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烛火下,桑祈一边看莲翩飞针走线,一边学着晏云之的语气问。
“肯定是因为你人缘不好。”莲翩答得干脆。
桑祈脸一黑:“可我故意讨好他了呀!”
莲翩夸张地张大了嘴:“你?!讨好人?!”
桑祈翻了个白眼,将自己怎么献殷勤的过程说了一遭,引得莲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莲翩笑了好半天,才朱唇轻启,咬断了线,将手上的东西丢给她。
桑祈接过东西一看,不是荷包,是个拢手的布套,在西北的时候用来暖手的那种,以为回了江南用不上,从前的都被她丢掉了。
“我听说洛京虽然没那么冷,但湿气重,很容易生冻疮,这个我改良过,没咱们以前用的兔毛那种厚实,你试试好不好用。”莲翩示意她套上看看。
桑祈一感动,把晏云之的事儿忘到了一边,抱着她蹭道:“你对我真好。”
莲翩又咯咯咯地笑,一把将她推开:“行了,腻烦。看吧,这才叫讨好,光说不练怎么行?我今天月事在,想早点去歇,你准是不准?”
“准,你去吧,我自己梳洗。”桑祈得了便宜,想也没想便答,而后若有所思地回想着她的前半句话。
那边莲翩已经欢快地放下东西出门了。没多大会儿却又折返回来,表情不是太好,拉着桑祈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刚才出门时看到墙头好像有个人影闪过,莫不是府上遭贼吧?”
“贼?”桑祈还在摆弄拢手的布套,没当回事儿,“没听侍卫们有动静啊,看错了吧,堂堂大司马府怎么会遭贼?”
莲翩对自己的眼神有信心,桑祈却笑她肯定是做绣活儿久了眼花,拿了府上没有其他人有反应做论据,她无从反驳,但心里还是存了疑惑。
眼下最打紧的不是有没有贼敢来大司马府,而是又上了几天学后,桑祈发现自己在国子监的日子着实是不太好过。
平时看点小书她还是没问题的,但是较真起来让她很头疼,也没找着什么讨好晏云之的方法,如卓文远所说,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她学着那个唤瞻郎的姑娘,暗中掺和进给晏云之马车丢鲜花瓜果的队伍里,每次都特地混进去一个荷包,里面还装张小纸条,写上逢迎拍马的话,邀请其元月十五一同赏灯。
可是没想到,晏云之的马车每次都先绕到市集,把收到的赠礼转赠给妇孺,而后才回府,她的荷包也就被挑拣出来,无一例外地送还了大司马府上。
桑祈就不明白了,别人收到礼物都开心,他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还有那闫琰也真叫一个纠缠不休,找碴儿几次无果后,转成了恐吓路线。
某天桑祈一进教室,便看见自己的桌案上放着几只精神头倍儿足、张牙舞爪的长毛蜘蛛,后来是蜈蚣,再后来是一条长相丑陋但无毒无害的黑蛇……她都皱着眉头,拿到院子里放生了。
闫琰也郁闷得够呛,非常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妹子见到一眼就能哭上好半天的玩意儿,同样是女孩子,桑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殊不知在西北野惯了的桑祈,比这些吓人的东西都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这一天她又拎着闫琰抓来的都已经冬眠了的可怜小青蛇拿到院子里放生,顺便蹲在一处草地里观察自己前几天放掉的那条小蛇是不是还活着,远远地听到有人说话,其中隐约夹杂着晏云之的名字,便竖起了耳朵。
说话的人是几个博士,其中之一便是她熟悉的史学博士冯默。
原来因为晏云之非要在这国子监里做个小小司业,又一次拒绝了皇帝令其到朝中任职的任命,冯默博士颇有微词。
“云之乃年轻一辈士子中的杰出才俊,怎的就不想博个前程,为朝廷效力?”他操着沧桑浑厚的嗓音,为晚辈的不争气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那晏氏是什么人家?世代公卿,望族中的显贵,连皇帝都敬晏相三分,更何况他是晏氏嫡系的嫡子,有权有钱,有安闲的资本,您老何苦为人家操心?”一旁有人语含讥诮道。
“可不是,人家说了自己生性逍遥,旷达山水,乐乎自然,不愿身处朝堂,估计在这国子监里任个闲职,也只是图个乐子罢了。”又有一人说完长叹而去。
也不乏有人欣赏晏云之,哼道:“少安虽年少,却是真正豁达超然之人,你们这些俗人怎会懂?”
话不投机,博士们陆续散了,冯默面上还含着愠气,从桑祈所在之处路过,也顾不上给她脸色看,径直走了。
桑祈微微蹙了蹙眉,待他消失在视线中后,才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刚刚放生的小蛇,嘀咕了句:“生性逍遥,旷达山水,乐乎自然,是吗……”
而后狡黠一笑,有了主意。
她虽然同冯默博士相处得并不融洽,但是在对晏云之的看法上,却保持着高度一致。
冯默博士实乃忧国忧民之大夫,奈何自己出身不好,在士族中属于下层,空有一身才学,已过知天命之年,只能在国子监做个博士。所幸,因着尊师重道的风气,那些地位远高于他的弟子们对他还算是尊敬。正是因为知道博得一个好名声,得到他人的敬重,说话能有三分力度对于自己这种人来说有多不容易,他对晏云之这种在其位而不珍惜的做法,才格外愤慨。
而桑祈则在洛京的世家子弟们所想象不到的杀伐动乱中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浮生百态,深知现在的世道并不像洛京所展现出来的繁华绮丽这般太平,不齿于洛京这些纨绔子弟的安逸,对明明有能力却无抱负的年轻人更是鄙夷。
所以她把闫琰送自己的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们又全部收集起来,附上字条称“听闻司业乐乎山水,好亲近自然,特地搜罗了些自然之物,供您赏玩”,并一股脑全扔到晏云之休憩的房间里。她并非讨好,而是存了嘲讽之心,等着看晏云之的好戏。
按照她的判断,这个平日里举止从容、高远淡泊的翩翩“君子”,所谓的乐乎自然,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这些世家子弟,她还不清楚,让他们坐在华丽的马车里,出去郊游玩玩,远远地看看山水,连那洁白的衣角都不曾沾染半点晨露还好,真的把他们自个儿扔在野外,估计一晚上就要吓破胆,连条小蛇都应付不了。
于是乎,她格外期待看他收起虚伪的面孔,原形毕露,要么被吓得大喊大叫,要么怒不可遏、大发雷霆。
可是礼物送出去三四天,晏云之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
反倒是桑祈先坐不住了。这一天跟杂役打听了晏司业有事务处理一定会来,她早早跑到他的房门前,捧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等着。
晌午时分,晏云之果然出现了,见到她微微讶异:“桑二小姐未去上课,专程来等晏某?”
“司业忘了,小女出身桑氏,骑射课之于我实在太简单,不学也罢,可您讲的内容,我却是一头雾水,这不,快考试了,特地来请教请教。”桑祈婉转一笑,眼角闪着精光。
“哦。”晏云之淡淡应了一声,“进来说话。”
桑祈猛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这一进不要紧,彻底傻眼了。
她原以为,约莫是有人帮他处理了那些玩意,他压根没看见,抑或是他不想发作,忍了下来,偷偷找人处理掉了。却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会是这幅光景。
只见屋内摆了几个做工精巧的木制小笼子,将蜘蛛、蜈蚣等物圈养其中。蜈蚣正懒洋洋地睡着,蜘蛛辛勤地结网,而那两条小蛇则干脆安然自得地卧在了竹席上。
晏云之缓步从它们中间走了过去,还拿起一旁的树枝来,轻轻逗弄着小蛇玩了两下,而后从容落座,对桑祈浅笑道:“桑二小姐所赠之物,确实有趣,虽已是深秋,但偶尔还有几只恼人的蚊虫,正好教这几只蜘蛛给捉了。晏某谢过。”
桑祈非但计划落了空,还被噎得够呛,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地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晏司业……果然……不是凡人啊,嘴上抽搐着接了句:“不客气。”言罢脑筋一转,这么说,他挺喜欢这些玩意的,那岂不是恰好讨好了他,有开口求收荷包的理由了?
她刚一乐,张口要说话,便见他收敛笑意,淡泊道:“可这野物,到底还是在外头自在,如今天冷,待到明年开春晏某再拿去放生,桑二小姐也莫再去扰其清静了。”
于是桑祈悻悻地闭了嘴。
“不是有问题要问吗?请讲。”晏云之广袖轻拂,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位置,示意桑祈可以坐下。
桑祈犹豫着坐了下来,翻了翻书本。
晏云之也不着急,从容淡定地揽卷而阅,似是在等她说话,也似这屋中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他的轻袍缓带,在窗棂中透过的几缕冷风拂动下飘逸出尘。衣衫的料子并不华丽,也没有繁复的花纹,做工却很精细。衣上发上也不似其他世家公子那般,好配诸多饰物,但是发丝格外光洁柔亮,一身素净至极的白色衣衫,一头如墨如瀑的长发,衬着那清俊绝伦的面容,便平白生出一股孤高显贵的气度。
桑祈不是没有听闻过洛京里称颂他的话,洛京的名士里若晏云之称第二,也就只有他那早就上了年纪的二伯能称第一,可那位爷已然绝尘而去,隐居修道了。有道是“俊逸晏家子,风流天下闻”。她原以为,不过是世人溜须拍马,并没有什么稀奇,所谓风流,也不过是有几分闲情又有几个闲钱的故作姿态而已。如今眼前这人,安安静静,只是安静地看着书本,身上流露出的非凡风姿,倒教她当真有几分刮目相看,不由得低眸一笑,称赞道:“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晏云之并没有因这句算得上褒奖的话有分毫情绪波动,只淡淡应了声:“姑娘谬赞了。”话是谦辞,语气中却透着难以名状的平静与自信。
桑祈补了一句:“可惜性格太差,而且不思进取,否则也应是个人物。”
他笑而不语。
桑祁本是看他笑话来的,并非真心求教,随便问了几个问题,晏云之都对答如流,桑祈便觉得没意思要走,起了身,也道了谢正要出门,却听身后的晏云之开了口,嗓音如清风徐徐,唤道:“桑二小姐留步。晏某想问一句,闫琰的事,你怎么看?”
桑祈愣了愣:“何事?”
晏云之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屋子里这些生动的小玩意。
桑祈便明白了,自己和闫琰这点小把戏,都没逃过他的眼,于是只得耸耸肩,老实道:“玩闹而已,还能怎么看?”
“哦?”晏云之语气扬了扬。
“琰小郎只是不高兴,想撒撒气,并非真的要伤害我。”桑祈下巴一抬,朝地上那两只无毒的小蛇努努嘴,“否则我早就被咬好几回了。反正我也没吃亏,就让他占些便宜呗。”说完大大方方地迈步走了出去。
晏云之目送她的背影,抬手碰了碰懒散地待着不动的小蛇,眼底泛起一层笑意。
而看晏云之笑话未果的桑祈,放下书卷后又偷偷溜到骑射场地来上课,趁霍诚博士不备,钻到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镇定自若地和其他弟子一样朝场地上张望。
霍诚博士正策马走在场地中央说着什么,锐利的目光如大漠苍狼,霍地从她面上扫过,让她感觉那视线化作一把匕首,在她脸上狠狠划了一刀,霎时疼得血都能流出来,于是不动声色地悄悄后退两步,往前面的人身后缩了缩。
突然听见有人一声轻笑,话音中满是嘲弄意味:“原来桑家的女儿,竟然怕上骑射课,还非要学什么男儿,上什么学堂!”
桑祈侧眸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闫琰,于是瞟了他一眼没作声。
闫琰笑了两声,料定被自己言中,更加得意:“怎么,你来得那么晚,还一副惧怕霍博士的样子,莫非小爷说错了?”
旁边有个不认识的男子也跟着笑:“琰小郎说什么呢?桑家二小姐蛮横堪比军营里的汉子,怎么可能怕什么骑射?”满满的也是讥讽之意,暗指她粗糙。
桑祈挑了挑眉,仍是未理。
今儿卓文远没来上课,没人给她撑腰,她自认嘴拙,不爱搭理人,告诉自己全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就好,反正平日这么说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可那闫琰偏偏是个不识趣的,前阵子的捉弄全无效果,今日好不容易让他抓住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读书他和桑祈一样不行,但论武艺,他还是颇有自信的,正赶上霍诚博士说让人上前演示一番,便自告奋勇地扬声喊了句:“我来。”
洛京风尚,重文轻武,无论男女都讲究风雅细腻,本来骑射课大家也就都当个摆设,看他愿意去,自然没人抢这个风头。
他便大步迈出,翻身上马,张开雕弓。
这少年长相俊美,却不是卓文远那种线条柔和暧昧、极具风流韵味的美。他虽然肌肤白皙,面容干净,细皮嫩肉的像个姑娘,可那一双剑眉,闪着光芒的星目,却衬得人格外有精神,透出一股子阳刚之气。他理理袖口,红衣猎猎,别说还真有几分气势。
校场中一排十个稻草人,上有标靶。闫琰骑马跑了一圈,十个标靶全部射中,其中命中靶心有七,且利箭射穿了靶子露出发白的尖头来,可见其力道之大。
勒马返回,扬起几粒沙尘,前排有人厌恶地挡了挡脸,闫琰面上却挂着得意的笑,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看来他还挺满意。霍诚也还算满意,点评两句,让他回了。只可惜,这几箭在桑祈看来,都射得一般。
闫琰却没下马,而是扬声对霍博士道:“霍博士难道不知,我们中有一新来的女弟子吗?她可是闻名天下的军神桑公家的独女,听说武艺了得,大家都想见识一下呢,不妨让她也试上一试吧。”
各路视线齐齐向她射来,桑祈连忙摆手:“不用了吧……”
霍诚冷漠而锐利的目光再一次定格在她脸上,顿了顿,声线冷硬道:“既然如此,桑氏,请吧。”
一时周围好奇的议论声便多了起来。
博士有命,桑祈不好不从,只得纠结地走上前,接过了闫琰的弓。刚一上马,下面的弟子们没反应,霍诚却是眸光一紧,单从这个动作看,此女精于此道。虽然武艺精湛与否尚不好说,马术比眼下这一众世家公子还是绰绰有余。
可桑祈虽然老老实实地策马弯弓,动作干练,却从慵懒的眸子中透出一股漫不经心,随意跑了一圈,随意射了几箭,十中有七,穿靶者只有三,比起闫琰来还差了一点。
这在闫琰看来,简直不能再满足了,他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放声笑道:“小爷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桑祈扶了扶额,轻轻一跃,纵身下马,心道是您终于撒气了。气消了就好,以后可别总给我添乱了。不料闫琰好似还没说够一般,一激动嘴上就没个把门的,继续道:“不是说大司马家中无子,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还把家传武学悉数授予了吗?桑祈,你学成这样可怎么对得起桑家的威名啊?”
这句也还好,可旁边的人接的话就更难听了:“呵呵,或许桑家这战功,是带了几分谣传。”
又有人扑哧一笑:“你们可别在背后嚼舌根,当心大司马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把你们赶出国子监去。”
“胡闹,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哭一哭才是桑家的绝学?”
……
桑家办事向来直来直去,有些激进,免不了得罪人,说话的人大多是与桑家交恶的家族子弟,此外,在嗜好风雅的洛京中,对这倚仗武力的“名门”不屑的也大有人在。说她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但是桑祈的底线便是父亲的威名,桑家的荣耀之于她神圣不可侵犯。这下她终于成功被激怒,目光越来越沉,一双玉手握得紧紧的,关节咔嚓作响。
闫琰看她神情变化,有点心虚,推推旁边的人,皱眉道:“喂,别说了。”他只是想找借口嘲笑桑祈而已,对于大司马,还是心怀敬意的。而桑祈那越来越寒、越来越像在暗中窥伺着猎物的苍鹰一般的目光,叫他脊背发凉。
忽然,桑祈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后二话不说,搭弓上箭,一次射出三支箭矢,而后策马飞奔再次搭弓,共射了四次。
第一批箭矢深深刺入草人心脏之位,随后三批都稳稳地命中在前一发的箭羽中心,叠在了一起,连成一线。远远看去,就像是每一根箭都有两对箭羽一般。
技艺何等了得!一时间校场鸦雀无声,连霍诚博士都沉默了。
闫琰的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终于明白刚才她那是唬弄自己玩儿呢,完全是故意放水的啊。如今来正经的,虐他简直像虐一只蚂蚁。
桑祈一路绝尘而归,明艳动人的面容此刻显得清冷倨傲,嘴角挂着一丝笑,勒紧缰绳道:“小女子所学不过桑家武学的千百分之一,确是实力不济,给家族蒙羞了,让诸君见笑。”说完从马上跃下,从容不迫地走进人群中重新站好,敛去一身戾气,眸中渐渐又恢复慵懒散漫的神情。
向来不苟言笑的霍诚博士,突然大笑三声,赞了句:“好!”
刚才议论的那些人,脸色却写着不好。闫琰更是又羞又恼,绷着个脸,那叫一个憋屈。
桑祈淡定了一会儿,将广袖抖了抖,从中伸出纤纤素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叹了句:“孩子,你的路还很长啊。”
闫琰浑身一激灵,这下简直要哭出来了。
还没放学,下午这事儿就传遍洛京世族之间,卓文远自然也有耳闻,傍晚饶有兴致地来找她。
桑祈见他上学时不来,放学倒是来了,飞了个白眼,老大不乐意道:“指望你在的时候你干吗去了。”
“家中有事,实在没办法啊,不然我也想看看那闫琰的表情。”卓文远笑眯眯道。
桑祈无奈地摇了摇头,扯着他走远,“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想出风头,只想安生把赌约的事儿搞定。”
她哭丧着脸,这下怕是又要生出一堆麻烦来,本来看她不顺眼的和伺机找碴儿的就已经够多了。
卓文远却没当回事,折扇轻摇,牵她上了自家马车,道:“我倒觉着今儿这事儿也挺有意思,没什么不好的,换个角度想,兴许看你厉害,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呢。”说着拉她坐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言罢,马车缓缓驶动,桑祈靠在车内,有几分生疑,还专门带马车来,这是要往哪里去?别说,路程还挺远,晃啊晃得她都要睡着了才到。
卓文远先下了车,伸手扶她,她却没搭,轻松跃下,奇道:“这是何处?”
眼前一片青山绿水,似已出了洛京城,置身于一处风景秀丽,隐于竹林间的庭院前。卓文远没解释,故作神秘地引她入内。庭院中小桥曲水,别有洞天,他带她走近深处一间屋子,一推门,香粉气息扑面而来,满室纱幔香帐。正中坐着一个身披绮罗、容貌清丽的女子,见到二人,俯身行了一礼。
“怎么样,此处可还曼妙?”卓文远挑眉问。
那女子眉目如画,额间一点魅人朱砂,一抬手,一低眉,无不流露出曼妙风韵。桑祈惊讶地张了张口:“你这一天就是在忙这个?”计划着带她一起泡妞?
卓文远不置可否,轻轻一笑,示意那女子坐下,她便温顺地坐了回去。
“这可是来香院的头牌花魁,弹得一手好琴,不少名士都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在女子旁边早就备好的榻上坐下,抬手饮了一杯酒,介绍道。
桑祈这才留意那女子面前确是摆着一张古朴雅致的琴,与她的气质不是很搭调。
“看,我专门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又不领情。”卓文远桃花眼一勾,暧昧道。
他嗜好风雅,人也风流,时常出入烟花之地,结识此等女子也不足为奇,桑祈一声苦笑,也在另一侧的榻上坐了下来,道:“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不试试怎么行,眼看赌约之期一天天迫近,你就不着急?”卓文远友情提醒。
算算也是,桑祈扶了扶额,“好吧,那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言罢一拱手,对那女子道:“师父请不吝赐教。”
“浅酒万万不敢当。”那美貌女子忙恭恭敬敬地回礼,而后坐下来,柔荑娇弱无骨地轻扬,起了一曲。
琴音缠绵,软语悱恻,桑祈不懂音律,也能听出来当真好听,可除了好听也就说不出什么别的词儿来了。卓文远却眯着眼睛打着扇,不时颔首,一副已然入境、十分享受的样子。
一曲终了,桑祈适时拊掌,由衷赞道:“弹得好。”
卓文远睁开眼眸,戏谑地看向她:“该你了。”
珠玉在前,她更不好意思献丑,踌躇了好半天,咬了咬牙才豁出去,也起手抚了一段。
结果自然是魔音穿耳,卓文远的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不断摇头,没等她弹完就赶忙打断,“停,请人家姑娘弹曲儿要钱,请你弹简直是要命。”
浅酒约莫也被她的琴技震惊了,面上虽然还挂着笑,但也能明显看出笑容中的逞强。
桑祈悻悻地把手放下,耸耸肩,“我都说了,你还不信。”
卓文远苦笑着示意浅酒去指导指导,可掰扯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成效。桑祈学这玩意儿实在头疼,等会儿这俩人没被折磨疯,她自己都要疯了,破罐子破摔地连连摆手,告饶道:“不学了,不学了,我还是致力于想办法把荷包送出去,约他去看灯吧,弹琴唱曲儿这种高雅事儿实在不适合我这粗人。”
卓文远也好似终于认清了她并非可塑之才,遗憾地点点头道:“也好,我倒觉得你赌输了也无所谓的,说不定一弹完,以后谁再挑事儿,你就拿要给人家弹琴相要挟,对方便定然不敢妄为。”
桑祈自然狠狠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而后起身道:“走吧。”
却不料他并未起,只是抬眼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为何要走?”
桑祈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已经将浅酒揽在了怀里,正斜靠在榻上,衣衫半敞,一手在美人的腰间摩挲,一手擎着一只青玉酒盏,慢悠悠地品尝。
面前摆好了佳肴美酒,四周铺陈着红罗绮帐,温香软玉在怀,娇颜微红,水眸轻颤,好一幅动情景象。只有她多余,不识趣地杵在那儿。桑祈尴尬地咳了咳,知道他是不会走了,无奈退出房门,道:“那我自己走,你们慢慢聊。”
卓文远并没跟出来,关上门前,她只看到他懒散地挥了挥手,而后将美人抱到膝上,俯身吻了下去。
早有卓家的仆役候在外面,见她出来,称备好了车送她。
桑祈不由得感叹,这独门雅院里别无他人,那姑娘也和他甚是相熟的样子,怕是他专门养在此处的。真是风流多情,够会在妹子身上下功夫。她笑着摇摇头,上了马车,想着这事儿回去可得跟莲翩说,看她下次还帮不帮卓文远说话。
路途远,又晃了一会儿后,她有些乏,靠在车内假寐,迷迷糊糊地差点睡着。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害她撞了一下头,皱着眉头睁眼打量发生了什么事。
忽听马儿嘶鸣,车子骤然停了下来,外头驾车的仆役焦急的声音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卓家的马车!”
话音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有利刃划破了车帘,而后扑通一声,似是有人倒了下去。
遇到歹人了?桑祈心下一寒,朝四周快速扫了一眼,卓文远这马车上装饰得倒是漂亮,可惜一样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都没有。
没办法,空手也得上,桑祈挑开车帘,跳了出来。一轮明月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围攻马车的是几个蒙面人,身手称不上多好,但人数众多。而她这边只有驾车的仆役和自己,以及一个卓家的护卫,共三个人。驾车的仆役已经倒在地上,受了伤,疼得直哼哼。护卫则与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桑祈不知这些人的目的为何,想抓住活口,先是抢来一把武器,而后招招避了要害。没想到蒙面人中倒藏着几个厉害人物,不多时已经连那护卫也负伤倒了下去,只剩她一人对敌。
由于拿的兵器不顺手,刚才又没打倒几个敌人,如今以一敌多,渐渐地,她感到应付起来有些吃力,落了下风,开始只顾得上招架,无暇还手。桑祈皱着眉头,心下明了,再这样打拖延战下去不是办法,论体力自己肯定拼不过对方,不由得暗暗观察周围。
此处尚在洛京城外,她一点也不熟,找了半天才看到不远处有一汪水潭。便眼前一亮,仗着自己识水性,想把敌人引过去,然后潜入水中躲避。
可惜一路来到水潭边才发现,这潭子太小,而且并无相通的水路,恐怕只能泡澡,无从逃跑,这可如何是好?
桑祈犯了难,额头滴滴冷汗滑落。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阵阵衣摆乘风的声响,而后一身耀眼的白衣闯入视线。
援军?桑祈眉头一紧,死死抓着手中的匕首。
只见那突如其来的身影在皎洁月光下腾空翻飞,白衣如同变幻莫测的流云,长剑出手,闪着寒光,剑穗飘逸如捉摸不定的长风。细长的剑身仿佛只是随意地在手中抖了一下,挑了一挑,却招招蕴藏着精湛技巧。一场风花雪月的舞蹈,优雅姿态下是要人性命的杀招。竟不是来帮那些流寇,而是帮她的。
桑祈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白衣之人是一老者,不但衣衫尽白,须发亦是如雪,飘忽间,目光从容,神情淡定,有缥缈仙风。
没多大会儿,就把几个纠缠不休的蒙面人解决了。
老者负手执剑,在东倒西歪的蒙面人间站定,雪白的衣衫滴血未沾,长须一捋,瞥了她一眼便拂袖欲走。
“恩公且慢!”桑祈忙唤。
且不说还不知道这救命恩人是何许人也,无从回报,就是看在他这几个招式的分儿上,也不能让这高人白白走了呀。
那老者却一皱眉,扔下句:“还不报官,唤我作甚?”便踏月乘风而去。
任桑祈怎么喊“好歹也告知个名号吧”,怕是老者也听不见了。
眼见着高人消失在视线内,她又着急回去查看那二人的伤势并张罗报官,不能扔下烂摊子贸贸然追去,只好咬牙跺脚,叹了口气,扔下手中的匕首回到马车处。
好在,俩人都没死,只是受了伤无法行动。
桑祈带他们一起回了城,马上有人来将那些蒙面人的尸体带回去,并义正词严地承诺一定好好调查,给她和卓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等她回到府上,夜已经很深了。
那方山间小院里,却依然灯火通明,管弦声不绝于耳。
卓文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眸中已有了几许睡意,衣衫却还是整整齐齐的,并未褪去。
浅酒在他不远处拨弄着箜篌,眉目含情,注视在他的长睫上,良久后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物事,缓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搭上了他的衣襟。
“郎君,时候不早了,奴家伺候您梳洗歇息吧。”
卓文远单手撑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的柔荑上,勾唇笑道:“不用,再等会儿。”
说话的工夫,有人在门外求见。
浅酒起身去开门,那人带着一身夜寒,进来后便径直走到卓文远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卓文远听着听着,半晌后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摆手道:“好了,下去吧。”
而后终于抬眼,看向浅酒,伸臂唤道:“来。”
美人乖乖走过去,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烛火下,男人的眉眼风流,轮廓柔和,薄唇莹润,显得格外俊美,魅惑诱人的声线这才哄着她道:“可以伺候我歇息了。”
浅酒有点不明白他今日带那个女子来所为何事,也不明白他这半宿都在等什么,因着自己的身份又不好开口问,只得压下疑惑,帮他解开了衣裳。不多时后,香烛氤氲的暖光里,一地宽袍轻纱,一室旖旎呻吟。
第二天一早,卓家马车遇袭的消息便在洛京不胫而走,到了下午已然传遍大街小巷。
可知道马车里坐的是桑祈的人却不多。卓文远本人自是其中一个,听说她受了伤,带了一堆慰问品来探望。到的时候只见传说中受了伤的桑祈正懒洋洋地在院里发呆晒太阳。天已寒凉,她只穿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浅色长裙,将披风搭在腿上,挡住了逶迤裙摆,只露出束得窈窕婀娜的腰身,正单手托腮,将脸埋在宽大的袖口间,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前摆的桌案上,几本书敞开放着,还铺了宣纸。可墨化好了,笔也蘸好了,纸上却一个字也没有。
这一个月来难得见她穿女装,虽然是洛京里最常见的贵族女子打扮,但她较为高挑,身形既不同于大多女子那般杨柳扶风、雨打梨花似的娇弱,也无一丝赘肉冗余,而是匀称有致,脊背挺得笔直,肩也撑得起来,便穿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气韵。
他远远站定,注视了一会儿,才微笑着上前,用提着的药包碰了碰她的脑袋:“听说你伤了,看着倒挺有精神。”
桑祈头也没抬,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上面缠着布带,道:“擦破点皮。”
都怪兵器不顺手,伤人不成反自伤。
她无奈地想着,脑海中又记起那白须老者轻盈有力的利剑游走夜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不由得心生向往,神思游离。
“便偷懒不去上学了?”卓文远戏谑地挑挑眉,翻了翻她放在案上的书本。
“写不了字呀。”桑祈把被莲翩绑得结实的爪子伸到他面前晃晃,申辩道。
“那还装模作样。”他好整以暇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推了推她的额头。
桑祈一撇嘴,惆怅地望着那些摊开的宣纸:“有什么办法,司业布置了作业不是?”
不“好好学习”她怎么好跟皇帝交代,再说别人都能得罪,晏云之可得罪不起。卓文远取笑了她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上的东西,拿起了笔,在她略微惊讶的目光中提笔书写了起来,字里行间还特地仿照了她的字迹。卓文远本写得一手好书法,笔锋细瘦锐利,如风雕刀刻,极好看,学着她那较为圆柔的笔画不容易,速度很慢。
冬日午后的阳光和煦耀目,从他垂在额前的长发中照射过来,为他俊美的容颜镀上一层金光。男子的眉眼专注,修长浓密的睫羽根根挺翘,层次分明,光洁如玉的面容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气质沉静柔和,如同一块精美的碧玉雕像。
桑祈看得发怔,定定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抱着他按在书本上的胳膊蹭了蹭,嬉笑道:“真够意思。”说完还没等卓文远抽出胳膊去揉她的头,就毫不流连地放开,起身猛地在他肩上拍了下,振袖一挥,痛快道:“那就都交给你了,回头再请你去吃蟹。”言罢优哉游哉地哼着小调,去叫莲翩把他带来的慰问品送到厨房了。
卓文远执笔的手停了停,终究没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等她捧着莲翩做好的点心来跟他一起吃的时候,他已经写完大半,放下笔揉着手腕歇息,过了会儿拿起一块山楂糕咬着,问起来:“昨天的事,府衙那边的调查可有眉目?”
桑祈刚咽下一块糕,噎了半天才开口道:“怀疑是流寇作乱。”
提到这事儿,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是什么人敢动卓家的马车上,满脑子想的都是那老者和他的剑法,眼眸晶亮晶亮,对卓文远吹嘘了一番那人有多厉害,好似神仙一般。
卓文远用心听着,待她说完后哑然失笑:“看你那崇拜的样子,难不成他比桑公还厉害?”
桑祈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还是摇头:“那倒无从比较。父亲天生神力,而且武艺超群,若论枪法论力道,大概整个大燕无人能出其右。可那老者的剑术却更飘逸出尘,在巧劲儿上应胜一筹。”
后面还有一句更适合她自己练习,她只在心里感慨了下,并未说出口,只道是:“真希望能再见上那人一面。”
卓文远眸光微动,擦了擦手继续书写,戏谑道:“既然安然无恙,经过昨天那事儿,我觉得你有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琴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