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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寻音(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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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抚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对不起了,让你难过了,真不好意思。

他知道她指的是啥,他看着她的眼睛,咧嘴而笑:不,你错了,你想错了。

星期天,安宁从网上下载了美国、英国几所音乐学校的国际学生招生资料,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将它们译成中文,去找蔚蓝。

蔚蓝没在宿舍里。安宁打电话,说,你在哪儿?我从网上找了些资料,你表弟可能需要。

蔚蓝说,这么好啊,我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过来拿。

电话里声音清晰,听不清她在哪儿。安宁正这么想着,她在那头说,我在看莫奈的画展,明天就要撤展了。

安宁说,哟,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也没看过,你也不通知我一声,要不我现在赶过来吧。

她笑道,都已经四点半了,等你赶到,这儿都关门了。

安宁放下手机,想着她的声音,没准她和别人在一起,不方便他过去,更何况她心里有数自己对她的意思,所以更不方便。那么,那人是谁呢?没准是安静吧。

这么想着,头就“嗡”地一下发晕了。安宁看了一下时间,是四点半,也不知她几点回来。安宁拿出长笛,对着窗外傍晚的天色,吹了一会儿《幽思》。那些缥缈的声音渐渐充溢小小的单身公寓,一个个都变得结实起来,仿佛可触的苦闷的气泡。他想,要不自己先去跑步,回来再去食堂吃晚饭。一个人的星期天是不好过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坐着心里却在朝思暮想别人。他好像看见蔚蓝和安静从那些画框前走过去,熙攘人群中,她脸上含笑,像个姐姐一样领着腼腆的弟弟。这是她约他来的吧。

安宁在换跑鞋,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蔚蓝。她穿着天蓝色休闲运动装,显得很利落。她笑道,嗨,回来了。

这么快?安宁想把她迎进来。

蔚蓝没进门,冲着他摇了摇手里的超市购物袋,说,我回来的路上去买了几只螃蟹,我先上楼去煮上,你待会儿上来,一起吃。

她就转身上楼去了。安宁换下跑鞋,心里突然有些明亮,他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呢?他从里面找出了两个苹果、一根黄瓜、一包奶酪和一瓶德国“冠利色拉酱”。他想了想,就出门下楼,到乐团隔壁的水果店买了一个火龙果、两个猕猴桃、一盒圣女果、一串香蕉和一个水仙芒果。

他拿着这些水果,上楼去敲蔚蓝的门。

蔚蓝的宿舍里升腾着食物的味道,她在这片温馨气息中张罗着,螃蟹在蒸着,她还在煲一个排骨汤,并且还准备再炒一个腊味年糕。她一边用毛巾擦自己的手,一边对他说,你带这么多水果来,吃不了的。那道光圈绕着她温娴的身影隐约在闪烁,让人有拥抱的欲望。

安宁笑道,我买得不多,只做一个色拉,在国外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让你也尝尝。

安宁把水果放在小餐桌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叠翻译好的资料放在一旁。他说,几所适合的学校都在这里了,学费这两年又涨了不少。

蔚蓝说幸亏自己是学民乐的,安宁说幸亏自己出去得早,否则读不起了。他说这话时想到了老家瘦弱的母亲,母亲如果看到这样一个女孩,一定也会喜欢的。

她转身去敞开式厨房张罗那煲着的汤,她往汤里丢了几块罗汉果,说,这样汤里会有些甘甜。她这么说,他就觉得那种甘甜的气息已弥漫在这宿舍里了,这使这小天地此刻有了居家感。他忧愁地瞅着她的背影,好像看着一张让自己失去自由、有了羁绊的试卷。

这里是爱音乐团人才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平日里住集体宿舍的人都在单位食堂里吃饭,偶尔双休日会在宿舍里自己做一点晚餐,有时也彼此邀约。这是安宁第一次走进她的宿舍。

安宁坐在餐桌前削水果皮,并把水果往瓷碗里削成大小相近的一块块。蔚蓝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煲过来,注意到了他灵巧的手势。她说,看样子你挺能干。他抬起头看着她,笑道,我从小在外,不能干的话,早就灰飞烟灭了。

她抿嘴而笑,那种温婉和善解人意竟让他忧愁。他说,你去看画展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说,想过叫你的,但想想,不是太好。

为什么?

她没响,走到厨房里,拎起锅盖看螃蟹蒸得怎么样了。她知道他在盯着她看,就回头对他笑了笑,好像在说“你又不是不明白”。

安宁就不再说这个,转而问,画展好不好看?

她说,挺好的,就是作品不是太多。

安宁说,四五十幅已经够多了,每一幅都是无价之宝呢,记得有一年我在上海,当时博物馆只有一幅凡•高的画在展出,都人山人海的。

他把色拉酱往水果碗里倒,微酸的乳酪味掺着水果的清香,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忍了好久的问题终于说出来了,你不叫我去,你和谁一起去的,不会是安静吧?

安宁不是一个直接的人,但有时候他发现把自己装成一个直接的人就没有什么说不出口了,再说反正她也已明白自己想追她的意思,问了就问了吧。

果然,她在那边扭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啦,我也是中午去给少年宫的扬琴班上课时,路过展览馆那边,看到门前排着队,就想待会儿下课后过来看,也确实想叫你一声的,因为你上次叫我过,但想了想,也就算了,下课后,我就赶紧进去看了一下。

她的说法很寻常入理,消解掉了安宁一半的胡思乱想。她把螃蟹端出来,一个个红彤彤的,在盘子里张牙舞爪成一团。她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我和安静一起的?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就支吾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注意到了她眼神里有古怪的神色,就说,也可能是觉得他和你配吧。

她脸红了一下,说,哪里,你怎么这么想?

他说,不知为什么这么想。

她说,他不是你弟吗?

他说,也可能你平时跟他走得近。

她叫起来,哟,我和他走得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是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在这个团里好像很少人能跟他走近。

她看见安宁盯着自己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焦虑。她就尽力笑起来,哪里走近了?我只是发现自己和他有不少共同点,但他可不是我的菜,估计我也不是他的菜。

那我是你的菜吗?安宁把拌好的色拉碗递给她,装作半开玩笑地问。

蔚蓝脸红了,嘟哝道,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

她晃了晃头,那圈光晕映着她的局促。她的眼神在躲闪,说,我们都不是菜,互不为菜,这样说可以了吧。

她把色拉碗放下,然后就像觉得这事有多逗似地笑起来。可是这笑却消失在空气中,因为她看见他真的在沮丧着,她心里无措就拿起一只螃蟹放在他的面前,说,趁热吃吧。她说自己是青岛人,爱吃梭子蟹。她也尝了尝色拉,可爱地“哗”了一声,说这种口味没吃过,她以前喜欢土豆蛋黄酱的,没吃过这种酸乳酪的,这味道太洋气了,很特别。他冲着她笑,说,吃吃你就会习惯的。

他们这么说着的时候,其实都还有一半心思在各自的情绪里,因而气氛有点闷。蔚蓝看着桌上那叠他费心翻译的资料,终于说出来了:不好意思,你可别太在意我刚才的话,我们真的互不为菜,这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两个人都是搞音乐的,互不为菜。

她告诉他近五年来这团里就没成过一对,无论最初谈得怎么热火朝天的,最后就没成过一对,自己艺校的那些女同学也没有谁找搞音乐的,搞音乐的这年头越来越受穷,但搞音乐的需要有好的感觉,脱俗的生活,才能有这个闲情去搞音乐,所以她们找的都是有钱的,不为柴米油盐操心,否则怎么去搞这个音乐呀。

他瞅着她,她知道他那眼神是在询问自己到底要搞成怎样的音乐,难道是大师吗?也不像呀,那么,寻常一点,不也是搞音乐的吗?过寻常一点的日子,也还是可以搞音乐的呀。

她承认他这意思也对,但她可不是这样的念头,至少现阶段她还不是这样的念头,因为这样的念头就意味着那种可以看得到边的日子近在眼前。两口子在这乐团里的日子是可以看得到边的,至少在她这个年龄段她还不甘心。再说,自己在民乐队里也混得不出挑,排练时老被训,现在还没有谈恋爱的心情。

她把这层意思告诉了他。

他承认她说得有理,但其实他心里明白,是她对自己还没感觉。

桌上的螃蟹、色拉和汤都吃得差不多了,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年糕忘记炒了。

他说,吃不下了。

她说,年糕浸过水了,不炒掉放到明天会坏的。于是她赶紧起身去张罗。屋子里被腊味炒年糕的鲜香笼罩。

窗外已是夜色。他坐在灯下,环视这温暖的小屋,这淡粉色的窗帘,这白色的书架,这女孩优雅的身影,他心里有失意弥漫。唯一能让他松口气的是,她并没与安静恋爱。

她把年糕盛在碟子里,请他多吃一点。他就大口大口地吃,眼睛瞅着她,有笑意有心事还有假装不在乎和倔劲。她问,还好吃吗?他说,嗯。

她伸手抚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对不起了,让你难过了,真不好意思。

他知道她指的是啥,他看着她的眼睛,咧嘴而笑:不,你错了,你想错了。

其实蔚蓝没有想错,她只是说错了,或者说,她也没说错,只是她的脑袋里也还模糊着、混乱着,无法表达自己到底想要怎样,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处在怎样一个状态。因而,她对安宁所说的那些言语,都是闺蜜们推辞一个男生的常规辞令。

她想,安宁凭什么猜测她对安静有意思,他是从哪儿认定这一点的?

自己真的喜欢安静吗?换了一年前,不,甚至半年前,都说不上,但不知为什么这阵子这个柔弱的笛手突然让她有点迷失。其实他们在艺校的时候就是同学,一直以来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而今年不知怎么了,或许是他那种拙,那种飘然而至的天分,那种淡然而去的逍遥感,让人心生疼爱。疼爱了就有所牵挂。

当然,这感觉并不代表她会和他谈朋友。她还压根儿没想到和他谈朋友,她只是发现自己对他心生喜欢。她喜欢捕捉他幽幽的笛声,接着是越来越喜欢看到他清淡的、书卷气的面容,留意他从身边走过去的身影,如若几天没听见那笛音,就有点心神不定起来。

他有什么好的?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当这奇怪的感觉突然而至之后,她越悄悄留意他,就越发现自己与他的很多相似,比如,都不喜欢人堆,都有些宅,爱看书、淘碟、下片,甚至都爱上淘宝网购。

当然,如果从家境上说,他也更符合她对安宁所说的关于物质的定义。但蔚蓝可没想过和他谈恋爱,所以她没在意他的家境,她更多的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失意的同类。

是不是所有的怀才不遇者,都能看到柔弱者身上的亮点?

蔚蓝可不认为自己已经暗恋上了他。但如果非要分辨,又好像有点。蔚蓝还没想清楚,而看样子安静对自己也并没有意思。所以,蔚蓝觉得自己对他突然心生喜爱,是为了让自己看到安慰——他那样的才情也就混成这样了,自己在民乐队一堆辣妹中不起眼,也属于一个深呼吸就可以打发过去的。她在心里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的逍然,让她感觉到轻松。

至于安宁,她从心底里觉得这样的帅哥是够好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感觉。也可能,感觉是一个人此刻最本质的需要。

当然,安宁可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他认为她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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