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巨响,耳朵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膜,水流从肌肤上飞速流过,似有说话声,却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白色的泡沫,密集的水泡,在眼前混乱地流窜。她惊慌地扑腾四肢,张嘴呼救,从鼻子到胸腔,都是窒息的剧痛。
她溺水了,她想挣扎,却像琥珀里的昆虫,动不了,只能昏昏沉沉地下坠,隔着粼粼波光,看着微光一点点消失……
这是天悦最害怕的噩梦,她怕水,就连人家院子里储水的水缸都怕,总觉着下一秒自己就会头朝下栽死在里面。
上船前一晚,她又做了这个梦,深切地记得那种不能呼吸,又动弹不得的恐惧,憋醒之后,她惊惧交加,睡不着,祈祷了千万遍,再也不要做这个梦。
可是现在,这个噩梦只怕要成真了。
夕阳渐渐坠入海面,点点鳞光闪烁在上海港。邮轮“海洋号”就停靠在这一片晚霞里。
她此刻趴在“海洋号”十七层两个阳台之间的搁板上,手掌贴在光滑的船身上,没有任何可抓握的地方。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听得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身体连带搁板颤抖的金属碰撞声。
越想控制,越抖得厉害,想喊救命,却喊不出半个字,生怕气息的带动,也让她像一颗微小的砂砾,“扑通”,没了影儿。
如果不是因为毕业那么久都找不到工作,如果不是因为淹了房间得给楼下赔偿,如果不是因为包租婆夺命连环催租,她这只“恐水”的弱鸡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上邮轮,做什么宝华旅行社的领队!
鼓起一万分的勇气,她微微挪动,高跟鞋绊了一下,脱脚掉下去,自高空落下,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坠入翻着白浪的幽深海面。
完了完了……手脚发麻,她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海风一下一下,撩拨着她内心极度的恐惧,她度秒如年,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来结束这折磨。
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阳台门突然发出一声快速轻微的声响,她登时吓得一个哆嗦,瘫坐下去,在虚空中摇晃,搁板哗啦啦响,好像随时会翻过去。
一个极快的人影闪上阳台,一秒死死钳住她的胳膊,一秒把她扯过去,一秒把她撴在阳台上,整个动作连贯下来,三秒。
刚刚跌那一下,她只觉三魂七魄都升了天,好久也没缓过神来,不自觉地抖个不停。
“这位女士,”眼前是个年轻的东方男人,他微微皱眉,十分严肃,“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请不要做这种高危的动作……”
她面容呆滞片刻,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刚刚被撴那一下……屁股也太痛了!她其实是个很矜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于后怕,也不会这样两手紧紧攒住一个陌生人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才算给了她一点安定的感觉,她干脆两只手环住男人的脖子,在他的胸肌上鼻涕眼泪一阵乱蹭。
“我这是白!制!服!”男人眉头越发紧皱,极度慌乱加没有耐心,手忙脚乱地制止,推也没用,扯也没用,“放手,放手!我没说要罚钱!”
她恍若未闻,竟连“罚钱”这种敏感字眼儿都不管了,只顾着哭,变本加厉,树懒一样挂上去。
“哟!这么多人?这是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抽噎着回头,只见同事贺彩和游客姜老夫妇立在门口,三人的表情格外丰富。
她噌地跳起来,怨道:“姜老爷爷,您可回来了!”
为什么啊!她在心里呐喊,她好心来叫姜老夫妇去参加邮轮演习,见夕阳美好忍不住拍了几张照,转头就发现自己被锁在阳台上了!这位爷爷是在开玩笑吗?
胡奶奶赶紧道歉,说姜爷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经常忘事。贺彩急得冲她直翻白眼,上船之前就千叮万嘱,还指望着游客去购物呢,可不能得罪。
“我说你,不懂规矩就算了。脑子也不好使么?你没有手机么?不知道跟我打电话?你一个人给这么多人添麻烦,还让姜老夫妇受到惊吓。我看下次,你不用来带团了。”
贺彩撅着艳红的嘴唇狂翻白眼,合身的小裙子勾勒出完美的“s”曲线,这个初来乍到的丫头,贺彩早就看不顺眼了,就因为手里有张导游证,第一次带团就当领队,又土又傻,成天慌慌张张的,居然还怕水,刚刚上船都是她连拖带拽上来的,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和这么个人一起出来,简直可以气死。
处处精致的贺彩和傻不愣登的天悦站在一起,简直一个狐狸精一个笨鹌鹑。
笨鹌鹑道:“我……一时着急没想到。也没有想到楼下是那么大一片海……”
狐狸精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我们在游轮上,楼下不是海难道是沙子?好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接下来你需要跟着安全官丁凯单独做一次消防演习。”男人直视前方,一边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制服。
“啊……那安全官在哪?”她看着男人被自己哭湿的白制服,有点尴尬。
男人毫不掩饰嫌弃的脸色,“这里。”
“海洋号”即将起航。
这是一艘可容纳六千人的大型游轮,共有十六层,每层分布着不同的娱乐服务:一应俱全的商场、各色各样的高级餐厅和酒吧,排满国际精彩演出的剧场……
某一层甲板上种有热带的花卉和灌木,一如植物繁茂的公园,还设有跑道、攀岩墙,供游客锻炼。顶层甲板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开放的阳光浴场,蓝莹莹的淡水泳池和可爱的儿童水上乐园,让人一见就莫名轻松起来。
最独特的,要属整个游轮最高处的北极星,长而巨大的摇臂控制着一个宝石形玻璃舱,游客可以在距离海面300英尺以上的高空中享受360度的开阔视野。
在此之前,天悦作为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哺乳动物,正常读书,正常工作,一直过着近乎于三点一线的零娱乐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陆地,这些都是她来之前查的资料,她那么怕水,不调查清楚怎么敢随便来?
总的来说,“海洋号”无论在设施上、居住供给上、安全防护上,都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城市,让她放心不少,她相信,她只要与船体边沿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就可以安全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刚刚开船前的例行逃生演习已经结束,游客们按着秩序离开大厅,渐渐只剩下晚到的天悦和丁凯两个人。
她穿着拖鞋,怏怏地看着丁凯,他正面无表情地示范穿救生衣的规范动作。
他个子很高,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九,头身比像是外国杂志上的模特,动作时,白制服下隐约显露出肌肉的线条,想起刚刚抓他胳膊时的手感,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她似乎忘了收敛目光——
这是一张海员中不多见的东方面孔,却也轮廓鲜明。高挺的鼻子精致如雕塑,粗直的浓眉斜上生长,眼窝深邃,双眼皮窄窄的,眸子黑亮。他的下颌线尤为利落,下巴收得窄,略微有些方正,上面有些青色的胡茬,整个面部有些“欧式”,却比船上随处可见的外国海员要显得优雅斯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锋锐的气质。
不说话的时候,竟有着超乎年纪的威慑力。
比如现在。
可她丝毫不惧。
活的,活的啊,要知道她从高中到大学都读文科,大学班上三十个女生三个男生,还是那种戴眼镜的瘦弱咳血书生类型……当代女性也是有审美需求的好吗?要知道单身那么多年,她最爱看的就是时尚杂志上那种轮廓分明、眼神微微忧郁的男模。
快毕业那年她才第一次交男朋友,还是室友介绍,“相亲”来的。她默默地对男友王小山说了句抱歉,即使她是读书读傻了的乖乖女,从来不追星也不花痴的老实人,此刻也被诱惑成视觉动物,脑子不转了。
刚刚是因为太紧张吗,竟然没来得及欣赏?
然而丁凯已经示范完动作,见她仍呆呆地望着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扯下她手里的高跟鞋,递过救生衣。
她这才回过神来,咦,怎么穿来着,刚刚只顾着看他……没注意啊。她缓缓将救生衣推回去,掩饰道:“安全官,咱们不能随便应付一下算了么,我急着回去工作……”
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不能。”
“这消防演习真有那么必要吗?”
他依旧面无表情,活像个机器人,一字一字说:“很必要。根据2014年公布的solas海洋救助法,游轮每次出航,所有游客必须举行消防演习……”
她一把抢过救生衣。唐僧长得再好看,念经也是很可怕的!
所以……哪根绳子到底对应哪个固定器啊?她左试试,不对,右试试,好像也不对,怎么办怎么办,好尴尬,她抬头偷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润的眸子就那样没有温度地注视着她。
对了,要不按穿鞋带的方法……
他突然一步跨过来,挥开她忙乱的手,微微低头,不徐不疾地将绳子穿入固定器,绳子环过天悦的腰肢,长臂与她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只是他每每用力一系,她就要被拽过去一点。
他隔得越来越近了,身体散发着微微的温热,还有淡而清冽的肥皂味儿,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跳什么跳,奇了怪了!她在心里把“天悦你是有男友的人”默念了十遍,却一点用也不管用,又转头劝自己,好看的男人隔得近一点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来,放轻松,微笑。
系了一半,丁凯就看见面前这位女士两眼放空,并缓缓露出诡异的笑容,犹如恐怖片,他职业使然,工作、生活中都习惯严谨认真,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一般人都在他的接受度以上,已经很久没瞧见这么不着调的了。
他停下来,将绳子递给她,道:“会了吗?你接着系。”
好像……又走神了,只能照着现有的做,不一会儿,她就成功把自己捆成了一个粽子。不太敢看丁凯微皱的浓眉,她想把头埋到救生衣里。
步话机适时地响起:“丁凯,回舰桥,开船!”
“收到。”他转向她,冷冷的,却又似乎没忍住,“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动物吗?”
“什么动物?”
他不答,嘴角弯出一个轻微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仿佛自己不是无耻地抛了个半头话,而是夸完了人,毫无愧疚地转身大步离开。
好看的人,连背影都是好看的,只是想到他嫌弃的神情和冰雕似的的臭脸,她一把掐灭刚刚花痴的念头,哼一声,总结道:“有病,自恋,还洁癖。”
解决掉这个突发事件,丁凯去船员餐厅吃饭,海员们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着话,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海员的伙食十分丰富多样,他垂着眼睫,很快在心里做好选择,打上自己算好的量,然后分门别类在餐盘里摆放整齐,顺便还配了个色。
他其实刚刚入职到“海洋号”做安全官,加上明白这个职位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所以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一直独来独往惯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随意走向临近一桌的空位,餐盘刚轻轻搁上桌面,原本谈笑风生的船员们同时噤声,仿佛都被自己没说完的话噎得不轻,三分钟内全部撤离。
没有人再敢坐这一桌,丁凯侧头,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窃窃私语,向他投射着满含深意的眼光。他淡淡地收回视线,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发的西方面孔,黝黑锃亮的肌肉显得很是健康阳光,他此刻正切着牛扒,很是慢条斯理。
金发肌肉男抬首,冲丁凯粲然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竟是一口纯正东北腔:“嘿!有名的大兄弟,安全官丁凯是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现在在船上还有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啊!新安全官!中国有句名言叫什么来着?哦哦,新官上任三个火。”
“不是三个火,是三把火。你是指我今天第一天检查就不留情面将人赶下船的事么?”
今天丁凯在检查轮机室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室内抽过烟,烟头烧毁了水压表的电线。
水压表也是表,这分明是一个极大的安全威胁,他不太懂二副摩根为何那么不以为然,这件事最终惊动了船长德雷克,船长亲自抓到抽烟的海员,并开除了他。
自己只是在严格检查邮轮的安全问题,这是身为安全官的职责,如果因此得罪了什么人,也是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他就是这么个人,他自己很明白,丁凯无奈苦笑。
金发肌肉男摇了摇手指,道:“这可不是第一个被你得罪的人。”
丁凯皱眉,道:“哦?”
“原本大家以为,新上任的安全官会是这艘船的大副艾伦,他的父亲跟我们副船长奥尔森可是老交情了,在选拔考核中还赢了你,但是没想到被你给顶替了。”
丁凯想起他参加安全官选拔考核时候的事情,没有说话。
“海洋号”所属的罗亚是个大型跨国公司,可以称得上是游轮行业当之无愧的巨头,这次罗亚公司挑选安全官的过程非常严苛,其中一场考核是让竞选者在荒岛的恶劣自然环境中,尽可能多地救助假人,同时需要满足操作员后台控制的假人需求。这是极其重要的一次考核。
考核那天,他算是点背到家。先是救到的男假人要“生孩子”,好不容易完成这个奇葩任务,和艾伦合作时又从树上摔下来,他当即昏迷,待他醒来,自己一路救下的假人都消失了。
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金发肌肉男一脸八卦地凑近,低声说:“据说,因为迈阿密总部有美女替你申诉,你才成了新的安全官。”
丁凯心下了然,回过神来,道:“谢谢了,兄弟。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莱绅,大家都叫我莱绅。”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丁凯的肩膀,在他面前掰着几根手指,告诉他无形中和有形中得罪了多少人,“小丁凯,现在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躲着你了吧?提醒你一句,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就是,小心使得万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