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远疑惑地摇了摇头:“何以见得?”
“不是的话,怎么每次来都能碰到她,我都怀疑她驻扎在这儿了。”桑祈言罢,咬了口蘸了重口味酱料的羊肉,扬扬下巴,示意他往身后看。
自己隔间的竹帘没放下,楼梯对面的那间竹帘也没放下,卓文远回头一看,又是宋佳音。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正高冷地端着架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旁边的丫鬟则忙着颐指气使地对菜品鸡蛋里挑骨头,嫌弃这个菜炒得太烂没有嚼劲儿,那个肉又没炖透咬起来太硬,要小二端回去重做。
虽然只是派丫鬟出面,主人本人没有撒泼,还算保持着淑女形象,可偏生就是这股做作的伪装最让桑祈看不下去,拎着羊排站了起来,走到扶手边,一扬声,懒洋洋地朝对面开了口:“我说,这火候问题纯属个人喜好,你喜欢吃嫩藕,我喜欢吃脆藕,哪有什么对错?在外面吃饭总不能样样都正好合你的口味,以为是自家小厨房啊?因为这点事儿就找碴儿,真是大小姐脾气。”说完咬了口羊肉,舔舔手指头继续道,“不愿意吃何苦还来呢,自虐不是?”
声音不大,但不少雅间里的人都能听到,更何况还当着个小二的面,宋佳音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如纸,燃烧着怒火的视线猛地向她射来。
桑祈若无其事地笑着,挥舞了一下羊排,打招呼道:“哟,原来是宋大小姐。怎么样,这羊排不错,要不要给您来一根?”
虽说对面这个穿的是男装说话却是女声的客官似乎在帮自己出头,但单看衣着都能轻易判断出两边都不好惹,小二生怕自己被卷入风波,匆匆道了句:“小的这就去重做。”一溜烟跑了。
桑祈继续靠在栏杆上,好整以暇,丝毫没有自己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十足是在找碴儿的觉悟。
宋佳音方才是不屑于亲自和小二说那些话,降了自己的身份格调,和桑祈说话就不用那么“见外”了,笑意一浓,讥诮道:“桑二小姐如此关心我的饮食,我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看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吃饭,我就放心了,之前听说你那荷包一直没送出去,还担心你每日发愁,郁郁寡欢呢。”
“劳您费心。”桑祈笑道,“赌输了就是丢个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好面子的怕了厚脸皮的,这无赖的说法将宋佳音接下来要说的话悉数堵了回去,宋佳音又是愤愤地想走,又是犹豫着想留,纠结了半天,看在桑祈眼里实在觉得有趣。
忽见旁边隔间的帘子一动,转瞬又出来个熟人,面皮白净眉宇英挺,竟是闫琰。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桑祈挑眉看了过去,只见闫琰忍了一天,终于大笑了出来,乐得脸色通红,道:“果然是你,哈哈哈……今日你那琴声真乃魔音入耳,太摧残人了。”
见他当着敌人的面肆意拆台,尤其是那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的浮夸模样,桑祈气不打一处来,凑近两步,趁其不备抬腿就是一脚。没想到今天就是倒霉到喝口凉水都塞牙的地步,闫琰正好在这个时候动了下,她没踢到人,反倒大力踢在了栏杆上,一个错劲儿,只听脚踝发出一声微妙的脆响,自作孽不可活地扭伤了。
卓文远方才一直没有帮腔的意思,闲闲摇扇围观着,这会儿看见桑祈的脸色变了变,才适时走上前,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下,风流暧昧的桃花眼笑得弯弯,向闫琰打招呼,并善意提醒:“时候不早了,琰小郎还不回吗?当心闫夫人要担心了。”语气中尽是温和关怀。
闫琰是出了名的“母管严”,闻言怔了怔,好像刚才光顾着乐呵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一拍头,道:“啊,子瞻兄说得是,我先走一步。”而后露出小虎牙,朝桑祈不怀好意地笑笑,挺高兴地走了,美滋滋地想着,终于报了骑射课上的一箭之仇。啊,今天天真蓝啊,月亮真圆,心情真好!
一个大男人,心眼儿这么小!桑祈无奈地朝他后背做了个鬼脸。
“行了行了,人家又看不见。”卓文远假意嗔怪,收起折扇敲了敲她的头,扶着她回到隔间,干脆利落地放下竹帘,不再理会对面还有一个宋佳音也在跟她吵着架呢。
一放下戒备,桑祈趔趄着蹭了两步坐下来,龇牙咧嘴道:“疼。”
“我看看。”卓文远一听蹙了眉头,蹲下来挽起她的裤脚,看了一眼并没肿胀,又不放心地上手按了按。
按得不重,可桑祈差点嗷的一嗓子喊出来,幸好顾忌到怎么丢脸也不能丢在宋佳音面前,识时务地忍住了,咬着唇一脸幽怨。
他便改成了轻轻握住她的小腿,用温热的手掌揉了揉,笑道:“还行,不严重,回去赶紧擦擦药就好了。”
“嗯。”跌打损伤以前遇到多了,桑祈也知道算不得什么事儿,可是毕竟伤了筋,眼下是不能好好走路了。
只好……先把东西吃完。
等到二人离开庆丰楼的时候,宋佳音早就走了。卓文远搀扶着桑祈小步蹭出大门,见如今天寒,街上也没什么人,便蹲下身来,勾了勾手指,魅惑一笑,道:“上来。”
这个动作看着好熟悉,小时候在草原上,二人嬉戏打闹,他也经常这样背她,都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为了大家都能早点回家,桑祈也没客气,动作熟练,三两下挪到了他背上。趴好之后才发现,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的背宽阔了许多,力量也比那时大了许多,毫不费力地便能将她的腿在自己的劲腰上卡好,轻轻松松迈步向前。
桑祈借着月色看到自己摇晃的脚尖和石板路上影子的距离,有些恍惚地感慨着,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都已经长这么高了。想想也是,毕竟已过了加冠之年,都取了字号,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啊。可他还是整天没个正经,还混在国子监里,搞恶作剧捉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上心干点事业……
正乱想着,忽听卓文远问了句:“看你,每次遇到她都要闹得不欢而散,可有想过一直这么下去不妥吗?”
“怎么说?”桑祈一怔,不明白什么意思。
“越跟洛京的小姐们交恶,就越融不进她们的圈子吧。”卓文远解释着,“以后终归要在洛京常住,你就不怕一直交不到朋友?”
桑祈趴在他肩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把玩着他的头发,用无所谓的语气答了句:“那有什么,我不是有你吗?”
纱笼寒烟、玉洒清醴的月光下,石板路反射着柔和的银辉,微风拂动下树叶沙沙,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足音跫跫,此外万物空寂。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便在梨涡浅笑的少女长发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不经意说出口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的心灵。
卓文远微微一怔,俊美多情的面容上笑意深了几许,声音也变得更温柔:“那不一样,我毕竟是男子,将来要做你夫君的。”
说得倒顺溜,桑祈忍不住笑了,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够交到几个同性朋友,和其他洛京的世家小姐一样,没事儿一起游玩啊,绣花啊,吟诗啊,弹琴啊,聊男人聊八卦,融入现在的小姐圈子将来的夫人圈子中去。可是,那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有不同的追求。她觉得把这些想法一一解释给他听太麻烦了,只道是:“没事,我们做一辈子朋友就行了。”
每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都会各执一词,无疾而终,卓文远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个方式说道:“那我要是以后不在你身边了怎么办?你再扭伤了脚,谁背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啊,为啥一定要人背,虽说会慢,但……”桑祈说着就要跳下来示范,卓文远赶紧用力按了按她,更加无奈地道:“行行,我信了,你老实待着吧。”
等送她到家,已经过了亥时,莲翩一直没敢告诉大司马小姐还没回来,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一见着人就赶紧走小路把她悄悄扶回了房间,手脚麻利地端水准备伤药,俏脸上一片焦虑神情,语带责备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受了伤,又在外面惹事了?”
“遇到了宋佳音。”桑祈耸耸肩,若无其事道。
莲翩便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专注于给她上药,涂抹好后才叹了口气,嗔道:“她就不能消停点。”
说起桑祈和宋佳音的过节,其实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大矛盾,都是些互相看不顺眼的小冲突。两个人都是要强不愿意服输,更不愿意看别人脸色的性子,俗话说一山容不下二虎,确也容易生出摩擦。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宋佳音,是刚回洛京不久的事。桑公应宋太傅之邀前去赴宴,为了能让桑祈尽快适应洛京的生活也带上了她。其间,男人们同席把盏言欢,女眷们则在后院赏月玩乐。七八个世家小姐,称得上热闹。可桑祈觉得她们的话题自己插不上嘴也没兴趣,便很少说话,只有别人点名问她的情况才应付着答两句。
于是乎有人觉得她是故意摆架子,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好。当时宋佳音作为主人,“善意”地提醒她:“姐姐可别学那些自诩孤高傲世的才子,姑娘家还是柔和温婉些的好。”
刚从西北回来,一身棱角的桑祈最不喜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立刻眼神一凛,冷冷看了回去:“多谢提醒,但我怎么个性子,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从小到大,洛京里谁不给宋太傅最疼爱的小女儿几分面子,新来的却是这个态度,也不怪宋佳音当时脸就是一白,尖声问了句:“你说什么?”
“说你多管闲事了。”桑祈撂下话,起身就走。
“你!都说桑公家的独女自小长在军营里,乃是将门虎女,如今看来果然是个不知礼数、野蛮莽撞的悍妇!”宋佳音气得不轻,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向后倾倒,眼见着那弱柳扶风的架势,就跟马上就要被对方气晕了似的。
桑祈见状倒是停住脚步看了回去,但在众女子埋怨的目光注视下,只是皱着眉头,十分不能理解地问了句:“至不至于这么娇弱?说句实话而已,你怎么好像就崩溃得要吐血了……”
“你……”宋佳音眼前一黑,本来没想吐血也要吐出来了。
二人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桑祈嫌弃宋佳音为人行事矫情做作,宋佳音恼恨桑祈让自己没了面子。以至于后来,听说宋太傅有意给自己的爱子和桑祈结一门亲事的时候,桑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宋佳音先开口尖声道:“不要,我才不要这个女人进宋家的门!”而且这话还是当着桑巍的面说的,礼数全无。这下宋太傅脸也白了,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怒斥道:“不得胡闹!”
结果宋佳音当场就泫然泪下,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好像无理取闹的不是她,而是她爹似的。本来还见桑祈姿色不错,有几分意思的宋落天大约是个地地道道的妹控,一见自家妹子哭得这么惨,立马也不干了,不惜反抗老爹,自己先否了这门亲。
倒是也算给桑祈省了事,只是彼时,桑巍的脸色已经跟门上贴的煞神差不多。宴会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从此以后,便传出了刚回洛京的桑祈是个蛮横无理还自视甚高的丑八怪的传闻。虽然在宋太傅本人表态这只是犬子小女无礼,并不能代表宋家态度,自己一定拉回去好好教育的情况下,桑巍大度地没有找宋家什么麻烦,但桑祈和宋佳音私下交恶的消息,还是很快便在洛京各大家族的后院中不胫而走。
加之桑祈本来就乐得清静好练武,不愿主动与人结交,虽说后来懂得了洛京不比西北那样自在,为了避免麻烦,行事言辞都有所收敛,也还是不可避免地造就了到现在只有敌人渐多,不见朋友增加的局面。
眼见着小姐和宋佳音有越闹越厉害的趋势,莲翩不禁愁眉苦脸地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小姐在洛京这日子可怎么安生哟。
桑祈那边却很大度地笑了:“不,这回不是宋佳音……”
莲翩心里一激灵,哀号道:“什么,又树了新敌?”
“咳咳,是闫琰。”桑祈有些尴尬地将自己踢人暗算未遂的事儿和长久以来与闫琰的斗智斗勇说了一通。
莲翩听完立马不乐意了,脸一沉,义愤填膺地将闫琰强烈谴责了一番,称宋佳音怎么说都是个姑娘家,小心眼也就小心眼了,闫琰作为个大老爷们儿竟然也这么别扭,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好像扭脚这事儿也确实怨不得人家,是自己作死,桑祈想解释一下都没找到可以插嘴的空当,只好由着她去。
好在伤得不重,紧急处理后,第二天从走路改为坐马车也能正常上学。于是她不顾莲翩劝阻,踏上了身残志坚的求学旅途。
虽说琴技已被验证岂一个“惨”字了得,但令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是那一首歌谣竟然以别开生面的旋律和清亮高远的嗓音给不少同窗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儿一来,便有人来找她请教音谱——她当然不懂,只是口口相传学来的而已,根本说不出个宫商角徵羽,于是挺不好意思地看着那人唉声叹气、怅然若失地走了。
可这么一高调,还没出一日,便有人说,她别出心裁地倒腾出这个花样,是刻意要接近晏云之所为,总嫌弃别人做作,自己还不是一样。流言的源头,正是昨天刚生了气回去的那位娇小姐的妹控兄长宋落天。
却说此人平日纨绔,很少来上课,比如昨天就没在,今儿倒是说得最热闹的一个。桑祈心中了然,约莫着他是替妹妹报仇,专门来找碴儿的。好在,面对这对讨人厌的兄妹,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自然有一直对他看不上眼的人昨天是在的,觉得并非那么回事儿,帮桑祈说了两句话,言辞俱厉地呛了回去。
而桑祈本人,却因宋落天故意恶语相向的那句话,生出了醍醐灌顶之感,醒悟到原来讨好晏云之还有这个办法啊!不是送礼溜须就行了,讨好虽然很必要,但更关键的是要表现到点子上,投其所好啊!
这么说,仔细一想,昨天确实是多和他说了很多话呢,气氛也和谐了许多。想通了路数,桑祈只觉前路豁然开朗,连脚伤都没那么不适了。可是转念,又有些迷茫,虽说投其所好……可是晏云之所好的是什么呢,听西北歌谣?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空想不如行动,下了课她便挪着跛脚往晏云之那儿去,看到晏云之正好在,便笑嘻嘻地问了句:“司业,我给你唱个歌?”
晏云之原本是侧面朝向她坐着的,闻声笔下一顿,缓缓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又缓缓转了回去,提笔继续书写,好像刚才只是幻听了似的。
毫无疑问,作战失败。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桑祈灰心丧气,又艰难地往回挪着,哀叹自己昨天好不容易才和他拉近了距离,难道只是一种错觉吗?这苦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好在区区扭伤,对于摸爬滚打惯了的她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在御赐跌打损伤神药和莲翩的悉心照顾下,没几天就好了。
这日莲翩最后一次给她换药,出去丢了纱布回来,又是一脸忧心,对桑祈低语自己似乎又在府上看见了之前遇到过的神秘人影。
“还是告诉桑公一声比较好吧?”她皱着眉头提议。
桑祈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扭了扭脚踝,确认没事了后站起身道:“在哪里见的?你先带我去看看。”
凡事得讲究个证据,她可不想因为莫须有的事情去找父亲,至少也得自己相信确有其事,不是莲翩眼花多疑才行。
莲翩带着她出门,绕出院子,一路来到后墙,指着墙角一处道:“就是这儿。”
桑祈探头一看,这地方虽然谈不上十分偏僻,但正巧在光亮照不到的死角,瞧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不由得感叹道:“亏你在这种伸手连几根指头都数不清的地方,还能看出对方是不是人啊……”
莲翩怨恼地推了她一下,嗔道:“因为听到有动静,就特别留意了一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还是能看到有东西在动的,有这么高。”说着在自己的头部上方比量了一下。
“就是说也并没有看清一定是个人影了?万一是小动物,比如直立行走的狗什么的……”桑祈正教育着莲翩说话要逻辑缜密,有真凭实据,不能靠主观猜测,突然听得一阵枝叶婆娑的声响,下意识地朝响声方向一看,只见幽暗星光下,一个矫捷的身影正快速从墙头跃过。
无论怎么眼拙,也能看出那是人不是狗。主仆二人面面相觑,都愣了愣,桑祈旋即一跃,跟了上去。
莲翩急得小跑两步喊道:“小姐,你的脚!”可桑祈已经消失在墙的另一面不见踪影了。
莲翩没法子,只得跺着脚,赶紧去找府上管事。
而这边追着那道身影远去的桑祈,本想直接将其抓住问话,怎奈对方轻功了得,她脚伤初愈,衣物又不便,能保持不跟丢已经是极限。良久,终于见其停了下来,轻车熟路地进了一个院落。
她也跟着上了墙头,刚要尾随进去,发现院中有三五个体形魁梧的黑衣男子,每个身上都带着武器,于是刚探进去的半个身子又缩了回来,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远远地,能看到自己一路追踪而来的那个黑衣人在跟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男子说着什么。然后头目进了个屋子,很快又出来换他进去,而后再对其余人嘱咐了几句。那些人便散开到院子各处,开始巡逻。
看这架势,明显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犯罪团伙。桑祈蹙了眉,觉得恐怕不是遭贼那么简单。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潜入大司马府有什么目的?带着这些疑问,她决定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悄悄移动到黑衣人进去的那个屋顶上,看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奈何院子太小,巡逻的人移动得太频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在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院内动向的时候,忽然听耳边传来一句温和的话语:“这么巧,你也来听墙角啊。”
“是啊。”她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还不悦地提醒道,“嘘,小点声。”话音一落,她方意识到哪里不对,瞪大眼睛猛地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好像会笑的桃花眼,不是卓文远又是谁?
脚上一滑,桑祈差点掉下去。
桑祈强压下惊呼的冲动,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看见有人家墙头上挂了个人,就上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腿脚可是好了?”卓文远也凑到她近处,在她耳边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道,呼出来的气让她直痒痒。
就知道看戏,桑祈白了他一眼,又细声细气地严肃道:“我觉得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应该是在计划什么阴谋。”
卓文远也学着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道:“我觉得,我们这样挂在人家墙头上说话也不像什么好人。”
进屋的人一直没出来,他们又没有机会靠近,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大本营了,不如从长计议,桑祈这样想着,便点点头,和卓文远一起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些,确定说话声不会被院子里的人听到后,才叹了口气,恢复正常音量道:“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大半夜地跑到这儿来?”
她方向感不错,虽然没来过却能判断出此处位于城西,居住的应多为商贾,不是通常世族中人会来的地方。
“哦。”卓文远眼波中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华,勾唇一笑,解释道,“刚从浅酒姑娘那儿回来。”
桑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哦……”连说了好几个“哦”,语气十分诡异。
卓文远抬手便拿扇子打了她的头一下,无奈道:“‘哦’个头!还不都怪你。”
“你泡你的妹子,我又没拦着,怪我什么了?”桑祈不满地回击。
卓文远忙不迭地招架,还是被她打到好几下,二人推搡嬉闹了一会儿,桑祈满意了才收手。只见他缓步走着,沉默下来,面上笑容淡去,长叹一声,道:“如果你肯答应嫁给我,我不就不用出去解决生理问题了吗?”
那语气极轻、极柔,也极为寂寞怅惘。桑祈扯了扯唇角,回道:“是吗?可我看你明明拈花惹草得挺开心啊……”
卓文远这回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二人说话打闹间,已经共同走了好一段路,从城西回到了城东世家望族集中居住的地方。卓家和桑家分别在巷子的两头,之间还有些距离。桑祈先到家,与卓文远挥手作别,推门而入,前脚刚迈进去一步,后脚想起来什么,回头对他嘱咐道:“阴谋那事儿,你先别管。”
“知道了。”卓文远回眸微笑,表示明白。
她却发现他走错了方向,疑惑地问道:“绕糊涂了吗?卓府在那边。”说着好心指了指。
“我先不回去,发现有东西忘在浅酒那儿了,得赶紧去取。”卓文远半侧着身,并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挪步。
什么东西不能先回家再让家仆去取,桑祈心里想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又摆了摆手,便大步走进门,不再管他的事。
在府上焦急等待的莲翩一直悬着颗心,得知她回来,赶紧跑来迎接,说了管事后来派过人去追,可是因为晚了一步,没有追上,只得将事情始末告知了桑公。
桑祈平静地应了一声,问道:“父亲现在何处?我要去见他。”
难得见她这么主动,莲翩赶忙道:“还在书房。”说着便高兴地将她引过去。
桑巍本已睡下,此时穿着寝衣,正在书房一圈一圈地踱步,见桑祈平安无事地回来,才松了口气,叫人将前去追踪的人撤回。
桑祈耐心地听父亲传完令,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正礼,便将黑衣人的行踪和对其正在计划什么阴谋的猜想一一道来。按说这种事应该向洛京府衙呈报,社会治安问题不归大司马管,可遭贼这种事发生在桑府上,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桑公连自己家的贼都防不住,还能放心让其抵御国贼吗?因此桑祈想让父亲私下把这事儿调查清楚也就算了。
桑巍大概也有此顾虑,沉着脸思索了一会儿,教育了一番女孩子家家不要再轻举妄动以身涉险,凡事要先知会于他,自己自有主张,以后不要再搅和进这种事了这类的大道理,便打发她先回去睡觉。临放她走之前,桑巍还皱着眉头问了她脚上的伤是否有恙。
“谢父亲关心,已经无碍。”桑祈拱手行礼,语气无波,客套地回应了句,便退了出去。一出房门,便不甘心地微微挑眉,揉了揉太阳穴。
莲翩可是太了解她了,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忧心。自家小姐在和桑公说话的时候,虽然总是这样恭恭敬敬的,并无丝毫冒犯顶撞,看上去父女关系和睦融洽,可她却看得清楚,礼貌背后是一种刻意的疏离。
莲翩脑海中浮现出大司马斑白的霜鬓,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如今流露出的一丝丝迷蒙与混沌,她忍不住感叹,大司马年事已高,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眼见到了嫁人的年纪,已留不住多时,当然希望小姐能多跟他撒撒娇才好啊,小姐怎么就不明白老人家的拳拳心意呢?在外面要逞强说什么给家族争光,容不得人轻视贬低桑家,可在自己家里,面对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却为何还非要别扭着,对往事不肯释怀?也许只有等出嫁离家之后,小姐才能体会到在自己家中,在父亲身边的好吧?
桑祈却不知莲翩的忧心忡忡,第二天哈欠连天,一到书院就见着个稀客。宋落天坐在教室里,见她进门,缀着浮夸络子的雕翎羽扇一摇一摇,迈着云步就朝她走了过来,唇角一勾,用习惯性的轻浮语调道:“哟,桑二小姐,好久不见了呀。”
桑祈“嗯”了一声,想躲开,可路就这么一条,还被他堵住了,好不烦人。
视线顺着他的青缎粉底小靴向上,瞄了眼百花迎蝶的五彩锦袍,被华丽得闪着光的织锦晃了眼,只觉得富贵逼人,却有几分艳俗。并且,即使有如此鲜艳的衣物衬托,这位唇若丹脂、眉如柳叶、面似桃花,长得像个秀美姑娘似的阴柔贵公子的面色,仍欲盖弥彰地显出几分苍白。一看便是长期浸淫酒色,又不爱锻炼,身子骨亏空的结果。
桑祈在心里叹了声,同样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这做人的气质怎么就相差这么大呢?
宋落天可不知道她无言的嘲讽,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聊聊天,张嘴又寒暄了几句,突然就话锋一转,提到了卓文远:“听说,桑二小姐前几日拒了琰小郎的亲,是因为心有所属了,要嫁给青梅竹马的子瞻兄?”
他还特地把“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很重。教室里来得早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不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洛京人其实在男女之事上看得比较开,只要不犯什么大忌讳,异性间正常结交并不会为人所诟病,相反曾经还流传过不少名士佳人君子之交的美谈。所以桑祈和卓文远都说彼此只是朋友,又确实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人们大多也就信了。然而,忽地冒出来个心有所属的说法,事情的走向似乎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桑祈脸色一黑,果断否定道:“是谁背后嚼舌头胡说八道?”
宋落天闻言,故意眉头一皱,假意失言:“那可就怪了,昨日我还见着,你和你的小情郎夜半私会,卿卿我我,莫不是婚事定下来了?坏了坏了,既然没定,我岂不是多嘴了?这可如何是好……”
“卿卿我我个头……”桑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女子的名节问题,能是这么拿来瞎闹的吗?
“咦,可我昨天晚上明明看见你和卓文远在一起,可是看错了?”宋落天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
桑祈皱着眉,不悦地解释道:“是没看错,但我们也没卿卿我我。”
话音还没落,就听宋落天阴阳怪气地连连“哦哦哦哦哦……”了几声,“哦”得桑祈直心烦,推了推他,道:“少哼哼,真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我想什么了?呵呵……”这回宋落天也不明说了,只意味深长地笑着,满意地转身晃悠回了座位上。
桑祈一开始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儿,瞪了他几眼后就照样上自己的课。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谣言猛于虎,她太低估人们根据信息碎片想入非非的能力了。整个一上午,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怪异,充满探询和欲说还休的意味,也免不了有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得亏是闫琰早上起晚了没来,他一来就更热闹了。这不,午休刚结束,鲜衣玉面小公子便怒气冲冲地大步朝她走来,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桌案上。
桑祈吃饱了饭正困得迷迷糊糊的,陡然被吓清醒了,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惊道:“你这是?”
“桑祈!”闫琰连名带姓地吼了她一句,然后指着她气得手直抖。
桑祈见他这怒发冲冠的阵仗,有些糊涂,仔细回忆了一番也没想起来最近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于是自认不理亏,又坐回来了些,挺直脊背,手上默默把书合起来收好,免被殃及,同时坦然地直视着他,清清嗓子礼貌地回叫:“闫琰。”
“你!”
不知道为啥,效果好像火上浇油,对方又奓毛了。桑祈很无辜,只听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恨恨道:“我说你做人能不能稍微讲究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你不要脸面,小爷还要脸面呢!”
她听得云里雾里,彻底糊涂,迷茫地反问:“我也要啊。但你要你的,我要我的,有什么关联吗?”
“怎么没有关系!”闫琰声调又高了好几度,面色涨得通红,支吾半天道,“我怎么说,也算是跟你求过亲吧。你要是生活作风不检点,那我成什么了?你若和子瞻成了亲,爱怎么要好怎么要好,谁也管不着。跟这儿拖着不嫁,还非要夜半私会……你……你……”他挖空心思想找几个难听的词出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也没找到,只好“你”了好几句作罢。
宋落天又凑了上来,及时帮他补充了一句:“简直不守妇道。”
闫琰一听脸更红了,愤愤地回头瞪他一眼,嗔道:“不是这个词,你走开。我们俩的事,旁人莫要掺和。”
桑祈这才听明白,他又犯起了好面子的毛病,于是耐着性子解释了句:“别听人瞎说,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不信,你有证据?”闫琰哼道。
“我没有,可他们也没有啊,你怎么就信呢……”桑祈很无语。
“……”闫琰沉默了一下,好像回过味儿来了,却还是死撑着不肯下台,用哀怨的眼神瞪她,表达自己的不满。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流言嘛,散播的一方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真相一方想要反驳却麻烦许多。势如白丝染墨,变黑容易,再洗白,可就难了。桑祈只觉清者自清,不愿再多言。可那边闫琰却和宋落天吵闹了起来,另有几个同窗帮衬,待到晏云之来的时候,场面已经白热化。
他一身白袍,往教室门前一立,看着里面乱糟糟的人群,面色清寒如雪,抖了抖长袖,问了句:“何事如此喧哗?”
声音不算太大,但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给人一种威严凛冽的感觉。桑祈下意识地朝他看去,闫琰也瞬间就住了口。
孤高傲岸的司业在阳光洒落的地方卓然而立,斜飞入鬓的长眉并没有蹙起,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在生气的动作,面容清冷而平常,眸光却又深又暗地沉着,不怒自威,好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他的气场下,凡人只能专注于反思自己犯的错,却不敢抬头直视他。
桑祈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这样一股压迫感,对闫琰为何那么敬畏他有了几分感同身受的认知。
弟子们纷纷识趣地闭了嘴,只剩宋落天几人不消停,挤眉弄眼地将事情告到他那里去,称桑祈和卓文远俩人把国子监的风气都带坏了。他自己常入烟花柳巷,竟也好意思这样说,桑祈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待他将事情始末说完,晏云之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她射来,语气淡漠地道:“以后出门多注意点。”便不再多作评论,只道等下冯默博士就来上课了,让大家赶紧老老实实回到座位,免得惹师长生气。
桑祈心里却有些别扭,“以后注意点”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信了宋落天的胡扯还是没信……想着想着,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定得解释清楚才行,朝着晏云之的背影就追了过去,急急唤道:“晏司业,等等。”
晏云之走出去许久,听她还在追,停了下来,没等她开口便一脸淡漠地道:“我没误会,不用同我解释。”
“好吧。”桑祈面色一红,扯了扯衣角,也没明白自个儿干吗非要跑过来多此一举,抬手挥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料还没来得及跑,又被唤住。
晏云之看了看她轻盈矫捷的步伐,忽然想到晏鹤行说的话,用琳琅碎玉般的声音叫她:“留步。晏某虽不在意你和卓文远,却有另外一事想问。”
“嗯?”桑祈诧异回眸。
“关于上次流寇事件。”他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提及,“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桑祈眉心一蹙,晃悠回来,坦言道:“若非要说没解决吧,其实也结案了;可若说解决了吧,我心里又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此话怎讲?”晏云之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来,与她靠近了些准备听她细说。
桑祈闻到他身上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不由得多吸了几口气,也趁此深呼吸的工夫将思绪整理了一番,把自己曾经疑惑过的细节说与他听,并总结道:“我总觉得,不是普通的流寇那么简单。”
洛京风平浪静的碧空下,似乎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太平。可此时万里无云,阳光和煦,晒得人身上微暖,那突然生出的身在阴谋旋涡之感,很快便散去了。
她不明白晏云之为何突然问起这件小事来,用探询的视线打量着他。可他认真听罢,未予置评,只是以符合师长身份的语气叮嘱了句:“既然如此,夜里小心着些,别独自出门。”
想起上次在郊外偶遇,他也曾如此叮咛,虽然只是公事公办的一句话,桑祈还是会心一笑,感到几许温暖。也许,他的确不是表面看来那样清冷倨傲、拒人千里的人,其实也有热情的一面。她好像偶然发现了他隐藏的小秘密一般,将其小心翼翼地揣在心底。
与晏云之告别,冯默博士的经史课已经开讲,桑祈琢磨着反正也是迟到,与其回去还要挨通批判,不如逃课好了。于是她便偷偷摸摸地绕到了后院,找到一处假山后坐了下来。环顾四周,自认为很难被发现,谋划着睡个午觉,刚摆好姿势,突然听到一声清咳,立刻又做贼心虚地弹起,闪身到假山后。
可那人的脚步声却听得更清晰了些,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道:“别躲了,我不是司业,也不是博士。”
又是闫琰,桑祈有些头疼,叹了口气,理好衣服从假山背后出来,无奈道:“继续兴师问罪吗?”言罢只见这哥们儿瞬间面颊泛起了酡红,攥着拳头,纠结半晌,开口却没张牙舞爪:“我问你,你今天说的是不是实话?”语气虽冲,气势却是收敛了很多,附加要求道,“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
桑祈不明所以地抬头凝视他:“是实话啊。”便见他视线不自在地瞥向旁边,抿了抿唇,语出惊人地道:“好吧,我信你。”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让桑祈怔了又怔,完全没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
闫琰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自个儿主动解释道:“你说得对,关于你和卓文远的事,大家都没有证据。可宋落天说晚上看见了你俩这件事本身也没有证据,你却承认了。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我为刚才的言论道歉。”
桑祈眨眨眼,吃惊极了,一来是为他居然会主动道歉感到不可思议,二来则是感慨,自己怎么没早想到,可以干脆不承认昨天半夜跟卓文远碰见过这件事儿呢!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表面上却只扯了扯嘴角,有些心虚道:“没什么。”
闫琰还在盯着假山,脸上的红润未退,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又挣扎了半天,道:“还有之前的事,我也道歉。”
话说到这份儿上,桑祈好像终于领悟了什么,挑眉笑问:“所以,你是来宣布停战协议,跟我和好的?”
“什么好不好的,你这女子怎么……”闫琰一急,连耳朵根都红了,“我只是觉得,你也没有那么讨厌罢了。”而后清清嗓,转移话题道,“你和宋落天,也有过节吗?”
怎么能叫有过节,是十分有过节。桑祈扶额,沉重地点了点头。
闫琰眼眸一亮,立刻附和,郑重道:“我也是。”好像革命战友相见恨晚一般,义愤填膺地说起许多二人之间的纠纷。
“第一次是五年前,宫廷宴会上,我看中了一串西域送来的葡萄,每桌就只有那么一串。他的吃完了,非要来跟我抢……我没抢过他!后来我气不过,每次在街上遇到他时,都故意要走在他家马车的前面。你猜怎么着?他居然玩阴的,弄坏了我的马车轱辘!再后来更过分,凡是我看中要买的玉,他定要夺走,自己不戴也不让我如愿……你说他坏不坏?”
闫琰越说越气,摩拳擦掌地恨不能当场给宋落天一拳,愤愤道:“可惜父亲就是不让我报复他,说不能惹宋家麻烦,不然小爷早就照他那张小白脸来两记勾拳解气了。”
桑祈看他那个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闫琰蹙眉红脸,喊了半天“不许笑”才生效,又提议道:“你看,既然咱俩都跟宋落天不对付,不如联起手来,一起治治他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闪烁着蠢蠢欲动的小火苗,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桑祈不由得好奇,“怎么治?”
闫琰见她感兴趣,高兴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可桑祈一听就觉得不靠谱,都是些小孩子恶作剧的把戏,倒是符合闫琰的风格,可惜对付宋落天那种人,恐怕伎俩有些低级,容易被对方看破。
于是她摇摇头,劝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算了。下次见他,你离得远点儿就是。”
闫琰却不乐意:“他这么欺负你,你就不生气,就想看他一直耀武扬威?我闫家是不想得罪他宋家,莫非你们桑家也不敢吗?”
“是的,我也不敢。虽然我现在还做不了什么对家族有利的事,但至少也不想给桑氏惹麻烦。”桑祈诚恳道。
闫琰轻哼一声:“还能做什么有利的事,找个好婆家不就行了吗?你也是,我也是,我们一样,能通过联姻把桑闫两家联合在一起就是最好了,你还不乐意。”
“呵,你还小,不懂啊。”桑祈笑了笑,腿有点麻,起身动弹动弹,抬手一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闫琰脸色一黑,不满地辩道:“我明明比你还年长三个月呢。”
那边桑祈已经伸着懒腰,摆摆手走远了,散了会儿步后,回忆起闫琰表情生动的那张俊脸,还是忍俊不禁。是啊,这人明明年长她三个月,今年也十七了,再过三年就要加冠,竟然还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