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写的小说,书名叫《未咲》。”
裕里正要回洗碗池泡茶,听了我的话立刻钉在原地。
“《未咲》……”
“咦?是以你为模特的小说啊,你肯定看了吧?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裕里回过头,一脸僵硬。我终于触到了核心。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未咲。是裕里对吧?”
“啊……咦?”
裕里立刻手忙脚乱。
“抱歉,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从同学会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怎么大家都没发现呢,我真想不通。”
“不是吧……”
“而你不仅不澄清还故意装成未咲,因为实在太奇怪,我才配合你说谎。”
“你知道就明说啊!丢死人了!那我岂不是成了骗子?简直就像我在欺骗学长。”
“难道不是?”
“唔,从结果上来说确实是。可是结果和本意之间有天壤之别。”
“我来也并不是要责备你,我也享受到很多乐趣,不如说感谢你还来不及。真要说起来,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是我给你家惹了不必要的风波。真的,我很抱歉。”
“哪里哪里,道什么歉,是我不该撒谎。”
“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也可以说是这次来的目的。”
裕里突然一脸深沉地坐到椅子上,她的身体正对我,只有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脚下。接着,她像是有难言之隐,吞吞吐吐地这样说道:
“其实……姐姐已经过世了。”
我冷不丁被告知了你的“死”,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无法好好消化这个消息。也许获悉你结婚时我的心脏还要痛得多。我就是以这样一种没有感觉没有起伏的心情,听着你的“死”。裕里或许也会意外我的无动于衷。不,说不定没有反应的只是我的内心世界,对外其实表现得备受打击。
“咦?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七月二十九号。其实我去同学会就是为了转达这件事,可是当时的气氛下完全说不出口,只好就这么回来了。”
“过世了……怎么会?”
“她生病了。”
“生病……什么病?”
“是心病……非常严重的抑郁症。”
“抑郁症……”
“最后是自我了断,对外只说是病逝。”
“这样啊……”
“为什么非得隐瞒呢?我不是很能理解。”
裕里懊恼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夕阳的返照射进窗户,映红了她的脸。裕里垂头的角度太像未咲,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仔细一看,她们有很多共通点:鼻子、眉形、眼角,还有下颚的线条。这样观察着裕里的脸,那模样竟和往昔大学岁月里的未咲相重合,让我不由得眼角发热。
“我和未咲……在同一所大学。”
“咦?是这样吗?”
“我们,交往过。”
“什么?”
“你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把那时候的事写成了小说,书名就叫《未咲》,还得了个小奖。我很努力地写下一本书,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她的幻影。不知不觉,无论我怎么写,下笔都是她,真的很没出息。结果我只是反复炒冷饭,说来惭愧,直到现在也只出版了《未咲》这一本书。就连目前正在写的小说,也是围绕未咲的故事。我本来想写完之后给未咲看,等她看过,我就再也不写小说了。”
“姐姐去上大学之后,我们就有些疏远了。大学期间她相当于私奔似的结了婚。”
“是跟阿藤……阿藤阳市?”
“你知道他吗?”
“嗯,大学时稍微打过些交道。我原本以为他是大学里的学长,结果压根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说是他把未咲抢走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也不工作,就像依附姐姐的寄生虫。听说他非常暴力,经常一喝酒就殴打姐姐。”
“什么?还有这种事……”
“可是以姐姐的性格,是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口的。结婚这二十多年,她一直忍受着严重虐待,我们却完全不知情。直到有一天,鲇美找上门来。鲇美是姐姐的女儿,她的眼睛周围又青又肿。我们吓坏了,赶紧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求我们救救妈妈。一开始我们只以为是夫妻吵架,等去了她家一看,姐姐简直憔悴得不成人形。男主人却若无其事地把我们请进家门,说茶叶没了他去买,然后就再没回来过。”
“什么?”
“直到现在他也行踪不明。姐姐她……她的人生就被那种男人毁了。她心里的伤治不好,割过好几次腕,不停重复着自杀未遂,最终在山里……我真为姐姐不值,如果和她结婚的是你……”
打开门,天空一片炫目的暗红。裕里一直把我送到了公交车站。
途中我们经过一座小小的公园,看到波止场老人正坐在长椅上。老人也注意到我们,笑着挥挥手。我们也点头示意。
我坐到公交站的长椅上,眺望着夜幕降临的景色。我真没用,到现在还无法理解你已不在人世。
裕里看了看公交时刻表。
“还有五分钟车就该来了。”
说完,她也坐到我身边,嘴角挂着微笑,像是在享受这一刻。那模样,就仿佛中学时代的裕里,天真无邪、让人恨不起来。而我,却在当时狠狠伤害过这个姑娘。那时,我确实心怀着对你的爱。可是,会不会我也在享受和裕里的相处,会不会也曾从中获得过片刻慰藉。一个个刹那正如梦消散,属于我和裕里的这一个片刻,仅有短短五分钟。
从山的棱线透出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那光芒宛如沙漏,正一点点消减。裕里打破了沉默。
“那本小说还看得到吗?”
“已经绝版了,市面上应该买不到。”
说着我从包里取出了《未咲》,这本我一直随身携带、当作回溯记忆的资料。
“不好意思,已经很旧了,这本送你。”
“哇,真的送给我吗?谢谢!”
裕里接过《未咲》左看右看,好像很开心。在这决定性的瞬间,这本书终于首次交到了未咲妹妹的手中。我想,其实应该更早交给她。再一转念,或许根本就不该给她。两种念头交替不断。对裕里而言,这个故事恐怕稍嫌刺激。
“有很多地方写得比较露骨,毕竟是小说,请多包涵。”
“哇,好期待!”
裕里的反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至少,你写的都是真话吧?”
“是啊,大致能算真实经历吧。”
“我等不及想看了,我对姐姐的大学时代真的一无所知。”
我只能挠挠鼻头掩饰害臊。这本书里并没有什么快乐的校园时光,可是既然现在已经获悉你的死讯,那我应当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妹妹裕里。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你这就回东京了吗?”
“不,我还想到处转转。”
“是去取材吗?”
“嗯,像是未咲住过的地方。”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连建筑本身拆没拆都难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我有住址。”
“是一番町吧。”
“啊,是的。”
“我知道。从前我给她写过信,她的住址我记得很清楚。大学时代,未咲给我寄过贺年卡,我就靠上面的地址把自己写的小说寄给她,只是从没收到过回信。那时候写的小说就是后来的《未咲》。”
“还有这种事啊。”
裕里重新看向《未咲》的封面,感慨良多地眯起眼。她打开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忽然,她的手一顿。
“这里写的……不就是我吗!”
故事开头有少许提到裕里的片段。
“抱歉,确实是你。”
“不,我很开心。”
裕里带着纯粹的喜悦看起那一页,可是读着读着,她渐渐皱起了眉头。对裕里而言,文中或许充满了并不值得欣慰的描写。
“哼哼哼。”
“所以说我很抱歉。”
“不,没什么,我很开心。”
裕里合上书,看表情似乎有些许无法释怀。
最后她这样对我说道:“小说的事我不太懂,但请你务必把姐姐的故事写下去。我冒充姐姐写信时隐约有种感觉,就好像她的人生还在延续。也许只要还有人在不断想念,死去的人就并没真的死去吧。”
公交车来了。我虽然对裕里点了头,内心却无比愧疚。其实我已经决定放弃写小说了,抱歉。我把这句话咽回肚里,乘上了公交。车窗外,裕里挥着手的笑脸渐渐远去。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往昔的你。
太阳落到山的彼端,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母亲模样的妇女牵着幼子的手,那剪影庄严到炫目。
啊,你竟已不在这世间。
宛如深渊的夜色,渐渐从东边的天际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