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桩桩事项,德雷克船长宣布散会。
“丁凯,你留一下。”他叫住丁凯,问道,“姜老先生现在的情绪如何?”
“表面看起来基本还算稳定,但在我看来,好像并不是很乐观。”
“毕竟婚礼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现在戒指又丢了,代表我们船方好好关心一下姜老先生。”
“是。”
德雷克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道:“不过……听说姜老先生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可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他在病情发作时,随手放在了某个地方?”
丁凯一时有些惊讶,他从未怀疑过姜爷爷,却也读懂了德雷克的意思,“您说的假设也有可能存在,可据我所知……姜爷爷应该不是会故意这样的人。”
德雷克拍拍他的肩,道:“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虽然天悦心里挂念着小西的病情和姜爷爷的戒指,可mba班还得继续带下去。今天的课程是攀岩,她帮林老师维持秩序,却控制不住地走神。
是谁偷走了那枚戒指呢?是临时起意还是蓄意而为?可惜事发地点是一个监控死角,来往的人虽然多,却不知道丁凯他们有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做生意和人生一样,是一场长跑,没有强有力的身体素质不行的,这一次的课堂任务,就是要让大家明白健康的重要性!”林老师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现在同学们可以把随身携带的、不方便攀岩的东西放到前面来,我替大家保管。”
大家陆续走到他们面前,掏出手机、钱包等物品,不过一会儿,桌上什么东西都有了。向慕德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东西放下——名牌签字笔,法拉利车钥匙,名片,口香糖,门卡,钱包。
“向先生品味不错哦,东西很称身份。”贺彩一脸欣赏,整个人扭得跟蛇一样,而向慕德只是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贺彩将自己的一只口红放在桌面正中的位置,故意大声道:“咳咳,这个可是限量版的,色号很难买,麻烦老师帮我注意一下!”
她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贺彩十分满意,拿手肘撞了撞天悦:“把你的东西也拿出来呀。”
“我就算了吧,我给林老师帮忙。”她看了看那高高的攀岩墙,有点儿晕。
“天悦,你也去,我这不需要帮忙了。”林老师道。
“那……好吧。”她交出一个透明小包和一个透明文件夹,透明小包里装着发票,透明文件袋里也就是船员名册和资料。
突然贺彩猛地按住透明小包,尖声道:“天悦!这是什么呀!”
什么是什么……她有点懵,还没来得及细看,包已经被贺彩抢过去打开。
贺彩瞪大眼睛,从包中拈起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赫然是一枚钻戒!
“天哪!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枚钻戒?”贺彩举起钻戒对着阳光研究,嘴里啧啧有声,“这大小、这切工、这成色……什么情况?”
贺彩的大嗓门再次成功引来众人围观。
她左右看看越聚越多的人群,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道:“这不是我的戒指啊!”
贺彩仔细端详着,眼睛突然睁得更大,“天呐!这好像是姜爷爷的戒指!”
“什么……”她怎么可能偷姜爷爷的钻戒呢!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扩大,似乎要将她淹没。
“我明白了!你……你……你居然干出了这样的事儿?”贺彩难以置信地指着她,“是不是早就盯上了爷爷的戒指才跟爷爷奶奶走那么近?天哪,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顿时慌了神,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片混乱,无从说起,她只能忙不迭地否认:“不是我!不是我!我真不知道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这里……”
她被闻讯而来的保安带去了保安室,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她努力想回忆,可是此刻,心里是一团乱麻,脑子里仿佛充满嘈杂人声,她不能静下来……她似乎只能等待,等待船方的决定。
门开了,是她期待的面孔,她看着他,一下子站起来,有点激动,茫然慌乱中微微有了些期待的明朗。
丁凯向保安耳语几句,保安点点头,出去同时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盏略微昏暗的灯。
他的表情很严肃,紧抿的唇角微微向下。
她内心的依赖喜悦渐渐被焦虑盖过了,忐忑道:“我的文件袋里怎么会有姜爷爷的钻戒?”
“这问题该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着他,只觉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如果真是我偷的,我为什么把戒指放在透明口袋让人发现呢?”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洗清你的嫌疑。”他的神色依旧严峻,可眸中闪动着忧虑,“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姜爷爷曾经给过你,他忘了?他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
“我想不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长了腿跑到我这里!我向上天发誓,我真的不会拿任何人的任何东西!”她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有点语无伦次。
丁凯不是不明白,没有一个小偷会这样,不做后续准备地草率下手,还蠢蠢地让所有人看到赃物。
“镇定点,冷静!看着我,”他扣住她的双肩,眼睛坚定清冷,“这枚戒指价值8万块,按中国法律,够上大额刑事案了。按照邮轮业的惯例,是到达下一港口后,交给当地海事局处理。你如果想不起来,就会被移交给意大利警方。”
什么?意大利警方?她连中国的派出所都没去过,就要在异国面对这样的情景?她还洗得清嫌疑吗!
“我真的没拿!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无用地重复,几近哀求,“丁凯……你一定可以帮我调查清楚的,对不对,你不是安全官吗?难道你们不应该先调查吗?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丁凯的眼中尽是无奈,“但我相信你,没用。”
绝望和失落,兜头而来,她只觉得心里破开了一个无边的黑洞……在这艘船上,她能够信赖的,只有他了啊。
然而自丁凯离开后,就再没出现过。
很快,撒丁岛近在眼前,整个游轮的游客都在兴奋中,似乎只有这小小的一间保安室,安静颓然。
天悦已经在这里关了一整天了,时间仿佛静止。她感觉到孤独,不是因为只身处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而是因为她感受到的不被在乎、不被理解。她是被诬陷的呀,难道她相处过的所有人,都把她遗忘了吗?还是觉得她就是那个该死的小偷?
她几乎绞尽脑汁,也没有搜刮到关于戒指的片刻记忆。
当保安室的门再次打开,丁凯的身影缓缓出现,她注视着他,惶恐不安,却仍有着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说没事了,我查清楚了,你是清白的。
可是紧接着进来了两名白人海警,“tianyue?”
她没有理会,定定地看着他,三方僵持着。
他避开她的目光,对海警点头,“是。”
一名高壮的海警走到她面前,几乎阻隔了她面前的所有空气,海警亮出手铐,“咔哒”一声,熟练地铐上她的手腕。
泛着冷光的金属手铐冰冷入骨,她已经被视作罪犯。
“丁凯,调查的结果就是我是小偷?”连你也觉得我是小偷?她突然被刺激到了,剧烈地挣扎,“你们凭什么抓我!”
在海警动作之前,丁凯一个箭步到她面前,紧紧扣住她磨红的手腕,“冷静,你这样会受伤的。”
她狠狠地挣脱,他的手掌依旧温暖有力,可是她现在只觉得讽刺。
“comewithus.”海警捉住她两边的胳膊,半强制地拉着她走。
她恨恨地盯着他,一眨也不眨,眼圈不自主地发热,一阵白雾迅速蒙了上来……
“我真蠢,竟然一直想着你会来证明我的清白。”她猛地转头,大颗的眼泪飞出去,蜿蜒上眼角和鼻梁。除了被诬陷的委屈,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落。
丁凯没答话,只是率先走到前面,高阔的身躯挺拔,替她遮挡下走廊里游客的异样目光,“我们走海员通道。”他说。
海员通道的人比走廊要少的多,可是路过的海员多少与天悦打过照面,通通睁大眼睛,投来惊异的目光。
她第一次知道,即使自己是无罪的,可在这样众目睽睽下戴着手铐行走,也是会觉得屈辱,甚至羞愧的。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想露出自己的面容,更不想露出那软弱的泪水。
行至大厅,丁凯突然停下脚步,她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也跟着停下,她向前看了一眼,却看见几乎所有mba班的成员都在前方,似乎是集合后在等待下船。
她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即将从一双双怎样的目光中走过,难以置信的、探究的、嫌恶的,她没有犯罪,却已经被提前公开处刑了。
身后的海警推了一下她的后背,示意她快走,她无力地微微踉跄,抬眸却见丁凯的身躯。他站在她面前,离得极近,完全挡住了大厅里投过来的复杂目光。
丁凯跟海警说了几句,得到允许,便脱下了他的制服,披在她身上。他一颗一颗,仔细地扣上每一颗制服的扣子,很专注,很认真。
这一刻,似乎大厅里的嘈杂人声都被看不见的玻璃隔绝了,变成模糊的背景声,她盯着他浓密的双眉和长长的眼睫,心里一时涌出万千复杂的情绪,即便他在意着她的感受,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把她这个“小偷”送到陌生未知的审判庭。
她忍不住掉泪,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微微一滞。
制服很长,遮挡住她戴着手铐的双腕,制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种淡淡的凛冽香气。他揽住她的肩,轻轻道:“走吧。”
她努力地将脸转向他的怀里,不想让人看到,可是她还是听见众人夹杂着中文、英文的议论声,甚至还有手机拍照的声音……她此刻就是一只悲惨的鸵鸟,庞大的身躯藏不了,只能将头埋起来,自欺欺人。
下了船,警车就在一旁。海警督促丁凯和天悦坐进后排,很快,警车便飞驰起来。
“麻烦告诉我一下,到海事局要多久?”丁凯问。
“七八分钟吧。”
“你也听到了,七分钟,我长话短说你听仔细。”丁凯扳过她的肩,“现在海事局已经接过你这件事的处理权,到那以后,你会被提审,记住,只说自己知道的,一个字不要多说,态度要客观。万一他们以盗窃罪起诉你,你需要一个辩护律师。”
他说了很多,可她此时深陷情绪之中,只觉得烦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自顾自咬牙皱着眉,极力忍耐。
“需要我帮你找一个律师吗?”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假惺惺地提供帮助吗?如果他真心想帮忙,为什么不把事情查清楚,让她沦落成一个人人侧目的小偷!
“……那,你在意大利有没有朋友或亲戚,可以帮一下你的?我可以联系他们。”
他的声音越温柔,她越气恼,她实在不能忍受这种事后虚假的关心,终于不管不顾地大吼:“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你要是证明不了我没犯罪能不能至少闭上嘴让我清静一下!”
“先冷静,现在重要的是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从关我禁闭到现在你想了什么办法!”之前对他的信赖和期待都化作了难言的怨恨,她将手铐拉扯得哗哗作响,肆意发泄,“这就是你的办法!”
“冷静!”
他竟又来捉她的手腕,她胡乱地挣扎踢打,不想和他有一丝一毫的身体接触,他被踢中,闷哼一声,撞到车门发出巨响。
“别动!”副驾驶的海警转身过来,看见此番乱斗,挥舞着警棍让他们安静。
丁凯立刻从背后箍住她的手臂,侧身将她整个护住,警棍重重打在他的肩上。
猛地刹车,警车立刻停了。副驾驶海警的警棍依旧对着她,“你们在干什么?”开车的海警慢慢将手移动到腰间的枪套。
她感觉到丁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隐隐可见几条青筋。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几乎嵌进去。
他快速地说道:“她只是害怕,没有攻击性,没有武器,别紧张。”
警棍“哐哐”在椅背上敲打,“警告一下,你最好让她马上安静下来,她有袭警和逃跑的嫌疑。”
“你再闹他要掏枪了!”他压低声音道。气息洒在她的头顶,胸膛随着说话微动。
她被箍得死死的,那一阵闹腾过了,也莫名丧失了力气,只是怔怔的,也不说话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许再说一句话!”海警道。
丁凯点了点头,一路没有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