寞和孤单。每当这时,林子昂一时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宣泄途径,就干脆冲到健身房,撸铁,跑步,一阵大汗淋漓之后,方能把多余的精力统统释放出来。
因为是在北京分公司上班的缘故,林子昂随杜铁林出差的时候,公司副总、北京分公司总经理沈天放也常常一起。有一次,三人一起去外地看项目,晚宴后,对方客户盛邀杜铁林一行去ktv唱歌。林子昂天生一副破嗓子,在学校时就不喜欢唱歌聚会ktv,但碍于老板的面子,只好跟着去了,而且那天晚上吃饭喝了点酒,身体也有些躁。
说到喝酒,林子昂反正没醉过。原本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来振华控股上班后,宴请多了,喝着喝着,就发现自己酒量居然还可以。白酒能喝个三两以上,红酒一瓶多,除了冰啤酒不擅长之外,林子昂基本上能做到上酒桌不怯场。作为贴身助理,照规矩,林子昂是要帮老板挡酒的,但杜铁林做人做事一流,酒量酒品则是超一流,便坚决不允许林子昂替他挡酒,更何况喝到最后,往往也就没有规矩了。好在小伙子终究年轻,即便比老板多喝几杯,也能最后散场时搀扶好自己的老板,也算尽忠职守了。
那天晚宴结束,林子昂跟着众人上了车,大概因为晚上喝的是冬虫夏草浸泡过的高度白酒,胸口似有小虫子在爬,车子一颠,身体就更躁了。杜铁林和对方老板坐在前车,下车后,两人互相勾肩搭背地耳语着,走在最前面。林子昂、沈天放,还有对方公司几个高管则坐在后面的商务车里,鱼贯而出,也互相搀扶着进了大堂。林子昂岁数最小,跟在最后面。
“小林,别落在后面,赶紧的。”沈天放大声招呼着林子昂。
“沈总,我来了。您没事吧?”林子昂回话。
沈天放说:“没事,我这身板,放心。你小子酒量可以啊,又进步了。”
林子昂说:“今天不行,好像喝得有点多了。”
沈天放说:“一会儿再喝一点,第二场,酒可以醒一半。”
说起这位振华控股的副总沈天放,是杜铁林日常业务上的左膀右臂,也是公司里的实权派。振华控股的母公司法人代表是杜铁林,再下面一级子公司则由杜铁林最信任的两位副手分别担任法人代表。北京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沈天放,上海公司的法人代表则是另一位副总薛翔鹤,两人都是杜铁林的得力干将,但风格却很不相同。
就像之前说的戴手表的事,沈天放喜欢劳力士,薛翔鹤则习惯戴积家,便能看出两人的性格差异。外形上其实也差别很大,沈天放一米八的个子,一百九十斤体重,做事果断,执行力强,像左冲右撞的猛将。薛翔鹤则戴无框眼镜,发型永远锃亮,像书生,更像师爷,平时一身休闲西服,一看就是最好的操盘手。因为在北京上班的缘故,林子昂相对和沈天放更熟些,上海那边的薛副总,交往则相对少一些。
一开始,沈天放也没把林子昂这个新人太当回事,但接触了几次,发现这小伙子挺识趣,脑子也好使,加之毕竟是老板身边的人,便开始把林子昂当小兄弟看待。“小林”是沈天放对林子昂常用的称呼,还常常扯着嗓子喊,在沈天放看来,这样才显亲切。林子昂显然更喜欢老板对他的称呼,一句“子昂”,稳稳当当,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小林,想什么呢,来,坐我边上。”沈天放一把将林子昂拉过来,摁到自己身旁。
此时,杜铁林和对方公司老板早就落座中间位,一直交头接耳说着事。
等到稀里糊涂地坐下后,林子昂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ktv,同他学生时代去过的ktv相比,分明就是两码事。地方大了两倍以上,装修也更豪华,偌大的吧台上,酒水饮料果盘早就摆上了。林子昂数了数,他们总共八个人,坐在这么大的豪华包间里,实在是太空落落了。可没过多久,一个领班经理模样的女子进来,随后,又鱼贯进来了约莫十五六位年轻姑娘。定睛一看,个个身高挺拔,前凸后翘。
林子昂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倒是沈天放熟门熟路,对杜铁林和对方公司老板说道:“两位领导,那我就先点了,你们别跟我抢。平时你们是领导,到了这里,只有兄弟,没有领导。”
杜铁林并不多言语,看来是司空见惯,太了解沈天放的做派了。只见沈天放,略微看了看,直接对女经理说:“不行,换第二批。”于是,十五六位女子鱼贯离开,没一会儿,又进来另一拨女孩子,连续这样进来了三四拨人,你挑我选,偌大的豪华包厢,已经不显得拥挤了。林子昂傻坐着,酒劲一个劲地往脑门顶,再看沈天放,左拥右抱,一边一个姑娘,手也不老实起来。
林子昂就坐在沈天放的右手边,便与其中一位女孩子身子紧贴着。此时,一股浓烈却诱人的女士香水味,已经冲到了林子昂的鼻尖,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边上的这个女孩,一身白色的薄薄的蕾丝裙,包裹着极好的身材,这模样放在学校里,至少也是系花级别的。女孩子齐肩长发,林子昂注意到她的一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说起话来也是柔柔的。林子昂不敢多看,继续僵坐着。
林子昂又瞅了一眼杜铁林,只见杜铁林身边也已经坐了一位姑娘,正拿果盘里的水果,递到杜铁林嘴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杜铁林已经点起了一支雪茄。林子昂知道,杜铁林平时是不抽烟的,估计也就在这个地方偶尔破戒一下。只见杜铁林右手手指夹着雪茄,左手拿起威士忌酒杯,和对方公司的老板推杯换盏,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杜铁林。
“嘿,小林,你傻坐着干吗呢,就你没点了。”沈天放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脸坏笑,“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们小林还是小伙子呢,这事好办,今天哥哥就让你开开荤。”
林子昂颇为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怎么样,你喜欢什么样的?是我帮你选,还是你自己来啊?”沈天放继续大声嚷嚷着,众人也跟着哄笑。
林子昂没办法,抬起头,迅速地扫了一眼眼前这第四拨女孩子,只见一个穿黑色超短裙的女孩子,齐耳短发,眼神里还有些许桀骜不驯。林子昂心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不一样的ktv,横竖都已经来这了,便学着沈天放那样,指着眼前的这位黑色超短裙女生说:“三十六号,穿黑色裙子的那个。”
林子昂的酒,瞬间就醒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