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瞥她一眼,“你想去?”想到女孩子大概都喜欢这个,于是不等她开口便点了点头,同意了。
最后,两个人一同搬着一大箱烟花出了门,来到一个较为平坦的空地。
韩绍被语琪裹得严严实实,又是外套、大衣,又是围巾、手套,像是要去北极考察。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皮手套,偏过头去看她,“这样怎么点得了火?”
语琪笑眯眯地将他推到一边站好,“我去放,您看着就行。”
她身子灵活,胆子又大,一连点着七八个烟花才转身跑开,刚跑出几步,绚烂的烟花便在黑漆漆的夜空中轰然绽放,绚丽壮观。
语琪跑回韩绍身边,笑着仰起脸问他:“好看吗?”
韩绍无奈地搂过她,“说要出来放烟花,真放了你又不看,盯着我做什么?”
语琪只是看着他笑,任凭背后朵朵烟花在夜幕上绽放又凋零。
韩绍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缓缓俯下身,漆黑深邃的眼底映着漫天盛放的绚烂烟花,不再如往日般冷漠疏淡,反而泛着淡淡的暖意。
良辰美景,最适合接吻。
烟花谢尽,两人回到别墅。
韩绍脱下大衣,语琪自然而然地接过,转身要挂在衣架上,却被阻止了。
他吩咐她将大衣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语琪顺从地去取,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包。
她愣了一愣,有些呆怔,“这是压岁钱?”
韩绍很自然地嗯了一声,“有什么不对?”
从古至今,压岁钱都代表着长辈对晚辈的美好祝福,保佑晚辈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吉利,她没想到韩绍会给她压岁钱。
正在她愣怔之时,他俯下身拥抱了她一下,“语琪,新年快乐!”他顿了顿,又带着笑意道了一句:“现在是新年了。”
语琪回过神,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新年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饺子中放了太多盐,睡到凌晨三点,语琪醒来,推门下楼去倒水喝。
刚要进厨房,她便瞥见窗边立着一抹高挑颀长的背影,连忙转过身看去。
是韩绍。他背对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向黑黝黝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寒夜凄冷,他一动不动地立着,背影寂寥,一如初见那晚。
语琪连忙走过去,轻声开口:“睡不着?”
听到她的声音,韩绍转过头来,狭长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温和的声音轻轻从她的头顶传来,他唤她的名字,仿佛带着无尽疲惫,“语琪。”
语琪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怎么了?”
“早上读报纸,看到一则讣告。”韩绍轻声叹息,“是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并不熟络。”他顿了顿,接着道:“本来并无多少感觉,只是刚才不知为何梦到他,醒来只觉得生命脆弱。”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脑后,“我好像才知道什么是死亡。”
此时语言上的安慰并无效果,语琪只是拥紧他。
“总以为自己并不惧怕那一天的到来,可刚才想,如果明天再也不能睁开眼睛,那感觉会怎样可怕。”
语琪静静地抱着他的腰,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坚定,“您会长命百岁。”
韩绍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合着双眸将唇鼻都埋入她散发着馨香的黑发中,像是溺水之人拥抱浮木。
语琪小心翼翼地抚他的脊背,适时地提出建议,“您想到世界各地看看吗?放松一下心情可好?”她查阅过资料,许多晚期癌症病人得知自己命不久矣,踏上环游世界之旅,结果因为一路游玩心态乐观,回来之后已经痊愈。
片刻的沉默过后,韩绍低声道:“你可愿陪我?”
多么客气,她仰他鼻息生活,他却仍然说“你可愿陪我”,而不是“你跟我去”,这才是男人真正的风度。
语琪怎会拒绝,她轻轻道:“只要您需要,我就会在您身边。”
韩绍的几个助理效率奇高,很快便帮语琪办了休学手续连同护照,定下了行程、路线,机票与酒店都已订好,一切琐事都由专人安排妥当,他们只需拎上行李箱便可出发。
钱真是世上最可爱的事物,有了钱几乎可以做到一切。
两人一同在哥斯达黎加的海滩上享受阳光浴,在威尼斯的河巷上泛舟,去巴厘岛看蔚蓝似宝石的海水,去普罗旺斯看漫天遍地的紫色薰衣草,在布拉格的广场上喂雪白的鸽子,在拉斯维加斯赌场一夜疯狂……
每一天睁开眼都是不一样的新世界,前方永远有令人激动的美景,生活仿佛一下子被注入无限希望,一切都如此美好。
一开始,有两个助理跟在他们身边料理琐事,后来看得多了,语琪也差不多了解了程序,开始自己订酒店、机票,联系接送车子,每天抱着笔记本计划下一站行程。
两个助理识趣地离开,真正的两人世界开始。
语琪顾及韩绍的病情,将行程一缓再缓,原本每到一地只停留三四日,她通通延长数倍,动辄停留半月一月,并专门挑气候和空气好的地方去,每日绞尽脑汁地安排游玩当地的特色景点,又费尽心思地找来当地的各种纯天然又容易消化的美食,磨炼得堪比专业导游。
几月下来,韩绍的身体状况愈加好转,语琪却因为日日忙碌而瘦了一圈。
在酒店阳台上,隔壁的华人老先生看着忙进忙出的女孩,不由得由衷羡慕,“年轻人,你有一个好助理。”
韩绍未料到这个年纪也会被人叫年轻人,只是客气地微微笑,“她不是助理。”话音刚落,语琪端着一杯猕猴桃汁过来,放在他手边的白色小桌上。
韩绍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朝那位老先生认真地介绍,“她是我爱人。”
他没有用女友、恋人或是其他什么称谓称呼她,却用了爱人这个最郑重的词。
语琪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扬起一脸灿烂的笑容,朝老先生点点头,“您好!”
老先生回过神,并不因为两人的年龄差距不小便面露异色,相反,他目光包容,和蔼的笑容之中含着祝福。
片刻之后,语琪轻轻在韩绍身边蹲下,仰起脸看他,“晚上有一场篝火晚会,去吗?”
韩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了片刻,叹息道:“你又瘦了。”他顿了顿,由衷歉疚,“我欠你良多。”
语琪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右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不,伴你身边是我的荣幸。”
韩绍轻轻抚摸她柔顺的黑发,狭长的丹凤眼中泛着温柔的光泽,他的声音温和轻缓,“语琪,能遇到你才是韩绍此生至幸。”
最终,那晚他们并没有去那个篝火晚会,而是早早睡下,因明日就要飞往下一个目的地。
半夜,韩绍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却隐隐觉得有异,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不得安眠,偶然间往窗外望去,却见不远处传来滚滚浓烟。
想起今夜有篝火晚会,他心中立刻一沉——或许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导致失火。他立刻披衣起身,脑海只被一个念头完全占据——语琪在何处,她是否有事。
匆匆出门,来到隔壁房间,敲门却无人来应。
若是她也在那篝火晚会的现场,或许已经受伤。
焦虑紧张之下,只觉得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抽痛,他弯下腰,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无力地靠着身后的房门缓缓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将自己从地上扶起,他挣扎着睁开双眼,被冷汗模糊的视线中,身旁人的轮廓十分熟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喘息片刻后勉强平静下来,“你去了哪里?”
语琪用衣袖帮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我听到吵闹声,去看出了什么问题,是工作人员出了差错,很快解决了。”她迅速解释完后,担忧地扶住他,“您呢?您有没有事,我们立刻去找医生?”
韩绍将她搂进怀中,鬓角的冷汗未干,胃部仍在抽痛,但因为怀中人的存在,心已放松下来。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个女孩对于他的意义。
语琪回抱住他,仍旧担心,“您感觉如何?胃还疼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韩绍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头顶突兀地传来,带着疼痛过后的虚弱,语气却十分坚定,“语琪,请陪我度过余生。”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语气却非常非常温柔,“我已无法离开你,语琪。”他顿了顿,轻轻地道:“请一定嫁给我。”
哪怕罪孽深重,哪怕时日无多,他也想娶她为妻。
夜风拂过脸颊,不知名的鸟儿在远处鸣叫,黑发女孩低低嗯了一声,抱在男人腰上的双臂缓缓收紧。
语琪的工作任务之一是保证每本小说的男女主角有情人终成眷属,任务完成后若是立刻离开,很有可能导致反派男配重新堕落,回头去找男女主角的麻烦。为了避免这一问题,总部会在语琪离开这本小说时复制她的记忆同人格,作为代替者留在小说中。等到一切终结,新生成的记忆会回到语琪体内,成为她以后完成任务所依仗的经验之一。通俗点来解释,就是语琪的主体离开,去完成下一个任务,而她的分身则留下料理一切。
语琪离开的瞬间,大量的数据解体又重构,瞬间便完成了记忆同人格的复制。
瞳孔张开后又紧紧一缩,她从男人清瘦的怀中轻轻退出,搀住他的手臂,“过道风大,我扶您回房。”
次日韩绍醒来的时候,看到语琪趴伏在床边沉睡,他想抬手摸摸她的黑发,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她紧紧握住。
他愣了愣,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地叫醒她,“来床上睡,地上凉。”
语琪缓缓睁开双眼,对上韩绍的视线后,朝他笑了笑,撑起身子在他颊边轻轻一吻,声音轻柔,“早安。”
韩绍笑起来,“早安。”
原本是下午三点的飞机,因为这场意外,语琪将机票改签为半个月后,让韩绍把身体调养好。
这里有茂盛的雨林、美丽的沙滩、绿草如茵的山坡和清澈的湖泊,根本不必担心待久了腻烦。
每天,两人都会挽着手在沙滩边散步,脚底踩着绵软的细沙,任凭温暖的海水冲刷过脚背,看浑身雪白的海鸥远远落下又飞起,偶尔也会在雨林边缘转转,运气好时可以看到一些色彩斑斓的鸟儿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们住的酒店在一座小小的山坡上,沿路都是绿油油的草坪,踩上去像是长毛地毯一般柔软。
他们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酒店中度过的,语琪费尽心思找来各色各样的喜剧电影。将套房的厚实窗帘紧紧拉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电影便可以看上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语琪在屋中放起舒缓的音乐,打开床头灯,将各式各样的报纸、杂志、小说读给他听。
每次韩绍总是笑着轻抚她柔滑的长发,“我只是胃不好,眼睛还是可以的。”
半个月后,他们坐上飞机,飞往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
他们买了一套三层复式别墅,在这个城市长久地居住下来。
这里气候适宜,有最美丽的棕榈海滩,有最温暖柔软的金色阳光,有最悠闲愉快的邻居,时间仿佛在此放缓了脚步,人人在此惬意万分,每一天都像是度假般美好。
语琪原本事事亲力亲为,韩绍却阻止了她,请来了两个女佣。他将她搂入怀中,“语琪,你是我的至爱,并非用人,将你拘在身边已是自私至极,又怎能让你如此劳累?”
他似乎总觉得将她留在身边是亲手将她拘在地狱,一直深怀歉意,自责不已。
负面情绪不利于身体康复,语琪拉过他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上,声音很温柔很温柔,“我心甘情愿,又怎会觉得劳累?”她顿了顿,甜甜笑起来,“世上有几个女孩能够得到所爱之人的求婚?我已幸运至极。”
“可我终究无法伴你一生。”他万分歉疚,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眷恋不已,“答应我,语琪,我离开后去找一个爱你的男人,让他照顾你一生。”
她起身,轻轻抱住他的腰身,顿了顿,仰起脸盯着他狭长漂亮的丹凤眼,声音温柔而平静,“语琪此生不会再有第二个爱人。”
他定定看着她片刻,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微微前倾,同她额头相抵,轻轻抬手覆在她的手上,同她十指交握,“语琪,我会努力活下去,哪怕只能多陪你一天。”
她鼻子微酸,却笑起来,语气坚定,“我说过许多次,您会长命百岁。”
几日后,韩绍吩咐女佣买来一只缅甸陆龟,将它安置在客厅一侧。
语琪莫名其妙,立于玻璃缸前万分困惑,“您怎么想起来养龟?”
韩绍轻轻搂住她肩膀,“给你当宠物,喜欢吗?”
不愧是韩绍,便是随意买只宠物也能做得如此与众不同。
语琪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的右手,偏过头看着他笑,“是您送的,怎会不喜欢?只是为何是龟?”
韩绍反手握住她的手,丹凤眼狭长深邃却溢满温柔,“龟很长寿,我希望它能替我陪你到老。”
一时间,语琪根本说不出话,他越是温柔,她心中越是难受。
他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像是对待受了委屈的晚辈,十分包容,“语琪,语琪,开心一点,我买它是为了使你开心,不是为了让你伤心难过。”他顿了顿,像是哄孩子一般含着笑意道:“给它起个名字。”
语琪伏在他怀中,声音闷闷地传出,“叫它阿绍可好?”
韩绍愣住,他忽然想起那日酒醉,她轻软缠绵地叫他阿绍。记忆的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发生在昨日。
回过神来,他忍不住笑了,“好,就叫它阿绍。”
四年之后,语琪二十周岁。
在一个碧空如洗、风轻云淡的日子,他们在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中举行了婚礼。
高高的穹顶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祭台令人心生敬畏。
神父看着韩绍,“你是否愿意娶这位小姐作为你的妻子,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低沉的异国语言在教堂内回荡,再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神圣庄严。
韩绍比之数年前更加清瘦,声音却一如往日般温和轻缓,“我愿意。”
神父转向语琪,“你是否愿意嫁这位先生作为你的丈夫,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语琪的五官已经长开,精致漂亮得像是上帝的杰作。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而坚定,“我愿意。”
神父宣布两人可以交换戒指,韩绍侧过身子看向她,狭长深邃的丹凤眼中是淡淡的温柔与暖意。而她只是看着他笑,颊边浅浅的梨涡无比甜美。
韩绍也笑起来,跟着神父低声念道:“这是我给你的结婚信物,我要娶你,爱你,保护你,无论贫穷富足,无论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实的丈夫。”他将戒指轻轻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语琪朝他笑了笑,低头将戒指缓缓套进他左手的无名指,温柔而虔诚,“这是我给你的结婚信物,我要嫁给你,爱你,保护你,无论贫穷富足,无论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实的妻子。”
神父微笑,“请你们两个人都一同跟着我说。”
他们相视而笑,极为默契地一起开口:“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声音契合得如此完美,简直不可思议。
神父的声音在教堂内回荡,“根据《圣经》给我们的权柄,我宣布你们为夫妇。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撒满了玫瑰花瓣的红毯之上,他轻轻揭开她脸上的白色面纱,缓缓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黑发上,像是一个长辈那样亲切包容,也像一个丈夫那样温柔缠绵。他在她耳边轻声叹息,“语琪,你是我今生遇见最美的女孩。”
她环住他的腰身,轻轻笑开。
在每一个新郎眼中,世上都再没有比新娘更漂亮的女孩。
虽然癌症不可能治愈,只能控制,但它并非那么可怕,资料表明,如今美国患者的平均存活时间已经达到十一年,并不比一些慢性病患者如心脏病患者或者糖尿病患者更短。在语琪的悉心照料下,韩绍的身体状况一直保持稳定,一晃之间又是六年过去。
六年的时光,语琪出落得更加漂亮,裙角飞扬间不知勾走了多少异国男孩的心。
韩绍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只将这个男人雕琢得更加具有魅力,时间在他狭长深邃的眼中沉淀,逐渐酿出一种醇厚的风华。他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度,偏过头来微微一笑时更是足以令十八岁的少女怦然心动。
他却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很老,时常同她开玩笑,“你看我像不像你的父亲?”
语琪每次都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不,您英俊如昔。”
然后他便笑,那种“我知道你在哄我”的笑。
结婚六年,他从未碰过她,便是同床而眠,也只是很君子地将她搂在怀中,从未做过更逾越的举动。
他有时也会吻她,动作却温柔无比,从不会再进一步。
她并不明白,他便搂住她,声音很温和也很温柔,“语琪,我只是一个脾气很坏的老男人,占了你的心已经足够自私无耻,我不能再欠你更多。”
给她钱给她珠宝给她衣服同她结婚,赠予如此之多他一字不提,只固执而坚定地认为自己欠她良多,这个男人的人格真正高贵。
那只名为阿绍的陆龟已经长得很大,喜欢拖着笨重的龟壳慢慢地挪动。
一日,他终于说出了真话,“其实选择买龟也因我自私。”
她依在他怀中,疑惑地仰起脸看他,“什么?”
他抬手覆在她越发柔软顺滑的黑发上,眷恋地轻轻摩挲,唇角噙着一丝浅淡温柔的笑意,“我怕养了猫狗,你便没有时间搭理我。”
原来还有这个原因,这个男人真正可爱。
语琪忍不住笑出声来,拉过他的手轻轻一吻,“您多虑了。”她顿了顿,颇为好奇地同他开玩笑,“那怎么您今日又坦白交代了?”
韩绍捧住她的脸,“你已经陪我足够久,我已经知足。”
他的声音温和如昔,却隐隐带着一种不祥之意。
语琪不作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韩绍微微一笑,轻轻执起她的手,“今晚去逛夜市好吗?我请你吃好东西。”
“怎么突然想起去夜市?”她回过神来,勉强微笑,“夜市的食物大多是煎炸出来的,十分油腻,我不喜欢。”
韩绍自然知道她并非真的不喜欢,而是担忧食物油腻,他难以消化。这个女孩总是如此,聪明成熟得令人心疼,然而她愈是体贴,他愈觉得对她不起。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不能陪她做许多事情,其中便有一样是享受当地最负盛名的美食。十年来她都跟着他喝粥吃菜,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他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语琪,就当是陪我,好吗?”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夜市,与往日散步一样挽着手,从一个又一个摊子前走过。
夜市喧嚷,灯光明灭,来来往往的都是金发碧眼的异国人,偶尔有黑发黄肤的华人。
韩绍几乎每个都买上一份递给她,微笑着看她吃。
最后语琪连连摆手说再也吃不下他才作罢,同她去海滩边慢慢走着消食。
已是晚霞满天,落日熔金,海风吹拂在脸颊上,有些湿冷。
语琪替他拢一拢衣襟,仰起脸笑,“我们回去吧。”
韩绍抬手替她理顺被海风吹乱的额发,将她搂入怀中,“再等一等,语琪,再等一等。”他顿了顿,缓缓将她放开,微微一笑,“我们看看落日好吗?”
他用了这样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语琪根本无法拒绝。
两人在一块灰白色的大石旁坐下,语琪不动声色地坐在他的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去吹来的海风。
韩绍看在眼中,无奈地看着她,低头握住她白皙柔软的左手,声音温和,“语琪,多谢你伴我十年。”
她愣了愣,偏过头来看他,披肩长发在风中飞舞。
“曾经我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语琪,等我离开之后,莫要悲伤。”他一点点帮她将凌乱的黑发捋到耳后,狭长漂亮的丹凤眼中映着融融落日,染上无尽暖意,“世上有许多比我好上千万倍的男人,你终会遇到其中一个,他会疼你如珠宝。”他顿了顿,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认真道:“同他好好过。”
语琪不作声,只是带着些倔强看着他。
韩绍微微一笑,轻轻抚摸她的头顶,缓缓道:“傻女孩,我已经耽误你到现在,不能再耽误你一辈子。”他的声音温和到让人难过,“不必难过,阿绍会一直伴在你身边。”他顿了顿,轻声道:“它会代替我,看着你幸福。”
她再也憋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的话音刚落,她便扑入他的怀中,声音哽咽,“我说的话也是出自真心,语琪此生不会有第二个爱人。”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带着哭腔,“还记得吗?我曾在神父之前立下誓言。”
她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从他怀中退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声音很温柔很温柔,清晰而缓慢,仿佛仍然站在那个庄严肃穆的教堂,“无论贫穷或是富足,无论生病或是健康,我始终都是您忠诚的妻子,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
韩绍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柔和而眷恋,带着一个长辈的宽容和一个丈夫的温柔。
许久,他微微一笑,“落日这么美丽,你该看它,而不是看我。”他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初见时那般低沉而温和,“那时漫天烟花在你身后盛放,我便觉得你实在是傻,那么漂亮的烟花,总比我这个老男人好看得多,你却偏偏挑了个难看的盯着。”他摸摸她的脸,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十年过去,你好歹得聪明一些,去看看落日,嗯?”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在他的坚持下含着泪转过头去,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落日壮观如史诗画面,蓄了已久的泪水倏忽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偏过头去看他,却见他已经靠在那块灰白色大石上昏迷了过去,唇角仍带着微笑。
他再也没有醒来。
三日后,韩绍停止了呼吸,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去看看落日。
每年语琪的生日,韩绍送给她的礼物都不同,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颇费心思,比如去年他便送了她一艘漂亮精致的白色游艇,上面用和海水一样颜色的蓝色字体组合成了她的名字——而她收到礼物之前竟完全不知情。
那样的礼物太贵重,即使是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道谢。好在送她这样一份礼物的并不是空有钱财的暴发户,而是韩绍——他永远不会像某些男人一样挺着恶心的啤酒肚大声笑着问她们喜欢不喜欢。他注重自己的仪表就像是注重自身的风度,而且,只要这个男人愿意,他就永远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或是无措,每每看似十分不经意的举动,却能让人从心底瞬间生出阵阵温暖,就像他从不当面将现金或卡交给她,要么是不着痕迹地放入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口袋中,要么就是悄悄地塞进她床头的抽屉里。
韩绍从不会像有些人一样把钱摔到你面前图你一句谢谢或是感激的眼神,他的给予无声无息,在你需要之前就已经放在了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很多时候,人们以为馈赠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但其实馈赠的方式也一样重要,就像他送过她很多礼物,其中不少都是十分贵重的,但他向来送得悄无声息,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觉得低贱——他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尊重而不是被施舍。送她游艇时,他很平常地笑了一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并没有强调这艘游艇的性能优点或是昂贵的价格,而是温和地问:“知道开游艇和开车的最大区别吗?”就像是给孩子买了个电动的遥控汽车,稀松平常地问她会不会操控一样。
既然他不需要她痛哭流涕地表示感激,她便也不去宣读那卑躬屈膝的感谢词,只微微一笑,回握住他放于自己肩膀上的手,随意答道:“比较安全吗?游艇相撞的概率比较小?”
韩绍摇摇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容,“跟车不一样,游艇没有‘刹车’可踩,所以你必须对游艇的速度和方向有很稳定的把握,并随时对周围水流和风向的情况做出反应。”
其实游艇都买了,再花钱雇一个驾驶员并不是难事,但他却希望她能自己来学着开,因为“开游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和坐游艇去想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所以,那之后的几个月,她便在他手把手的教导下学着如何驾驶一艘游艇,并成功地考了游艇驾照。
的确如他所说,能够开着游艇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一件人生快事,于是乘游艇出海便成了他们的一项固定娱乐项目,只不过由于韩绍的身体原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待在船舱之中——大概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船舱内部布置得极其舒适,不但供人休憩的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安置了按摩浴缸。
语琪担心他的胃病又犯,每次出海都是隔上几十分钟就要下来一次,最后韩绍总是很无奈地将摊在膝头的厚书往旁边一放,握住她的手缓缓摩挲,“我没事,你这样战战兢兢的,怎么能静下心去欣赏美景?”
语琪默然,只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胃癌的并发症,无论夏季还是冬季,他的手摸上去总是冰冷的,像是血脉不畅。片刻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再美好的风景看久了也会腻烦,我只是想下来休息一会儿。”
韩绍自然不信她这套说辞,却也不忍拆穿她,只无奈地抬手抚了抚她柔滑的黑发,声音温和低沉,“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一切,而不是整日为我担惊受怕。”
沙发旁的落地灯将整个船舱都染成一片橘黄,他身上质地柔软的白色毛衣覆了一层蜜糖般的柔光,带着醺醺然的气息,语琪抬头看了看他清俊如昔的面容,缓缓地挪过去,将脸埋入他胸前。
如果是以前,她会为了博得他的好感说一些动听的情话,但是现在,无论是身份还是情境都有所不同——情人之间是该互道甜言蜜语,但是夫妻之间更应是心意相通,一个无言的拥抱便足以表达所有的心意。
纯手工制成的羊绒毛衣蹭着脸颊,痒痒暖暖的触感,混合着从厚厚衣料下传来的安稳心跳,仿佛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她听到他略带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伴着胸腔轻微的震动,带了几分无奈的意味,“陪我上去看看海吧。”他顿了顿,声音中仿佛染着笑意,带着几分促狭的味道,“也省得你过一会儿便下来视察一番。”
相处了这些年,她很清楚他并不真是想去看海,而只是想让她安下心享受出游的乐趣,但就像他每次都不忍说穿自己真正的用意,她也永远不会戳穿他。
语琪低低嗯了一声,从他怀里起身,先是把他的米色长风衣拿了过来,又去倒了一杯红酒端给他,“上面风大,现在天气又冷,先喝上一杯暖暖身。”
韩绍正低头穿着风衣,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遵命,夫人!”
知道他是想缓和沉郁的气氛,她心中有些泛酸,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消瘦的面颊。
露天台上放置了两把铺着白色毛毯的座椅,正适合两人一起静静坐着赏景。
白色的游艇停在海面上轻轻摇晃,暖金色的阳光暧昧地在伸展开来的白帆边缘笼上一层蜜糖似的光晕,海水的颜色像是昂贵的蓝宝石一般,温柔而可爱。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她知道,他一直想要把能给得起的美好都给她,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那是去年的礼物,他的手笔大得吓人,而今年,今年的礼物却是一本薄薄的英文书,装帧精美的书面上写着:theprince,是《君主论》,意大利政治家、思想家马基雅维利的代表作,一直被奉为欧洲历代君主的案头之书、政治家的最高指南。他送这本书是什么意思?打算提高一下她的政治素养吗?
语琪抱着那本书滚到他怀里,微笑着仰起脸看他,“国王陛下是想把您的王国传给我吗?”
韩绍没有作声,只是笑了一下,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虽然他的眉角眼梢都是温和的笑意,但是漆黑的眼底却是不容置辩的认真意味,而上一次她见到他露出这种眼神还是在他的书房中,他检查完她的作业后告诫了她一番时。
她一怔,爬起身来迟疑地看向他。
见她似乎明白了过来,他才淡淡开口,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但是声音却极为温和耐心,“你这样说其实也没错,管理一个集团就如同治理一个国家,你总得学会这些。”
语琪本来只想逗他一笑,却没想到一语成真——他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他要把那个庞大如帝国的集团交给她打理。
见她似乎有些踌躇,他抬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里有些纵容的意味,“放松些,我并不是要给你一个沉重的负担,我只是想让你有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你觉得处理这些琐事太烦,可以让专人替你打理,但是你总得知道他们是否在用心为你工作,是否把钱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提到关于自己的半个字,似乎那时候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就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充满了不祥的意味。语琪的目光渐渐凝重了起来,她看着他,慢慢地道:“那是你的事业,就算是交给专人打理,也是为你工作。如果你放不下你的王国,那么你得亲自管理它。”她顿了顿,软下语气和神色,捧住他的脸颊,与他额头相贴,“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要的是陪在你身边,而不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数一沓又一沓的钞票,你明白吗?”最后四个字低得近乎呢喃,与其说那语气是疑问,不如说是乞求。
他知道她前面那句话为何语气近乎严厉,后面那句话又为何近乎哀求,而就是因为知道得太过清楚,所以更觉得悲哀。他何尝不想跟她白头到老,但是命中注定他无此福分。每晚闭上双眼时,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醒来,生命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粒,随时随地都可能漏完,而这代表着他必须将以后几十年要为她做的事在几年甚至几个月内做完,换言之,他必须在生命的截止日期前安排好她后半生的一切。
她一直拒绝他的安排,任性而坚定,却又让人无法生出半丝气来。两人都心知肚明,她只是一厢情愿地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他有所牵挂,似乎这样离别就永远不会到来。
他叹了口气,抬手搂住她,声音却是纵容的,“你若是实在不想学就算了。”
语琪闻言,微微垂下眼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软软地笑了开来,将话题转移开来,“今晚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他笑了一下,轻抚她的脸颊,“今天是你的生日,寿星最大,应该选你想吃的才对,喜欢吃什么让她们去做,嗯?”他略停了一停,声音温和,“既然礼物你不喜欢,那么带你再去挑一件想要的吧……这样,你的车也开了两年了,换辆新的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把手臂移到他的后脖颈,轻轻地环住,声音柔软而低缓,“留着明年送我好不好?”她的尾音拖得很长,软软绵绵,像是女孩对男人的撒娇,又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依恋。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滞,却还是顺着她答应了下来,温声道:“好,明年送你。”
只是他和她都不能确定,是否还有那么一个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