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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佳人何所惑(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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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祈将其上下左右打量一番,盯着他的衣衫下摆问:“都好利索了?”

“嗯。”闫琰不太自在地应了一声,随她在院中坐下,将她的视线与自己的伤腿隔绝开来才安生,叹道,“别提了,这些日子天天在府里不能出门,可把我憋坏了。”

莲翩正在小厨房做东西,院子里没人服侍,桑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还须好生将养,否则以后落下痼疾,更有你受的。”

“哼,小爷这身子骨,强健着呢。”闫琰不满于被小看,特地起身,在她面前像模像样地迈了几个大步,蹦跶了几下,摇晃得腰间玲珑环佩叮当作响,挑眉道,“如何?”

看得桑祈止不住发笑,怕他再把自己摔着,连忙道:“好极了。”

闫琰这才满意地坐了回去。

“不过,看你还没回国子监上课,怎的就先跑到我这儿来了?”桑祈又问。

“哦。”闫琰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眸光微动,喝了口茶,才低眉把玩着茶盏道,“其实,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桑祈更是不解。

“你派人帮忙看护的那个茶园,是我家的庄子。”说起这件事,剑眉星目的英朗小公子面色微红,显得有些尴尬,捏了茶盏,语气怨恼,“当真惭愧,闫府的事自己管不好,还得你这个外人来帮忙。”

桑祈嘴角一抽,却不知那黑面男子所在的茶园正是闫家的,这又是怎样一种奇异的机缘巧合。

“那些长工也是,竟畏惧宋家,不敢告状。要不是事态闹大,恐怕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呢。”闫琰自顾自继续说着,猛灌了一口茶,道,“也巧了,那个被打伤的孩童,正好是我房里一个丫鬟的亲舅舅的二婶的表侄子家的,为此她还特地求我代为道个谢……”

桑祈被绕得云里雾里,头都大了,赶忙摆手道:“大可不必。”而后面露尴尬之色,局促道,“其实我也有责任。”

“与你能有什么关系,你只是碰巧路过而已。”闫琰一脸不解。

桑祈纠结一番,到底过意不去,还是将前因后果如实交代了,表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闫琰听完,先是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回过神来,“扑哧”一声笑:“哈哈哈……没想到你这边劝着我别跟人家作对惹祸上身,自己倒闹腾得乐和,真不够意思。”

哪儿跟哪儿啊,桑祈泄气地白他一眼:“别提了,我还不是为了帮你报仇?要不是你惹祸在先,我也不至于……”

闫琰星眸弯弯,笑得如沐春风,抬手抱了个拳,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别放在心上,此事怨不得你,说到底还是他姓宋的不对。就算他宋家的茶树全死了,也断没有跑到我家庄子要茶的道理。”

话说开了,也就没了心结,桑祈又给他倒了杯茶,舒了口气,道:“你不怨我就好。”

“怎么会。”眉眼清澈的少年爽朗地喝了茶,片刻后,面上却染上一丝阴霾,“其实不光是我和宋落天之间,闫宋两家的家族矛盾,也闹了不止一天两天了。不然你以为,那么些茶园,他家的管事怎么就偏生盯上了我家的茶农?我只是没想到,最近宋家人越来越嚣张,已经到了明着打压我们的地步。”说着恨恨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真是欺人太甚。”

个中详情,桑祈不太了解,但能理解二人结怨多年,怕也不是单纯因为性格不合,而是与背后这些纷争脱不开干系,便也啜着茶汤,感慨洛京的人际之复杂。

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片刻。桑祈打算换个话题,打破沉闷的僵局,问道:“不说这个了,你既好了,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闫琰把玩着手中的青瓷云纹茶盏,闻言轻叹一声,道:“不回了。”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叹气。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英勇无畏的少年,也有发愁为难的事?桑祈不由得好奇了:“为何?”

“还不是因为宋家?”闫琰说什么都不忘先谴责一下宋家,而后才继续道,“茶园的事,让我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既然你不同意和我一起靠联姻巩固家族势力,我也只能另谋蹊径。”

桑祈想起顾平川的老路,似有所悟,“这么说,你也准备出仕了?”

闫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单手撑在桌上,托腮道:“别提了,父亲给举荐的职务是给事黄门侍郎,每天都要闷在宫里,肯定特没意思,我想想就头大。”说着满脸忧愁,就跟不是叫他去做官,而是叫他去死,已经一条腿踏进棺材了似的。

他也是随性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般约束?桑祈也颇有感慨,跟着颔首附和了句:“是挺无聊。”

于是闫琰便更惆怅了。

这时,正好莲翩从小厨房出来,送了刚做好的点心放在桌上,是她最擅长的西北奶酥饼和奶茶。闫琰化悲痛为食欲,刚想拿个奶酥饼压压惊,没想到面前这丫鬟竟眼疾手快,在他马上就要碰到饼的时候一把把盘子抽了回去。

手扑了空,闫琰和桑祈都是一愣。便见莲翩倨傲地站着,横眉立目道:“咦,这不是欺负我们家小姐的那位郎君吗?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怎么还有脸面到桑府来吃东西。”

敢情自己都忘了的茬儿,她还跟这儿记仇呢。桑祈无奈地扶额,道:“莲翩,别闹。”

莲翩却不听,抱着盘子就是不给,还有意凑近些,让闫琰能闻得到新鲜出炉的奶酥饼那股浓郁奶香。闫琰是幼子,在家中自小娇惯,怎曾见过下人忤逆主人,主人还管不了的场面,登时剑眉便蹙了起来,搬出了贵公子的傲气与威严。

未尝想到,莲翩对他的愠怒视而不见,非但坦然回视,唇角还凝着一丝嘲笑,仿佛在说“看吧,看吧,再看你也拿我没辙”。

闫琰气结,张口便欲代替桑祈将其教育一番。可……他哪里说得过莲翩呀,只怕到时候又要碰一鼻子灰,沮丧的还不知道是谁。

桑祈审时度势,没等他开口,便飞快地抬手拿了个奶酥饼,塞到他嘴里,连连道:“快尝尝,别客气。”而后一个劲儿地给莲翩递眼色,教她莫要生事。

莲翩这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青花瓷盘往汉白玉桌上一丢,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话没说出口,唇齿间却弥漫开来一阵令人愉悦的香甜,闫琰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奶酥饼,蓦地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幸福感自舌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立刻双眸一亮,津津有味地将一整块都吃了下去,由衷赞叹道:“竟不知洛京还有这么美味的饼子。”

“那是。”桑祈得意地眉梢一挑,巧笑嫣然,“莲翩做别的不好说,做点心的手艺可是一绝。”

闫琰附和点头,又接连吃了好几块,也再没顾上抱怨前景和恼恨宋落天,连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都忘了,甚至临走时犹疑一番,都要迈步出院了,又纠结地踏了回来,面色微赧,低声嗫嚅道:“那个……奶酥饼能不能教我带回去一些,我也给家里的厨子们尝尝,让他们学着做。”

见他那被美味迷了心窍的样子,桑祈忍不住低笑,道:“自然可以,回头便让莲翩多做一些,送到你府上。”

闫琰这才满意地走了。

回头为了说服莲翩下厨给这位爷再做几个饼子,桑祈可是没少费嘴皮子,最后莲翩提出要趁着春色大好出外郊游,她允了才算罢休。

于是两天后,主仆二人带了些点心,换上春装,坐马车出了洛京城。

说起踏青的好去处,自然要属城南的净灵台。此地古时便有“净灵天下幽”的美誉。将马车停驻在山脚下,着木屐拾级而上,沿途古木夹道,花草鲜美,上有飞瀑濯石,下有山泉鸣涧,偶有几只翠鸟在头顶盘桓。

洛京的气候,过了年便暖得快,虽初入二月,风却已然从寒冷变得清凉。只穿一层厚实些的罗裙,简单披个薄氅,也便不觉得冷了。莲翩脚步轻快,心情极好,又发挥出了资讯小能手的本事,拉着桑祈兴奋道:“听说这净灵台,乃是上古真神在人间沐浴之所,山顶有净灵池,池台通体乳白,池水澄碧净蓝,煞是好看。并建有净灵观,观内道长看面相流年可灵。”

“噗。”桑祈闻言轻笑,“是看流年灵,还是看姻缘灵?我看这春天来了,你也春心萌动了吧?”

“去你的,就知道拿我消遣。”莲翩面上一臊,瞪了她一眼,撇撇嘴,不愿说了。

桑祈笑得眉眼风流,多情婉转,还特地凑上去,悄声念:“我好像看见,前日有人在绣新帕子。快跟我说说,你瞧上谁了?”

莲翩蹙眉睨她,一脸嫌弃地将她推开来,嗔道:“我瞧上谁了?还不是因为你。拿了人家晏公子的丝帕,自己都用过了,染了血渍,还怎么好意思洗洗去还?都是大户人家,差不差那么条脏帕……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形象着想,想替你绣个新的给人家。”

一提到丝帕,桑祈不由得又想起了晏云之,脑海中浮现出他月白清风的衣角,疏冷高洁的仪表,无意识地唇角勾了笑,半晌后才反驳她一句:“胡闹,绣什么新帕给人家,又不是要私订终身!人家洁身自好,连个荷包都不肯收,哪里会要什么帕子?若不方便原物送还,偿点谢礼就是了。”

想想同样在洛京少女的闺房密语中有极高人气的二人。好友卓文远从来来者不拒,笑脸相迎,端的不负风流之名。而晏云之则恰恰相反,清名在外,守身如玉只为一人。大概第一公子的名号得来,除了才华和皮相外,也是因为这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吧。同样是姿容绝世的美男子,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桑祈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莲翩却不知她所想,还在念叨帕子的事。二人聊着聊着,便行至半山腰。此处有一天然石台,可供途经的旅人歇脚之用。桑祈刚想走过去,发现石台上已经站了几个熟人。

个子娇小,面如桃李,妆容明艳,着了一身碧色柳黄、色彩亮丽的间色裙,披鹅黄披帛,耳畔一对琉璃明月珰闪闪发亮的是宋佳音。清瘦纤长,貌美端庄,只穿了一身简单而精致的丁香色长裙,披月白披帛,缀光泽莹润的南海珍珠以为饰的是苏解语。

还有二三少女,桑祈叫不上名字,只觉眼熟,亦各个装扮鲜艳雅致。不消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香。绝非平庸胭脂的香粉气息,而是令人沉浸回味的隽永幽芳。这香气来自她们打理秀发的上等头油,洁面的桂花胰,沐浴之水中加的花卉,房中点燃的熏香……天长日久,已浸润体内,凝汇成一股自身携带的体香,动静之间,彰显高贵。

还没等桑祈感慨,自己的体质果然是有问题,出个游都不安生,对面的宋佳音已眼尖发现了她,立刻脸色不喜,想来也做同样感想。

两相对立,每次都是宋佳音先沉不住气,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宋佳音朝她翻着白眼,明明二人还有一段距离,愣是鄙夷地朝后退了两步,生怕她靠近似的,尖声道:“苏姐姐,卓姐姐,甄妹妹,快退开着些。阿祈来了,后面还不知跟了多少男子。当心我们等下上了净灵台,都没地方落脚。”

这等挖苦讥讽、含义龌龊的话,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说出来的?莲翩一听便皱了眉头,心道不好,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桑祈倒是觉着她这番话说得妙趣横生,非但没被激怒,反而失笑。

“阿音伶牙俐齿,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同行的几人中,卓家姑娘本就是个平素不好与人亲近的,与桑祈并无什么交情,只在一旁眉目清冷地立着,看也不看她。而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甄明月的父亲,则是她桑家的部下,小姑娘站在宋佳音旁边,虽然怯生生的,还算恪守礼貌,远远给桑祈见了礼。

苏解语则大方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哼,就知道嘴上逞能。”宋佳音原本心情好,不想被她坏了兴致,无意多说,拉着苏解语便道,“苏姐姐,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好。”苏解语温声应了句,任她拉着自己走,走前还不忘彬彬有礼地对桑祈颔首示意。

桑祈和莲翩则为了不与她们再争执下去,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方才上路。

可二人轻装简行,步伐较快,没多时便绕过一个弯,又见着了前方侍婢环绕的浩荡队伍。

莲翩叹了口气,抱怨道:“来了净灵台,也难觅清静。”

桑祈却面色平常,淡然道:“脚长在人家身上,嘴也长在人家身上,我们又管不着,玩自己的,当她们不存在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宋佳音却不这么想,站在高处回过头来,朝她嗔道:“阿祈,你今日可是怪了,非要跟着我作甚?”

“要不是路就这么一条,你以为谁愿意跟着你啊……”莲翩没好气儿地低低骂了一句,被桑祈扯了扯衣袖,摇头示意无须搭理。

宋佳音以为她无言以对,得意极了,笑声犹如沿着山路滚落的银铃,一路清脆而去。

桑祈暗暗摇了摇头,感慨宋佳音这孩子,只知道嘴上不饶人,果然是太幼稚。若是往日,她说不定也会还上几嘴。但不知为何,在那个猗猗幽兰般的女子面前,便不愿与宋佳音一般见识,落了下乘。

然而,冤家路窄,净灵台就这么大个地方,免不了要再度碰上。

宋佳音一行人目的地主要是净灵观,几个女孩子都是来解姻缘的。宋佳音夏至的生辰,再过数月便有二八年华,正是嫁人的好时候,家里也在紧锣密鼓地商榷。她虽然自个儿做不了多大主,也不免对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怀揣好奇,捧着竹签,又是娇羞,又是期待,少女心事显露无遗。

卓家姑娘则是刚刚行完破瓜之礼,已经说定了人家,此番前来是为了祈祷婚后生活如意。听说夫家有个严苛的主母,比起期待,大概更多的是担忧,面色端凝,一直没有笑颜。

甄明月年龄稍小,但也是开始考虑婚事的时候了,也跟在几个姐姐身后,似懂非懂地听着道长将姻缘签上本来就难解其意的诗文解释得更加云遮雾罩。

苏解语则是这些人中年纪最长,却最不着急的一个。其他三个姑娘找道长解卦的时候,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求的签,便将其放了回去,独自一人退出殿外等候。

桑祈和莲翩则先去了传说中天神沐浴梳妆之地——净灵池,为神池那如错落梯田般层叠的,比云朵还白的池壁,比天空还蓝的池水惊叹,感慨了一番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后,便在池边寻了个地方,铺上席子,拿出点心来吃。

吃饱喝足,又怡然小憩了一会儿,她俩才沿着池边往净灵观走,正好那几个姑娘打相反方向来,两拨人又碰到一起。

净灵池边路窄湿滑,原本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狭路相逢的时候,宋佳音故意走快一些,抢在苏解语等人前头与桑祈相遇,坏笑着用自己的木屐踩住了她逶迤的裙裾。

宋佳音本意是想看她摔倒,闹个笑话。可桑祈是什么出身,哪里会把此等雕虫小技放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一步,用力将裙摆一提。只听“扑通”一声,她自己没怎么样,反倒是使坏的宋佳音脚下陡然一滑,没站稳,惊叫着跌到了水里。

虽然净灵池每个潭子池水都不深,倒下去连呛着都不至于,但是她好好的衣衫被弄湿了,慌忙起身的时候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还吓得花容失色,样子好不狼狈。

桑祈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莲翩也想笑,碍着身份不好如此,忍得很是辛苦。

远处跟着的侍婢见状,赶忙跑上前搀扶,将宋佳音从池子里打捞出来,噤若寒蝉地颤声问:“小姐,您……您没摔着吧……”

苏解语等人也关切地上前,一时众人七手八脚,场面很是热闹。

桑祈得控制着点,才能让自己笑得不致太夸张失礼,刚扬声道了句“阿音如何这般不小心,以后走路还是看着点脚下,别总看着我为好”要走,便听宋佳音恼怒地在后面尖声喊了句:“桑祈!你怎么如此蛇蝎心肠!就算你我稍有过节,也不至于要把我推到水里!”

桑祈和莲翩同时驻足回望,蹙起了眉。

然而她们俩还没出声,一旁便有人抢先说了话。

“这位姑娘看起来娇俏可人的,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肚子坏水儿,你们说好不好笑,哈哈哈……”

声音来自一个陌生女子,桑祈等人不约而同朝她看去。只见净灵台下方,一个衣着富贵、打扮华美的女子正看着她们的方向,不加掩饰地同周围伙伴嬉笑。

桑祈没见过她,不知这是哪家小姐,只觉着她有些特别。长相称不上多美丽大方,但浓眉大眼,神情开朗,看起来很有精神,眉宇中透出一股洛京女子罕有的英气。

于是怀揣几分好奇,想看宋佳音对这位突然杀出来的不速之客会做出如何回应,便保持了沉默,狡黠地美眸微眯,扯了莲翩退后一步看热闹。

宋佳音掉到水里已经够狼狈的了,恼羞成怒才将责任推到桑祈身上,不愿承认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长这么大又头一次被人用“败絮其中”当面形容,登时面色惨白如纸,怒目圆瞪,尖厉道:“你说什么?”

“说你这人好不要脸。”台下的女子坦然回视她,抬步朝她所在的位置走来,挑眉道,“分明是你自己踩了人家的裙子,不小心跌倒的,却非说人家推了你,哪有几个心智正常的人会如此不讲道理?”

宋佳音死死咬着唇,怒不可遏,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哼,不过是一商贾之女,也配议论本小姐?”

“商贾之女,便不可仗义执言,说出真相了?太傅之女,便可以信口雌黄,歪曲事实了?”那女子依然无畏无惧,仰着头,高傲地向前走。

周围的几个女伴倒是似乎有些畏惧,扭捏着拉扯她,想劝阻她莫要开罪于人。

有人眉头紧锁,低语道:“宝儿,别闹,那些人我们惹不起。”

“姐姐,不用怕,我们在理,她们不敢胡作非为。”她反倒笑着拍拍那人的手,不顾人家的好心,执意上前。

眼见着她靠近,桑祈玩味地勾起唇角,觉得事态变化越来越有趣了。而卓家姑娘和甄明月,却面面相觑,都让了让,似乎不想与她近距离接触。

那女子看在眼里,冷笑一声,丝毫无所顾忌,直接站到了宋佳音面前。

春水寒凉,宋佳音不知因为寒冷还是愤怒,牙关紧咬,肩膀颤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干脆上前,抬手便要打人。好在被侍婢劝着,还没直接扑上去。

那女子冷哼一声,一脸鄙夷:“怎么,要掌掴我?你们这些官宦人家,自己不在理的时候,就是这样让人屈服的吗?”

“你……我便打你了,你能奈我何?”

宋佳音本来就理亏心虚,再加上脾气一挑就爆,急怒攻心,哪里还能跟她理论,甩开两个婢女,怒道:“别拉着我,”便要跟她一较高下。

这一巴掌若是真打下去,以那女子的身份,是断然不可还手的。可看她那性情,也未必是善罢甘休之人,又会如何应对?

桑祈虽然充满好奇,却不能真让人家姑娘挨这一下子,刚要上前阻拦,只见在事情闹到无法收场之前,苏解语大概终于是看不下去了,秀眉蹙起,轻喝一声:“阿音,休得胡闹,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苏姐姐!”

别人说她什么都好,她只是生气,被自己一直以来敬爱有加的苏解语这么一说,再想想此时此刻自己被人逼上绝路,方寸大乱的窘迫,不由得悲从中来,一阵心酸,带着哭腔唤了一句后,总算是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应有贵族风范,不能像个市井泼妇一样跟人动手动脚。可满腔委屈又无从发泄,只得跺着脚,恨恨地哭了出来。

苏解语凝眉轻叹一声,趁机示意她旁边的那两个侍婢赶紧先带她去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别再在这儿惹是生非。宋佳音便老大不乐意,哭哭啼啼跟着走了。

随着主角离去,场面冷了下来,那名仗义执言女子泼辣的视线扫过余下众人,大概也是觉得无趣,遂抬步离开。走之前被她的几个女伴们硬拉着行了礼,并连声替她赔不是。只有她本人一直昂着头,一副“我没错,为何要道歉”的样子,毫无屈服之意。

不管宋佳音有多少不是,好歹是上层世家、朱门望族,于情于理,都轮不到一个身份卑微的贱民来管教。何况她用市井之词辱骂,说话也极难听。苏解语自然也不会替宋佳音跟她道歉,只端庄地站着,礼节性地淡淡回了那些人一礼,道:“无须挂在心上,都散了吧。”

桑祈倒是对这人颇感兴趣,暗暗对莲翩言语了一番,让她上前打听一下此人的出身来历。

莲翩点点头,便跟在对方身后走了一段,唤住那人,低声道:“我家小姐多谢姑娘方才侠义之举,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说着将桑祈方才交给自己的一块玉玦递了上去。

那女子颇感意外,抬眸朝桑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着一位明丽貌美的姑娘正朝自己微笑,收回视线又看了眼那玉玦,却没收下,而是硬声道:“小女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罢了,无须言谢,姑娘请回吧。”说完还不忘特地补充一句,“我出身卑贱,也无意与你家小姐结交。”而后看也没看莲翩一眼,大步离去。

好心好意凑上去,却碰了个大钉子,莲翩只得无奈地回头,朝桑祈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被拒绝的桑祈并没有生气,抚着唇角,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反觉更加玩味。思忖之中,听得莲翩叫自己,并一直朝自己使眼色,便疑惑地朝自己身侧看去,发现卓家姑娘和甄明月已经走远了,而苏解语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

桑祈稍加犹豫后,跟了上去。二人同行,苏解语先充满歉意地笑了笑,道:“阿音实在孩子气,兰姬先代她赔个不是,还望阿祈莫要同她一般见识才好。”

桑祈耸耸肩,无所谓道:“没事,反正掉水里的是她,我又没吃什么亏。”

约莫着是想起宋佳音那副窘相,觉得不忍卒睹,苏解语眉梢轻挑,头疼地摇了摇头,无奈道:“她在家被骄纵坏了,可能哪天嫁人,方能明白自己这性子得改。其间谁说也没用,还不知道得吃多少教训。”

桑祈倒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淡淡笑着,没有接话。

沉默少时,又听苏解语道:“上次没能送你回府,还一直惦记着,那日可曾平安到家了?”

“嗯。”桑祈把玩着披帛,应道,“素不相识的,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麻烦定然谈不上。”苏解语温婉地笑着,又沉吟半晌,才轻声问,“刚才在山下,听见你说丝帕的事……”

桑祈一怔,心里打了个激灵,暗道不好,别是让人家听到,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你可别误会,我和晏司业完全是清清白白的师生关系……其实,那天回去的时候我遇到点麻烦……”

怕杀人见血的事儿,说出来吓着人家,桑祈在脑海里冥思苦想着该怎么表达这种麻烦,倏忽浮现出宋佳音方才的模样,灵台瞬间清明,打了个响指,道:“就像阿音这种境遇!所以……司业恰好路过,便施舍了个帕子给我。真的只是巧合。”

她一着急,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一与对方对视,才见苏解语低眉浅笑,面上并无异色,缓缓低语道:“我也没误会什么。”

“那就好。”桑祈轻咳一声,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尴尬地继续扯着袖口的一条丝线,又听苏解语道:“平安就好。若是出什么事,怕是少安也要担心的。”

担心吗……呵,桑祈自嘲地摇了摇头,不予置评。她倒觉得,那个坏了心肠的人很是乐意看她出丑呢。

二人继续走了一段路,便至净灵观大殿门口。宋佳音正在观中更衣梳洗,苏解语要去同她会合,桑祈也要在这里等莲翩过来。告别之际,苏解语抬步上了一级台阶,似乎忽然又想起什么,回眸问她:“能否冒昧问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帕子?”

“嗯?”桑祈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微微错愕后,才开始蹙眉回想,对那丝帕的刺绣图案却是记不太清了,细细思索半天才勉强想起来一些,为难道:“我只记得很素雅,光滑柔软……上面的图案好像有花……有一种淡蓝色的鸟……”

苏解语出言提点道:“青鸟倚寒梅?”

“对!”桑祈一拊掌,用力点了点头,“青鸟,就是这个。我就说当时还觉得奇怪,印象中帕子上一般都是绣些海棠牡丹、兰花蝴蝶之类。便是男子所用,也少有绣这种特殊的鸟类,所以有点印象……”好不容易想起来,她一时性起,多啰唆了两句,才反应过来苏解语一直没出声,自觉多言,便又住了口,疑道,“兰姬这么问,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苏解语低着头,眸光微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看不清眼底颜色。待到桑祈叫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面色微红,显得尴尬,低语道:“只是好奇他喜欢的款式图案。”

原来是这么回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心上人的喜好,不好直言道来的那些委婉细腻的小心思。桑祈心下了然,朝她会心一笑。

苏解语便拱手施礼,转身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桑祈想了又想,对莲翩道:“要不咱还是老老实实,按他说的把旧帕子洗洗还回去算了。”

过几日,她便带了洗好的帕子和特地准备的谢礼去晏府登门造访,碰巧又遇到了清玄君。

本来是想在人家会客的前院坐坐就回去的,可玉树恭恭敬敬地说着:“公子抽不开身,还请小姐到后园中一叙。”她无奈之下,只好跟去。

晏云之的住处名为见山阁,其实别说城郊的远山,就连花园里的假山都看不到。桑祈也不太明白,取这么个名字是为何意。上次来光顾着看顾平川的文章了,没有仔细瞧瞧,重游一次,才发现与清玄君的院落不同,此处并无百花争艳,只有茂盛修竹,郁郁葱葱地,站了一簇一簇,汇聚成一片挺拔苍翠的海。

竹海之中,晏云之和清玄君都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中衣,在水井边忙碌着。但见地上摆着一个瓮,一个人往瓮里倒着白色的粉末,另一个人则拿着木棍往瓮中急速猛击。待到走上前去打量,才发现原来瓮中是一些青黑的液体,正随着木棍的击打快速旋转,不时还会有汁液迸溅出来。想来他们便是因为不想弄脏衣服,才只着中衣。于是桑祈识趣地退后一大步,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清玄君抡木棍抡得满腹豪情,挑眉看她一眼,边抬袖擦汗边笑道:“连这都不知道?”而后转而攻击晏云之,“你这先生是怎么教的?”

晏云之淡然抬眸,瞥了她一眼,复又看向瓮中,道:“她这个人务实,对风雅之事不感兴趣,教了也没用。”

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呢,桑祈白了他一眼。清玄君在一旁低低地笑,起身拿起一旁的麻布汗巾擦擦手,解释道:“靛蓝,作画用的。”言罢放下手里的东西,趁她和晏云之说话的工夫,到一旁喝茶休息。

晏云之也接过玉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桑祈趁机偷眼瞄着,发现帕子上的图案和自己手上的这个并不相同。想来,这人特别讲究,天天用的帕子图案都不重样。

她神思游离,胡乱想了一遭,才上前道:“之前的帕子,多谢了。”说着递上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还熏了香的丝帕和一个青黄相间琉璃镶玉盒。里面装的是块圆柱形天然翡翠。翠分双色,外侧颜色青碧,晶莹剔透,无一丝杂质。中心的玉髓则是难得一见的梅红,温润盈泽。从侧面看去,青碧包裹着梅红,像极了剖开两半的西瓜。因而名曰翡翠西瓜,巧夺天工,极为稀罕。还是西昭和大燕商议睦邻友好的时候,奉送给皇帝的赠礼,后来才被转赠给她父亲。

她觉得能送晏云之的东西,定然不可单凭价值衡量,因着此物是自己能想到的府上最为好玩有趣的物件,今日便又拿来转送于他。

晏云之却还是没收,只让玉树把帕子接了,淡淡看那翡翠西瓜一眼,连眸光都没荡漾一下,道是:“东西还了就是,这玉还是拿回去吧。”

“又不是在国子监里,没人知道。”桑祈以为清明将近,他是怕摊上什么贪污受贿的名头,特地补充了句。

晏云之莞尔一笑,依然摇了摇头。一旁的清玄君倒是觉得这东西有点意思,端着茶盏走过来,拿在手里把玩,道:“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玩意,让你觉得可配得上少安。”

“清玄君说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配得上他?”见他打定主意拒绝,她便由着清玄君玩去了,还不忘勾唇哂笑一句。

清玄君闻言,将翡翠西瓜放回盒子里,视线落在刚才她还的那张手帕上,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几许,纠正她道:“原本是有的,可我不明白怎的,他竟好像并不在意。”

桑祈感兴趣地凑上前问:“何物?”

“喏,比如这方丝帕。”清玄君说完,哈哈大笑两声,抬手搭住她的肩,道,“你说,我送他的帕子,他转手就给了你,你还要再送还给他,这其中到底都是些什么原因?”

桑祈被他绕得有些发晕,糊涂道:“不明白……不过,好端端的,你为何要送他帕子?”

还没等清玄君回答,晏云之便开口打断他道:“因为他太闲。”言罢悠悠然走到瓮边,握住木棍,唤道,“还不赶快来做完,晏某等下还要批改作业,没你那么清闲。”

清玄君只得朝桑祈耸耸肩,边应着“是是是……来了”边做头疼状走了过去。

二人交换角色,改为清玄君负责倒石灰,晏云之负责用木棒击打。这个组合效率比之前高得多。

仲春时节,天气微暖,阳光将积攒了一冬的热量毫无保留地挥洒,照在二人额间的汗水上闪闪发亮。他们旁若无人地或是将手上的袋子缓缓倾倒,或是木棍高高抡起,因为感到热而挽起了袖子,衣襟微敞。使得原本就宽大单薄的衣襟,若隐若现地露出胸口和手臂的肌肤,勾勒出肌肉的纹理,颀长,挺拔,并且健美。

两个人都散着发,晏云之的一缕墨色长发滑落到额前,被汗水打湿,贴在了面颊上,再随着动作飞起,将晶莹的碎光扫出优美的弧线。此时此刻的他,与以往温润风雅、充满仙气的形象不同,显得更加食人间烟火,也更加自由洒脱。

桑祈站在一旁,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看呆了。直到玉树给她递了杯茶,出声解释道:“公子和清玄君喜好丹青。清玄君对颜料成色要求极高,觉着外面买的都不可心,所以总是拉着公子和他一同自制。小姐来得不巧,今日他们可是要忙上好阵子,您且稍坐吧。”

她才从怔然中回过神来,想到刚才自己盯着个大男人看了那么久,还感慨人家身材好好,不由得面色一红,赶忙道:“不必不必,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主要就是把东西送来,便先告辞了。”说着还善解人意地称不要打扰他们,只让玉树送自己出了府。

又过了几日,一份新颜料便从晏府送到了各个与晏云之和清玄君交好的人手上。包括严桦,包括苏解语,竟然也包括桑祈,还有一份往漠北而去。

桑祈拿到颜料的时候很是意外。晏云之解释道:“清玄君说,美人若是不解风情,实在太可惜。”模仿着清玄君的语气,“美人”两个字倒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桑祈看了看颜料,又看了看他,扶额申辩道:“谁说解风情就一定要会吟诗作画了的?司业,你评评理。”

晏云之揽卷而坐,头也没抬,事不关己道:“嗯,反正不是晏某说的。”

人家送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片心意,总不好非要还回去。桑祈只得收了。可心里比起丹青画笔来,她更加在意的是习武一事,催着晏云之问:“师父怎么还没消息?”

“好事多磨。”晏云之道,“他既答应要教,你急什么?”

桑祈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把玩着发梢道:“就是觉得夜长梦多,总觉得,太平的日子过不久了,想赶紧多学点东西。”说着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逗弄起他关在笼子里的那两只小蛇来。

晏云之半晌没有说话。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桑祈眯着眼睛,语气严肃道:“南城近来又发生了两起盗窃案,你可知道?”

“嗯。”

“你说,会不会和上次的事件有关?”

“只是丢了些不起眼的小物,怀疑是流寇所为。”晏云之停下笔,看了她,道,“你也别太草木皆兵。”

又是流寇,哪来的那么多流寇?桑祈摇了摇头,不予置评,又叹一口气,道:“好吧,我先走了。”

春日里洛京的世家中交际活动是最多的,她还得准备晚上去闫府参加闫琰祖父的寿宴。一来父亲强烈要求她去,说是为了修补上次因为联姻一事尴尬的两家关系;二来正好上次答应了闫琰要给他送奶酥饼还一直没履行诺言,也顺便带去。

于是她告别晏云之,出了国子监,回家换了身正装,又磨了莲翩一会儿才装好奶酥饼,坐上马车和父亲一同去往闫府。

贵宾云集的闫府里,便又见着了他。白袍玉冠,仙袂飘飘。同行的还有严三郎和苏解语。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卓文远走了过来,折扇一合,在她的头上敲了敲,勾唇问:“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桑祈赶忙扭头看他,想到他同闫琰一样,上元节后也鲜少出现在国子监里,疑道:“是啊,几日不见,你这又是上哪儿消遣去了?”

“噗。”卓文远一脸无辜地笑了,“为何我不在就一定是去消遣了?”

“除了醉倒温柔乡,乐不思蜀,你还会干吗?”桑祈不屑道。想想浅酒那双能勾魂的眼睛,感叹的确是块可使君王不早朝的料。

卓文远保持着笑容不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了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知道今天苏解语也来,特地来陪你的,你倒不领情。”

桑祈迷茫:“来的是苏解语,又不是宋佳音,我为何要你帮忙?”

卓文远打着扇,一边笑眯眯地往前走,一边道:“不用最好。”

这人,一会儿说特地来帮忙,一会儿又说不用,真是好生奇怪,桑祈腹诽着跟了上去。

闫琰的祖父在洛京世族之中颇有声望,各家都遣了人前来祝寿。晏府来的是晏云之和他的一个兄长,苏府来的是苏解语和她的父亲,和桑祈这边的组合一样。卓府来的人则比较多,除了卓文远,还有他父亲、母亲,以及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令桑祈感到诧异的是,落座后视线巡遍众人,却没看到宋氏兄妹的身影。正想着如此重要的场合,怎么能缺了这“尊贵”的二人,便听坐得离自己不远的严桦冷哼一声:“宋太傅居然没来。”

“大约是闫公不愿见吧。”苏解语在一旁低语道。

“不愿见,他便不来了?”严桦冷笑道,“那老狐狸几时也有了此等自知之明?”

一时左右的人都朝他看来。严桦倒是面色无动于衷,苏解语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劝道:“今日三郎还是小心说话。”说着向四下望了望,见到桑祈,对她莞尔一笑。

桑祈也回了一个微笑,心下却不明白二人所聊的内容。她对朝堂上和家族间的动态一向不太敏感,想问问什么情况吧,此时卓文远又不在,离晏云之还坐得远,跟正在交谈的这俩人也不是很熟,便也就揣着疑惑,无从开口了。

寿宴在闫府迎客用的紫云楼里举行,排场很大,贵宾云集,事先都按照长幼尊卑安排好了座次。晏云之虽然和桑祈他们是同辈,却声名早扬,与他们不可同等而语,因而座位在一众长辈之间。

桑祈和两个不认识的世家小姐挨着。自己这一排都是女子,前一排则是男子,严桦离她近些,就在她左前方,卓文远则离她较远。而苏解语却并未同女子们在一排,而是坐在了一众男子之中,与左右郎君只以纱帘相隔。严桦便在纱帘右侧。

宴会开始后,先有歌舞助兴,才陆续端上玉盘珍馐。清一色广袖长裙的侍女进来,流水般送上各式美食,又在每个人身后立了一个,专门服侍,用银箸细心帮忙将八宝鸭剖开,以竹签剃去时鲜鲈鱼上的细刺,将酱汁淋到晾好的烤羊腿上……做事很是讲究。

席间长辈们一直觥筹交错,小辈这边也三三两两地对歌舞评头论足。桑祈却一直没人可说话,有点无聊。正在这时,听见某个喝高了的长辈在对面嗓门嘹亮地高呼了一句:“闫公,你府上这些琴师舞姬,技艺平平嘛。”

桑祈朝他看去,只见那位叔叔面色酡红,擎着酒杯,摇摇欲坠。闫琰的父亲闫铮道作为一家之主,大度地没有因这句直白的嘲讽生气,豪爽笑道:“那可真是遗憾,这几个舞姬,还是犬子特地花高价买来的呢。”

犬子……该不会是闫琰买的吧?品位的确值得深究,桑祈忍不住低笑。

“既是太公生辰,怎可以此等平庸之辈扫兴?”那人蹬鼻子上脸,甚是失望地摆摆手。

得,这等于是在说闫铮道不孝顺,糊弄他老父亲了。

闫铮道一挑眉,好脾气地问:“那依庐陵王所见?”

庐陵王打了个酒嗝,咧嘴乐道:“在座的不就有我们全大燕最好的琴师和最好的舞者吗,何不教本王开开眼界?”

桑祈不知他说的是谁,但他话音一落,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则一脸责备地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周围有议论的声音,嘈杂低语声中,闫铮道纠结地蹙着眉,似乎难以做出抉择。一时场面有些尴尬。

苏解语便在议论纷纷中开了口,温然浅笑道:“既然庐陵王对歌舞不满意,小女愿略尽薄力,献上一舞,博诸君一笑。”说着起身,众目睽睽之下挑开纱帘,款款走了出去。

庐陵王满意地一拊掌,道:“好女子,痛快!”言罢笑眯眯地在对面的人群中寻觅了一番,盯着后排一人道,“少安,人家姑娘家都主动上前了,你还跟这儿羞涩什么呢?就那么不愿意为闫太公献奏一曲?”

桑祈听到“少安”两个字,心头一跳。只见晏云之正优雅地端着杯盏,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又自然地将酒送入唇边饮下,温雅如玉地笑道:“好,便不拂了诸位的雅兴。”倒是一点也没有谦虚客套,施施然起身,也走上了前。

苏解语一身藕荷色长裙,披帛如同仙阁女神般无风自拂,白皙胜雪的面容上,额间一朵烈红花钿,端正地站在大殿正中,微笑对他颔首示意。

二人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心有灵犀地达成了某种共识。晏云之坐到了琴几后,抬手起了一曲。苏解语则迎合着他的旋律,翩然起舞。从静谧空灵,脚步婉转得回味悠长,到热烈酣畅,飞速旋转得令人眼花缭乱,舞步与琴声相得益彰,只让人生出天作之合的感慨。

曲乃天籁,舞乃仙姿。只应流传天阙间,人间难得几回闻。一时间桑祈也和其他人一样陶醉其中,屏息凝神,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大燕第一”的琴师与舞者。

曲终舞罢,人们还在久久回味,苏解语从回旋中从容停下,落落大方地作了个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晏云之也敬了主人一杯酒回了。桑祈望着空空的锦毯,却觉着还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心情错综复杂。既有窥得天机的激动,也有曲终人散,美好不再的失落。正黯然失神,忽听一句暧昧的低语,问道:“这回还觉得,不用我帮忙?”

是卓文远。她抬眸,发现他神出鬼没地,不知何时又跟她前面的人换了位置坐了过来。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不早换过来?是需要帮忙,我都要无趣死了。”

“现在不是来得正好吗?”卓文远端了壶酒,笑道。桑祈不乐意跟他贫嘴,哼唧一声,喝了酒还是觉得无趣,便起身去给闫琰送奶酥饼了。

闫琰作为主人,和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叔坐在一处,吃葡萄吃得专注,任桑祈招了半天手才看见她,打眼色示意她到外面说话。桑祈便走出紫云楼,到外面吹着夜风候着。

他与亲眷打过招呼后才跟出来,见她将奶酥饼递过来,激动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郑重道:“太好了,可算等到了……”而后在桑祈诡异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这反应实在有点夸张,局促地收回手,挠了挠头,面色嫣红,道,“咳,我的意思是,你没有食言,我很欣慰。”

“噗。”桑祈笑着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挤眉弄眼道,“得了得了,别装了,咱俩谁跟谁。”

闫琰脸色不太好,硬撑着道了句:“我装什么了……”之后才在桑祈意味深长的连声“哦?哦?哦?”质问下,绷不住“扑哧”一笑,叹了口气,撩起衣摆在台阶上坐下来,“唉,别提了,小爷我最近真是活得了无生趣。一天天的,唯一的盼头也就是你这奶酥饼了。刚才听说你来,早就想去找你问问,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抽身。”

桑祈又一次表示理解:“是因为葡萄吧。”

“什么呀!”闫琰狠狠剜了她一眼,脸色通红,愤愤道,“是因为我母亲。”

桑祈不太能接受,心里觉着八成还是葡萄,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地猛点头。

闫琰愤愤地拿地上的碎石丢她,道:“我都愁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取笑我。”

皎洁皓月下,桑祈衣袂翩跹,灵巧地闪身避开,捂着嘴乐,逗了他好一会儿,心情舒畅多了,才告饶道:“好了好了,不笑你就是了。你跟我说说,怎么就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唉。”闫琰又叹息一声,将石头子朝远处丢去,蹙眉道,“说来话长。”

桑祈也理理衣衫,在他旁边坐下,道:“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反正回到屋内也没什么意思,那里也没人能说话。

闫琰整理了一下思路,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后,才压低声音道:“你可留意了,宋太傅没有来?”

“嗯。”桑祈点点头,宋氏兄妹那俩大魔头没出现,她觉得今天月亮都圆了很多呢。

“在朝堂上,宋太傅和我父亲闹崩了。”闫琰严肃道,“年前严三郎提过一封弹劾奏疏,称宋太傅纵容在地方任职的亲眷横征暴敛,致使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此事桑祈也有过耳闻,便又点点头,问:“这又与你父亲有何干系?”

“原本是没有的。”闫琰蹙眉道,“而且年前这事儿就被宋太傅压下去了。可年后我父亲这边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与严三郎所言相符,所以又提了出来。这不,就被宋太傅针对上了。”

他说着,不满地哼了一声,又朝远处丢了个石子。

桑祈却是有些不解:“闫家也算根深叶大,宋太傅便敢这般公然针对吗?”

闫琰挑眉,正色看她,道:“看他那对儿女,你还能这么觉得?那你就比我还天真了。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道理反过来看也一样。若非他的言传身教,怎么能教出那么个儿子?”

桑祈听罢,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以点窥面,又想到了茶园的事儿,那廖管事背后,怕是的确有东家撑腰,就算没有石灰事件,也许也会找别的由头,不由得抱膝,侧过头琢磨:“你说,这到底是为何呢?宋家在想什么?”

闫琰面色低沉,摇了摇头,无奈道:“我要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必在此惆怅白头了,更不必去做那劳什子的给事黄门侍郎。”一说起这事儿,他更是一肚子苦水,道,“这几天没去上学,便是在家接受父亲安排的特训。他说我书法不过关,怕去了不讨皇帝喜欢,再被人找借口罢免了可不好。”

言罢他苦大仇深地拍了一下大腿,辛酸道:“每天抄经书,你知道有多无聊吗?更过分的是,就算以后上任了,也是每天帮皇帝传传话,写写诏书而已,真是要多无趣有多无趣。可是为了不负父亲所托,我还得硬着头皮去。”

桑祈同情地看着他,得,这还没上任呢,就已经如此抵触,快要腻烦疯了,也真是可怜,谁知道以后可怎么办。替他想想,不由得灵机一动,问道:“就没想到换个官职?”

“别提了。”闫琰垂头丧气道,“你以为菜市买菜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官位空缺真的不多,大部分还都把持在宋家和晏家手里。”

“也不尽然。”桑祈托腮道,“也许有部分我父亲说了算。”

怎么说他桑家现在的能力也算是能和宋家棋逢对手,老爹这个大司马可不是白当的,如果兄弟有难,她还是愿意厚着脸皮开口一试的。可闫琰听了,依然不乐观地蹙着眉,道:“大司马说得算的,定然也都是些武将职位,你看我合适吗……”

桑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想想他的箭术,住了嘴。

二人沉默着,闫琰打开她之前给的纸包,拿了个奶酥饼吃,缓解着心中烦闷。屋内又传来了管弦丝竹之音,一阵珠玉碎裂,洒落瑶池般的琵琶声后,桑祈突然豁然开朗,计上心来,喜悦地起身,扶着他的肩,道:“哈哈,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闫琰疑惑地抬眸,便望进了她那双比皓月更加明亮动人的眼睛里。

只听少女笑容婉转,声线悠扬,道:“让你也拜师学个艺,不就行了。”而后推着他道,“你别管,此事交给我就行了。”

这时,正巧久等她不见的卓文远走了出来,看见二人在聊天,凑上来笑问在说什么趣事,也算上他一个。桑祈并不想太多的人牵扯进来,给晏鹤行添麻烦,加之觉得卓文远似乎武功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学,便只道了句:“没什么。”

卓文远眸光微动,笑而不语。

作为主人离席多时有欠妥当,闫琰又是个乖巧孝顺的人,见桑祈有人陪,便告辞先回去给祖父祝寿了。于是只剩下二人,卓文远悠悠然迈着步朝外走,道:“出去走走?”

感觉他有话要同自己说,桑祈便抬步跟了上去。二人散着步,走到了闫家的花园里,他果然开了口:“桑二,我觉得你应该认清一件事情。”

“何事?”桑祈不解地抬眸看他。

他美眸微眯,勾唇道:“其实嫁给我,对于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而后没等桑祈出言反驳,他有条不紊地继续解释道:“其一,你我知根知底,你知道我绝不会伤你害你;其二,眼下朝堂之上已隐隐有划派对立的趋势,宋太傅没来参加闫家的寿宴就是个例子。此等情形下,桑卓两家联合,也是各自保全自己的良策。否则,桑府的地位就会很微妙。”他眼中精光一闪,道,“你应该可以想到一点,皇帝虽然对各大家族之事干涉不多,但绝不愿见谁家独大。当年你姐姐之所以被迫入宫,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

他鲜有如此严肃正经地讨论事情的时候,因而桑祈听得有些怔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他便继续道:“而现如今,又到了这样的时候。你们桑家和谁联姻,便能直接决定会不会再次出现一方独大的局面。”言罢摇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月光下俊美的容颜显得魅惑而妖娆,衣衫被晚风吹起,摇摆成翩跹的弧度,如同一尾修行千年的美狐。

“总之,你再考虑考虑吧。”他说完,勾着她的肩膀,撩拨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柔声暧昧道,“我想你父亲也是这样希望的。”

桑祈不悦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嗔道:“就算他也这么想,也定然是被你灌了迷魂汤。”

打从过完年,他隔三岔五地就往她家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亲事已经定下了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父亲,之前几次晨昏定省之时,父亲还真委婉地表达过想说成他俩的意思。可是,她早就打定主意亲事要自己做主了,施压什么的才没有用呢。

桑祈可不在乎联姻不联姻的事,走了几步超过他,回身朝他做了个鬼脸,道:“也就是说,你也是为了家族利益考虑,并不是自己真心想娶我的?那何必为难自己呢?嫁不嫁人的事,我自己说了算,而不是我父亲。你就省省心吧。”潇洒转身的时候,却突兀地被人拉住了。

卓文远长臂一伸,扣着她的皓腕,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桑祈防备不及,径直便向他怀里跌去。好不容易才站稳,刚蹙眉要埋怨他,便见他居高临下地俯下身来,俊脸在她的瞳孔里无限放大,直到即使在朦胧月光下,也能将光洁如玉的容颜上那些细小的肌肤纹理看得真切。柔辉渲染得他眉目如画,却点着一丝狡黠,另一只手绕过她的纤腰,把她困在身边不容逃脱,而后便勾唇笑着,朝她吻了下来。

桑祈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直视着他的眼睛,点漆双眸晶亮清透,不惊不惧。在他快要吻到自己的时候,突然向后一仰,再猛地向前,额头重重地与他撞了一下。

“哎哟。”卓文远吃痛,不得不放开了她,退后两步,一脸无奈地扶额笑,“你呀你呀……”

桑祈看他倒霉的样子,亦乐不可支。闹也闹过,笑也笑过后,寿宴进行得也差不多了,二人又一同往回走。各自寻得自己的家人,一同离开闫府。到走,桑祈也没能跟晏云之说上话。等回了家,见莲翩在收那包靛蓝,才想起来这码事。

“这靛蓝是哪里来的,成色真好。”莲翩凑上前,八卦地问,“拿来染匹新布,倒是不错。”

桑祈凝视着精致的银盒中那抹浓郁的青靛,不由得又想起那日见他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挥洒汗水,想起清玄君说她作为一个美人不解风情真是可惜,想起今日见着的默契无间的乐舞,一时出神,半晌才目光幽暗地将盒子又盖上,回了句:“人家这是用来作画的,什么染布,真是俗套。”

莲翩皱了眉,一脸惊愕:“那小姐的意思,是要用它练习丹青咯?”

桑祈一边摘着发簪,一边若无其事道:“也不打算,就放着吧。”

“这么好的东西,闲置着是何意,多浪费呀。”莲翩不由得惋惜。

只听桑祈义正词严地解释道:“我收藏,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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