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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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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耶倒退几步,脊背“咣”地撞在拌曲的木斗之上,不复之前的从容。

“其实最早看中卓长生的人,是我啦……我去番禺港采购北货,正遇到他的商队来做生意。卓长生是那个商队的管事,相貌英俊,身家丰厚,如果能寻他做个夫婿,我也不必在王宫为奴为婢了。”梅耶讲到这里,居然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我听说他特别爱吃,为了讨好他,就请甘叶现场烧了一顿嘉鱼。谁想到他吃完鱼,说味道不差,只是尚存一丝腥味,便拿出一种自称是他发明的酱料,浇在釜内可以解腥。甘叶那个人平时温柔低调,可在烹饪方面却心高气傲,绝不容忍别人指手画脚,跟他大吵了一架,互不相让。谁知道,那两个人天天在庖厨里吵架,一来二去,他们倒看对眼了……”

唐蒙和甘蔗面面相觑,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

“我很生气,觉得甘叶抢走了我的姻缘。所以官府宣布转运策之后,卓长生被迫离境,我心里很是解恨。贵人猜得对,其实卓长生一直和甘叶还有联系,会定期委托南越商人捎来酱料,还给那酱起了个名字,叫做蜀枸酱。每次甘叶收到蜀枸酱,都会抱着罐子哭上一夜,第二天我看到她双眼红肿,这心里啊,说不出地痛快……”

梅耶咬着牙,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这些蜀枸酱,甘叶是用于宫内烹饪吗?”

“对,她本来厨艺就好,再加上蜀枸酱,在宫里混得更加风生水起。很多人都想打听她这东西的来源,可惜甘叶嘴巴很严,从来不肯说,就连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商家帮她捎来的。”

“对了,甘叶给武王熬的那碗粥,那个枣核其实是你偷放进去的吧?”唐蒙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梅耶感觉自己高速奔跑迎头撞上一堵墙,一瞬间有些晕头转向——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话题来了?旁边甘蔗听了,也是身子一震,吃惊不小。唐蒙随即紧跟一句:“壶枣睡菜粥按正常流程烹制,是绝无可能混入枣核的,只能是旁人放入。你既然对甘叶心怀嫉恨,又在宫里当职,害死她的动机和手段都不缺。”

他讲到这里,故意闭口不言,只是盯着对方。这下子梅耶彻底慌了神,这个指控这太严重了,她不顾仪态地喊出声:“我是嫉恨他们两个没错,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何况我只是心里想想,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梅耶见唐蒙面无表情,更加慌神,转向甘蔗,讨好似地伸手抓住她胳膊:“你还记得吗?梅姨从前每次去你家里,都带石蜜给你吃的,把你养成了一个甜口娃。甘蔗这名字,可不就是这么来的?梅姨像是会害你的人吗?”

甘蔗有些不知所措,她犹豫再三,这才扯了扯唐蒙的袖子,小声道:“梅姨对我不差的。没她介绍我去码头做酱仔,我早就饿死了。”

唐蒙不为所动,有如一个冷酷的审吏:“那你说说,武王去世当晚你做了什么?”

“我之前在宫里,是在负责王室服饰的尚方局,哪里有机会去宫厨害她?”梅耶脸色煞白,试图解释,孰不知完全落入了唐蒙的节奏中去。

倘若唐蒙一上来就询问赵佗去世当晚之事,一定会引起对方疑惧。所以他煞费苦心绕了一大圈,从梅香酌的真假问到卓甘二人的风流韵事,再引到梅耶的嫉恨心上,这才逼入角落,让她以为这一切是和当年旧情有关,不会联想到别的。

慢火温炖,才能炖得透,唐蒙在心里得意地想,继续板着脸道:“尚方和宫厨,不都是在宫里伺候王室的吗?怎么会没机会?”

梅耶唯恐引火烧身,急忙辩白道:“汉使有所不知,我所在的尚方局,是在外围,与王室居住的甘泉宫之间隔着数道关防,随意走动可是要挨罚的。”她苦笑着举起自己残缺的右肢:“我就是两年前误闯了不该去的区域,被斩去一手,从宫里被赶了出来。”

这南越王宫,居然还保持着秦律苛酷啊,唐蒙暗自吐了吐舌头。梅耶又道:“先王在最后几年,连甘泉宫也不住了,只在独舍待着。我们这些普通下人,更没机会接近了。”

唐蒙眉头一拧,敏锐地抓到这个关键词:“独舍?”

“对的,他年纪大了,喜欢清净,就在王宫宫苑内起了一座独舍,四面围墙围住。除了他之外,独舍里只有两个人陪着:一个贴身护卫,还有一个是甘叶——你说我就算有心,又如何害她?”

“也就是说,当晚除了甘叶,赵佗身边还有一个贴身护卫?”

“对,那护卫叫任延寿,是先王最信任的人,不仅常年警卫,甚至还负责武王的膳食检验。”

“连吃的都交给他先尝啊?那是够信任的。”唐蒙对这个细节格外敏感,连忙追问道:“这个任延寿,如今在哪里?”梅耶巴不得把话题转开:“任氏子弟,自然是在任家坞喽。”

听梅耶的口气,这个家族和地名似乎在番禺很有名。唐蒙知道再问下去,大概她要起疑心了,于是随便敷衍了两句,便要带甘蔗离开。

梅耶如释重负,她望着甘蔗要离开的身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甘蔗转过头来,定定看向她。梅耶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半是挣扎,半是感怀:“你知道吗?你……你的眉眼和卓长生可真像。”

甘蔗的步伐猛然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外走去。但唐蒙看得出,她听到那个名字,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似是一条承载了过多货物的小舟,在风浪中狼狈颠簸。

这可以理解。一个反感北人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有北人血统,难免心情复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们走过酒肆前的几个路口,甘蔗忽然抬眼向前,双眼盈盈闪动。唐蒙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注意到对面坊墙下是一处摊棚,摊棚里的大甑热气腾腾,似乎在蒸着什么东西。

“我想吃这个,但我没钱。”甘蔗抬手一指。

唐蒙心想她估计饿了好几天,赶忙说我请你好了,于是两人走到摊棚前。老板很是热情,转身从甑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蒸物,放在半个胥余果的空壳里,还送了两碗浮着几滴油星的清汤。

唐蒙仔细一看,咳,这不就是角黍嘛。可他再仔细一看,又不太一样,这个“角黍”的形状更像枕头,个头更大,外面裹的叶子也不是芦苇叶。

甘蔗拿起一个粽子,说这叫裹蒸糕,是阿姆家乡的吃食。她熟练地拿起一个,解开水草绳,剥开叶子,露出里面绿澄澄的糕肉。唐蒙注意到,这鲜绿色似乎来自于外面裹的那片叶子。

“这边气候太热。我阿姆说,只有用野冬叶裹住饵糕,才不会坏得快。”甘蔗双手捧着裹蒸,先咬去糕身的几个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唐蒙学着她的模样,也拿起一个,先咬角。甘蔗“噗嗤”一声笑起来:“只有小孩子才会先吃角啦,能快快长高长大。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想再胖一点吗?”

唐蒙尴尬一笑,张嘴咬下去,小眼睛霎时瞪得溜圆。

糯米的甘甜自不必说,这糕里居然还掺杂着一点猪肥膏的碎渣。这些碎膏大部分都融为热油,充分渗入到糕间,但口感并没变得油腻,因为有一股清香始终萦绕左右。那感觉,就像一群妩媚舞姬混入军阵,将杀气腾腾的攻伐之气安抚下去。

这清香应该是来自于甘蔗说的野冬叶。以叶压油,以油润糕,搭配堪称绝妙。凭他的经验,这裹蒸糕没有十几个时辰,恐怕蒸不了那么透。

“这个好吃,好吃!”唐蒙鼓着眼睛,吭哧吭哧大快朵颐。甘蔗见唐蒙吃得开心,捧着糕喃喃道:“我每次问我的阿翁在哪里?为什么别人有,我没有。她都会笑,也不回答,就给我包一个裹蒸,说要黏住我的嘴。”

唐蒙咀嚼的动作,突然变缓了。

“那一天晚上,我想吃裹蒸糕,阿姆急着去宫里当值,就安慰我说等她回来,多给我包几个。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阿姆没回来,却来了很多奇怪的人,一个个都很凶,问了我很多奇怪的问题,带走了很多东西。我在家里等了好几天,也没见阿姆回来。我饿得受不了,跑到外面去,才知道阿姆熬的枣粥噎死了武王,畏罪投了珠水。阿姆不要我了,自己走了……”

甘蔗的声音隐然多了一丝哭腔。唐蒙把手掌按在腹部,感觉胃里在微微痉挛。

“阿姆没了,我就只剩一个人了。没人敢帮一个杀了大王的罪人的女儿,连房子也被占走了。只有梅姨好心,偷偷帮我安排做了酱仔。从那以后,我就每天背着酱篓,就在番禺港里转悠,听说阿姆就是在这里投江。从前我想吃东西,只要一喊,阿姆就会立刻做给我吃,所以我想到去江边告诉她,我想吃冬叶糯米糕,说不定她听说以后,还会回来找我,也许不会再抛下我了……”

说到这里,泪水吧嗒吧嗒滴在裹蒸上面,顺着摊开的冬叶流下去,嘶哑的叫卖声响起:“卖酱咧,上好的肉酱鱼酱米酱芥末酱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声音哀哀,如同一只巢中雏鸟在鸣叫,但大鸟不可能再飞回来了。

唐蒙把手里的裹蒸放下,他知道甘蔗说的“也许”是什么——卓长生在甘叶去世之后,并没有停止蜀枸酱的供货,仍旧委托那一条渠道定期送到甘蔗手里。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女儿的存在。甘蔗一直在番禺港叫卖,一是为了陪伴母亲,二来也许一直期盼着,哪一天能见到父亲吧?

怪不得别人一打听枸酱来源,她反应就特别强烈。如果这个渠道被人占走,就等于是斩断了她与父亲的唯一联系。

奇怪的是,卓长生既然知道女儿孤身一人,为何不想办法把她接走?哪怕捎来只言片语,女儿也能稍得慰藉。这三年来,他就闷头往这边送枸酱,却始终保持着沉默。这人到底关心不关心自己的女儿?

这些疑问,唐蒙都回答不了,只好默默递过一方绢帛,让甘蔗擦一下脸。甘蔗撇撇嘴:“我对你已经没用了,你还在这里干嘛?”唐蒙苦笑,这姑娘性子倔,脑子可不笨,说道:“这个蜀枸酱,是卓长生独家酿制,我就算回蜀地也未必能找到,还不如在这里打听。”

“我可不会说出去的,打死也不会说。”甘蔗咬着嘴唇。唐蒙笑起来:“咱们不是说好的吗?等我为你娘还了清白之后,你再说不迟。在这之前,你就算讲了,我打死也不会听。”

甘蔗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目光一凝,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她一指路口,说你去旁边那棵木棉树下等我一下。唐蒙有点莫名其妙,依言走过去,在树下站定。

甘蔗不知跑去哪里,过了好一阵,才抱着一个胥余果壳跑回来,双手递给唐蒙:“喏,我拿枸酱的渠道,就放在这里面,你拿回去好了。但得等我娘还了清白,你再打开来看。”

唐蒙先是一怔,不知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双手接过果壳之后,看到上头扣着个木盖,才反应不过,不由得大为感慨。

这甘蔗看似柔弱,性倒却颇有决断。她知道“蜀枸酱”这名字一曝露,自己便失去了与唐蒙交易的独有价值。与其保守秘密,不如以退为进,坦坦荡荡地把秘密交出去,把对方当成君子来看待,还能博得一丝希望。

“你不要偷看。就算偷偷打开,也看不明白的。”

甘蔗把胥余果壳推给唐蒙,表情认真地提醒了一句。唐蒙看到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知道小姑娘到底还是很紧张。没办法,她太弱小了,弱小到只能彻底放弃挣扎,袒露一切,才能换取对方的怜悯。

“我知道了……虽然我不是君子吧,但守信多少还是能做到的。”唐蒙收下果壳,郑重其事举起右手,“皇天后土为证,我唐蒙在此立誓,不还甘叶清白,不开此壳。如有违者,终生进食无味,如嚼白土。”

听到这起誓的词儿,甘蔗忍不住破涕而笑,这还是唐蒙第一次见到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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