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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中建第一次来中国是1990年,当时bunk还不叫bunk,而是叫作“小浜商事株式会社”,那时候立志要在服装行业开辟疆土的新田也不过是在日本山口县管理着七八家店铺的小老板。现在回头看,1990年的中国,仿佛已经是一个早已被现实碾磨得只剩下记忆的另一个世界,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新田来说,中国是他最看好的国际市场,那里有最廉价的劳动力以及最广大的消费群体。他从上海买了两件的确良衬衫带回日本,并告诉自己的员工,他可以卖出比的确良更受欢迎且更便宜的衬衫。
两年之后,小浜商事株式会社正式改名bunk,取自bestuniquenattyknittedfabrics的首字母,意为“最完美的织物”。次年7月,直营店铺刚满100家的同时,新田宣布bunk在广岛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那时候开始,bunk成为大街小巷热议的商品。1995年的春天,新田将事务所搬到了东京六本木,并在秋天的时候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二部股票上市。彼时,新田意识到日本的市场基本已经稳定了,于是再一次前往中国,bunk入驻中国是必然之事,可是前期在寻求合作伙伴上,新田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前前后后的磨合和寻觅,好几次合作的崩溃,大概消耗了四年之久,新田才通过在中国做生意的日本朋友认识了当时正在办厂的倪向东。
对于新田来说,第一次和中国人做生意,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管从国情还是市场环境来说,中国和日本都有太大的差别了。但是倪向东是个聪明人,那时候新田仅仅和他有一面之缘,他便向新田介绍了自己工厂未来的计划,并和新田描绘了他心中的蓝图,那时候担任翻译的正是刚刚到倪向东那里报到的陈彤,也是陈彤通过自己的说话技巧帮倪向东拿下了bunk的第一笔订单。
十几年过去了,新田依旧还记得第一次来到中国时闻到的空气中的味道,那是和日本空气截然不同的气味,带着一种兴奋、朴实以及渴望成功的气味,而对于新田来说,那时候的日本已经失去这种气味很久很久了。
和倪向东的合作翻开了新田打开中国市场的第一页,接着是十来年的辛勤耕耘,终于让他慢慢把握住了行业命脉。
新田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以最快速的方式在进步了,但当bunk第一次被“狙击”的时候,新田有些慌了,他意识到这些年的成功让他忘记了紧迫感,忘记了中国突飞猛进的发展,早已不是十几年前他踏足的那片土地了。世界变了,中国也变了。当于飞虹给他发来邮件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必须赶紧顺应新的变化,否则可能就会酿成诺基亚式的悲剧。
从去年年初开始,有一件事,整个企业上上下下,大概只有新田自己最明白,在营业额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真正交上来的财务报表却呈现出了毛利逐年下滑的情况,而且营业额越高,毛利下滑得越严重。他清楚有很大一方面原因与自己住院无法亲自管理公司以至代理人胡乱作为有关,但作为像bunk这样运营多年的大公司,他短时间的不在场并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经过分析,新田清楚明白,毛利下降的关键还是在于生产成本的逐年上涨,中国生产力成本日益增高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企业向前的速度,即使他已经开始与东南亚的工厂合作,但是技术的限制始终是最大的问题,中国的70%的手工技术,都是第三国家无法追赶上的。那么,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强制降低原价,这是bunk能继续下一个十年的必然出路。
可真正实行“原价战”以来,几乎遭遇了各种阻力,他也自知强硬地进行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所以当于飞虹那一封邮件发来的时候,新田知道时机也许来了,这一根他必须抓住的橄榄枝在这时说什么也不能放掉。在看完于飞虹的那份详细报告之后,新田立马答应了下来,剩下的谈判交给于飞虹来负责,事成之后,他会想办法恢复于飞虹的职位。但于飞虹却意外地拒绝了新田的承诺,于飞虹只和新田提出了一个请求,她希望事成之后,公司可以回购她手上的股份,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新田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飞机刚刚落地浦东国际机场,他打开手机,又是一大拨邮件涌入。这两天,林丹召集公关部已经快速应对了旗舰店踩踏事件,慢慢将事件平息下来,bunk以100万的巨额抚恤金安抚了伤者家属,并公开道歉,与此同时下架了与kwas的联名款。然而在事件平息的同时,bunk原本预期的营业额扭转为负,股市也受到了重创,并且因为下架而引起了kwas的超级不满,对方要求中止合作并要求赔款。一系列的事情堆积到一起,换了普通人早就心乱如麻,但对于新田来说,这不过是众多大风波中的一簇浪花罢了。
邮箱中有一封私密给他的信件,他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助理,没有直接点开。
下了飞机之后,新田跟着助理到了花园饭店,事发现场的旗舰店距离花园饭店不到五百米的距离,新田推开房间的窗户,就能一眼望见这家全球最大的店铺。
1994年的上海,他问别人,淮海路是个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告诉他,有钱人去的地方。十里洋场的霞飞路,纵然换了天地,在那时,依旧是叱咤风云的黄金地段。彼时,陆家嘴商圈还没有形成,南京路不过是平价商品的聚集地,唯独有品位的人,都是选择在淮海中路漫步。新田说,有一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店铺开到这满地黄金的地方,他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个梦想,然而从这家店铺开店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未安宁过。
所有的错误,都是从丁善正成为旗舰店店长的那一刻开始的。
这二十多年,新田一砖一瓦地建筑起了bunk这个商业帝国,企业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与此同时,他自问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为bunk努力过的人,在他看来,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研究全世界最好卖的衣服,也用这二十年给了所有员工最公平的竞争机会,他尊重他们每一个人的加入和付出,也尽可能给到了他们所需的回报。拿丁善正来讲,他这样一个中专毕业的普通人,能够在上海有车有房且过上惹人羡慕的生活,离不开新田的帮助,与丁善正一样早年加入bunk的,大多都是水平普通却愿意拼命的人,依新田来看,他们绝对拿到了超出他们阶层的回报。但人总是贪心的,总觉得自己付出了就应该得到更多,当他没有得到的时候,便开始质疑这些帮助他的人其实是在利用他。
新田拄着拐杖凝望着自己盖起的这座高楼,楼顶的logo像是一枚嘉许的王冠,哪怕那么多人都在告诉他,他错了,可他完全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每一次决定。
新田点开了那封私密邮件,几分钟后,他让助理安排好这两天与brother的签约仪式,地点就定在酒店的会议室,相关人员务必到场。助理离开之后,新田看着bunk的股票,拿起手机,拨通了林丹的电话。
“我到了。”新田像是给出一个暗号式地缓缓张开了口。
2
下午两点,王烨坐在休息室一角的高脚椅上,戴着耳机,手指在笔记本的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这个时候,全公司的职能部门都汇聚在18楼的会议室里,为两天后的签约仪式做最后的准备,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王烨喜欢这样宁静的午后,没有人打扰,也没有必要卷入无谓的纷争,自从不用再参加集体会议之后,王烨才着实地松了一口气。她别过头,看见靠墙的晾衣通上挂着上一季的衣服,其中好几个款式都是自己负责的。她捂着头,仔细地望着那几件衣服,旁边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其中有一本是王烨接受过采访的某一期。这时,冰箱重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一个毛头小子看见坐在窗边的王烨,叫了一声“姐”,然后毫不忐忑地问道:“姐也在这里偷懒啊。”随即看着他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买的可乐,放了一瓶在王烨桌上说:“请你喝啊。”王烨看着这个阳光般的大男孩,就像是有一个异世界的人突然闯了进来,但是随他而来的是和煦的阳光,以至于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让人心安。
“谢谢,但我不喝可乐。”
“哦,那姐想喝什么,我再去买一瓶。”
“不必了,我不会告密的。”王烨微微一笑,合上笔记本。
“哈哈哈,姐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时间段能到这里来的,不都是一个目的吗?”王烨看了看桌上那瓶可乐,想了想,顺手拿了过来,拧开,扑哧一声,气泡充满了整个瓶子。少年疑惑地望了王烨一眼:“姐不是刚刚说不喝吗?”
王烨举起可乐,以干杯的姿势,说:“就为我们一起偷懒举个杯。”
少年灌了一口可乐,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笑着说:“姐是姜楠的sv吧,我记得你给我们上过课。”
“我不做sv好久了。”王烨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陈述。
“啊,又是升职了吗?我之前听我们组的那些人说,姐可是全公司升职最快的bmc了,简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没有升职,是调去别的岗位了。”
“哦。”少年突然坐起身来,“姐,我下个月要被派去海外了,我还挺兴奋的,听说回来我就可以做sv了。”少年一脸对未来的憧憬让王烨陷入了沉默。
“挺好的,恭喜你。”
“说实话,听了那么多sv上课,只有你的课是我听得最认真的,真希望成为像姐一样的人,可惜你不是我的sv,姜楠的命真好啊。”
这时,少年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猛地跳起来:“啊啊,完了,他们开完会了,我们sv估计发现我偷跑了,我要回去了!”少年急匆匆地往门外跑去。
王烨注意到他的工牌落在了柜台上,她起身走过去,看见工牌上“张锴杰”的名字和他阳光一般的笑容,紧着拉开了门,少年和她迎面撞上。
“你的工牌。”王烨伸手递给他。
“嘿,谢谢姐,对了,等我从海外回来的时候请你吃饭啊!”
王烨点点头,“别叫我姐了,叫我王烨吧。”
“好的,王爷!真霸气!我走了。”
眼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她重新打开电脑,看到高桥发来的邮件。自从出了kwas那件事后,高桥就开始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她总觉得公司小题大做,根本不重视她的作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设计了爆款的产品要遭受下架。
“踩伤人和衣服有什么关系,是安保问题啊!”高桥不止一次这么抱怨。
但对于王烨来说,只要事件一旦被处理,这件事就等于过去了,将注意力投入下一件事比较重要。高桥最近的几封邮件都有些颐指气使的感觉,询问王烨这两天去工厂的安排如何了,王烨查看邮箱,注意到昨天已经发过一次行程单给她了,不过事情一多,她也差点忘记明天要和高桥去工厂确认面料。明明当初说好只是协调她与工厂之间的翻译,现在俨然成了一个助理,原本对王烨态度好转的高桥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那场新品发布会带来的逆效果似乎像王烨私下的预谋一般。她把发送过的邮件又转了一遍给高桥,邮件里一句话也没有写,也算表露自己的情绪。
明天就是公司和brother签约的日子了,要陪高桥一起去工厂,也是躲过了一些有的没的麻烦,但王烨想起那天厉如花在机场和自己说的话,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不过她很快就压制住了内心的这种不安,将高桥的行程也转了一份给工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窗外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办公室里其他人或多或少已经露出了些许的疲态,唯独山崎的办公室里,于飞虹始终全神贯注地和山崎认真对着合同最后的条款,除了两人之外,山崎还请来了他自己信任的md赤井,于飞虹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因为条款分中英日三版语言,每一条都要三种语言同时确认,光是他们俩确实忙不过来。于飞虹其间只出去喝了一杯水,上了一次洗手间,直到八点之前都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半步。山崎也不敢有半点出神,实在有点犯困,也不顾公共场合,直接在办公室抽起烟来,倒是赤井的头就没有抬起来过,一直用笔写写画画,一个字一个字确认。
其实文件都已经发给新田,由六本木总部的法务确认过了,但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法务确认过就放松警惕。
山崎知道于飞虹也抽烟,把烟盒开口的一端对着于飞虹问:“抽吗?”于飞虹摇了摇头,笑着说:“最近我戒了。”
三人将有疑惑的部分写到白板上,确认词句上都符合语法且对得上,于飞虹终于感觉到那一沓纸越来越薄,直到她看完最后一张纸上最后一个字,抬头一看墙上的钟,已经九点半了。
“明天早上我会去酒店接新田先生下楼,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于sv来安排了。”
“没问题,酒店那边的会议室我早上已经去确认过了,明天只要直接过去就行。”
“嗯,等过了明天,大家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最近辛苦了。”
“一样一样,山崎先生也辛苦了。”
于飞虹收拾好一切走出办公室,刚要离开,看到还在高脚椅上坐着的王烨,有些诧异地走过去。
“咦,怎么今天还在加班?不像你啊。”
“不是加班,我是在等你。”
“等我?”于飞虹饶有兴趣地坐在了王烨对面,“怎么了?”
“明天……”王烨还没说出口,山崎却突然冲了出来,对着于飞虹问:“高md在哪儿?”于飞虹疑惑:“高md?”山崎的额头渗出涔涔的汗来,“对,高娜,你帮我把她找过来!”山崎用力地关上门,留下懵住的两个人。
“怎么了?”王烨问。
“不知道,看起来是出问题了。”于飞虹拍了拍王烨的肩膀,“我等下过来找你。”说罢,便朝着高娜的工位走去。
十分钟后,于飞虹和高娜同时出现在山崎的办公室里,山崎把一张表格拍在桌上,气急败坏地问:“高md,你给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和辰洲的结算单上,有好几笔款的价格是按照原价调低前的价格支付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多付了近两百万的数额。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出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是传到了其他工厂那里,调低原价就更难谈了。明天就是和brother的签约仪式,正巧新田就在跟前,要是传到新田耳中,山崎这个ceo肯定会被弹劾,两百万的账可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抹掉的。
高娜不以为意地瞄了一眼,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山崎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福田家人来认领遗体那天,我说我要回来处理工作,是你说让我不用管的,后来我就找了一个以前的下属帮我清算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弄错啊。”
这件事山崎实在后悔莫及,bunk内部的结算系统一般是先由md提起申请,然后由ceo这边确认无误,财务部门才会拨款,所以最终的权限其实都是以山崎的名义来管控的,但因为拨款款项太多,所以山崎基本上都全权交给md来负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过什么差错,要不是刚刚赤井在对合同的时候,刚好看到这张结算单,山崎也不会发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高md,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山崎怒视着高娜。
高娜故作惊愕:“我没有啊,我怎么敢怪您,我只是那时候就提醒过山崎先生,但是山崎先生让我别管,我也没法反驳啊。”
山崎注意到于飞虹还在旁边,不便说狠话,此时此刻,他掌心全是汗,也知道责怪高娜一点用也没有,到时候追究下来,高娜只会反咬他一口,山崎吸了口气,缓缓问道:“你说你当时是让下属帮忙操作的,那个下属是谁?”
李乐平满头大汗地赶来,已是半小时后,原本刚刚到家还没把面泡热,就立马被高娜的一通电话叫来,紧赶慢赶地出现在山崎办公室时,山崎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山崎看着李乐平,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年轻怎么看都像是做事不严谨的人,他甚至不记得是否在公司里见过这个人。李乐平一直低着头,也不敢正眼看山崎一眼,李乐平斜睥了高娜一眼,高娜却丝毫不看他,似乎要与李乐平彻底撇清关系似的。李乐平的后脑勺已经渗出冷汗,掌心也开始发麻,但他心中始终想着,高娜那天和他说的,只要他都担下来,山崎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事情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山崎背着手,走到李乐平面前,拎着表格问:“这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乐平仔细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地说:“好像……是,是我那天弄的表格。”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山崎突然厉声呵斥,吓得李乐平耸起肩膀,闭上眼睛。
“我……”李乐平被逼问得双颊发红。
“你!”山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哎,这件事,你今晚回去起草一封邮件,叙述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明天一早发给我。”他又看了一眼高娜:“也抄送给高md。”
高娜不动声色地朝着李乐平点了点头。李乐平依旧是不敢给出任何回应,只顾对着山崎说:“好……好的。”
高娜带着李乐平朝着自己工位走去,一直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李乐平被高娜的轻唤吓了一跳,高娜不咸不淡地低声道:“这次我们算是两清了,但你以后给我放聪明点,你要记得你到底是帮谁做事,不要随便捅娄子。”
李乐平汗涔涔地喘气道:“娜姐,我真不会有事吧?我家还供着房贷呢。”
高娜“啧”了一声,胸有成竹地轻笑道:“能有什么事,你合同没到期,公司不敢开掉你,你那个级别也降不到哪儿去,放心吧,山崎估计连处理你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走人了。”
于飞虹随后从办公室走出来,王烨已经不见了,她从桌上拿起手机,看到王烨的一条信息:我先走了,明天的签约唯恐有诈,你自己小心。
于飞虹锁掉了手机,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一眼山崎的办公室,脸颊的疤痕在反光玻璃里看得如此清晰,她注视着玻璃中的自己,转身拎着包离开了公司。
3
一辆银灰色的奥迪跟着一辆深宝石蓝的奔驰在花园饭店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刘潇和他所带的律师团队先后从两辆车上走下来,门童帮刘潇拉开了花园饭店的大门,一众人招摇地进入酒店,服务生一眼便知他们是今天订下会议室的客人。
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新田对着镜子系好领带,端正地朝花白的头发上抹了点发油,然后清了清嗓子,拨通了助理的手机。这时有人敲门,新田疑惑地退出身去,一个白色信封从门缝口递了进来。
会议室内,山崎略显焦急地和赤井整理着会议所需的文件,于飞虹确保会场准备事项都没问题后,轻轻地推门走了出去。
于飞虹站在走廊的台阶上,调整了一下气息,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确保时间ok之后,才按动了电梯的按钮。
大厅里那群等待的人中,于飞虹还是能一眼辨别出谁是领头人,她大方地朝着人群走去,对着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笑道:“刘总,你好。”刘潇和众人回头,看见迎面走来的于飞虹,其中几个人注意到她脸颊的那道疤,微微有些发怵,但刘潇却仿佛视而不见一般,礼貌地伸出右手:“你好。”于飞虹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恭敬地递上名片。刘潇看了一眼,点头笑道:“于主管,幸会。”朝身后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也毕恭毕敬地将名片交到刘潇手里,刘潇亲自递给了于飞虹。于飞虹伸手道:“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吧。”
山崎看好了时间,让赤井吩咐酒店的服务员准备茶水,他先上楼接新田下来。山崎刚拉上门,于飞虹已经带着刘潇众人过来了,山崎用日本人惯有的礼仪鞠了个躬,然后说明自己要去迎接新田先生,便匆匆离开了。
山崎轻轻敲响了新田的房门,听到新田略带嘶哑的声音说:“进来。”才注意到门原来是虚掩着的。山崎刚刚推开门,便看到新田一脸阴沉地看着自己。
“新田先生,楼下……”山崎还没说完,新田便抢过话来:“山崎,辰洲的结算单是怎么回事?”
“我正准备在今天会议结束之后和您汇报的,这件事是……”
“辰洲那边给了你多少好处?”
“新田先生,不是您想的那个样子。”山崎诚惶诚恐,“这件事不是我……”
新田将刚刚递进来的白色信封扔到山崎面前,“那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吧!”
山崎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信封,慌张地拾起来拆开,几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照片上是山崎、福田和辰洲的老板王总在湖边喝酒谈笑的照片。新田怒火中烧,起身走到山崎面前:“你解释一下吧。”
“是王总,他……他找到我和福田,希望福田在缝制技术上给到一些建议,从而降低衣服的制作难度,这样他省下的人工成本,可以抵消我们降低原价的对策,但是我没有拿辰洲的任何好处啊,那天福田也在……福田……”山崎意识到福田已经死无对证,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编,继续编!”
山崎猛地一想,是高娜!是高娜在陷害他,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被利用了。可当他明白时已经太晚了,结算单上多出的两百万似乎铁证如山,不管此刻他怎么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山崎哆嗦地看着满地的照片,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一句辩词可说。
新田用拐杖戳了戳山崎的胸口:“山崎,想想你做ceo这段时间到底为公司带来了什么吧,其他的我也不用多说了。”新田清了清嗓子,“我们准备下去吧。”
山崎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木讷地应了一声,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
高铁站的检票处,王烨拉着行李正在寻找高桥的身影,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王烨以为是高桥的来电,没想到打电话来的是倪赟。眼看着高铁就要检票了,可高桥迟迟没有出现,她也来不及顾及倪赟的电话,只好挂断,给高桥发了两条语音,这时倪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王烨无奈,只好接起来。
“怎么了?”王烨还是左顾右盼地张望着。
“王爷,你知道brother被万康收购了吗?”
王烨太阳穴突然刺痛了一下:“你说什么?”
“万康以顺灿的名义收购了brother,你们确定你们还要和brother合作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刚刚签完并购合同,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这件事,所以立马给你打电话过来。如果你们让brother技术入股,就相当于割让了股权给万康,这应该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brother是他们故意留出的缺口,就是为了让bunk掉进去。”
王烨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时广播站再一次通报了车次消息,轰隆隆的人流声积压而来。高桥从一堆人中挤了出来,匆匆忙忙地跑到王烨面前,王烨挂断了倪赟的电话,她们原本要搭乘的高铁已经关闭窗口了,高桥嘟囔埋怨道:“堵死了堵死了,上海这交通能不能管一管?”
王烨顿了顿,对高桥说:“高桥小姐,我现在得去一趟花园饭店,没有办法陪你出差了,车已经开走了,麻烦你自己想办法吧。”
高桥一脸吃惊地看着王烨,“花园饭店?唉,我自己怎么……”高桥还没有说完,王烨已经拖着拉杆箱朝门外奔去。
王烨坐上出租立马拨通于飞虹的电话,但是于飞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想必会议已经开始了,王烨快速编辑好信息,发给于飞虹,让她无论如何要中止这场签约。但是发出去的信息仿佛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王烨看了看时间,距离正式签约还有四十分钟,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还有审核最后一遍合同的流程。王烨对司机说:“师傅,帮我抄近路,三十分钟内到,我给你三倍的车费。”
会议室内,新田坐在主席位,山崎和于飞虹分别坐在他的两侧,刘潇坐在新田的正对面,两位彼此笑了笑,双方的律师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和核对。
“新田先生看起来完全不像上了七十的人啊。”刘潇喝了一口茶,似乎想找点话来打破这等待无声的局面。
“刘总客气了,老不老这件事,只有自己心里明白,我也是一个即将要退场的人了,bunk还是有大批的人才,未来是他们的。”新田一边说一边看了坐在左侧的山崎一眼,山崎却不敢正视新田。
刘潇似乎从中看出了点什么,表示客气地笑了两声,他看了手表上的时间,招呼旁边的助理,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话,助理点头表示明白了,推门出去了。
于飞虹注意到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她知道不接这通电话,王烨是不会罢休的,她只好拿着手机,起了身,对着刘潇和新田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于飞虹侧身出去,正好看见刚刚也出门的刘潇的助理,他站在廊桥的位置往下眺望,似乎是在等人。于飞虹走到了另一端拐角的地方,给王烨拨了过去。
“喂,王烨,怎么了?”
“我现在快到花园饭店了,我见面给你说。”
“唉……”于飞虹还没说完,王烨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
于飞虹焦急地按了下电梯,但是卡在17楼半天没有动,她只好从旋转楼梯快步往下走去。
王烨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快步朝旋转门奔去,于飞虹正巧从她正对面的楼梯下来。
“于总,你们还没和brother签约吧?我们上当了,他们……”王烨还没说完,高娜从旁边突然蹿过来,把她拉到一边,避开了楼上刘潇助理的视线,王烨一脸疑惑地看着从一旁徐徐走来的于飞虹,挤出轻微的一声“于总”。
“王烨,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自作聪明。”高娜凶厉的目光落在王烨的脸上。王烨不解地看看高娜,再看了看于飞虹。
于飞虹挡在王烨面前,直直地看着她,说:“王烨,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再掺和进来了。”
“什么意思……”王烨只觉一头雾水。
“王烨,你听我说,现在按我说的做,和高桥去出差,然后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烨不可置信地望向于飞虹,再看向站在一旁仿佛早就与于飞虹同仇敌忾的高娜,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她用力抓住于飞虹的手腕,想要抓住某些还能支撑她内心的东西,而于飞虹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王烨,像是默许了她心中那糟糕的想法。
“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所以当时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劳动果实让给山崎,为什么不肯在新田面前争取自己的权益,为什么不反将一军,这就是你不肯告诉我的原因?以及你们……”王烨失望地吐出心中的疑惑,此刻,问与不问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这时,身后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王烨和于飞虹互看了一眼,高娜轻轻地说了一声“他来了”,她转向于飞虹,道:“你快上去。”车门打开,郭靖从车上干脆利落地走了下来。
于飞虹反手抓住王烨的手腕:“王烨,你信我吗?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对我们所有人都好,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我不懂。”
“事后我会慢慢和你解释。”于飞虹注视着王烨的眼睛,希望能够再一次获得她的信任。
“我不懂,为什么你们可以把‘利用’说得这么好听。”王烨松开了扣住于飞虹的手,也从于飞虹的手腕里挣脱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退后了两步,然后转身,朝着门外慢慢走去。
“王烨……”于飞虹忍不住轻唤了她一声。
高娜在于飞虹耳边嘀咕了一句:“你快上去!”
一道旋转门的左右,王烨和郭靖刚好错开,郭靖从墨镜的余光中看到满脸沮丧的王烨,而王烨却连头也没有抬地走了出去。高娜轻轻拍了拍于飞虹的肩,然后朝大厅一旁的洗手间走去。
郭靖径直走了进来,却并没有和于飞虹打照面,两人都像并不认识对方一样,于飞虹注意到楼上廊桥那个助理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在等的人正是郭靖,便不动声色地朝电梯间的位置走去。郭靖则转向前台,询问服务员后,拿起电话拨通刘潇助理的手机。
于飞虹在电梯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是失望吗,更多的是失落吧,她一只手指不断敲打着电梯的铜壁,想要将王烨破碎在地上的那些信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可是她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于飞虹望着头顶上的白光,出神地回想起去年年初时,她从菊池那里得知新田中建醒来的消息,由于她上任ceo之后的报表非常糟糕,加上新田原本不喜当初菊池将于飞虹设为ceo的这项安排,已经动了要更换她的想法。虽然这只是小道消息,但菊池让于飞虹心里做好准备——“原价战”是她最后的机会。
新田出院之前,如果她无法在最后那几个月扭转局势,那么下一个被踢出局的就会是她。在于飞虹看来,“原价战”基本是一场只输不赢的“战争”,如果依靠这一点来维护她ceo的职位,她深知一点胜算也没有。放弃吧,换作之前,于飞虹早就想要放弃了,可是现在她不行,孩子、房子、丈夫丢下的烂摊子,她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业内再传出她被扫地出门的消息,那她剩下的半辈子基本算是完了。
那个时候,于飞虹真实地感受到前途灰暗的无力感,她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如果郭靖还在,她还可以向他取取经,但是郭靖离开了,身边竟连一个可以征求意见的人都没了。
幸而在当时一个人的到访让她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于飞虹整了整衣领,吸了一口气,伸手本来要推门,略微思考了下,收回了手,然后侧身转向走廊一处的转角。很快,她便听见电梯处传来一阵交谈声,细碎的脚步声到会议室门前便停了下来。她听见自己心里打鼓的声音,但她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惶恐,在这个关键时刻,她是最不能掉链子的那个。
从病**醒来的时候,王烨的那封邮件不是没有让她怀疑过,如果万康在背后做好了操控全盘的打算,那为什么会留下brother这样的公司给bunk喘息的机会?这绝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企业家会随便犯的错,思来想去,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万康随时做好了收购brother的准备。她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所以她想办法联系上了郭靖,郭靖虽然也不清楚方有信的具体措施,但方有信的想法十之八九相同。于飞虹瞬间明白,既然如此,或许她可以将计就计,如果万康真的打算放过bunk,她便以brother为条件向新田提出隐退,将股份变现,偿还债务,就此离开。如果万康真的打算收购brother,那于飞虹就借力打力,将山崎诬陷为从中作梗的那个人,借此将其踢出游戏,重新夺回ceo的位置。
郭靖跟着助理已经进去了,于飞虹紧随其后,推开了门。
郭靖站在新田中建的对面,新田不可置信地看着郭靖,于飞虹此时才对上郭靖的眼神,装出了与新田一样的惊讶,愣在门口不知所措。
刘潇站起身来,向新田礼貌地介绍:“新田先生,我忘了和你们说,现在brother已经隶属于顺灿企业下的子公司,这位是我们总公司顺灿的ceo,郭靖郭先生。”不明所以的山崎想着对方ceo亲自出马,立马起立,笑着准备迎上去握手,这一举动更是彻底惹怒了新田,新田充满怒火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山崎,山崎还没清楚怎么回事,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新田产生一种他早已知晓整个过程的错觉,顿然让新田忍不住拍案而起。
这一声厉响,终于把整个会议室其乐融融的假象打破了,山崎悬在半空的手、刘潇僵持的微笑、于飞虹后退的脚步以及郭靖取下的墨镜,在这一瞬间通通定格在那里。站在旁边的每一个人全都大气不敢出一声,谁料新田中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郭靖说:“好久不见,郭总。”刘潇错愕于两人居然认识,不免感叹道:“原来世界这么小?”山崎作为空降兵,也不清楚郭靖的往事,见着新田和郭靖是旧交,还想着这件事就更好办了。
郭靖缓缓地走到新田面前,彬彬有礼地说:“新田先生,好久不见。”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瞳孔中仿佛带着几分“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依依漫寂寥”的怆然。于飞虹绷紧了神经看着这旧时主仆的重逢,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俩下一步的指示。
新田中建拄着拐杖,扫视了一圈整个会议室的每一个人,他大概真的是老了,换作以前,眼见这样的骗局,他早就愤然离席,扬长而去,但是他知道今非昔比,背后那双手似乎早就握住了一切,现在不管他怎么翻腾,到底跳不出这五指高山。诚然,他可以放弃这次的合作,但万康势必会选择别的方式继续狙击,他们有这样死缠烂打的实力,他算是明白,顺灿背后的方有信真正目的并不是要洗牌行业,而是看中了bunk的巨大市场,想要分一杯羹。他深知当前的形势下,新田绝不会随便让一个外人进入到自己的游戏中,方有信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来让新田入套,背后必定有熟知bunk的人在为其出谋划策,那么这个人是谁?
新田中建的手放在那份合同上,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看了看旁边的律师,带着略微疲惫的语气问:“都确认好了吧?”律师点了点头。新田从口袋里抽出那支陪伴了他快十年的钢笔,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认真地签上新田中建四个字,再拿出刻有名字的印章盖了上去。为了将技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次的技术入股是新田将自己的股份割让出来的,他签下的每一笔,内心都在滴血。
三份合同交换签完,整件事终于告一段落,郭靖上前向新田伸手,希望能够来一个“合作愉快”的彼此祝福,但新田中建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郭靖的臂膀,轻轻说:“毕竟竞赛还很长。”然后跟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
待新田离开后,于飞虹才缓缓回过神,而郭靖与刘潇也相继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尚且一头雾水的山崎和仿佛刚刚走过钢丝绳的于飞虹。不知道是不是暑气已至,两人的脖颈都微微渗出汗来。
4
那一夜,王烨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她搭13号线到了南京西路,从吴江路绕到石门一路,一路上,她都有点恍惚。她想起那天火急火燎赶到机场给厉如花送别,王烨想了很久,还是没有问出她的疑惑,她想厉如花如果真的有什么要和自己说,必定会在离别的时刻跟自己嘱托,可是厉如花只是轻轻地和她说:“kelly,不管你在哪儿,你可不能比我老得快啊,记得哦。”厉如花还是带着俏皮的语气,用手捏了捏王烨的脸,随后王烨送她和加藤进安检,彼此挥手告别。那之后,厉如花飞往日本与王烨报过一次平安就彻底消失了,没有再和王烨说过任何话。王烨现在回想起那句“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真的太简单了”便觉厉如花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但也如厉如花所想,以她们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所以索性不说或许才是最好的。
王烨缓缓抬起头,看着一面漆金的招牌嵌在石墙里,方方正正的金牌上用方正的楷体写着“聆阁”两个字,一直说抽空来参观陈彤新开的画廊,却一直没有时间,不料这漫不经心却走到了画廊门口。
王烨轻轻扣了门,然后走了进去,不知为何,原本内心的心绪繁杂突然像是被这空挡素白的墙面净化了,方圆之间,像是置于皑皑白雪之中,墙上的画并不多,白墙下稀稀落落也堆放着一些。王烨走走看看,突然被一幅肃杀黑夜下的天鹅所吸引。画上的天鹅若隐若现,藏在黑幕之下的池塘之中,疏疏错错的几根芦苇缠绕着它,天鹅仰颈望向天边,像是无畏阻挠,心有所向的骄傲模样。
就在王烨注神于那幅画时,突然听见背后温柔一声:“喜欢吗?”王烨转身,见陈彤一身银线蓝黑编织衬衫,下着一条简单的水洗淡蓝牛仔裤,她把头发放了下来,看上去端庄典雅,浅笑着看着王烨。陈彤走向那幅油画,又问了一遍:“喜欢吗?看你愣在这儿发呆。”
王烨点了点头,“我不太懂画,但是从这幅画里能感受到力量,好像看完之后,心情也好了很多。”
“看来心情不好。”陈彤一语中的,“我带你逛逛吧。”
陈彤陪着王烨在画廊里徐徐走着,王烨简单看看,却没有再看见和刚才那幅一样震撼人心的作品了,王烨不禁问道:“这些画都是……”
“大部分是我在国外闲暇无事画的,唯独你刚刚留神那幅‘黑夜天鹅’是我出国前画的。”
“出国前?”王烨知道陈彤出国之后才开始专修设计,并不知道她原来在出国前就已经画工了得。
陈彤笑道:“是啊,当时倪总就是在我家看到这幅画,才劝我出国去的,那时候大环境不好,他虽然也不懂画,可是从这幅画里大概看出了我当时的一点想法,后来我的画也就不敢这么直抒胸臆地表达了,这幅拙作其实也是一个遗憾。”
“为什么这么说呢?”
“没有谁会愿意其他人一眼就看穿自己内心的,大家或多或少还是希望能够保持一点神秘感,但是这幅画太直白了,就像是把自己的内心彻底掏出来给别人看一样,本来我是不打算把这幅画挂出来的,可是合伙人很喜欢,执意要放在进门的地方,她说虽然我自己介意,但这幅画说到底是我人生转折的一个契机,回头想想,也确实如此。”
王烨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内心仿佛一瞬间被填满了,王烨突然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问:“陈老师,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
陈彤顺着王烨的目光望过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啊,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原来过去这么久了。”陈彤的目光中带着柔光,似乎沉湎于彼时情景,“那时候怎么想呢?你让我现在来说,我却觉得好像都是另一个人的想法了。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你的。那个时候,快三十岁的女人不谈婚论嫁,一天到晚想着风花雪月的事情,怎么都是被人看作不正常的。不像现在,都市女性怎么活都是自己的选择。当时我就像是那个离经叛道的人,被厂里的人背后奚落,但倪总总是把我保护得很好,一直劝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又不是活在规矩里的,人得活在开心里才对’,他当时就这么说。我一直很喜欢画画,但画画在那个时候也是被看作不务正业的事,所以我因为家人的要求去学了会计,后来又被安排到工厂上班,始终没办法真正去学画画,当时倪总就是无意间看到了我画的这幅天鹅,他当时就问我怎么想,我说,就是一天胡思乱想呗,女人嘛,都爱做梦。”
陈彤突然露出几分少女般的羞赧:“还真的就是胡思乱想,不想结婚,想画画,想做和画画有关的所有事,还想着有一天要是能以画画为生就简直太好了。但是那时候内心就自己否定了自己,说不可能的啊,人怎么可能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呢,简直是痴人说梦。结果有一天,倪总突然就说想送我去画画,我以为他是在怪罪我,想要辞退我,那时候丢掉工作和现在可不一样,我是怕啊,可倪总说:‘这是对你的奖励。’那个时候我帮他谈下了七个品牌的合作。可当时我也很犹豫,自己已经快三十岁了,我真的要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吗?”
“可你最后还是放下了。”王烨肯定地帮她回答。
“不,没有那么简单。”陈彤继续说,“我一开始拒绝了,虽然我心里真的很想去,但是我不想欠倪总人情,更不可能用倪总的钱,不然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王烨是如此地理解陈彤当时的心境:“那后来……”
“后来倪总明白了我的顾忌,他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学习了。”
“什么任务?”
“他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帮他拿下bunk的长期合作订单,只要合作达成,前往国外的所有费用就当作是我的提成,失败了,便算了。”
“是啊,这样的话,彼此便互不亏欠了。”王烨对倪向东的佩服之情又多增了几分。
“那半年的时间,我开始自学日语,开始查阅bunk的所有资料,许多人以为德费和bunk合作是一次巧合,以为我很厉害,但是只有我和倪总知道,其实我们整整准备了一年的时间。后来我才明白倪总的用心,那一年的时间,他既是给我时间考虑自己的未来,也是让我找回学习新事物的信心。”
“倪总真是用心良苦。”王烨对倪向东的敬意不觉又增长了几分。
“其实和新田中建的谈判,我一点信心也没有,虽然准备了这么久,可我完全摸不清日本人的想法,但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你没有信心的事情,越是完成得格外顺利。新田中建似乎对我的说辞非常满意,半个月后就传真来了合作合同,因为合作达成,我便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王烨低头细想,不管每个人的命运如何,其实所走的每一步,也都是在重复前人的脚步罢了。王烨多么羡慕陈彤在有生之年能遇到这样的蓝颜知己,如果没有倪总的支持,陈彤也无法成为现在的陈彤,可是人生在世,又怎么可能人人都遇到这样的贵人呢?关键的时刻,还是看你到底有没有毅然决然的信心和果断放下的勇气。
“每时每刻,人都总是被眼前的事物所牵扯,就像是这幅画里的天鹅。然而心之所向,便是抵抗这些牵扯的力量,我也是许多年后才明白的。”陈彤拍了拍王烨的肩膀,说,“对了,小赟也在呢。”
“倪赟也在?”
“嗯。”
陈彤领着王烨走进画廊边上的一间休息室里,只见倪赟正卧在沙发上熟睡,陈彤轻声在王烨耳边说:“我这儿最近都成了他的卧室了,你们俩待会儿吧,我先出去了。”陈彤轻轻推了王烨一把,然后关上了门。
王烨慢慢走到倪赟的旁边,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和倪赟说,但是真正见到倪赟却又一句也不想说了。她轻轻摸了摸倪赟的脸,整颗心仿佛都平静了下来。他嘴唇上的胡茬并没有让他显得沧桑,这个翩翩少年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模样。此刻,王烨的手机嗡嗡震动,邮箱里跳出一封新田中建发起的全员邮件。“工厂大会……”王烨看着这几个字,明白合作差不多已经谈定了,她上上下下看了两遍那封邮件,心中暗暗咯噔了一下。
姜楠是被风吹醒的,她感觉到后颈微微有些冰凉,伸手去够衣领,却怎么也够不到,睁眼发现车已经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空无一人,玻璃窗前面是茫茫滨江,天上的星星闪闪发亮,周围静谧怡人。姜楠开了车门下来,发现丁善正正趴在滨江边的栏杆上抽烟,烟头忽明忽亮,像是在与夜色窃窃私语一般。姜楠走近丁善正,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头依偎在他的背上。
“我以为你叫我出来做什么呢,原来是兜风。”姜楠的鼻息落在丁善正的衬衫上,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肌肤,丁善正没有回头,依旧眺望着夜色下的黄浦江。
“我最近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丁善正突然说道。
姜楠有些诧异,“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