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音乐会几种开法(小夜曲)》小说信息

五、寻音(第2页,共2页)

字体:

所以在随后的两个星期里,安宁对蔚蓝展开了激烈的追逐。团里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对她说,你说的我都不同意,因为我会让你过得好,让你衣食无忧地弹琴,让你和你的那些女同学都不同。

他一无所有只有豪情的倔劲,让蔚蓝不知道该怎样将冷水当头泼过去,又因为是朝夕相对的同事,所以她只有逃避。

他给她发短信,你不会是因为心里有别人吧?不会是喜欢安静吧?

她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她觉察出了,他对安静的古怪警觉,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对她自己的敏锐直觉。

她知道他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于是想了一想,她也就明白了安宁这生疑中的较劲逻辑,和那点难言的苦涩。

她由此怀疑安宁的猜疑更多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

他在与他比。于是她更觉得需要逃避。

蔚蓝电脑上的qq在“嘀嘀”鸣响。

“竹风”的头像在跳跃。“竹风”就是安静。自从两个月前蔚蓝让安静加了她的qq后,他俩有时就在网上交流些观碟、读书的感受,虽三言两语,但看得出安静对谈论这些还是有兴趣的,比如,前几天他们谈的是《雪国列车》。安静在网上给人的感觉跟生活中差不多,回答短促、温和,即使有争论也不钻牛角尖。

今天竹风在问:韩呼冬他爸的公司有个年会,约我们去演出,去吗?

韩呼冬是艺校时的老同学,富二代,他爸是房产商。韩呼冬毕业后就没干音乐这一行,而是回家当他爸的助手了。在艺校时韩呼冬与安静是上下铺的室友。

蔚蓝打字问:韩呼冬?演出?

竹风回:是,他让我们帮个忙,找几个乐手,曲目自定。

蔚蓝:什么风格?

竹风:欢快一点就行。

蔚蓝:哦。

竹风:拜托,你帮约几个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习惯肩上搁担子,于是仿佛一转手这活儿就到蔚蓝手上了。谁让她也是韩呼冬的老同学。

蔚蓝打字:好吧,我带扬琴还是古筝?

竹风:随便。

对于这类在外演出的私活,团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正常排练。于是蔚蓝悄悄找了陈肖、李倩倩、陈洁丽、张峰等几位民乐队的兄弟姐妹,二胡、琵琶、中阮都有了,连同安静的笛子和自己的扬琴。他们选了《渔舟》《步步高》《春江》这几个滚瓜烂熟的曲目。

演出前一天,竹风在qq上留言:“他们需要我们有鼓乐。”

他那轻淡的感觉让她有些生气。对方临时有这样的需求,他怎么像没事人一样就应了?

她拿出手机,电话过去,说,这怎么行?

他说,他们也是刚刚说的。

她说,那你就不会推吗?

安静感觉到了她的犯难,他也在犯难。他说,韩呼冬托的,说开场的时候一定要有声势。

他清亮的嗓音还像个少年人,这让她仿佛看到了他在那头无辜的表情。她原本想说“那只有你自己上了”,但转念想,抢白他也没用。团里是有一位鼓手,但那是副团长老魏,都五十多岁了,是领导,不方便叫他走穴。

蔚蓝握着手机,等了半分钟,听不到来自他那头的办法,她就说,那么也只有我上了。

他说,你上?

蔚蓝说,我上。

蔚蓝学的是扬琴,副修古筝。学扬琴的只要技艺还行,通常可以直接演奏打击乐,比如木琴。这也是不少扬琴女孩都擅长的。而在艺校时,蔚蓝有事没事却会去打鼔,尤其是练琴累了的时候,对着大鼓一通狠敲,“咚咚咚”,那样的节奏会促生宣泄感。有一个夏天的中午,空荡荡的艺校排练房外蝉声一片,她正打着大鼓,班主任李娟老师进来了,她伸出手指,示意蔚蓝别停下。蔚蓝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那手势,硬着头皮继续,李老师手势往上盘升,蔚蓝打着打着,感觉头发都扬起来了。李老师的手指还在向上盘旋,意思是继续往上走,直到那奔放的鼓点盖过了盛夏的炽热。李老师笑笑说不错,说她的骨子里有刚劲,蛮适合打鼓的,只是女孩练这个有点偏门。

星期天下午,韩呼冬和司机开了辆商务车过来,拉上他们和那些乐器去世纪酒店“钻石宫”。他们公司的年会在那里举办。

好几年没见老同学韩呼冬了,他胖了一圈,深色西装,暗红色领带,有一种雍容的生意人气派。他先给男的发了一圈烟,然后对安静哈哈大笑,说,安静长高了,你怎么还在长个子啊?安静在韩呼冬的大大咧咧面前,更像一个拘谨书生,他呵呵笑道,哪会啊。韩呼冬说,大家辛苦了。安静指着蔚蓝说,她辛苦。韩呼冬就对着她叫了一声,哟,是阿蓝呀,都认不得了,成大美女了。

他憨憨笑着的时候,少年时代的神情又回来了,蔚蓝冲着他脱口而出:“猪鼻头。”那是韩呼冬学生时的绰号。

开场就是鼓乐。在几把乐器奏出一段序曲之后,蔚蓝敲出一串鼓点,这是她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击鼓,以前那都是自个儿在排练厅找空当闹着玩。

今天来演出之前,她还以为只是个房产公司的内部活动,没想到却是衣香鬓影的时尚化高峰论坛,本城名流云集,蔚蓝有些怯场,最初几个音打下去她感觉有点软。她瞥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安静,他手握竹笛,好似没在意她是否敲在点上。他那样的静态,是蔚蓝眼熟的,民乐队每次演出他坐在她前面都这般波澜不惊,好像即将出神,场面与他无关。今天他就更加了。也是啊,今天的演奏也就是背景音乐,在这样的场合里没人是来欣赏音乐的。蔚蓝继续击打,“咚咚咚”,声势扬上来。蔚蓝在面前飞溅起来的鼓音中找到了安全感,而那笛手悄然弥散的安静,也令她眼熟、安稳。

今天蔚蓝没穿旗袍,为了动作利落,她特意穿了一身略紧身的牛仔。她把鼓槌一次抡向鼓面,她感觉许多人都往这边看。

很少有女孩担当鼓手,所以当蔚蓝舞动鼓槌,随奔放的鼓点甩动身姿时,气场迸发,相当夺人眼球。

一些人围过来了,站在前台看她。掌声如大雨突然而至。他们对着她叫好。好好好。这声音是促她加油,加快鼓点,快点,再快点,她心里有一团热气在涌上来。她感觉安静也侧转脸来,看着她。

开场曲结束,论坛开始。乐手们就先下了台,到钻石宫两侧的长廊里,等茶歇时间再次上场。他们坐在红色丝绒沙发上,远远望着台上专家侃侃而谈“中国经济与房产业拐点”。

韩呼冬从前排走过来。他脸上乐呵呵的,他说自己可听不懂那些专家在说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lv手包里拿出一叠信封,一个个递给大家,嘴里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车马费。

信封不薄,估计比一般行情价多了不少。老同学这一点人事世故挺懂的。蔚蓝作为召集人,就放下心来。前两天她还在担心安静有没有问过“猪鼻头”酬劳多少。自己可以无所谓,但自己喊来的同事可不能白辛苦。她估计就冲安静那书生气,他多半没跟“猪鼻头”谈价,但由于是他单线联系,她也不好直接去谈。

韩呼冬冲着蔚蓝竖了个大拇指,说,不得了,不得了,梁红玉擂得也没这么好。

因为刚才演出全情投入,蔚蓝脸上的激情还没缓过来,这使她眉眼间光彩闪烁。她靠在沙发上说,这可比演奏三场扬琴还累。

然后她扭头问安静,还行吧?

安静看了她一眼,笑道,可以。

她让他去茶水台给自己拿一杯水,他就过去了。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其实茶水台放着许多饮料和冰块。她知道他不懂这些,就接过茶杯。

韩呼冬看着老同学们,把自己的手指伸出来给他们看,说羡慕他们还在搞音乐,而自己的手指变成这么粗笨了,五年了就没碰一下琴键。

他们就笑他,不碰键,碰钱,是牛啊。

钱?他说自己天天跟着个老爹烦都烦死了,天天还要跟着算账,人都算傻了,上个月从自己这边出去的推广费就是两百万。接下来,老爸还要进军文化产业,自己得去学一点影视,要不你们一起来吧,咱组个团队……

他这么扯着,把大家都扯到了云雾里去了。

而韩呼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劝蔚蓝加盟自己的团队,好像突然发现他的团队里缺她不可了。他说刚才好多人都在打听你,你有这个气场,做公关运营准行,你还守在那个乐团里干吗?安静守守,还可能成大师,咱可不行,做演员这一行,挺悲催的,有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挡在前面,就没戏了,沮丧了。

他真能侃,几乎侃到了自己不做乐手就是因为有安静挡在前面,让他死了心,所以还是给爹做司机吧。

他拍着安静的肩,伸头过去,仿佛搞笑耳语:这样的天才是会被打压的哦。

蔚蓝“咯咯咯”笑起来,她看见安静在同事们的眼神中躲闪着。蔚蓝把话题转到目前的房价,这是他们都感兴趣的。他们让韩呼冬透露房价内幕,他们让他保证如果买他爸公司的房子一定给打大折。就像许多不重要的演出,这么聊着,他们在候场间隙找到了乐子。除了安静,他一直坐在话语的外围,慢慢地隐逸开去。是啊,他不操心这些。他坐着在看手机。他看了那么久,把自己看到了远方。

韩呼冬注意到了安静的游离,以为他是不自在,刚好到了茶歇时间,他对安静说,要不别人不上了,你上去吹一个曲子罢了。

蔚蓝看场内乱哄哄的,想帮他,就说,我们一起上吧。安静却拿起笛,起身径自上台去了。

他站在台前幽幽地吹。《空山雨》,那笛音在人群的喧哗声中变得似有似无,没人在听,除了蔚蓝。从这边看过去,他显得那么单薄,像个不受人注意的小孩,在埋首玩着自己的玩具,那侧影让人怜惜。

论坛结束,乐手们留下来吃饭,老同学几年未聚,韩呼冬起了点酒性,安静被他灌了几杯之后,脸色红上来,接着就醉乎乎的了。散场后,韩呼冬让司机把他们送到爱音乐团大门口。

蔚蓝扶着安静往人才公寓走,她感觉他的步子有点歪,心里好笑,说,你不会喝干吗不推掉?他嘟哝着什么,听不清楚。她说,你可以不吞下去呀,悄悄吐在碗里。他转过脸冲着她笑,那眼神里似是经历同窗才有的亲暖,她觉出他此刻挺高兴的,虽然平时他脸上也有笑意,但现在他是真的在开心着,也可能是因为酒。

走到二楼,她看见安宁穿着运动服正下来。安宁愣了一下,看着她,然后仰脸甩了一下略长的头发,眼角都没扫安静一眼,仿佛他是空气。她对他说,他喝醉了。

从楼梯下方看上去,安宁站在逆光中,情绪将人笼罩。她心里突然不高兴了,她想我为什么要解释,我扶他回来又怎么了?

他没言语,“噔噔”地往楼下走。她扶着安静从他身边过去。

她把安静扶进宿舍。他软软的,低垂着头,突然亲了她颈项一下。她知道他醉了。没想到他把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往她手里放,嘟哝道,主要是你,主要是你。

那好脾气的模样,让她那么心疼。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