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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韩绍(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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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绍平静下来时天色已经微明,两人都一夜未睡,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样的狼狈不堪。

韩绍早已醒酒,只是之前醉酒时做过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只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一时间简直头大如斗。

也不是第一次醉酒,韩绍自然知道自己的酒品不好,几个下属也都心知肚明,通通练就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好本事,送他回房时都是速战速决,人送到床上就火速撤退,倒也相安无事。谁料到这次他酒醉胡闹,她倒配合地跟着他胡闹,韩绍只觉得哭笑不得。

语琪却并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满脑子都是那药瓶上的几个大字——人参皂苷rh2。

她确实是以做恶毒女配为工作,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断情绝欲超然若仙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也是人,并不是为执行任务而创造出的人形兵器。

人与人相处起来自然而然会产生感情,之前无数次的任务中,她其实早已将那些男配当作了至交好友——打动一个人的心只靠技巧和运气是远远不够的,人都不是傻子,只有感情才能换来感情。

她唯一胜于常人的地方便是经历得多,能比较好地掌控自己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做到收放自如。尽管如此,每次完成任务之后,她还是要休整几天,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才能继续下一次任务。

而这一次,她真心实意地为韩绍感到难过惋惜。

他的性格古怪虽然难伺候了些,却也不失为一个坦荡的君子。

人人都有难言的癖好,他不过是喜欢年轻女孩。喜欢便是喜欢,他并不试图遮掩这一点,也不苛待跟他的女孩,从不吝啬鲜花与礼物,也从不会开口闭口便将“喜欢吗?还好吗?怎么报答我?”挂在嘴边,给了便是给了,并不小里小气地索求什么回报。

苏薇薇的情况如何她不知道,但是自己跟他的这一个多星期中,他并没有动辄动手动脚轻言浪语。他自有一种气度,懂得什么叫作尊重,并不给他人难堪,只是偶尔会如同长辈般提点几句,例如那一日让她披下黑发——但是他早已付过酬劳,的确有权将买下的商品改变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语琪轻声叹口气,直截了当地问:“是早期、中期,还是晚期?”她问得直接,是因为这种问题再怎么委婉地问出口都是同样的效果,不会因为改变了问法便有所不同。

韩绍愣了愣,他以为这个小姑娘只是普通的高中小女孩,便是看到了药瓶也不会猜出什么,没想到倒是小觑了她,只是知道了便是知道了,又不是杀人放火,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谁的一辈子不会经历几次大灾大难?只是他遇到的早罢了。

他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声音异常温和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情一般,“胃癌中期。”

并不是治愈率还算高的早期,语琪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会陪你。”

这样郑重其事的承诺自一个高一小女孩的口中说出,韩绍忍不住笑了,平日里沉寂到有些冷冽的丹凤眼中划开淡漠的笑意,“你在同情我?”他这个人,就算笑起来也像是初冬的暮光,嘴角冰冰凉凉的弧度几乎转瞬即逝,“但我并不需要。”

说罢,他伸手覆上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了片刻,声音温和而低沉,“不过还是谢谢你,小语琪,你是个乖女孩。”随意的安抚态度,仿佛长辈在嘉奖考了好成绩的晚辈。

语琪不作声,只当他性子傲不愿被人同情,但是之后她才真正明白,他不是高傲,而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同情。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在死亡面前也如此看得开,觉得人生并无缺憾之事,便是早些离开也无妨。多数人得到再多也并不满足,每日不停地抱怨人生不如意,便是长命百岁却也毫无乐趣。

“好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他最后揉了揉她柔软顺滑的黑发,淡漠却不容拒绝地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

语琪迟疑了片刻,还是听话地离开了房间,不忘帮他把门轻轻带上。

她下楼去找小周,才了解到韩绍早已知道自己得了胃癌,已经在一个多月前做了姑息性胃切除手术,术后恢复还算好,每顿饭都能吃进半碗,身体状况都很正常,延长三到五年寿命是非常有希望的。

语琪不免恻然,便是她也能轻轻松松吃下一碗白米饭,而一个一米八五以上的成年男人,一顿饭不过只能吃进半碗,却也叫恢复得不错,而且只有博到三到五年寿命的希望。

晚饭时韩绍也下了楼,如同小周所说,他只吃了半碗不到便不再动筷,同以前一样拿了一本书要去客厅看。

语琪刚要跟过去,便接到苏薇薇打来的电话。电话刚接通,那边便劈头盖脸地问韩绍有没有欺负她,一问之下,语琪才知道母亲治病用的账户上打入了一笔几近天文数字的钱,足够她们一家三口用上两三辈子,苏薇薇以为是韩绍对语琪做了什么极为过分的事后给的补偿。

语琪记得他曾经说过,给苏薇薇多少,便会给自己多少,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谁知道他转眼就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并且在用晚餐时也没有提起半句——或许他早已忘了此事。

这才是真正的大方,赠你再多也只当是举手之劳,做完后便悉数抛到脑后,根本不去在意你是否感恩戴德。

默然片刻,语琪没有再讨论这事,而是鬼使神差地问:“韩绍是何时开始感觉到胃难受的?”小周只说他很早便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却没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那边的苏薇薇却分外诧异,“他胃难受?我怎么不知道?”似乎根本不知道此事。

语琪愣了愣,几乎不敢置信,“他一个多月前做了手术,你不知道?”

“什么手术?阑尾炎?”苏薇薇并不在意,“没事,他那个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缝上针后估计下午便可出院,没人难为得了他。”

“我还有事,改日再聊。”语琪发觉自己竟然有些替韩绍打抱不平,甚至带了点恼怒苏薇薇的感觉。

冷静下来后她才恢复了理智,这并不是苏薇薇的错,韩绍一个月也未必见她几次,她又整颗心都扑在林萧身上,怎么可能发现?一个你不在乎的人,便是摔断了双腿,估计也没有你在乎的人割破一根手指来得让人心疼,世事就是这般无情,她早已知晓。只是韩绍确实可悲,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可靠,再大的事他也是神情淡漠地去面对,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倒他,无论下属还是情人,通通以为他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经历再大的磨难也不会感觉到痛。

语琪叹口气,其实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有些人再怎么强大也终究是人,不是神,他们受伤了也会痛,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们习惯于一个人忍耐,因为不会有人关心在意,也不会有人嘘寒问暖。不过也好,正是因为没有人给予他们关心,唯一的雪中送炭才会显得更加珍贵。

韩绍这次回来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三楼住了下来,但是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书房待着,只有三餐和午饭后的时间会在一楼。

不是没想过去三楼增加相处的机会,但是小周再三强调过不能上三楼,且尊重他人的私人领地又是一种最基本的教养,语琪只得放弃。

唯一能相见的时间只有三餐和傍晚时分,她万分珍惜。

令人发愁的是,每日用餐他们都要隔着一条长长的桌子,说一句话都要用喊的,十分不利于交流感情。语琪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个情况。

虽然这么做有得罪韩老爷的危险,但是她还是让小周将长桌换成了方方正正的红木桌。桌子是她亲自挑的,造型典雅,做工精致,用料上乘,但就是小,两人坐着可以手肘碰手肘,原本显得疏离冷漠的距离一下子便被拉近了。

韩绍第一次看到这张桌子的时候先是一怔,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向站在一旁的语琪看去,眼神分明疏疏淡淡,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气势,看得她一瞬间竟有些心虚。

只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拉开椅子便坐了下来。

语琪松了口气,其实她十分担心这样的安排会触怒韩绍这个掌控欲强烈的人,不过,看来倒是她多虑了,他的气量没有那么狭小。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越有本事的男人越没有脾气,他们的气度与涵养都摆在那里,若不是触到了他们的底线,轻易不会同女孩子计较。

语琪在他对面坐下,将筷子递给他,又将摆在他手边的咖啡挪到了自己这里,把自己手旁的温水换给他。她特意上网查过关于胃癌的一些资料,逐条记下又加以背诵,深深铭刻在脑海。其中有一条便说咖啡是刺激性饮品,胃癌病人最好少喝。虽然从私心角度出发,她希望韩绍能够痊愈,但是做到这样精益求精的程度她的确是故意的,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平日多照顾一些便已足够,无需这样煞费心力。

对面的韩绍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并不作声,而是冷淡地看着这一桌饭菜:以往的米饭被换成了小米粥,所有的菜色都是清清淡淡的,不见油腻辛辣,放眼望去一片绿油油。这也是语琪查的资料中提到的:多吃绿色蔬菜对癌症患者很有益处,富含维生素a、c、e,而且容易消化;热粥则最适合调理肠胃,而且比较容易下咽。

韩绍淡漠地将粥和菜都扫了一眼,最后视线定定地落在了语琪身上,狭长黑沉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像是在要求一个解释。

如果对着的是别人,她或许会苦口婆心地说咖啡如何如何伤胃,蔬菜和热粥又如何如何对你的身体有益,唱做俱佳地一番语重心长下来,也许就凭借杰出的老妈子式关怀将对方感化了。但是对方是韩绍,所以她只是放下了筷子,对上他的视线,笑得讨好而乖巧,“我最近比较喜欢吃清淡些的东西,所以自作主张了。”她顿了顿,笑得越发甜美,“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你尝一尝?”

韩绍这样的人,你要是太过殷勤,只会撞上一堵冷冰冰的墙,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不需要关心的原因。

但是如果换一种方法,一切都会不同。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会懂得你真正的用意是为他好,同时自然也懂得你这样迂回地表达善意是为了顾及他的颜面。他或许永远不会说谢谢,但是他会记在心里,这也是她的最终目的。

果然,韩绍的脸色渐渐放缓,原本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了,淡漠的神情中露出几丝无奈。他盯着语琪看了片刻,唇角微微翘起,狭长沉寂的丹凤眼却平静而疏淡,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我早说过,你很聪明。”

语琪只是笑,并不说话。

一旁的小周并不明白两人的默契,忍不住插嘴,“您别怪小姐擅作主张,她忙了一个上午准备这些菜,就算不合胃口,您好歹也吃一些,多少也是小姐一番心意。”

平时收揽人心的作用就在此刻体现了出来,语琪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对小周十分感谢。有时候你的十句关心慰问也抵不过别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这跟写作同一个道理,百来字的直接描写有时候还抵不过一句侧面衬托。

韩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间,之后抬眼看向语琪,十分优雅地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愣了一愣,却还是乖巧地起身,绕过方桌走到他身旁,轻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便轻轻抬手将她搂在了怀中,像是长辈拥抱小辈,带着包容与亲近。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如同再耐心不过的主人在安抚腿上的猫咪,一下又一下。

语琪一怔,也缓缓地抬手,环抱住他越来越显清瘦的腰身。她轻轻地将下巴搁在他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听着他温和低沉的声音如同从大提琴中流淌出来,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畔。

他说得缓慢却十分清晰,带着隐隐的叹息,“语琪,你是个好孩子。”说罢,他伸手轻抚她的黑发,“我很高兴你并不像你姐姐那般敌视我,但是你也并没有义务这样做。我帮助你们家并不是因为我为人和善,而是因为我图谋不轨,我看中的是你姐姐和你的年轻美貌,你并不需要偿还我什么。”

语琪顿时明白,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报恩。她不由得深深皱眉,从古至今,扼杀感情萌芽的前三甲杀手就有一个是它。误以为对方对自己好是为了偿还恩情,导致了无数佳偶擦肩错过。

但是,身为恶毒女配之中的佼佼者,她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语琪猛地从他怀中退出来,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盯着他狭长漂亮的丹凤眼,“韩先生,我感激您是真的,但是仅仅是感激的话,我不会如此费尽心机。”她顿了顿,微微蹲下身,同坐着的他停留在同一水平线上。

韩绍不由得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么?做韩夫人?”他笑笑,“然后可以得到我的全部遗产?”

他的解释越来越往糟糕的地方驶去,情况不允许她再有迟疑,语琪直接凑了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不,韩先生,我只是倾慕您。”

韩绍愣住。

语琪并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她重新抱住他的腰,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十六岁少女的甜软,“我不想做什么韩夫人,我只希望您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韩绍这样早已历尽千帆的人物,自然不会因为小女孩的一番告白便喜形于色,他只是一愣,之后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并不说话。

只是,人都是偏心的,同样年轻貌美的女孩,一个厌恶你一个喜欢你,心自然而然地便会往后者偏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日之后,韩绍并不如往日般整天待在书房,有时也会下楼来坐坐。下楼的次数多了,有时便会听到语琪同小周两人在楼梯间或是厨房的谈话,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还是能听得清楚。

“术后的辅助治疗是很关键的,化疗毒性很大,可能会使免疫力下降,至少也需要服用中药巩固疗效吧,只用保命素,万一复发了怎么办?”这是女孩子温软的声音,只是语气并不像平日面对他时一般乖顺,倒显得有几分强势。

韩绍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站在楼梯上往未掩门的厨房瞥去。

小周低声说了几句,语琪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药给我,我劝他吃。”

韩绍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摇摇头,并不多言,只是继续往楼梯下走去,仍旧去看他的书。

大约半个小时后,语琪提了个小纸袋来到客厅,熟门熟路地绕到他腿边坐下,仍旧像那晚一样席地坐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她没有化妆,一张白净的脸蛋素面朝天,黑发柔顺地披下,身上穿着一袭干干净净的纯白棉布裙子,显得十分乖巧清纯。

其实语琪并不是没有顾虑,服药这种事并不像每日三餐,不可能说“我最近喜欢吃这种药,你也尝尝看”,所以只剩下了直截了当地劝说这一种方式。但是,一句话说不好说不定就触到了韩绍的雷区,导致自己被丢入冷宫。

韩绍见她一副踌躇的模样,好心地开了口,“功课做得如何?”她依然侧着身子坐在他腿旁,光滑白皙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膝盖,头顶只比沙发扶手高了些许。他伸手自然而熟稔地抚了抚她的黑发,像是在逗弄养在膝下的拉布拉多或是别的什么大型犬。

根本没想到他会问到自己功课的语琪愣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道:“还好。”搬来没多久就有专人将她所需要的日常用品从家中搬到这里,高一的寒假作业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她并不会在这里度过一生,每天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完成任务,怎么可能无聊到去管那些功课?

韩绍淡淡瞥她一眼,“那便去你的书房看看。”声音平静而温和,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语琪诧异地抬头看他,直直地望进那双深邃而漆黑的丹凤眼深处,一瞬间只感到无声的压迫与威势随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暗自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顺从地低下头,“是,先生。”

真正有气场的男人,不用威逼也不用厉喝,甚至不会瞪你一眼,他就那么随意而平淡地看着你,姿态甚至有些优雅,但是你却根本不敢违背他的任何命令。

十分钟后,语琪将韩绍迎进自己的书房。

典型的欧式风格装修,家具简洁大方,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温暖的阳光自明亮的玻璃窗外透进来,洒在窗边的白色书桌和书柜上。桌角的玻璃花瓶中插着十几束有些枯萎的白玫瑰,另一边则摆放着高高的一摞参考书。

韩绍缓步走到书桌旁,目光轻飘飘地自那几束白玫瑰上掠过,落到那厚厚一摞书上。他随意翻了翻第一本,全是空白,微微挑了挑眉,他伸手翻开第二本,依旧是空白。

如同小学生等着挨训一般,语琪乖顺地站在桌旁,诚实万分地道:“我都没做。”

韩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伸向第三本书时停住了,顿了顿后转了方向,落在了她的头顶,无奈地抚了抚,“你姐姐这一点比你强,对待功课她一向最认真。”

如果他不拿苏薇薇说事,语琪就不会说什么,但是既然被拿来同她比较了,那么为了不被比下去导致任务失败,她只好做一回挑拨离间的小人。但是说人坏话也须讲究分寸,太过刻薄只会降低自己的身份,最高境界是明褒暗贬,表面上似乎谦虚地赞扬他人,实际上却是在抬高自己贬低他人。

语琪轻轻别开脸,似乎很是感慨,“姐姐一向看得远,懂得为未来打算,自然对待功课极为认真。”她顿了顿,眼神恍惚地看向韩绍,“可我不行,我眼光短浅,只看得到现在,管不了未来。”

韩绍不作声,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沉默片刻后,他摇摇头,将椅子拉开,按着她坐下去,将一本辅导书摊到她面前,“今天先把这本做完,我会检查。”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又放柔了声音道:“身为女孩,无论是嫁人抑或工作,有个好文凭总是好的。”

语琪默然,撇去任务因素不谈,她此刻真有些钦佩这个男人。站在他的立场,苏语琪只要漂亮乖巧听话就好,功课好不好、未来是否能嫁得好、是否能有个好工作,其实都与他无关,他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干这种督促学习的不讨好差事。然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她多少也猜得到一些,无非是担心他三五年后离开这个世界,而一无文凭二无工作的小女孩失去经济依靠之后,仍然大手大脚地花钱,败尽存款,然后再无其他生路。

像是在证实她的猜测,韩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道:“你或许认为我给你的那些足够用一辈子,但是语琪,再多的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我可以轻易地让你暂时变成富有的女子,但是我无法保证你一生一世不愁吃穿。”他顿了顿,缓慢而清晰地说:“一个人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有钱,而是值钱,真正值钱的人在哪里都会得到赏识和重用。我只能让你成为有钱的女孩,而要成为一个值钱的人,只能凭借广博的学识、深厚的涵养以及在某个领域的技术经验,这些我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如此地为她着想,堪称用心良苦,这个男人表面上看去冷漠而无情,但是内心却似乎十分柔软,只因一句简简单单的表白,便将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连未来都考虑妥当。

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她并不需要,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语琪真的感激他,十分感激。

她轻轻转过身,张开双臂环住他愈加清瘦的腰身,整张脸都埋入了他胸前柔软的衣料中,真心实意地道:“谢谢您,韩先生。”

韩绍原本并不指望她能懂得自己的一番考虑,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不免有些愣怔,片刻之后,心头缓缓涌出淡淡的欣慰。他不由得伸手捋了捋她柔顺的黑发,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柔和,“去做你的功课吧,我就在旁边。”

语琪却并不放手,甚至紧了紧手臂,“如果我能在晚饭之前做完这本,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韩绍看了看那本辅导书的厚度,并不相信她能够完成,只随意而敷衍地嗯了一声。

语琪得了应允,立刻抬头朝他笑了笑,然后猛地转过身拿起笔开始做题。

有过在无数本小说里待过的经历,她扮演了很多次高一学生,因此对这些题的做法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到了随手塞给她一本教案,她就能直接登上讲台讲课的地步。

鉴于她做题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看一眼题目便开始下笔,没过两分钟便翻过一页,韩绍实在是很难置信,忍不住叫了停。

语琪虽然疑惑,却仍是乖乖地停下,抬起头看他。

韩绍伸手拉过那本辅导书,随手翻了翻,只见短短的时间之内,她竟做掉了五分之一,不由得诧异地挑了挑眉。沉默片刻,他翻开书后的参考答案对了七八道题,竟然没有一道是做错的,而且思路清晰步骤简洁,几乎可以媲美标准答案。

“看来是我小看你。”韩绍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将书塞回她怀中,唇角划开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只是,我记得你当初回答的是,功课还算可以,就是比不得姐姐?”

语琪愣了愣,讪讪一笑,“谦虚是美德。”她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他的表情,“我不是故意说谎。”事实上,她当初正是按照真实的资料说的,苏语琪的功课确实比不得苏薇薇,但是进入过无数本小说的语琪却不可能比不过苏薇薇。

韩绍揉了揉她的黑发,“行了,说说你那个要求吧。”

“可我还没做完……”

韩绍打断她,“现在就说吧,什么要求?车子你现在不会开,以后再送你,看中了什么珠宝首饰倒是没问题。”

语琪不再坚持,而是乖巧地笑了笑,从一旁的书柜上将那个小小的纸袋子拿过来,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你从今天开始按时吃这些药。”她顿了顿,似乎怕他拒绝一般仰起了脸,“可以吗?”

韩绍愣了一愣,有些无奈地蹲下身,将那个小纸袋从她怀里拿过来,放在手心看了看,叹息般地道:“语琪,有时觉得你聪明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有时又觉得你实在是傻。”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因为自己放弃了索取珠宝首饰甚至是房产之类的好处,而选择了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实在是傻到透顶,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后半辈子的富贵无忧,而是让他喜欢上自己。

目的不同,选择自然也会不同。

“那么,你答应了吗?”

韩绍终于认输了,“苏语琪,你赢得漂亮。”他顿了顿,又说笑似的道:“天下估计没有哪个男人会忍心拒绝你。”

语琪笑着起身,“我去倒温水来,都是胶囊药丸,倒出来好大一把。”

韩绍淡淡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手中的纸袋。

语琪跑开几步后又猛地顿住,跑回来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我很高兴。”

韩绍自然而然地低头搂住她,轻轻笑开,“傻女孩。”

韩绍从未尝试过这样的生活,每日作息规律,喝粥,吃绿色蔬菜,不再同冷冰冰空荡荡的书房为伴,靠在沙发中看书,女孩子温暖的身体总是轻轻挨在腿边,乖顺而安静地陪伴。

这是同从前的日颠夜倒、酒池肉林天差地别的日子,但是让人感到异常的安宁。独自一人漂泊太久,再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也让人厌倦。

他将公司的所有事务都推给了副手打理,不再出门应酬。这让语琪十分高兴,他们相处的时间大大增加。

她每日变着法子将菜做出不同的花样,哪个菜韩绍多动了几筷子她都用心记下,一日三餐通通按照他的口味来做,但即使如此,他每顿也不过用半碗饭,吃的仍是比她少许多。

背着韩绍的时候,小周时常调侃语琪,说她好似养猪专业户,每日费尽心思地准备饲料,只是韩先生却根本不长膘。他这个玩笑开得有些放肆,更倒霉的是说完这句话后他才发现韩绍一直站在他身后,吓得忙找借口溜开,然后整整三天没敢在韩绍面前出现。

不过他说的确实是实话,患这种病原本就饮食困难,韩绍又做了手术,切除了胃的一部分,更是吃不下多少东西,整个人都异常消瘦,就算裹着厚厚的大衣身子看起来也分外单薄。语琪每次同他拥抱时都忍不住担忧,那么细的腰身,比她的粗不了多少。

书上说按时按点吃饭,少食多餐对此有益,语琪奉若圣旨,每天三餐准时准点,下午三点加一次下午茶与点心,晚上十点又准时端出宵夜。便是这般养着,韩绍也仅仅是维持现在的模样,不再消瘦下去罢了。

这种病会让人的免疫力和体质下降,哪怕屋子里十分温暖舒适,语琪每次摸到韩绍的手却仍是冰冰凉凉的,她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每次只是装作撒娇一直拉着他的手,直到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到温暖才松开。

次数多了,韩绍自然不可能觉察不到,她再一次握住他的手不松开时,他叹了口气,直接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有些疲惫地合上双眸,“语琪,你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顿了顿,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你该同年轻的男孩子一起出去看电影逛街唱歌,享受你的青春,而不是陪我在这里闷到发霉。”

语琪安静地伏在他怀中,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很轻很轻,“我喜欢待在这里。”

“你终会后悔,最美好的年华同我这样的人度过。”

语琪轻轻地从他怀中退出来,仰起头看他。片刻之后,她缓缓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认真地道:“此生我最庆幸的事情是那晚上了您的车。”她顿了顿,别开脸,“母亲重病已久,姐姐每日忙碌,从小我能依靠的便只是自己。从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到初中升高中选什么学校,都是我自己决定的,没有人给我半句建议,没人在意我能不能吃饱穿暖,更没人在意我未来是否会流落街头。”

她说的确实是事实,资料中就是这么说的,但是此刻用这种方式说出口却是她故意的。很多时候,爱都由怜惜和同情而起,当你不知不觉地为一个异性的经历感到同情并为他打抱不平的时候,你已离动心不远了。

韩绍没有说话,只是轻抚她黑发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语琪的声音轻缓,“先生,世上没有谁在乎苏语琪的死活,除了您。所以比起做那些无谓而无聊的事情,我更想陪在您身边——这不是报恩,而是为了我自己。”

韩绍将她搂紧,因为消瘦,他的手臂并不十分有力,胸膛也不结实宽广,他的怀抱清瘦,带着清冷的气息。语琪将头深深地埋入他胸前,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这个安静的拥抱持续了很久,韩绍才将她缓缓推开,他轻轻俯下身,狭长漂亮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一个长辈看着晚辈般宽容,又仿佛一个男人看着情人般温柔。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琪,在我之后,你会遇到许多许多很好的男孩子,他们英俊漂亮,打得一手好篮球,会陪你逛街看电影,会说甜言蜜语逗你开心。放开你的心胸去接受他们,然后你会找到一个真正在乎你的男孩,你会过得很幸福,比谁都幸福。”

要想打动别人,先要打动自己,语琪早已入戏,听到他这一番话,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中也带了哽咽,“然后呢?我的幸福中不会有您是吗?”她吸吸鼻子,没有经过任何思索,自然而然地摇起了头,“不会那样,不会,您会长命百岁,会比我还活得长久。”

韩绍无奈,“你在说傻话,语琪。”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等到几年以后你早已忘了我,你身边会有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友,那才是你应该过的人生。”

语琪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韩绍只好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语琪,语琪,让我们聊些开心的事。”

他像是哄孩子般哄她,“我给你买了礼物。”

他真当她还是个七岁孩童,难过时送个礼物就能安抚。

语琪渐渐平静下来,她退开两步,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中还带着沙哑,“到时间了,我去楼上拿药。”

红红绿绿的胶囊,黑乎乎的药丸,倒出来放在手心,堆得好似小山,韩绍看了皱眉,揉了揉额角,“先放旁边,我有东西给你。”他吩咐她去取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装。

向来乖顺的语琪难得固执,坚持让他先把药服下。

韩绍很少被人当面违逆,但是此时他却没有感到一丝不快,只是觉得无奈。语琪将温水递到他的唇边,他仰头服下一大把药,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

西装拿过来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暗色丝绒盒子递给她,微微一笑,“看看喜不喜欢。”

以往都是由人送上门来,这是他第一次亲自送她礼物。

语琪有些受宠若惊,她抬头看了看他,才将那个盒子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项链,光影流转的红宝石旁镶了一圈小小的碎钻,吊坠并不大,但是设计精巧,简洁大方。

自然很漂亮,但真正让人高兴的是,这次不是秘书或者什么助理的手笔,应该是韩绍亲自买来的。语琪起身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用还带着些鼻音的声音道了句谢谢。

韩绍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取过那条细细的项链,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她的黑发捋到耳后。他低下头,认真地帮她戴上。

语琪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直到他完成后微微退开,又一次轻声道了谢。

韩绍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黑发,声音很温柔很温柔,“语琪,生日快乐!”

她完完全全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今日确实是苏语琪的生日,资料中写得清清楚楚。

小周推着一个小车出现在两人面前,车上摆着一个三层高的巨大蛋糕,“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哪怕她并不是真正的苏语琪,哪怕今天并不能算作她真正的生日,语琪还是不免有些感动。不,不是为了那条项链,也不是为了这个蛋糕,甚至不是为那句生日快乐。而是韩绍,这个根本不能算温柔体贴的男人,在这一天选择用这种于他而言并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别扭的方式表达了他的祝福。苏语琪住他的吃他的喝他的享受他所赐予的恩惠,其实根本不用费心挑礼物、送蛋糕,以他的性格,能记住她的生日、说句生日快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她何德何能,得此殊荣?

韩绍将她推到蛋糕前,薄唇微微翘起,向来黑沉的丹凤眼中罕见地染了丝笑意,“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些,但是一年一次的生日难得,还是许个愿吧。”

语琪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将蛋糕上的十六支蜡烛轻轻吹灭。

她缓缓握住双手,闭上眼睛许下自己的生日愿望。

韩绍摸摸她的发顶,漆黑的眼底带着难得的温柔,“许了什么愿望?”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

语琪转身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您一定可以帮我实现。”

“嗯?”韩绍挑了挑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今年,明年,后年……”她顿了顿,有些哽咽,“以后每年的生日,请您一定陪我度过。”

韩绍愣住,如果放在其他情况下,她的愿望或许会是句别致的情话,但是此刻,他十分明白,她只是在委婉地乞求,就像那天晚上她说“我只希望您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两人每日待在别墅中足不出户,日常采买都由小周代劳,几乎像是隐居深山。

韩绍几乎每天都要同她说一句,“年轻女孩要多上街逛逛,晒晒阳光,让小周陪你去,去添些衣物或是首饰。”

他似乎总觉得将她扣在身边是委屈了她,日日劝她出去逛一圈,语琪早已应对熟练——抱住他的手臂,笑靥如花,“您是嫌我不够漂亮,需要华服首饰添些光彩?”

韩绍叹息一声,伸手摸摸她似绸缎般浓密柔滑的黑发,“你已经足够漂亮,令我自惭形秽。”他轻抚她雪白的似英国瓷器的皮肤,“你年轻的脸庞毫无瑕疵,而我的眼角已经布满细纹。”不待她出声,他已经自己笑着自嘲,“明明枯如朽木,还要拘一个青春少女在身边,简直是自找难堪。”

语琪将双手贴上他的脸颊,盯着他狭长深邃的丹凤眼,声音轻柔,“不,世上再无比三十七岁的男人更有魅力的东西。”

这话是真的,便是不为完成任务,她也是这么想的。沉稳理智且有担当,仿佛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到了这个年纪,岁月自动赋予男人成熟气质,再有魅力不过。

可惜韩绍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笑笑,“谢谢你的安慰。”

“不,这是真心话。”语琪缓缓道,“真正吸引人的不是外表,而是气度。您信不信,找个十八岁的韩国男明星来站在您身边,百分之九十五的女孩都会毫不犹豫地往您怀里钻。”顿了顿,她笑起来,“更何况您一点儿也不老,不,应该说十分英俊,穿上白衬衫牛仔裤便可扮作我的学长。”

韩绍被她逗笑了,真心诚意道:“语琪,你嘴上一定抹了蜜。”

平静的日子似流水般淌得飞快,转眼间便是除夕。

语琪早早起来,满屋子地贴红色福字,又同小周将别墅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韩绍下楼时并未如往常一般看到她,举目所见都是一片红彤彤的福字,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此佳节,就连平日显得有些冷清的屋子也仿佛沾了喜气,他忍不住笑起来,去找语琪。

找过客厅餐厅,他又去了二楼,都是空空荡荡的,问过小周才知道她在厨房。下了楼,果然看到她在厨房里包饺子,满手的面粉,连脸颊上也沾了些许,像只花猫。

他靠在门上看了很久,心一点一点地沉下来,仿若落叶归根、浮尘归地,心底一片安宁的静谧。

这次并非故意而为,语琪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得了这个病,他只能吃容易消化的食物,她正在试图将饺子皮擀得薄些。

好半天才意识到有人站在厨房门口,她偏过头去看,见韩绍穿着件薄薄的羊绒毛衣立在门外,不知道本身便是松松垮垮的样式还是他太消瘦,他的身形显得分外单薄。

比起二楼和三楼,一楼空空荡荡,不太容易攒起暖气,空调开得再高也不免有些凉意,语琪这些天已经操心得成了习惯,见他穿得这样少,立刻擦净双手走过去,“我帮您去拿件外套。”

“不必,”他声音温和地拒绝,看向她身后的台面,轻轻挑眉,“今天吃饺子?”询问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像是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他出口的瞬间就愣了一愣。

语琪笑起来,“除夕夜自然要吃饺子,您帮我个忙如何?”

在韩绍的记忆中,她同其他动辄要跑车要房子的女孩不同,从不开口要些什么,这次她罕见地直接开了口,他几乎想都未想就点了点头,“什么事?”

“门口还缺一副春联,我字丑,只能靠您。”语琪仰起脸看他,“小周说您书房中文房四宝俱全。”

其实她也曾专门练过,字还算拿得出手,就算远比不上名家之作,也不能算是丑,只是书房到底比这里暖和。

两人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快要到三楼时,语琪偏头看了看韩绍,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便自己开口:“我可以上去吗?”

“什么?”韩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她什么意思后有些无奈,“当然可以,又不是禁地。”

“可小周嘱咐我不要踏上三楼。”

韩绍失笑,“是他自作主张,我不过是喜欢清静。”他顿了顿,又抬手摸摸她顺滑的黑发,声音温和,“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上来。”

出人意料,韩绍有一手好字,转瞬间便写好一副春联:“处处桃花频送暖,年年春色去还来。”

语琪缓缓念出,看到后一句时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受,面上却仍是微笑,只提前面一句,“哪来的桃花?”

韩绍搁下毛笔,伸长手臂将她揽到身边,轻轻抬手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面粉。微凉的指腹蹭过脸颊,语琪一愣,又笑起来,颊边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十分甜美,当真是艳若桃李、色如春晓。

他狭长漂亮的丹凤眼安静地盯着她,声音温温和和,仿佛意有所指般轻声道:“怎么没有?”他顿了顿,笑着将手掌贴上她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按住她右脸颊的梨涡,缓缓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语琪,新年快乐!”

语琪一愣,微微笑,“还没到十二点,不算新年。”

韩绍只是笑着抚摸她的黑发,并不作声。

语琪去门口把春联贴上,韩绍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淡淡嘱咐道:“多穿点衣服再出去。”

她应了一声,随手取过衣架上的外套披上,转眼一看他仍待在玄关处,下意识地就开始唠叨,“您穿得少,退得远些,等会儿冷风进来,容易着凉。”

话出口后她才觉得不对,自己竟松懈成这样,韩绍并非好脾气的人,怎能这样对他用命令的口吻呼呼喝喝?一时间,她有些讪讪,只知道立在原地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韩绍却并未察觉,倒真的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在沙发旁看她,面上神色淡淡,并无任何恼意。

语琪愣了愣,见他真的并不在意,这才有些恍惚地推开门出去。

贴着春联,她忽然想起,苏薇薇对韩绍的评价总结起来是专制、孤僻、自私、性情古怪,而且毫不顾及他人想法,几乎集合了世上坏男人的所有缺点。现在看来,他专制、孤僻、自私吗?性情古怪而毫不顾及他人的想法吗?并不,此刻的他甚至可以称得上脾性温和,风度绝佳。

语琪不免慨叹,谁说只有好女人是宠出来的?好男人同样如此。你若对他冷若冰霜毫不在意,又怎能怪他从不顾及你的情绪?世上从未有免费的午餐,只有付出温柔,才能获得温柔,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很快便到了晚上,语琪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她在上面费了不少时间,饺子皮薄馅大,个个晶莹,几乎是半透明的,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增,韩绍也不由得多吃了几个。

吃到一半,韩绍搁下筷子,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一旁的红木酒柜,淡淡道:“今天是除夕,我们喝点酒?”

语琪虽然诧异他竟然会征求自己的意见,但还是不能同意,对这种病,烟酒都是禁忌,但是怎么拒绝是一个难题,她有些为难地抬头看向他。

韩绍看着她的表情,不禁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间,“好吧,不喝了。”

语琪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其实除夕夜可以干很多事情的。”

“看联欢晚会?”韩绍挑了挑眉,刻薄地评价,“不如睡觉。”

对于每年几乎千篇一律的联欢晚会,语琪并不能昧着良心夸赞,只好转移话题,“那我们去放烟花?”小周今天中午便走了,同家人团聚,而打麻将两个人凑不成一桌,斗地主也需要三个人,联欢晚会韩绍又不喜欢,所以貌似只剩下一个放鞭炮点烟花可以当作晚间娱乐项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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