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脸上的冷意稍减,只是仍旧充满淡漠,狭长深邃的丹凤眼漆黑如午夜的大海,带着无声的压迫,“我已不再年轻,而你身边却有许多漂亮的年轻男孩,他们同你一样,青春逼人。”
语琪不敢再称赞他,只好贬低他人,“年轻男孩大多莽撞而不知分寸,遇事便大呼小叫,没有担当,我并不喜欢。”
韩绍终于不再冷着脸,只是语气依然不算好,“苏语琪,你倒是伶牙俐齿,嘴不饶人,或许你在背后也在如此骂我?”
语琪只觉得说什么都是错,语气中便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讨饶的意味,“怎么会,韩先生,我很尊敬您。”
韩绍终于不再难为她,抬手抚额,语气中透露出几许倦怠和疲惫,“你姐姐说得不错,我难以伺候,是不是?”
语琪下意识地便要回答不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似乎并不喜欢被称赞,只得小心翼翼道:“有一些,先生,不过并不如姐姐说的那么可怕。”
她有些忐忑,怕这句话得罪他,导致自己从此被打入冷宫,完成任务之日遥遥无期。但他却笑了,很是愉悦的样子,“你倒真敢说。”顿了顿,他随意地挥挥手,“回去睡觉,女孩子熬夜会长黑眼圈。”
语琪松了口气,正要转身上楼,却看到他原本按在书上的左手不知何时捂在了上腹部,放的位置有些靠上,并不像是无心的动作,而更像是在试图止疼,如同她痛经时的姿势。
他似乎在寒风中站了挺久,那么应该是受了凉,导致胃部不适。
语琪缓缓地眨了眨眼,转身朝厨房走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了小周。
“可有热水袋?”她走过去,轻声问。
小周说有,让她稍等。擦净双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小周拿着一只蓝色的热水袋递给她,带着些歉意道:“空调温度不够高?我等会儿便去调一下。”
“不用,温度正好,多谢。”她朝小周点点头,将热水袋灌好,拿着往客厅走去。
韩绍以为她已经上楼去休息了,此刻看到她去而复返,有些诧异地抬眉。
语琪沉默着走到他身边,蹲下,将热水袋轻轻贴在他腹部,低声道:“用热水袋焐焐或许会好受些。”
韩绍愣了愣,却见她抬头看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一丝探询之意。
她问:“感觉会好些吗?要不要帮你揉一下?”
韩绍并不是摸摸女孩子的手都会害羞的毛头小伙子,他经历得太多了,到了这个年纪,他什么都不再在意了,一切都只为了享受。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语琪,于是缓缓放开捂在热水袋上的手。
看动作便知他同意了,语琪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往前凑了凑,左手扶在他的膝盖上,右手放在热水袋上暖了暖,直到手心热了才轻轻按在他胃上揉了起来。
“疼吗?”她动作不停,微微抬眼看他,声音轻轻柔柔的,一如她手上的力度。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下意识地回答:“不,只是隐隐有些难受。”
“可能是受了凉,”她一脸认真地判定,仿佛真考过什么医师凭证,“怪不得你刚才吃得那样少。”
韩绍没有说话,他有些疲惫地合上双眸,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一时间,客厅里十分安静,语琪并没有再出声打扰他,而是安安静静地继续自己的工作。顺时针揉上五十圈,再逆时针揉上五十圈,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她将热水袋重新给他焐上,这才缓缓站起身,抖了抖酸麻的双腿。
韩绍看起来已经睡熟,鸦黑睫毛静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孤僻古怪,眉目舒缓的样子很是清隽俊逸,只是眼角的几条细纹泄露了他的年纪。
语琪推了推他的手臂,“韩先生,韩先生?”
韩绍睁开双眸,似乎还未清醒,眉眼之间带了些迷茫,声音也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低沉,“怎么?”
语琪看着他,低声道:“回房间睡吧,不然会着凉。”
第二天早上语琪醒来时,韩绍已经走了,小周说他半夜接到一个电话,披上西装便出去了。
商人都这样,生意比什么都重要。
小周看着她的脸色,见她并未不满才松了口气,笑眯眯道:“小姐好性子。”
中午时,快递送了花来,十二朵白玫瑰配上勿忘我,白色和浅蓝色的包装纸层层叠叠,用蓝色丝带精致地扎好,看上去十分雅致。花束干干净净,没有捎带任何卡片,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情话,的确是韩绍会有的风格。
隔一日,又有项链送来,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天天都有包装精致、价值不菲的礼物送上门来,手链、戒指、皮包、衣服、香水,数目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若是别的女孩可能已经欣喜若狂,但是语琪不会,她很清楚这些不可能是韩绍亲手挑选的,应该是那些助理的手笔,估计每一个跟过他的女孩享受的都是同样的待遇。
没有什么好欣喜的,她要的是他的心,并不是什么珠宝首饰。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清高到了视金钱如粪土,事实上,她十分了解金钱的价值,有了钱很多事情会好办很多。
韩绍一直没有回来,语琪偶尔会从小周口中探探口风,了解韩绍的喜好以便于知己知彼,只是小周的回答实在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参考——到底是男孩子,对这些细节都不太在乎。
苏薇薇反而给她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韩绍走后的第二天,苏薇薇便打了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的,仿佛怕说错话,伤到这个处在狼窝里的妹妹,每过五句话便要提一句回家吧,仿佛语琪在那多待一秒便会性命不保。
她不得不重复无数遍“我很好,我没事”,苏薇薇才勉强镇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语琪问:“姐姐,你可知韩先生有什么喜好?”
那边的苏薇薇愣了愣,“喜好?”顿了顿后,她冷笑一声,“他那个人厌恶的东西远远多过喜欢的东西,他唯一喜欢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女孩,最好还是一头黑发白裙子,老掉牙的审美。”平常,苏薇薇也算是个颇有教养的女孩子,见人微微笑,自尊坚强有礼貌,但是一提到韩绍就不免变得尖酸刻薄,可见韩先生招引仇恨的功力不俗。
语琪并没有附和,而是暗暗记下他喜欢女孩穿白色裙子这一点。想了想,又问:“那他厌恶什么?”
听到这种问题,苏薇薇便忍不住地开始抱怨,“世上事千千万,他没有不厌恶的。整日板着脸皱着眉数落人,妆化得浓不行,穿艳色衣服不行,头发梳起来不行,穿高跟鞋也不行,起得晚不行,话多说几句也不行,甚至字写得潦草也不行!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错什么,甚至他觉得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语琪听她越说越气,只觉得好笑,这苏薇薇和韩绍实在是有趣得很,若是没有那位大学教授,说不定他们两人吵着闹着也能成一对佳偶。只是世事没有如果,既然她来了,便要使尽浑身解数,不让苏薇薇同韩绍有半分机会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绍还没回来,语琪依然按照严格的标准来做:长发每日打理柔顺,穿简简单单的白色裙子,不化妆不涂口红,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就算是看书休息也选择靠窗的沙发,并时不时往外看一眼,生怕他回来时看不见自己。
如果有人评选年度最佳情妇,语琪一定会被提名。
只是她没料到,韩绍回来时竟是在深夜两点。她早已睡下,柔顺的长发早已睡得凌乱,白裙子也早已换下,身上只是一袭普普通通的棉布睡衣——幸亏是白色的。
韩绍顶着寒风进了屋,小周早已恭候一旁,一边帮他脱下大衣挂好,一边唠唠叨叨,“这些日子苏小姐天天盼着您回来,每日都要在窗口往外张望数十次。这下您终于回来了,却是在这个时间。小姐早已睡下,明早她起来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在外应酬,不免喝些酒,韩绍的神志有些迷糊,听到他说苏小姐,只以为是说苏薇薇,怔怔道:“苏薇薇,那头犟驴?她何时开了窍?”
小周哭笑不得,“不是,是苏语琪苏小姐,您一个多星期前带回来的,不记得了吗?”
韩绍抚了抚额,在被酒精搅得乱七八糟的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喃喃道:“苏语琪?”
不知为何,一张带着两个深深梨涡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一晚她揉按在自己胃上柔和而令人舒适的力度。
他终于想起来了,缓缓抬起头看向小周,瞳孔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涣散,“她在哪?”
“苏小姐睡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韩绍皱了皱眉,像是在做重大决定一般想了好久,才郑重其事地对小周抛下两个掷地有声的字,“不必。”
小周默然片刻,上前去扶他,“您醉了。”
“我没有。”他这次倒是回得很快。
角落里传来哧的一声轻笑,正是听到声响爬起来查看情况的语琪。
幸亏她一向浅眠,睡觉时也没关门,这才听到他回来的声音,不然便错过这个绝好的刷好感度的机会了。
语琪快步上前,从小周手中扶过韩绍,轻声道:“你去休息吧,韩先生由我看着便行。”
若是苏薇薇说这话,小周定然不会同意,但是此刻他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点点头答应了,“那辛苦小姐了。”
小周走后,韩绍拂开她的手,狭长漂亮的丹凤眼眯了眯看她,一字一顿道:“苏语琪?”
“是,是我。”语琪好脾气地微笑着应了,“我扶您回房休息。”
韩绍仔细盯着她打量片刻,神色颇认真,“小周说……你睡下了。”
“是,刚才听到声音就起来了。”
“你在暗示是我吵醒了你?”有些醉了的韩绍比清醒的时候更难伺候。
语琪无奈,一边重新扶过他往楼梯走去,一边耐心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韩先生。”
“你一定在暗暗骂我难伺候性格又古怪是不是?”顿了顿后,他又自己点了点头,“是的,我就知道。”
语琪觉得简直无法跟他讲道理,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没有,韩先生。”
韩绍定定看她半晌,在她以为他又要说些打击人的话后,他却轻飘飘地道了一句:“我想吐。”
语琪立刻放弃了先扶韩绍上楼的打算,直接带他去了一楼的卫生间。
她本想跟着进去,却被他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她下定决心要扮演乖巧听话的女孩,所以此刻并不能像前两次一般飞扬跋扈地闯进去,语琪只好安静地在外面等待。
一刻钟过去,里面已经半天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非同寻常的寂静让人心生不安,语琪迟疑了片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韩先生,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只有抽水马桶中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里面传出,语琪不准备再等,而是当机立断地开门走了进去。她其实有些紧张,本以为会看到目标人物昏倒在地的场景,但真正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她的脸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韩绍就坐在卫生间光洁雪白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墙壁,两条长腿随意曲起,双臂搭在膝盖上,即使是这样有些失礼的姿势,被他做出来却也带了几分随意的优雅。他怔怔地看着某处发呆,长睫静静垂落,狭长的丹凤眼中泛着点点茫然。
语琪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开口便是一句:“韩先生,您还想吐吗?”
韩绍眨了眨眼,茫然的眼中渐渐汇聚起焦点,淡漠平静的视线缓缓移到她身上,辨认了片刻后才风马牛不相及地道:“不要叫我韩先生。”顿了顿,他又带着丝不悦,沉声道:“一个个都这么叫,你们商量好的?”
语琪并非是说句情话便要红透半边脸的黄毛丫头,一怔之后,丝毫不用做心理斗争,自然而然地便叫了声阿绍,声音轻软而缠绵,带着丝丝亲昵,倒让只是抱怨了一句的韩绍一瞬间愣了愣。
“我扶您回房?”她乘机问了一句,并且不待他回应便试图上前搀起他,却被他一把拂开。
他抚了抚额头,眉眼之间带着浓浓的疲惫,“我难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像是名贵的大提琴下流淌出的音色,有着优雅低沉的质感。
这种时候最能提升好感度,语琪没有半丝不耐,态度好得像是售楼小姐,“哪里难受?”
韩绍此时却不作声了,只是用拳头抵着额头,长眉紧紧皱着。
语琪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身边,像是忠诚地陪伴在主人身边的大型犬。片刻之后,她沉默地抬手帮他按揉太阳穴,揉了没一会儿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韩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缓缓抬头看她。语琪本来就靠得极近,他低着头还好,此刻一抬头,两人之间几乎是鼻尖对鼻尖,近得足以睫毛相触。
语琪没有退后,而是静静地和他对视。
黑沉沉的丹凤眼中本是一片死寂,却在她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泛起些许笑意。
韩绍优雅地抬手挑起她的下巴,眯了眯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低声命令道:“唱歌给我听!”
“什么?”饶是语琪也不由得下意识地问出了声,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命令她吻他也是正常的事,但是……唱歌?
醉了的韩绍异常地难对付,他不多言,也不催促,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语琪认输,回身将卫生间的门关上后,简短地给他唱了一首催眠曲。身为这一行的优秀员工,语琪几乎可以称为全能型人才,即使是清唱,听起来也颇有几分味道,软软糯糯的,很是悦耳。
一曲唱罢,韩绍终于愿意跟她回房,只是刚走到二楼便停了下来,再也不肯往上走半步。
语琪已经认识到了醉酒的韩老爷是如何能折腾人,十分淡定地站在一旁等他说出下一个要求。
果然,韩绍不悦地皱了皱眉,“我要喝水。”
语琪依旧好脾气地应下,小跑着下楼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端上来,直接递到他唇边。
韩绍却迷迷糊糊地推开水杯,带着淡淡的好奇打量她,“你是谁?这么听话?”
她什么都能接受,但就是无法接受自己忙上忙下了半天他却不记得自己是谁——做白工的滋味并不好受。谁知,她刚要开口清晰而掷地有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韩绍便退了开去,扶着楼梯扶手朝她微笑,“我猜你是苏语琪。”
很是愣了一愣之后,语琪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她还未说半句话,韩绍温和而干净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是在慨叹,“只有语琪才会这么乖。”说完这句话后,他似是没有力气一般,原本靠在扶手上的身体缓缓滑下,语琪叹口气,将他扶住。
他似乎已经睡过去了,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语琪身上,好在她这几日经常在地下的小型健身房里锻炼,倒也能扶着他跌跌撞撞地上了三楼。
好不容易把他放到床上,语琪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却还是认命地去给他换衣服。语琪刚帮他脱掉西装,还没解开两个衬衫纽扣,手腕便被他拉住一拽,她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直接摔上了床,正好压在他的胸前。
她并没有挣扎,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韩绍的丝质衬衫开了两个纽扣,露出深深下陷的精致锁骨,从敞开的领口来看,他的脖颈十分修长。
他随意一伸手臂,便将她整个人都箍到了怀中。语琪的整张脸几乎都埋入了他胸前温暖的肌肤里,鼻尖被他略带清冷的气息完完全全地笼罩。
韩绍却似乎并不想做些什么,只是用修长而微凉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黑发,像是抱着一只人形宠物一般。
语琪乖巧地伏在他怀中任他动作,并没有试图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韩绍忽然将她推开,手紧紧地捂着腹部,长眉深深地皱起。
语琪连忙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胃疼?”
他没有作声,脸色煞白煞白的,原本光洁的额上已经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双眸紧紧地合着,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普通的胃疼不会这么剧烈,他几乎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抵着腹部。
语琪吓得跳起来,想帮他揉一下却插不进手,只能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试图以此帮他缓解疼痛,“叫医生吧,或者去医院看看?”
剧烈疼痛之下,韩绍的酒差不多醒了,他的全身几乎都在微微颤抖,听到她的话,只是艰难地摇摇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必。”
“有可能是胃痉挛,我去找热水袋。”急急忙忙地撂下这一句后,语琪光着脚就要往楼下跑,却被韩绍叫住。
“不用。”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帮我拿一下药就行,在大衣口袋里。”
匆忙之下,语琪根本来不及考虑,只是飞奔下楼,在衣架上找到了他进门就换下的大衣,从右边的口袋中摸出一个药瓶。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药名——人参皂苷rh2。
语琪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
人参皂苷rh2,别称护命素,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接触过的一个反派患了肺癌早期,便服用这种具有抗肿瘤功效的药物。
那么,韩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