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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悄然风波起(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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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府衙办事神速,桑祈手指头上的破皮还没好,遇袭案就已宣布告破。查出的结果果然是流寇作乱,几个乌合之众饥寒已久铤而走险,卓家的马车被盯上纯属倒霉。

说法符合预期,可是桑祈还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若是流寇作乱,为了钱财,当时她跑开的时候,蒙面人干吗还要追上来纠缠呢,直接把马车抢走不就完了?难不成饥寒已久的流寇觉得比起马车和上面的东西来,还是她比较好换钱?

可这点怀疑,她只是随便一想,并没有深究。案子交给洛京府衙去琢磨就是了,她还有太多更需要花精力深究的事情,一个是她的赌约,一个是她的学业,最近还多了一件事,便是寻那名老者。

她自己特别上心打听,也让热衷八卦的莲翩帮忙,还托了几个府上的侍卫甚至卓文远,可惜一直没有线索。没办法,她只好想了个笨法子,每天跑到那个遇到他的水潭边去守株待兔。为此她还特地带了长枪,将练武的地方都挪到了此处。

白天上了课,晚上就拖着两个亲卫过来候着,可那老者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日她练枪练累了,又喘着气坐在潭水边歇息,想着今天大约也要无功而返了吧,忽然听到不远处亲卫一声厉喝:“什么人?”

她条件反射地一个打挺弹了起来,兴奋地想:莫非来了?可下一秒又听到一阵甲兵碰撞声,应是那亲卫收回剑行了个礼,唤道:“原来是晏公子,请恕在下失礼。”

晏公子,哪个晏公子?晏云之?

这可比那老者来了更让她意外,桑祈不由得往声音来处走了几步,果然见着了一袭雪色宽袍的司业。

月华清辉下,他显得格外清冷出尘,面容皎然安闲,衣带当风,丝帛袖摆上奕奕流光,整个人好似刚从月上下来,由这辉光凝成的仙人一般。

桑祈却没心情欣赏,皱着眉头,问了句:“怎么是你?”语气中浓浓的失望感丝毫不加掩藏。

“晏某也没想到是你。”晏云之淡淡回道。

“大半夜的,司业跑这儿来做什么?”

“你又是做什么?”

“……找人。”

“……路过。”

“噗。”桑祈被他面不改色说这句话的表情逗笑了,“哪有孤身一人这个时辰从这儿路过的?”

晏云之也不辩解,一副“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给了答案了”的姿态,瞥了她一眼,只道了句:“桑二小姐又找什么人找到这儿来?听说此地有流寇作乱,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吧。”便如施施然而来一般,又施施然要走。

大约是知道这里前些日子出过事,见有动静才过来看一眼的吧。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关心洛京动向、他人安危,有点让人意外啊。桑祈挑眉看着他挺拔颀长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唤道:“等等。”

对方脚步未停。

怎么好穿白衣的都这样,不听人说话的啊……桑祈无奈地跑了两步追上他,促狭道:“那个,关于荷包和灯会的事儿……”

还没等她把“我真心诚意地想跟你商量商量”说完,就听他云淡风轻地道了句:“不收,不去,没商量。”

在这件事情上,俩人已经大战了三百回合,桑祈甚至还经常坐在他的房檐上等他出现,第一时间落在他面前。好几次都是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先说了声“不收。”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态度、这趋势,教她怎么能不气闷?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桑祈一着急,终于把一直闷在心底百思不得其解的话问了出来,“不就是收个荷包,去看个灯会吗?还能让你缺胳膊少腿,吃了亏不成?”

“是不会有损胳膊与腿,”晏云之淡然解释,“会有损原则。”

桑祈听了这说法哭笑不得:“我……怎么也算是名门之后吧,跟我一起去,就让你那么没面子?”

晏云之停了下来,回眸看着她,皎如皓月的容颜上一片清冷淡泊:“并非面子问题。”

刚才的那点好感被抛至脑后,她觉得好笑,白了他一眼,激动地道:“分明就是!你以为我不知,你就是想维护住自己所谓洁身自好的清名!我大燕第一公子晏云之,从不向功名利禄美色诱惑摧眉折腰,品格洁癖,到了视女子的礼物为洪水猛兽、万万不可近身的地步。我说,这么辛苦地维持着形象,您老活得累不累啊?”

话说得嘲讽,晏云之听完却笑,眉宇轩昂之间有一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然,语气如常,从容道:“你想太多了。不想收,只是不想而已,与你是谁、为何目的无关,换作别人也是一样。晏某行事,不求他人欢喜,但求心中自在。”

桑祈脸色黑了黑。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求你什么了。”

“如此甚好。”

“我直接逼你吧。”

话音未落,长枪红缨一绽,已然出手。凌厉的枪头目标是晏云之的肩膀,原本想着挑破他的衣衫,让他吃点亏就好,也别太狠了,毕竟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想到劲风拂过,晏云之只是微微动了动,就轻轻松松躲开了这一攻击,连根头发丝都没让她碰到。

论力量她不大行,准头可一向是骄傲,怎么肯认输?斗志愈发被激起,一招比一招认真,到最后已经是发挥出了七成水平。

然而,依然没擦到晏云之的衣角。

更夸张的是,桑祈发现,自己已经打得很吃力了,对方却一直闪躲得十分潇洒自如,仿佛只是挥了挥衣袖,轻轻侧了侧头,一个转身,一个腾跃,轻扰一地流辉,便轻而易举地于不动声色中将她的招式一一化解。

摔!这还有什么打头!

桑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将长枪往地上一插,咬牙瞪他。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她竟真的拿他丝毫没辙,这种感觉真不爽。

晏云之理了理衣袖,刚才那番“打斗”中,他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挪动一下,淡淡瞥了她一眼,问了句:“玩好了?那晏某便先行一步。”言罢要走。

桑祈又唤:“等一下!”

晏云之回眸,微微蹙眉,仿佛在问:又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话却是没说出来。

桑祈也跟着蹙起秀眉,拧了好一会儿,纠结了半天,呼了口气,豁出去跑上前问:“你的功夫是哪里学的,能不能教我?”

思路变得也太快了,晏云之长眉一扬,有了几许诧异的神色。

桑祈本意也不想这么丢脸啊,认命地耸耸肩,叹了声:“不瞒你说,我每天晚上来这儿,就是想找个师父。”

晏云之的表情更微妙了。

“是真的。”她咳了咳,将自己遇袭和被白衣老者的剑法惊艳的过程大概讲了一遍,“后来我打听不到那人,只好想了这么个笨法子。”

可是她当然也明白,或许那晚只是巧合,再遇到老者的概率微乎其微。今儿让她见识到了晏云之的武艺不凡,神思飞转间,便改变了念头,决心把握住近在眼前的机会。

晏云之视线落在她手中长枪的红缨上,微微一笑,更显天人之姿,劝道:“还是别等了,与其把心思花在这没边际的事儿上,不如好好练练女红,上次那个荷包绣得真不敢恭维。”

桑祈息了的火气重新蹿上来,那边厢已经没事儿人似的去了。

时间不早,她也没心情再练,在心里画圈圈诅咒着晏云之,也回了家。半夜躺在床上,她黑亮的点漆双眸眨巴着,开始琢磨,这回怎么能让晏云之教自己功夫呢?此乃头等大事,可比送荷包重要多了。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山中的一老一少两个白衣男子同时蹙起了眉。

“你煮的茶还是这么难喝。”老者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一脸嫌弃地把手中的茶杯一扣,将一杯每年只出产四两的玉壶碧螺春一滴不剩地倒了个干净。

而提着这茶叶专程半夜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看他的对面那位,同样白衣翩翩的晏云之也不恼,淡笑着接了句:“二伯还是这么有精神。”

“老夫有精神是因为一回洛京就遇到个怪事。”白衣老者捋了捋长须,将回到洛京的那天半夜恰好救了个被人围攻的小姑娘一事与他说了一番。

原来桑祈那日遇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曾被称为风流天下闻的晏家子——这位云游隐居的晏鹤行。

晏云之听罢若有所思地一挑眉,笑道:“二伯不问世事多年,竟也会做这路见不平之举,想来那姑娘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此言差矣。”晏鹤行摇头否认道,“只是顺路,外加手痒而已。”

果然……是他的作风,晏云之低眉品着茶笑,将自己所了解的那日事件的来龙去脉也讲了一遍。

晏鹤行听罢又摇头,断言道:“并非如此。”

他觉得那日的突发事件不仅仅是流寇作乱那么简单,捋着白须意味深长地道:“总之,你且看着,不日后还会出事。”

晏云之问他何以如此肯定,他却只神秘兮兮地答了两个字——直觉,让人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彼时屋外月晕如血,狂风大作,深山中的旧观阴影幢幢,参天古树挥舞着奇形怪状的枝丫探入墙头,在地面妖影鬼行,诡秘得瘆人,屋内却被炉火照得和暖,茶烟袅袅带来闲适安然的氛围,一老一少两个白衣男子在猎猎风响中安之若素,谈笑风生。

直到第二天早上,北风还没停。深冬的洛京本就潮湿阴冷,让从西北回来的桑祈很不适应,再一刮风,更觉得冻到了骨头里。因而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赖床,任莲翩叫了几次,都坚决假装听不见,埋头缩在被子里装死。

最后不得已,莲翩只好使出杀手锏,直接扯着被子一角大力一拽,把她的安乐窝捣毁,横眉立目地道:“还不起,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桑祈仍在抵死挣扎,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滚,哼唧道:“啊,我全身都酸,不想上学。”

莲翩哭笑不得:“谁说要你上学了?”

桑祈闻言睁眼瞪她,大义凛然地把被子扯了回来,松了口气道:“不上学你叫我干吗?”作势就要盖上继续睡。

“是不用上学啊,只是要进宫而已。”莲翩一叉腰,挑眉道。

……糟了,原来是要跟皇帝汇报自己的学习成果的日子,桑祈这才想起来,惨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检查一遭。红白相间的双色襦裙曳地五尺,宽大的长袖是简单明快的鹅黄色,上绣流水波纹,走起路来随身姿摇荡,仿若长川汤汤,三千青丝拢得整齐,以同色缎带束好——嗯,似乎可以见人。

于是她取了个红白相间的披帛,匆匆出门。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皇宫,下车后她又小跑了一会儿,到殿门前才放缓脚步,顺了顺呼吸,挺胸抬头像模像样地走了进去。

谁知一进门,发现大事不好,好死不死地,晏云之和冯默都在。

桑祈双手在袖中握拳,暗暗告诉自己镇定,不要跟那白衣男子一般计较,当他是棵白菜就是了,于是她不苟言笑地给皇帝见礼之后又转向他们,拱手道:“弟子桑祈见过晏司业、冯博士。”

皇帝清了清嗓子,不出她所料,问了她在国子监的情况。

桑祈有点违心地答道:“挺好。”

皇帝脸色黑了黑:“朕问的不是这个……”

桑祈微微抬头,用一脸不解的神情询问那是哪个。

皇帝总不能直接把“有没有犯了什么错,好让我抓住小辫子把你赶出去啊”这种话说出口,眼珠一转,改问晏云之和冯默她的在校表现和学习成绩。

冯默一听问到自己,一丝不苟地行了个大礼,严谨认真地道:“启禀陛下,桑氏时常在经史课上打盹,最近两次考核成绩亦均是班上倒数,在校表现和学习成绩都不太乐观。”

皇帝听完可乐观得很,虽佯装恨铁不成钢地皱了皱眉头,嘴角却不经意扬了扬,跟桑祈辜负了他多大期待,让他并不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多大创伤似的,唉声叹气地道:“桑祈啊,你看……你这书读得实在没有起色,可如何是好?朕觉得小姑娘家家,果然还是不适合去国子监吧?”

桑祈低着头苦笑一声,心想现在还不是甘心离开国子监的时候啊,虽然觉得这样说不太好,但也不得不先卖个队友了。于是她十分认真地拱手对冯默道:“弟子冒昧向博士请教一个问题:经史课上有几人不打盹?”

“你……”冯默气得面上一抽搐,褶子都深了许多,本来还是个老帅哥,突然就显得面目有些可憎。

“当然,科目无聊,并不是博士的错,冯博士您还是精于授业的。”桑祈打了个圆场,继续道,“而且,弟子的成绩也确是在考试的人中排名倒数。”

“嗯,你自己有数最好。”皇帝仍然一脸幸灾乐祸。

不料桑祈突然话锋一转,补充了句:“可是,没来考试的人更多啊。您看,他们连考都不敢考,是不是还不如小女?”

“这……”皇帝也有些语塞。

桑祈趁机加强攻势,沉痛陈词:“小女学艺不精,实在是因为比同侪们起步晚太多。想他们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而小女却只能跟着父亲的军队风餐露宿,别说读书写字,连张像样的纸都没见过……”说得要多惨有多惨,眼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乍一听倒是有理有据,但是……桑家大营每年都军饷充足,哪有那么凄凉!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读书写字不也很正常吗?装可怜这方面可真得乃父真传!皇帝无言以对,怄着气给了冯默一个眼神,可惜冯默正郁结难抒,没体会到。

老家伙真不会察言观色!真是活该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只能混个博士!皇帝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龙椅扶手,开口道:“好了好了,你不容易,朕知道了。”转而期待地看向晏云之,“那么,桑祈平日里的表现如何呀?可有给其他弟子带来什么困扰,在国子监中惹什么麻烦?”

他当然是希望晏云之说“惹了”的,并且他也听说了桑祈总追着晏云之让其不胜其烦的事儿,觉得有十成把握对方会这么说。

见皇帝换了目标,桑祈住了口,心里有些忐忑,不由得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晏云之,感觉皇帝蓄谋已久,一直想找碴儿把她赶出国子监,以报复大司马当初逼自己就范这事儿。如今怕是晏云之随便说两句坏话,他就能赶紧顺杆儿爬了,而自己昨天才刚刚与这个人大打出手……想到自己的命运此时此刻就捏在晏云之手里,他还十分有可能“好好把握”,真有点不甘心。

一时大殿静寂,晏云之沉默片刻,在皇帝越来越闪亮的渴望眼神中,从容不迫地面瘫着答了句:“桑祈的表现……”

桑祈捏了一把冷汗,便听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她自己用过的词总结道:“挺好。”

皇帝手一滑,险些从龙椅上掉下来,暗暗咬牙哀叹:你们……一个个的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结果因着晏云之的“相助”,皇帝不足以找借口对桑祈发难,只得让她继续待在国子监。离开皇宫,可算松了口气,桑祈在晏云之上马车前追上他,讪笑道:“谢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帮我,但还是谢谢。”

晏云之脚步一顿,反倒疑惑地问她:“帮你?”

桑祈哑然:“是啊……”

又听他琢磨着:“那你可在国子监里闯了什么祸?”

桑祈细细想了想,又想了想,不是很有自信地答:“好像……没有吧。”

风言风语多了些,与闫琰的小矛盾多了些,别的好像都挺正常的嘛。除了给晏云之送荷包,她已经很注意低调行事了。

说完晏云之一点没领她的感激之情,面无表情地扔回一句:“那不就行了,晏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得,又碰了个钉子,何苦特地来一趟呢?桑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道:“那弟子就先告辞了。”言罢转身悠悠然往自己车上走,心想着:皇帝你治不了我吧,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步伐也轻快了很多,越来越不好好走路,身体轻摆带动衣裙飘摇,在阳光下流光跃金,勾勒出一道旖旎风景。那份潇洒自在,虽与舞刀弄枪时的利落英姿不同,却同她姿容秀美的女子外表相异,折射出不同寻常的光辉。

晏云之挑起车帘的手微微停顿,注视着她的轻盈裙摆和被风吹起的如瀑长发渐行渐远后才无奈地笑笑,上了车。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引人注目的存在,知道什么是低调才怪。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次小风波后没过几天,桑祈就干了件特别高调的事儿。

因着连日朔风大作、阴云密布,实在冷得难受,连烤火炉都无济于事。终于风停放晴的时候,洛京人民都很高兴。国子监里的博士弟子们当然也不例外,于是有几个博士提议趁着心情好,在庭院里行曲水流觞之乐。

桑祈没玩过这些,不太想去,可大家都去偏偏她落跑未免失礼,加上卓文远一直撺掇她说很有趣,便带着几分好奇加入了。

乐课时间,众人都聚到了庭院里,围着假山流水而坐。教授乐经的博士指着周遭的一排乐器笑眯眯地介绍规则道:“既然是乐课时间,今天我们就换换玩法,中者无须吟诗作赋,改为演奏一曲。”

桑祈后悔来了……再看卓文远,正低头偷笑,这家伙该不会早就知道博士会来这招吧?她无语地掐了他一把,硬着头皮盯着博士手中的杯托,祈祷杯子千万别停在自己面前,重在参与,看看就好。

游戏开始,博士用杯托将盛着桃花酿的小小杯盏轻轻放到上游,杯盏随着蜿蜒曲折的水流,在众人面前缓缓而过。

桑祈屏息凝视,第一个杯子越过自己,停在了卓文远面前。

卓文远爽快地拿起杯子来将酒喝了,走到一边找到自己的笛子吹了一曲。俊美如玉的男子临风而立,宽袍微敞,唇畔流淌而出的旋律悠扬,确是一道赏心悦目的美景。

曲罢,博士评价其韵律节奏都掌握得很好,意境也符合此情此景,总之评价颇高。卓文远回来坐下,朝桑祈挑了挑眉,意思是问“怎么样,本公子挺帅吧”。

桑祈笑着点了点头,想的却是不错不错,刚才观察了一下水流和岸势,自己所在的位置好像杯盏不容易被卡住,这样就放心了。谁料卓文远突然凑近了些,趁博士再把杯盏放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儿的时候,低头在她耳畔暧昧地问:“那么还不考虑考虑嫁给我?”

桑祈保持着笑容,毫不客气地又掐了他一把。卓文远身子顺势一倾,长袖一拂,袖内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杯盏卡在了岸边,而后收手而退,连声告饶着坐了回去。

桑祈刚松口气,便见众人都看着她,而那小小的杯盏正稳稳地停在自己面前。

她要给晏云之送荷包并邀其上元节一同赏灯,否则便要在灯会上代替名伶演奏一曲的事儿已经传遍洛京,同窗们自然也知晓。各路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满探究与猜测。毕竟先前也有传闻说她琴棋书画无一在行,这曲子到底能弹成啥样呢?如果能在上元节前听上一听,也就知道那天看到的会是好戏还是闹剧了。

于是在众人的热烈欢迎下,性子愿赌服输的她艰难起身,磨磨蹭蹭地朝旁边走去,心里还不甘地琢磨着,怎么会这样呢,郁闷。她拿起琵琶坐好,抬头看向那杯子,又看向弯眉浅笑的卓文远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是他干的!

那人如今一副“想要帮忙,求我呀”的表情,更让人恨得牙根痒痒。桑祈的倔强劲儿上来,不肯示弱,深吸一口气,豁出去抱着琵琶演奏起来。

而后,果不其然,发挥稳定地演砸了。

弹到一半,她看着同窗们纠结抽搐的表情,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停了下来。只见闫琰想笑又不好意思出声,憋得满面通红,卓文远还在一旁把玩着折扇幸灾乐祸。

桑祈越想越不服气就这样被他耍了,索性将琵琶放回去,拂拂衣袖道:“桑某曲艺不精,还是不污大家的耳了,要不改唱一首歌吧?”边说边剜了卓文远一眼。

琵琶都弹成这样了,声乐方面众人自然也就没什么期待了,闻言只祈祷着千万不要更吓人,也有人忙道:“算了算了……”

可博士那边觉得不应就此作罢,要表演节目就表演完整,弹了一半就回去算怎么回事,于是点头:“好,就唱完一曲。”

得了应允,桑祈清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曲在西北时学的歌谣。

赫勒山北兮,原草茂茂。

天地无极兮,驱我羊羔。

慕君不见兮,在彼何方?

惠风来仪兮,慰我寂寥。

……

苍凉古朴的旋律,被她唱得驾轻就熟。高音宽广洪亮,低音深沉浓郁,闻之身临其境,仿佛去往了那广袤无垠的草原,见着了那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自由自在地放牧着羔羊、遥望远山的姑娘。

桑祈唱着唱着,听到一曲悠旷琴音响起,契合地在为她伴奏。

歌声邈远,琴声苍凉,配合得相得益彰。洛京人嗜好风雅,高门子弟在音律方面皆造诣匪浅,连闫琰之流也不例外。此时都沉浸在了这韵律中细细聆听,有的合眸冥想,有的边微微颔首边品着酒,有的偏了头远眺,一时整个庭院里只剩下乐声。

桑祈自己也唱得投入,直到唱完才将视线投向伴奏的人,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晏云之。他的长指还没收,继续在古琴上舞蹈,一拨一挑间,流泻天籁。姿容绝世,白衣飘飘,即使在这样一群天生贵胄之中,也显得俊逸超群。

正在这时,刚刚还晴朗的天,转瞬便阴了。风起,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雪花和风吹落的几瓣蜡梅,轻巧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样的画面,配着他弹奏出的这样的乐声,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晏云之啊,晏云之。

她突兀地想起一首诗里面的句子——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噗,难道是因为觉得他像从天上来的仙人吗?桑祈摇摇头,让自己清醒点。别扯了,就他那性子,还神仙呢,魔鬼还差不多。

那边晏云之似乎兴致正浓,还没弹完。她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乐声上时,悄然起身离开,漫无目的地向庭院深处走去,心情如同这天气一样,突然变得阴霾。

这首歌谣让她想起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草原,不知何时才能再自由驰骋的天地间,永远也无法再见的那些往日和故人。情绪少有的低落,她自己都不知道就这样把玩着手中的草叶呆坐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才恍惚回过神看向来人——又是晏云之。

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机会,她此时却不想送荷包,也不想求拜师,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回了头。

这倒让晏云之有点意外,信步走到离她不远处,也坐了下来,侧眸看看她低垂的眉眼,奇道:“原来桑二小姐也有伤感抑郁的时候。”

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就叫人火大,桑祈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会,人人都有高潮和低谷好吧,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言罢叹了口气,补充道,“若真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子倒好。”

“哦?”晏云之长眉微扬,觉得这句话有几分耐人寻味,追问了句,“此话怎讲?”

明明早就决定了不会对人提起的事,大概是因为此时心灵打开了脆弱的缺口,又碰巧他的声线听起来那么温良可靠,竟然生出了倾诉的欲望。

桑祈稍加犹豫后,长叹一声,讲起了有关这首歌谣的故事。

“如你所见,我完全没有音韵天分,琴弹得乱七八糟,歌唱得也不好,却只有这首歌谣烂熟于心,因为小时候姐姐教了我很多遍。”

关于桑家的情况,晏云之略有耳闻,据说大司马桑巍先后娶过两任妻子,原配邵氏曾随他四处征战,常年担忧操劳,年纪轻轻便因病辞世,留下一子一女。数年后迎娶的续弦赵氏,也就是桑祈的生母,多年无所出后终于怀上一女,却在诞下她时难产而亡。同年,邵氏留下的长子战死沙场。

于是有了桑将军乃天煞孤星、命中福薄、克妻克子的说法。不知是因为这个说法导致没人敢嫁给他,还是他自己连失所爱不想再承受这般痛苦,总之后来他一直没有再娶。家中便只有桑祈和年长其十岁的姐姐桑祎两个女儿。想必对于桑祈来说,桑祎既是长姐,又扮演了母亲的角色,是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

“后来姐姐进宫做了后妃,离开西北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直到……”桑祈说到这儿顿了顿,虽然表情未变,声音却带了哽咽。

“直到她也辞世?”晏云之问。

桑祈默默点了点头:“宫里告诉父亲的理由是姐姐重病不治,可真相并非如此。在姐姐的死讯传来后不久,我收到一封她指名寄给我的家书,里面写着对我的嘱咐和她真正的死因。”又顿了顿,叹息道,“姐姐是自杀。”

晏云之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桑祈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桑祎嫁入宫廷以前。当年桑巍风头正盛,已有功高盖主之势,惹来了不少猜忌,远比现在更甚。朝中有传闻称他坐拥重兵,意欲在西北自立称王。皇帝寝食难安,甚是担忧,听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可战事正在紧要关头,桑巍并不想让自己腹背受敌,既要应付敌人又要应付朝廷的怀疑,于是权衡利弊后,将爱女桑祎送进了宫,供皇帝牵制自己。

就这样,桑祎作为政治牺牲的筹码踏上不归之路,成了后妃,按照父亲的意愿帮助其摆脱困境,为此她舍弃了自己放心不下的妹妹、相许终生的恋人,只能在花红柳绿的后宫中成为群芳之一,过着自己并不想要的曲意逢迎的生活。

两年后,桑巍收复西昭,从边陲撤兵,将自己的势力散去一部分,这股猜忌风波才逐渐淡去。桑祎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趁着一次风寒,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了无生趣的人生。临死前,她将自己的心事血泪一一记录下来,交给了心爱的妹妹。

至少要向一个人传达事情的真相及她的委屈、她的不甘。桑祎在信中说:“我不恨父亲,他也有他的无可奈何,可我憎恶这个世界,憎恶这靠联姻维系起来的利益纽带,将人看得与金银珠宝无异,冰冷又无情。”

那年收到家书的桑祈才只有十岁,勉勉强强看得懂,被姐姐传达出的情绪里那份厚重的压抑迫得透不过气来,从此无法释怀。

晏云之听罢,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温声问:“所以,你才拒绝了所有找上门去的提亲,放话说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

“嗯。”桑祈坐久了,伸伸胳膊和腿,重重点头,“对,谁说的都不算,只有我自己可以决定,嫁给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不再重蹈命运的覆辙,不再做任何人、任何事的牺牲品,至少要代替姐姐弥补遗憾,自由地活。”

晏云之点了点头,评价了四个字:“有点意思。”

她竟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赞许的意味,惊讶地侧头,眨眼看了看他。

晏云之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

“噗……”桑祈突然笑了,说出这些深埋已久的秘密,心里本就舒服了很多,情绪已经没刚才那么低落了,又有了兴致想别的。

“你也很不错啊,琴弹得真好。”她诚恳地道,“话说那是什么曲儿?我好像第一次听。”

晏云之难得给她一次面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即兴之作,若非要取个名字的话,就叫《芃之野》吧。”晏云之轻描淡写道,后半句却突然话锋一转,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你竟然也懂得品鉴音韵?”

“……”桑祈顿了顿,撇嘴道,“虽然不懂,也能听出来点感觉啊。”

“什么感觉?”

桑祈绞尽脑汁回忆着刚才听他抚琴时的感受,才总结出来两个字:“自在。”言罢觉得这个词很合适,补充道,“嗯,就是有一种放任自流、潇洒疏狂的感觉,好像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这琴音。”

晏云之默了默,高远苍渺的双眸一眯,轻呵了句:“呵,自在啊……”

哟,总结得好像戳中了点子上?桑祈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脊背,心想着:看吧看吧,姐姐我还是有点本事的。这样想着,竟和平日跟卓文远打闹时似的,抬手朝着晏云之的肩膀就狠拍了下去。

拍完才发现不妙,晏云之面色一凉,坐得离她远了些。

刚才还和谐的气氛陡然冷场,二人之间似乎都能听见寒风呼啸,桑祈尴尬地咳了咳,没话找话说道:“那个,司业果然很厉害啊,无论琴瑟琵琶都能信手拈来,演奏得那么美妙,我就完全没有那个天分。”

“嗯。”晏云之语气淡淡,“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这样上元节大家都好过些。”

桑祈嘴角一抽,连连摆手:“还是算了,朽木不可雕,我真不是那块料。”言罢瞬间眼睛一亮,凑过去转了话锋道,“可司业有这份心意弟子实在感动,不舍得推辞……要不,您还是教我功夫吧!”

晏云之又挪了挪,理理衣袖,悠悠然道:“也好,只要你不再送荷包。”

桑祈抿唇,坚定摇头:“不行,功夫要学,荷包也要送。”努力了但是赌输,和压根不努力中途放弃还是两码事,虽说从结果来看差不多,可她并不愿走后一条路。

晏云之瞄了她一眼,潇洒起身,略显遗憾地道:“如此,晏某实在爱莫能助。已耽搁许久,桑二小姐还是先回去吧,等会儿就放学了。”

“唉,你别走啊,有话好商量。”桑祈见他要跑,急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晏云之什么身手,刚才那是疏忽了,如今防备起来,当然连袖边都没被摸到。

待到她回到教室的时候,众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卓文远一见她要发火,急忙赔笑,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咱俩谁跟谁啊?走,请你到庆丰楼吃包子去。”

桑祈一见他如此有诚意请客,便只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并未发作。

二人再入庆丰楼,又点了之前念念不忘的白切羊肉。不久后小二端上一大盘羊肉,她瞬间眉开眼笑,伸手拿了一块羊排,闻了闻,突然问:“庆丰楼是不是宋太傅家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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