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上电话,坐在那儿让怒气散去,就像热气被引擎冷却器散掉那样。他还没有把电话放回公文包里去,电话又响了。他马上觉得好过多了,立刻接了起来。
“喂,对不起,好了吧?”他说,“就当没这回事。”
那一头没声音。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他立刻觉得很窘。
“喂?”
“博斯警探?”
“我是,抱歉,我以为是别人。”“比如说谁呢?”
“请问你是……?”
“伊诺霍斯医生。”
“哦。”博斯闭上眼,他的怒气又回来了,“请问有何贵干?”
“我只是打电话提醒你,我们明天要见面,你会来吧?”
“这可由不得我,记得吗?你用不着打电话来提醒我我们的疗程。信不信由你,我有个日程表,也有手表,有闹钟,一样不缺。”
他立刻觉得他的揶揄有点过分。
“我的电话好像打得不是时候,我们再……”
“不错。”
“再谈,明天见,博斯警探。”
“再见。”
他把电话重重挂上,丢在一边。他发动车子,从海洋公园道上了邦迪路,再往10号公路开去。他靠近高速公路立交桥的时候,看见上面往东的方向在匝道处就堵住了。
“干!”他大声叫出来。
他开过匝道入口和立交桥,由邦迪路驶向威尔希尔路,再往西开向圣莫尼卡市中心。他花了十五分钟才靠近第三步行街,在那里找路边停车位。地震后他不再到立体停车场停车,现在也不打算改变主意。
博斯在路边找车位时想,多么矛盾的行为,你明明住在一个检查员宣称随时可能滑下山坡的房子里,却不肯到立体停车场停车。最后他终于在步行街上那家专放色情片的电影院附近找到一个空位。
那条路上约有三个巷子那么长的一段是露天餐馆、电影院和各类商店集中的地方,他在那里来回逛着耗掉这段堵车时间。他走进圣莫尼卡那家乔治国王,知道那是洛杉矶西区的警探常泡的地方,但是他没碰见任何他认识的人。然后他在一个外卖比萨铺子吃比萨,顺便观察情况。他看见一个街头艺人,同时在空中抛耍五把刀子,他想他或者了解那个人心里的感觉。
后来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看走过的路人。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游民注意到他,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的零钱和一美元钞票很快就送光了。他觉得孤单,想起凯瑟琳·雷吉斯特,和她口中的过去。她说她很坚强,但是他知道舒适和坚强也可能来自悲伤,她有的正是悲伤。
他想到她五年前做的事,丈夫死了,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了记忆中有个黑洞:那些痛苦。她寄了那张圣诞卡给他,希望他那时能做点什么。他几乎做了,他调出凶杀档案,却没有力量去面对。
天暗下来后,他来到百老汇街上的b先生酒吧,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要了一杯啤酒和一杯鸡尾酒。一个五人乐队在后面的小舞台上演奏,低音萨克斯主奏。他们已经演奏到《我开口之前什么都别做》的尾声,博斯猜他进来时他们已经演奏了一段时间了。萨克斯的声音有点拖拖拉拉,不够清澈。
他失望地转过身,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看看表,知道此刻交通应该顺畅了。可是他没有走,他把鸡尾酒倒进啤酒杯里,大口喝着浓烈的混合饮料。乐队现在奏的是《多么美好的世界》,乐队里没人出来演唱,当然即使他们想唱,也唱不出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味道。没有词也不错,博斯知道歌词:
我看见绿色的树
还有红色的玫瑰
我看见它们
为你也为我
朵朵盛放
我心中想
多么美好的世界
这首歌让他觉得寂寞又伤感,可是不要紧,他一生多半的时间都绕着寂寞打转,现在他又习惯了。他认识西尔维娅之前是那样,现在仍然可以回到那样的状态。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忍受失去她的痛苦。
她离去三个月了,他只收到一张明信片,她的消失打乱了他生活的连续性。在她之前,工作是他的轨道,就像太平洋上的日落一般规律。她出现后,他试着改变运行的轨道,那是他做过最勇敢的尝试。但他失败了,他的改变留不住她,现在他脱离了轨道,他的内心就像地震后的城市,有时候好像每一层都断裂了。
他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唱出歌词,转身看见几把高脚椅之外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闭着眼睛,轻声地唱着。她只是唱给自己听的,可是博斯听得见。
我看见蓝色的天空
还有白色的云
明亮祝福白日
黑暗神化夜晚
我心中想
多么美好的世界
她穿着一条白色短裙、一件色彩鲜艳的紧身背心和一件罩衫。博斯猜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很高兴她居然知道歌词。她坐得很直,两腿交叉,随着萨克斯的旋律微微摆动。她棕色的头发垂在脸旁,面孔轻仰,嘴唇微启,几乎有点天使的味道。博斯觉得她很美,浑然忘我地陶醉在旋律中。即使萨克斯的声音不够清澈,她也让自己沉浸其中,博斯相当欣赏这一点。她有一张警察口中称之为顺利过关的面孔,漂亮的脸永远可以保护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或者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她的面孔会是她的门票,许多门会为她打开,在她进入后关上,她总能顺利过关。
音乐结束了,她睁开眼睛拍起手来,其他人的掌声也跟着响起,后来酒吧中的每个人,包括博斯,都加入了鼓掌,这就是那张顺利过关面孔的魅力。博斯转过身,又跟酒保要了一份鸡尾酒和啤酒。酒放上吧台的时候,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她已经不在了。他转身看酒吧门口,门正关上,他有点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