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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占卜师、赠马人、西游僧(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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麴智盛说罢,就要撒手放开泥孰,龙霜月支魂飞魄散,厉声喊道:“麴智盛,我不准你死!”

“霜月支,死是自由的。”麴智盛笑道,“就让我在你面前化作飞灰吧!”

“你敢死,我就跳。”霜月支大声道。

“你——”麴智盛正要撒手,一听顿时愣住了。

“你敢死,我就跳!”龙霜月支一字一句道,“我不准你死!”

泥孰这时真撑不住了,努力张开嘴,大骂:“麴智盛,我……我撑不住了!”

麴智盛正在犹豫,一听之下急忙两脚乱蹬,就在他两脚蹬着一块石头的当口,泥孰的手终于松了,身子一坠,麴智盛急忙踩紧了,两手抱着他的腰往上一推。泥孰两只手重新抱紧了岩石,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看脚下燃烧的煤田,他忍不住心有余悸。

“上来!”龙霜月支也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玄奘也忍不住念佛。

这边刚刚好转,只听身后响起莫贺咄的声音:“哎?你们都他娘怎么了?挂葡萄架呢?啊哈,大卫王瓶!快快快,去给我抢过来!”

原来莫贺咄也来到了山顶。这时泥孰和麴智盛挂在悬崖上,龙霜月支半挂,玄奘则拽着龙霜月支,阿术拽着腰带,大卫王瓶倒孤零零地扔在了一边。莫贺咄一到,就看到了王瓶,顿时跑了过来。

阿术扭头一看,立刻急了,把腰带往玄奘胳膊上一缠:“师父,我得保护大卫王瓶!”

说着他跑过去,抱住了大卫王瓶。他力气小,于是便把大卫王瓶推倒,往山崖的另一侧滚动。

“阿术——”玄奘侧头看着,却没法动弹。

阿术一边滚动着王瓶一边喊:“师父,对不起了,我必须把大卫王瓶送到大唐,这是我今生的使命!”

“放你娘的屁,给老子放下王瓶!”莫贺咄勃然大怒,喝令,“给我射!射死他!”

“大设手下留情!”玄奘急得大叫。

莫贺咄却毫不理会,挥手命令放箭,附离兵各个神射,一听号令,闪电般地弯弓搭箭,朝着阿术射了过去。阿术一看不好,身子急忙扑倒,他却没想到,这里是山坡,自己又滚动着大卫王瓶。这王瓶甚重,这么一倒,那王瓶带着他,顿时咕噜噜朝山坡下的火焰熔炉滚下去。

玄奘骇然不已,眼看着阿术滚下一边的山坡,瞬间就没了影子,忍不住叫道:“阿术!阿术!”

耳边传来咕咕咚咚的滚动声。

“师父,”阿术的声音从另一侧山坡传来,“我死之后,请您务必把大卫王瓶送往大——”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全无。莫贺咄率领附离兵跑了过去,玄奘禁不住心急如焚,但此时麴智盛已经屈服在龙霜月支的要挟之下,正和泥孰一起往上爬。龙霜月支先爬上来,和玄奘两人一起拉着腰带,玄奘没法动身。

半晌,先是泥孰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他已经彻底脱力,两只手都烫焦了,一上来便躺在山上动弹不得,呼哧呼哧喘气。随即玄奘和龙霜月支又合力把麴智盛拽了上来,麴智盛也是满脸煤灰,但精神还不错,一上来就抓着龙霜月支的手,急急地问:“霜月支,你刚才说,我死你也死,你……你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爱我?”

“放……放屁……”泥孰有气无力地骂道。

玄奘见他们都上来了,无心再掺和,撒腿跑向另一侧的山坡。这侧山坡下也是燃烧的煤田,烈焰熊熊,不过坡度稍缓。这时,莫贺咄带着附离兵已经互相扶持着下了山坡,玄奘急忙也追了下去。

“阿术!阿术!”玄奘一边跑,一边大叫。此时他也是灰头土脸,头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漆黑的煤灰,狼狈异常。他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滑,一路喊叫,却无人应答。

“别喊了!”莫贺咄仰起脸,懊恼不已,“这地方掉下去还有活路么?他死就死了,连老子的大卫王瓶说不定也给他陪葬了!这小崽子!”

玄奘愤怒不已,却没说什么。一行人往山下摸索,这处山坡虽缓,但往下走了二三十丈,已经感觉到热浪袭人,烤灼得头发衣衫似乎都要燃烧了。但这莫贺咄却执着无比,仍旧往下搜索。

正这时,一名附离兵大叫:“大设,快看!大卫王瓶!”

莫贺咄和玄奘一起望去,只见大卫王瓶静静地躺在一块岩石的上面,想来是它往下滚的过程中撞上了这块岩石,正好给拦住了。但阿术却不见踪影。

“啊哈!我的王瓶!”莫贺咄急忙跑了过去。

玄奘却挂念着阿术,一路上不停地喊着,顺着陡坡直下到煤田的顶上,直到衣衫都开始烤焦,脚下的鞋子都变得滚烫时,他忽然发现一块火红的岩石边正燃烧着什么。玄奘无法走近,仔细察看,顿时呆住了。那燃烧的东西,分明是阿术身上的一角衣衫!

“阿术——”玄奘忽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衣衫燃烧的地方,已经是人类无法抵达之处。想来是阿术下滚的过程中和大卫王瓶分开,王瓶撞在了岩石上,他却直接滚进了燃烧的煤田!

玄奘一屁股跌坐在了山坡上,滚烫的土地烧灼着他,他却仿佛痴了一般。这一瞬间,与阿术的相识相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个异族孩子,万里丝路,从波斯来到西域。

商队灭绝,他孤零零地流落大漠,恐惧地躲在泉水中。

他说:“师父,您能否带我回家?”

他说:“师父,我想念我的父亲。”

他说:“师父,大卫王瓶是家族赋予我的使命,我必须把它送往大唐。”

他说:“师父,我想站在波斯的阳光下。”

这个仅仅八九岁的孩子,相处两个月,竟然让玄奘有了至亲骨肉般的感觉。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子侄,自己在孤独的西游路上,唯一可以互相慰藉的人。

可如今,他却随着自己的梦想,一起化作了永世的劫灰。

正痛哭时,莫贺咄已经到了王瓶所在的地方,得意扬扬地朝玄奘望了一眼,“法师!他已经死了!快回来吧!否则您也要圆寂了!”

玄奘没搭理他,莫贺咄大大的无趣,想把王瓶提起来,随手一提,竟然没提动。他有些意外,命令那些附离兵:“真他娘的重,竟然是纯铜的。快快快,给老子抬上去。”

两名附离兵当即过来了,一起抬着王瓶,在众人的帮助下,搀扶着向山顶攀爬。

玄奘急忙站了起来,喊道:“大设!”

“作甚?”莫贺咄回头问。

“请留下王瓶!”玄奘神情严肃,“这是阿术家族之物,并非大设所有。”

莫贺咄笑了:“若是老子所有,还用费这么大的周折?法师,他们家族的人都死绝了,这神物已经是无主之物,老子拿去,正好成就我西突厥的大业。”

“大设,”玄奘一边朝山上攀爬,一边道,“您刚才也听到了,阿术希望贫僧能将此物送到大唐。这本身就是波斯皇帝送给大唐皇帝的东西,您半途抢夺去,岂非让西突厥得罪了两大帝国?大设,为了这个不祥之物,为西突厥东西树敌,贫僧以为不智。”

这时莫贺咄爬到了山顶,笑呵呵地道:“法师,您在大唐虽然有名气,可实在是个糊涂和尚。我们西突厥跟萨珊波斯打了好几年的仗,早就跟他们树敌了。至于大唐嘛,这会儿正跟东突厥的颉利和突利打得热闹,他李世民敢打老子?哼,老子如今有了这王瓶,等召唤出魔鬼,他李世民不来找我,我倒要找他去!哈哈哈,走了,走了。法师,您念几遍往生咒,帮我祈祷祈祷……哎,不对,那玩意儿叫什么咒?”莫贺咄苦恼地挠着头皮,招呼着附离兵兴高采烈地走了。

玄奘回头望着燃烧不熄的煤田,长长一叹,随即手脚并用,爬上了山顶。到了山顶,才发现麴智盛、龙霜月支和泥孰竟然也走了,不知三人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莫贺咄已经到了山下,命附离兵将大卫王瓶捆在他的马背上,亲自驮着,一行人催马扬鞭,朝着山谷的方向奔去。

“大设!”玄奘急忙骑马追去。

莫贺咄回头看看,恼怒道:“这和尚讨厌。”

“大设,要不要小人射死他?”一名附离兵问。

莫贺咄更恼了:“这和尚如今闻名西域,你想让老子背负上杀僧的名声吗?走走走,不理他。”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险峻的山路上奔驰。山路上积雪湿滑,但这帮突厥人控马之术很是熟练,速度丝毫不减,玄奘的马术却奇差无比,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双方一跑一追,转眼就出了天山峡谷。

过了新兴谷,就是火焰山下的商路,莫贺咄径直调转马头,向西而去,瞧来竟是要返回西突厥。玄奘急了,此时道路平坦,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追去。莫贺咄的马背上驮着大卫王瓶,速度开始变慢,竟然被玄奘给追了上来。

莫贺咄对这个和尚也是苦恼无比,杀不能杀,逐又不走,只好拼命打马。正奔跑间,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商队,这商队规模不小,足有一百余人,人人骑马,中间有十几辆大车。莫贺咄有些疑惑,眯着眼一看,心里便是一沉,这些骑士坐在马上身躯笔直,马匹行走之时下身颠簸,但腰部以上纹丝不动。

更惊人的是,这些人明明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竟然谁都不回头看一眼,仿佛丝毫没有觉察。但莫贺咄何等眼力,早就发现这些人浑身戒备,手臂下垂,摸着马腹上的袋子,想来里面藏着武器。

“不要惹他们,绕过去,走!”莫贺咄低声命令。

附离兵们刚要兜马从侧面绕过,只见队伍中间一名青年男子轻轻一摆手,队伍齐刷刷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显然是让他们先过。莫贺咄吃惊更甚,因为那青年男子是在队伍的中间,他这么一摆手,命令如何传达到队伍的最前面?

莫贺咄心里狐疑,这些人如果是战士,恐怕便是西域最强悍的军队之一了。莫要看只有一百余人,如果全副武装,实力之强,不下于一个小国的全国之兵。

他虽然自信自己的附离兵足以与之一拼,但此时大部队却没带在身边,自己身上又有大卫王瓶这个重宝,不敢招惹,当即默不作声,从道路中间奔过去。经过那名青年男子身边时,莫贺咄瞥了一眼,对方的相貌竟然是汉人,面色微黑,儒雅中透着冷厉,一看就是不凡之人。

“难道是大唐的军队?”莫贺咄心中一震,思忖着疾驰而去。

他刚走,玄奘便纵马到了。经过这群人时,玄奘一瞥眼就看见了这位青年男子,不禁一怔,失声道:“王大人?”

原来,这名汉人男子,竟然是大唐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王玄策看见玄奘,也愣了一下:“法师,您这是……怎么追着一群突厥附离兵?”

“快快快,王大人,快帮贫僧拦住莫贺咄!”玄奘来不及解释,催促道。

王玄策恍然:“哦,那就是莫贺咄么?我说怎么会有附离兵呢!法师,您追他们作甚?”

“他抢走了大卫王瓶!”玄奘急忙道。

王玄策深感意外:“是吗?”

“他马背上的包裹里便是!”玄奘急不可耐。

王玄策倒笑了:“法师,您倒急个什么?他拿走便拿走吧!这里是突厥人的地盘,我怎么能来西域抢劫人家突厥的大设?”

玄奘瞠目结舌:“可这大卫王瓶……”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瓶。”王玄策笑道,“法师想要什么瓶子?我这车上瓶瓶罐罐甚多,还有陛下给统叶护的茶叶呢,法师想喝,就送您一罐。”

玄奘顿时冷静了下来,看看前面的莫贺咄已经跑远,他知道,就算自己追上也无济于事,禁不住叹了口气,默默打量着王玄策。王玄策也微笑着与他对视。

“老瘦红马,鞍桥有铁。”玄奘忽然道。

王玄策一怔:“法师——”

“这句话想必王大人听说过吧?”玄奘跳下马来,淡淡地道。

王玄策哑然,随即苦笑,也跳下马来,招呼手下:“铺上坐毡。”

亲兵们急忙从车上搬下坐毡,铺在路旁的草地上。王玄策又命人摆了一张胡床,端上了吃食,请玄奘坐下。玄奘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对面。

大漠黄昏,长河落日,火焰山的红光照耀着两人的脸,为这场对话涂上了一层血色。

“法师,您为何这么说?”王玄策问。

“因为有一种被操纵的感觉。”玄奘坦然道,“今年秋八月,贫僧离开长安西游时,曾经遇见了长安术士何弘达,他为贫僧卜得一卦,说贫僧西游时,骑着一匹老瘦红马,那马的鞍桥上有铁。”

“何弘达乃长安奇人,他的占卜神乎其神,想来是应验了吧?”王玄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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