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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潜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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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大人沉默地坐着。胡子渊沉睡着,宁悦坐在床边,时不时用温水手帕擦拭着孩子的额头。体温已经控制住了,这个动作更多的是在排解她心里的不安。

婆婆看不下去:“不要老擦!影响孩子睡觉。”

宁悦停了停,一股怨气自胸腹升起。她停下手,却只是站起来换了盆温水,又开始浸湿了手帕,重新敷到孩子额头上。

婆婆看向儿子,寻找支持。胡成伸手压了压母亲,想了想说:“爸,妈,要不你们先回去吧。下午等子渊醒了,你们再过来。”

老爷子点头答应着,已经站起身。婆婆还要说什么,被儿子的眼神制止,不情不愿地随着老头子出去了。

宁悦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好像要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胡成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出门去了。

门被轻轻地关上。宁悦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眨眨眼,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她懒得擦了,就这么任它淌着,反正儿子睡了,也没人能看到。

何宽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家藏在公园里的妇儿医院。没有看到人山人海,只有漂亮得可以媲美游乐场的候诊区和安静宽敞挂着儿童画的走廊。

听说宁悦背景不简单,看来是真的啊!何宽暗暗想着,一路看着墙上漂亮的儿童油画,羡慕着现在小朋友的幸福,随着护士的引导,来到住院区。

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何宽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手想敲门,又犹豫着收回去。探视病人呢,万一睡觉吵醒了多不好。何宽隔着玻璃向里看,朦朦胧胧,约莫有个人影,轻轻一推,门没锁。推开进去,房间正中一张护栏高高竖起的儿童床,大概是为了挡风,护栏上搭了床单,看不到床上的人。倒是倚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的宁悦,那么清晰地撞进了眼里。

淡蓝色的毛衣已经融进了房间的背景色里,颀长的脖子歪斜着靠在床头的栏杆上,何宽突然想起折颈的天鹅,勉强凭着枝杈的力量,做最后的挣扎。宁悦被开门声惊动,一抬眼,见到何宽也是一愣。

而何宽看到了宁悦脸上的眼泪。不是两行,是一脸,湿漉漉的,纵横交错的泪痕,在窗户光线的描摹下,有的异常清晰,有的黯然隐晦。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半晌无声。

最后还是何宽打破了僵局,装作没看到宁悦的泪水,眨眨眼说:“没打扰你吧?我来看看。”他举了举手里的果篮。他特意和部门里有孩子的同事打听过,小朋友生病,去探望的送零食都招亲妈恨,特意选了这个果篮。小朋友多吃水果总没错!

宁悦赶紧站起来,背身离凳的功夫,已经擦干了眼泪。她接过果篮,让何宽坐下说话。何宽问了几句孩子的病情,心就沉到底儿了。他还指望宁悦能早点回公司,哪怕不能回公司上班,至少能直接帮他处理完谈判的事。

宁悦知道他的来意。放在过去,要是生病的是自己,除非晕倒了不省人事,否则该开会开会该写文件写文件,一样不会耽误。可现在生病的是孩子,也有人守着孩子的病床处理公务,但是宁悦做不到。

胡子渊睡着了,是她收拾孩子周围杂事的时间。孩子醒了,她要陪着孩子说话,做游戏,读书,不仅是打发无聊的住院时间,更是陪着孩子尽量忘记病魔带来的痛苦。而且,以她现在的心境,也没什么脑子去做那些事。因为她曾经试着打开手机里的邮箱,然而满篇的字符,落在眼底的都是一片空白。无论她如何努力聚集精神,都无法专心处理好哪怕一条词句!

她不会对任何人讲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明知何宽的来意,也只能抱歉地保持沉默。

何宽自然不会强求,想找点别的话说,但作为一只单身狗,他实在问不出关于孩子的什么话,只好讪讪地问:“你还好吧?带孩子挺累的。”

宁悦突然听到这样的一句问候,她的反应居然不是感动,而是哭笑不得的荒谬。人生的魔幻,莫过于我们的想象。凡你所想望的,都不会是你得到的。连自己的反应,都在预料之外!

何宽被宁悦的表情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急之下,顺着话说下去:“我刚才听护士说,孩子半夜烧起来的,你自己抱着进来,她们也吃了一惊。”见宁悦低着头,何宽只好继续说,“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抱歉啊!”

宁悦摇了摇头。何宽却注意到,宁悦眼角有微光一闪,随即隐没。

“还好!习惯就好了。”宁悦说,“谢谢你来。”

“哦,对了”何宽想起一件事,“这个给你。”何宽从兜里掏出一个半圆球,“我买果篮的时候看见的。他们说这是永生花,我瞅着挺漂亮,也不占地方,你随便摆在哪里,养养眼。”心里却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看到这朵花的瞬间,他就想起了宁悦。

一个拳头大的半圆水晶球,里面是一朵蓝色的不知名的花。花开一半,静静地安放在黑丝绒的底座上,花瓣上的金粉一闪一闪的。

“谢谢。”宁悦接过,心头有什么堵着,脱口说道:“孩子生这么多次病,这是第一次有人安慰我呢!”

何宽说:“当妈的最辛苦。小孩子生病就睡觉,啥也不知道,只有当妈的,一分一秒地熬,不容易。”

宁悦微微挑眉,诧异何宽的理解。她当然知道何宽不仅未婚,还没女朋友。

何宽尴尬地笑了:“其实我也是听我妈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想来这几句都是何妈妈平时骂何宽的,何宽记住,拿到这里用了。

何宽是做销售的,聊天的基本功很扎实。只不过宁悦更多的心还是放在孩子身上,多说几句就整个人不在状态。何宽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宁悦是真没法工作。可是他想了想,觉得还是问问宁悦的意见比较好:“阎律师已经签字了,但是她希望有机会大家在一起能聊一聊。”

宁悦“哦”了一声,看何宽眼巴巴的样子,奇怪地问:“不是已经签字了吗?还有什么好聊的?”

何宽苦着脸:“这个项目只是我们进场的一个开头,实际上他们集团下面还有一个全国布点的网络需求,那才是我们跟进的重点。”

“你是说她还会在下一个项目难为咱们?”

“这不是q1到底儿了吗?头又催着我们补业绩呢。那个大项目如果有个说法,这个季度就可以交代了。所以,头说好歹签个框架。”

“框架协议啊?不是有模版吗?或者拿他们的也行。”宁悦淡淡地说,“框架而已,很为难吗?”

何宽点头:“阎律师拿出来的框架协议改得太多,钟律师和我们头儿过了之后觉得要让罗总看一下,结果罗总不同意。”

“那就让他们法务的去谈。”跟秦灿工作的时间长了,即使说话也有种跟集团分家的感觉。

“罗总说还得咱们这边自己做。然后钟律师去跟阎律师谈,两人谈了半个小时,拍了十五分钟的桌子。”何宽叹着气说完。

宁悦想起阎慧的样子,不觉莞尔,阎慧的确有把人气疯的本事。

“阎律师说了,要谈就让您去,别人她不理!”何宽已经知道宁悦不可能这样做,但还是说了出来。

宁悦摇了摇头。这个阎慧难道还记着自己将她一军的仇?

“她知道我请假了?”宁悦看看表,从昨晚半夜到现在,不过半个工作日,阎慧应该不是故意推脱。

“不知道。钟律师都是开会回来才知道。”

宁悦深吸了一口气,自嘲一笑:“这个,还真是我的荣幸啊!不过,你看,我是真的不能参加。”她皱眉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心里有些动摇。说不定能看一下文件呢?随即否定了自己。已经没那个心气了,何必再勉强?法务部不是还有秦灿吗?别人再搞不定,他也一定行的。

于是,宁悦说:“我真的不行。不瞒你说,昨晚睡前孩子就跟我说过不舒服。我忙着自己的事,只是敷衍了他一下。本来想着睡前量一下体温,可真是太累了。所以直接躺床上睡着了。若不是半夜突然惊醒,我都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真的后怕!所以,抱歉,我做不了任何除了照顾孩子之外的事情。我不想再有哪怕一丁点的疏忽,那都是我承受不起的!”顿了顿,宁悦又补充了一句,“我给阎慧打个电话吧。”

何宽松了口气:“了解。公司里我来讲。”何宽怎么会看不出来阎慧对宁悦有怨气呢?宁悦肯主动去解这个结,省了他不知道多少麻烦!

送走何宽,护士就进来了。宁悦赶紧去看输液的小瓶,只滴了半瓶。护士量了下体温,低声说:“降了点。”宁悦已经用耳温枪测过,欣慰地点点头。护士说:“正常的话明天就能退了。今天注意观察。”

跟在护士身后的是一位行政人员,拿着昨天的账单让宁悦签字。宁悦扫了一眼,多是看不懂的各种检查和复杂的药品名称,中英对照,一大片。倒是最后的那个数字,清晰的扎眼。

签完字,屋里又恢复了宁静。宁悦绷紧的神经就像一步步从山尖上走下来,现在基本上已经来到半山腰了。然后,她才想起一个刚才被忽略的问题:她和胡成都没提昨天晚上接电话的女人。

他们不提,有人提。

昨晚不止一个人给胡成打电话,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镇静得像宁悦一样把事情说清楚。比如胡子渊的爷爷,确定自己打的的确是儿子的手机后,听着听筒那边传过来的女声,愣了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从医院出来,老两口坚持要在菜市场下车。看着胡成的车远去,老两口一边逛菜市场,一边聊天。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个接电话的人。

“你说,会是谁呢?”胡成妈好奇地问,“胡成怎么就找上她呢?嗯,十有八九是倒贴的!”

胡成爸沉默不语,低着头从各种菜摊前走过,好半天才抬起头,对自己老婆说:“我听说,胡成在宁悦坐月子的时候在外面有人。”

胡成妈一瞪眼:“外面人?咱家的事儿,外面人咋知道?”

胡成爸一瞪眼:“这么说你是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一定是那个保姆说的!”胡成妈恨恨不已,“我一开始看她就不顺眼,要不是宁悦拦着——”

“你少说两句吧!”胡成爸铁青着脸,“要不是你纵容胡成,他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他怎样了!他怎样了,你说清楚!孩子好了,就是你们老胡家基因好,孩子不好了,就是我教得不好。你哪儿来那么多便宜!”

老两口站在菜摊前吵起来了,卖菜老乡过来劝解,胡成爸刹住口,气哼哼地走出了菜市场。胡成妈有心跟上去,又拉不下脸。干脆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胡成爸的前面,气哼哼地往家走。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胡成爸走到她旁边,叹了口气:“走吧!都这个地步了,我们吵这些也没用。”

两人并肩而行,一改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换了忧心忡忡的表情。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各自的心思,却都因无解,而长叹摇头。

胡成妈说:“上次,吵得那么凶,不也最后没事了吗!”

胡成爸白了老婆一眼:“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想了想又小声说了一句,“谁知道这是第几次!”

胡成妈耳朵灵,斜了丈夫一眼:“你倒是有经验!”

无关的话没人理会,胡成妈自己生了会儿气,心思又转了回来:“他们不会……离吧?”

胡成爸摇头:“说不好。这个宁悦心里有主意。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抓住胡子渊。一来呢,她毕竟是豆豆的亲妈,为了孩子总有转圜的余地。二来,实在到了最坏的时候,留下豆豆,她爱走就走吧!”

胡成妈点点头:“就是!天下女人多的是,她一个贪污犯的女儿,天天傲气的跟什么似的!”

胡成爸蓦地站住,怒视媳妇:“还有你!你这张破嘴,能不能少说两句!天天抱怨别人看不见你干的活,你少说两句,谁不记得你辛苦!”胡成爸气得疾走两步,又转身教训老婆,“你也对宁悦好点。人家嫁到咱们家,就是咱家的人。你不疼她,不向着她,难道让她找别人去!说实话,若是你们婆媳少折腾点,胡成也不至于懒得回家!”

胡成妈怒了,“姓胡的我告诉你,当年你妈要是有我现在对宁悦一半好,我都不至于和她吵。月子还没出就让我自己洗衣服,害得我这双手到现在一到冬天就疼的抽筋。你个死没良心的跑到外面嫖娼被警察抓了,还是我把你领回来的!你妈除了打麻将……”

“够了!”胡成爸打住老婆的絮叨,“当年的事咱们谁都不提了。就说现在,你我都得有个心理准备。向着好的方向努力,但是坏的结果也有准备。”

胡成妈还在生气,嘴巴一撇,扔下老头子,自己迈开大步走了。

胡家父母吵架的时候,宁悦趁着孩子睡着了,在走廊里打电话。

阎慧接了电话,听说宁悦因为孩子病了请假就不再接手这个项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宁律师,其实您不应该上班。您这种工作态度不仅对同事不负责任,对客户也有很不好的影响。我这人说话直接,您的工作能力很强。这次我本来是想直接和您见面,希望您能来我们这里的。但是,您这种随意请假的态度,太令我意外了。我周围有很多家里有孩子的妈妈在上班,孩子生病也可以处理文件,甚至出差。您这样撒手不管,我实在无法理解。”

宁悦苦笑,孩子生病哪里是计划得了的事情啊!

阎慧继续说:“我认为您还没有做好工作的准备,但是如果您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依然希望您能到我们公司来试试。待遇和薪水都好谈,您的能力有目共睹。”

宁悦摇头道:“谢谢了。我想薪水和待遇都不是我目前考虑的。”她顿了顿,终究有些不吐不快,“很多事不是非要做好准备才能开始做,赶鸭子上架才是选择的常态,所以才会有人幸运有人倒霉。我知道我的工作状态比起一般情况来说,差了很多。但是幸运的是,我的老板能够接纳这些,我的同事也给我空间。这些比职位和薪水对我来说更重要。”

阎慧似乎不太赞同,“啧”了一声,礼貌了中断了这个话题,挂了电话。

宁悦想,她大概失去了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公司请假都有自己的流程。宁悦通过手机上的内部app提交了请假申请,秦灿同意之后,上报人力。人力一般都不会干涉,只是打个卡做个记录,月底计算工资,季末年底计算奖金的时候,作为考量因素。所以,秦灿看到人力的通知时,使劲眨了眨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喂,老邱啊,你们搞什么鬼?我这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怎么还把宁悦给裁了?”

原来,请假的申请虽然批准,可是人力紧跟其后发布了一个裁员名单,宁悦的大名赫然在列。

“公司最近裁员,你也知道的。开源节流嘛!”邱经理在电话那头打哈哈,“再说了,这个名单也不是我们拍脑袋定的,都是各个部门根据本部门的情况送过来的。”

秦灿浓眉一拧:“法务裁了几个?”

“整个集团法务这几年就没裁过人,别的部门意见很大。你们罗总也是不得已吧?”邱经理说的全是好话,秦灿却心头火起。

“能撤吗?”

“这个基本是定的。”邱经理忽然压低声音,很神秘地问,“秦律师,我问过罗总,裁你们部门的人需不需要问你的意见?她说你没用人权。”

秦灿张张嘴,卡在当间。他还真没用人权!顶多是他把需求报上去,总部要确认签字之后,由集团法务部统一报给人力。招来的人怎么用,分到哪里,都不是秦灿说了算。就像一开始,他对宁悦一百个不满意,也只能认下。现在他一万个不想少这个人,也没权利说“不”!

秦灿挂了电话,拿起风衣,冲了出去。

钟天明被关门声吓了一跳,从案卷中抬起头,正好看到潘洁从外面进来:“怎么了?谁又惹着他了?”

潘洁撇撇嘴:“除了罗总还能有谁?”

钱律师这两天被抓回来处理文件,每天都愁眉苦脸。天天回家听老婆念叨,他迫切需要出差缓解一下压力。这会儿也八卦地停工问道:“罗雅婷?怎么惹着他了?”

“这个季度裁员名单下来了,宁悦在名单上。”

“一个行政,至于吗?”钱律师总不在办公室,很多事情不明白。

“是谁无所谓,关键是谁决定的!”钟天明解释,“我听说整个集团法务就裁了一个,搞半天是她啊!吓得我这两天一直琢磨要不要投简历呢!”

潘洁走回自己的座位,意味深长地说:“要真裁的是你,说不定头儿还懒得管呢!”

钟天明做一脸纯真样看着潘洁,被潘洁一巴掌扇回去。

钱律师多精明啊,多年的诉讼生涯练就了一副灵敏的听话本领,“啥意思?宁悦不是结婚还有孩子吗?再说了,她俩差那么多……”钱律师突然打断,“不是说小钟你喜欢宁悦吗?”

钟天明晕了:“什么啊?你们都在说什么呢?”然后急急站起来,对潘洁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从来没招惹过别的女人!我就招惹一个!”

潘洁拍掉他的手,“办公室呢,正经点!你招惹谁下班随便,上班就老老实实把几个分公司子公司的汇总分析做出来!明天给我!”

潘洁坐在自己位子上,拖着腮帮子,看着电脑发呆。秦灿和宁悦?她也不想相信,可是秦灿看宁悦的眼神和态度,就是不对!换了个只手,潘洁又想起一件事,宁悦的老公,和那个叫田秋子的投行女,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时候,钟天明已经跟钱律师掰扯清楚自己和宁悦之间的绯闻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站起来巴着潘洁的工位栏说:“小洁,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人家的名誉就这么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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