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不躲着我呢?”丁凯好奇问,他是真好奇。
“我有钱,任性。”莱绅向他微微凑近,以手拢嘴,轻声道。
丁凯看着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和哈士奇一样的表情,点头纯粹出于礼貌。
在罗亚公司,一艘游轮上的职业等级制度很森严,船长德雷克之下,就是副船长奥尔森,再是大副艾伦、二副摩根,如果一切如莱绅所暗示的,他的确处境不妙。
丁凯只是沉默,不发一言。
夜幕降临,宏丽辉煌的“海洋号”正平静地滑行,整齐明亮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却被波涛碰撞出漫天星光。
游轮里的人们,早已开始他们的狂欢,不爱做的事通通扔给领队就好。一位游客甚至连儿子都毫不留恋地塞给天悦,这个叫做“冬冬”的小家伙简直皮出天际,她应付这一个娃,比背一部文言文还头大。
大厅高低错落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冬冬就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一边制造着刺耳的噪音一边无规则地乱窜。
“谁家的孩子,快管管啊。”人们纷纷侧目。
她真没想过当个领队能搞到这么狼狈,冷汗从后颈脖流到脚底板了,跟在那熊孩子后面腿都跑断,冬冬一晃而过,呲溜就不见了。
为什么……这个游轮这么大!她还没想过结婚,别就被这孩子闹得恐婚恐育了!她追着冬冬穿过高级餐厅、中央厨房、歌剧院,一路鸡飞狗跳,什么也没顾上,只记得打碎了好些餐盘,面前晃过各种或惊慌或厌恶的脸孔,收获无数隐形臭鸡蛋和烂菜叶……
她追进洗衣房,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突然听见货架下面传来细微的窃笑,她气急败坏地爬进去,形象什么的,从接手这个破孩子开始,就已经碎到捡不回来。
眼前地面与货架的缝隙间影影绰绰,她已经来不及思考了,伸出手狠狠抓住一只脚踝:“终于抓到你了!”
咦……不对,这只脚踝骨骼分明,手感很硬,一只手还握不下,不太像……
她试探地从货架中溜出半个身子,顺着锃亮的鞋往上看,裤管熨帖地包裹着优美的大腿和臀部,腰腹平坦,腿还挺长,脸也……又是他!那个安全员,丁凯!
她丝毫不知自己现在是一个裹满番茄酱、沾满金色亮片纸、头发上挂着意面的女人……只是见丁凯吓得不轻,猛一收脚,往后退一大步,勉强镇定地说:“女士,经人举报,你扰乱了公共秩序。”
她赶紧爬起来,急道:“我们团有个孩子不见了。”
丁凯将信将疑,一边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边拿起步话机:“莱绅,你有在监控里看到一个孩子吗?”
“没有,只看到一位女士先后跑进厨房、剧院和洗衣房。”
“收到。”
她有些慌了,没孩子,那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个神经病了?她急忙辩解:“我骗你们干什么?真的,我刚刚在追我们团的孩子!”
眼前的男子恢复了冷峻的表情,说:“可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孩子。”
“真的有!是我团里的游客,她去做spa,,叫我……”
“不用解释了,请跟我走吧。”冰山的巨大阴影将她笼罩,冰山说:“根据船方规定,需要隔离您。”
她两手握紧身边的货架,猛摇头。如果她不是二十一世纪崇尚科学的好青年,她一定会觉得他们两个八字相克,不然怎么解释,短短八小时不到,她总是在最尴尬的时候遇到这个人,然后被万分嫌弃?她只是没见过世面,又不是智力没发育。
他皱眉,伸出长臂,身体隔得很远,拎着她走。
“你……”她转身也不能,挥手也打不着,想了半天攻击他的话,能力有限,恶狠狠道:“你这个洁癖!”
她被关进船员办公室,气得挠门,不久,便听见贺彩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贺彩的声音渐渐变大。
门陡然一开,挠门的天悦差点儿被弹到墙上,她赶紧扒住门,走出去,低着头不敢看贺彩,却偷偷瞪了丁凯一眼。
如果不是这个人小题大做,她也不至于这么惨,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啊,知不知道职场新人很难的,贺彩只怕会更加不待见她!她眼睛红红的,那神情,像只凶狠的兔子。
丁凯摇摇头,似乎想赶走脑海中的那双兔子眼睛。说实话,他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游客很烦,特别是这种爬栏杆乱跑还不知好歹的,还是机器简单一些,只要按照数据、图纸、电子控制来,基本万无一失。
他走到甲板上,却被一阵大风吹乱了头发,他虚握着手掌,专注于风穿过指间感觉,神情慢慢严肃起来,对身后跟来的人说:“莱绅,还记得今天看过的云层图吗?”
有钱任性的莱绅,肆无忌惮地和丁凯走得很近,他想了一下,拍头道:“估计那几处不确定的云层图,要出乱子了。”
果然,他们的预感没错。经过连夜对气象图和云层图的观察,综合最新的中国气象信息、美国气象信息、欧盟气象信息来看,已经完全确定航线上会有两个龙卷风形成,直到新西兰登录,中心风力目前已达到17级,海浪21米,十分危险。
经过“海洋号”舰桥控制中心、迈阿密总部和公司亚太区总裁唐先生的三方视频会议,终于在上午十点确定改变航线,目的地由新西兰首都惠灵顿改为悉尼。
“各位,各位!先别急,你们听我说……”天悦的声音被嘈杂的人群淹没。
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和贺彩,七嘴八舌地吵着,愤怒随着唾沫星子喷了她俩一脸。
“海上哪里还没有一点小风小浪?这么大的游轮还经不起了?领队你得去问问船方,是不是经常这么莫名其妙改航线,降低运营成本啊?我们要维权!”
“我们要维权!”大家纷纷应和,一时群情激愤。
“我是辅导领队,真正的领队是天悦。”贺彩为难地笑着,她已经是职场老油条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当然让新人来锻炼。她一把将天悦推到前面,招手道,“大家跟她说啊,她统计大家的意见,就去和船方谈!”
人群立刻像波涛一样涌过来,真正的龙卷风没来,天悦的龙卷风已经到了。
经历过众人一番机枪扫射,她只觉头都大了三圈。顶着被挤乱的发型、歪歪扭扭的套装,她被驱赶着去找船方。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去找谁,又该如何开口,其实她内心是相信船方的决定的,只是“皇命难为”,不知不觉已经在船员办公室门口打了半天圈圈。
突然一个门被打开,吓她一跳,又是他!丁凯狐疑地打量她的装扮,不知不觉围着她转了个圈,他那么烦她的,都觉得她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回去。”
她肚子里哪里放得下他这么长的蛔虫啊?她气堵,就这一句话,把她在路上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都抵回去了。
她清了清嘶哑的嗓子,鸭子一般说:“我觉得,游客们的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听说货轮可以过,那游轮凭什么不能过?”
“谁说货轮可以过?这次的龙卷风威力非同小可,我们改航线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并不是随意改变。安全第一,我们不能拿六千人的性命冒险。”他正色道。
她当然明白他的话在理,如果她的队员都像她这么佛系,世界也就和平了。她以手撑头,无奈道:“我根本拿他们没办法。能不能我们在这里呆着,等龙卷风过去了,再去新西兰?”
他摇头:“我们每次出行都会精确计划油量、食物和淡水补给等等,天气变化无常,你确定要等多久龙卷风才能过去?六千多人在海上漂着等待太不安全了。”
突然,广播里传来声音:“各位游客,刚才接到sos国际救援电话,有一艘中国籍的远洋货船刚刚在我们离开的龙卷风风暴圈中翻船,船员生死不明。现在龙卷风已过去,我们邮轮准备掉头进行人道主义救援。”
翻船?她吃惊又后怕,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被支使来,刚刚在丁凯面前说了那么多不专业的话,简直愚不可及。
步话机响了:“请安全官立刻返回舰桥。”
“听到了?”他见她吓得愣住,猛地大力拍肩,说:“现在,你回去好好安抚你的团员,我也要去忙了。”
她捂着被拍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脑子格外清醒起来。可是话说,哪有男人这么大力拍一个女人的?难道他说她像动物是像跳蚤,欠拍的是吧?
她还想说什么,却只见他长腿三两步,就消失在拐角。
注意安全啊。如果要下水的话,岂不是……她打了个冷战。
龙卷风刚过,海水变成了可怕的深色,天空晦暗,如同末日。随着邮轮离事发地点越来越近,洋面上的漂浮物一点一点多了起来。
游客们聚集在甲板上,他们大多上网看了消息,知道这次的龙卷风能够刮没一个小镇,都不住地后怕和庆幸,讨论这一次死里逃生。
突然一个团员急匆匆找到天悦,跟她说团里一名游客发了急症。
游客病情紧急,必须尽快用直升机转移病人。可是又有新的龙卷风生成,为了让直升机安全降落,‘“海洋号”必须后退,撤回到安全海域。
这样,就只能待救生艇完成救援后,自行追赶母船了。
风暴区域的情况,只会比眼前的景况更加可怖,她仿佛看见了滔天的黑色巨浪,轻易便可以将船只颠覆……被脑海里的画面吓得忍不住闪躲,她莫名担心起来,也不知道那个安全官丁凯,能不能够应付。
“救生艇!因紧急原因,我们要先行离开,你们完成救援后即刻追赶母船!”
“收到。”丁凯收起步话机,眺望的眼神流露出忧虑。在此之前,指挥中心已经下过一遍撤离命令,可他们刚刚发现了一个光源,可能是幸存者。
天空暗沉下来,乌云密布,大片油污扩散开来,海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救生艇在剧烈的波涛中摇晃不定,“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声音越来越密,莱绅伸手,鸡蛋大小的冰雹砸得人生疼。
光源时隐时现,渐渐看见一个撕裂的甲板舱房,舱房顶部有一个小男孩,一双惊恐大睁的眼睛,抖得厉害,他的腰间系着一根电缆线,连接着一个泡在海里的男人。
男人一只手缠着电缆线,紧紧握住外露的钢管,以最后的力气拍击海面,勉力维持残骸的平衡,另一只手挥舞着手电。海水急剧冲撞着男人的身躯,将他缠上电缆线的手腕磨得满是血痕,湿发黏住了他的面容,整个脸泡得发白。
救生艇上得救的幸存者认出他们,叫喊道:“这是老赵啊!我们船长老赵!上面那是他儿子!”
丁凯将半个身子悬出舱门,用力将漂浮的舱房拉近,勉强将舱房固定住,他急忙向男孩儿伸手,说:“没事了,快过来!”
可男孩儿一动也不敢动,刚刚经历的一切,让他再不愿放开手里能抓住的任何东西。
时间不等人,也许下一刻,新的风暴又来了。
莱绅拿钩杆拖住舱房,丁凯决定过去把孩子拉上来。他系好安全钩绳,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海水冰凉,瞬间浸透他,他立刻向孩子游去。
父亲将孩子推过去,让丁凯接住,孩子立刻大哭:“爸爸——”
奋力将孩子推上救生船,他刚准备转身去救老赵,却听众人一声惊呼,风太大,吹得残骸四散,老赵被击中,立刻沉了下去。
“爸爸!爸爸!”孩子哭得声嘶力竭。丁凯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熟悉,似乎是他每夜的梦魇,这哭声,是他年少时的哭声,坠入这冰冷深渊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挥舞手臂,他扎入冰凉的海水,一切都是徒劳,父亲慈爱的目光,随着无尽的下沉,渐渐消失……
步话机:“救生艇立刻回航!救生艇立刻回航!”
一声水响,丁凯扎进幽深起伏的海面。他必须救这个人,他不会让遗憾,在他面前出现第二次。
“丁凯!”莱绅大呼。
漆黑,漆黑,毫无生气的漆黑。丁凯四下探寻,终于看见那一束微光,他循光而去,果然,是老赵手里紧握的手电筒。
他潜下去,抱住老赵,试图将他带上去,却发现老赵的手腕仍被电缆线紧紧地锁在残骸上。电缆线系得死死的,仿佛这位父亲从那一刻起,就只想着儿子生的希望,而放弃了自己。
丁凯拼命撕扯、拉拽,电缆线仍未解开,残骸就那么阴沉地、缓慢地、无法抗拒地,带着他们两个人,向那无底的黑洞沉下去……
几乎所有的旅客都停留在甲板上,期盼着救生艇的归来。游客大厅的大屏幕,实时播报着龙卷风的情况。
屏幕上的画面布满水纹和雨滴,天悦看着摇晃的镜头,只觉得一阵阵头晕,她倚在门边,说不出的难受,时不时朝外面干呕几下,看看远处,缓一缓。
已经过去很久了,余晖渐渐消散,原本阴沉的天色变得更加晦暗,她的心情随着海浪起伏,越发浓重起来。
也不知道救援队怎么样了,不知道幸存者是不是都救起来了,还有那个丁凯,虽然很高冷很鸡毛,可……至少长得好看啊,万一那啥了多可惜。
又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欢呼声在人群中渐渐蔓延开来,她随着人流努力靠近甲板边沿,只见一个黑点渐渐变大,金色的彩霞铺成地毯,赤红的半圆仿若王冠,救生艇回来了!
待救生艇停靠邮轮,医护人员早已备好毛毯,一一照顾好上船的幸存者,参与救援的船员们随后上船,掌声越发雷动。
她被涌动的人群挤到外围,从人群缝隙间看到了丁凯,他个子高得显眼,湿发凌乱,皮肤泡得发白,沾染着黑色的油污,黑白太过于分明。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尚未甫平的喘息,那双黑亮的双眸透着些许疲惫,神情却依旧锋锐。
那个画面从眼睛印进脑海里,仿佛形成了报纸上汇报英雄事迹的一张感人照片,占据了她心中十分大的版面,本来她对他不算真的有成见,虽然他总是找她麻烦,也算是职责所在,危难关头那人连洁癖都自动痊愈了,如果说自恋,她觉得——
他这样的人是应该自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