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娟说:“就这就完了?嫂子,你看,他说他要当众给我恢复名誉,就这两句可完了……”
王大兰看着两人,笑着说:“恁这两口子呀,好一会儿歹一会儿,我不管,不管……”
梁全山也委屈地说:“嫂子,你给评评理,她抓住了一点理,你看看她气粗的?”
崔玉娟说:“看看,转转脸就变了。哼……”
梁全山赶忙说:“是我不对,我承认是我不对,行了吧?”
王大兰笑着说:“玉娟,梁师傅真是变多了。人和气了,还天天一早就起来做饭,你别再难为他了。”
崔玉娟笑着说:“嫂子,你别夸他了,你不知道,他把我欺负成啥了?”
梁全山说:“走吧,走吧,你也别说了……”
崔玉娟说:“上哪儿?”
梁全山说:“你不是说要一家一家去给人说吗?反正就这点事,说就说呗。”
崔玉娟看看梁全山说:“算啦,算啦。有个态度就行了。这回饶你了……走吧,上街去吧。说着,两人一块走出去了。”
王大兰看两人走了,才撇撇嘴说:“啥人,猫一会几狗一会儿的!”
晚上,李素云在饭桌前坐着。饭已经做好了,她拿了拿筷子,却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敲门声。那声音怯怯的。李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把门开了。
门一开,首先愣住的是李素云,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前的竟是魏书田!
魏书田在门前站着,望着李素云,十分尴尬地说:“素云,没想到吧?”
李素云望着他,一时百感交集,好半天竟然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来干什么?”
魏书田说:“我,我出差路过,顺便,顺便来看看你。”
李素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说:“哼,看看我?”说着,扭过身去,走了两步,说:“好哇,看吧。”
魏书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竟然没有敢坐,只是站着……
李素云双手抱着膀子,望着他,淡淡地说:“坐吧。”
魏书田看看李素云,愧疚地说:“素云,我,真是没脸坐呀……”嘴里这样说着,却还是老着脸坐下了。
李素云也很不客气地说:“既然没脸坐,你还来干什么?”
魏书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说:“想,想看看你。我写的信……”
李素云冷冷地说:“我没看,撕了。在垃圾箱里呢……”
魏书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看……”
李素云用嘲讽的口气说:“咋没把新娘子带来呀?领着年轻貌美的新人,来笑笑旧人,那多威风啊!”
魏书田抬头看了李素云一眼,又惶惶地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在……”
李素云笑笑说:“噢,没带回来?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没舍得带回来?”
魏书田心伤地说:“已经离了……”
李素云突然发作起来,大声嚷道:“离了你跑我这里干什么?离了你再找啊!大街上年轻漂亮的有的是,你是科长,你有钱有势,你再去找啊!你给我出去!出去……”
魏书田很狼狈地坐在那里,勾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头上冒汗了,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片刻,李素云沉默下来,两人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魏书田也不说什么,只是不时的偷眼看李素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李素云听见脚步声迅速朝门外看了一眼,没等她有所反应,周世中已经推门进来了……
周世中走进门来,看见李素云,马上说:“素云,你听我说……”可是,他的话刚出口,突然发现沙发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他扭了一下脸,顿时也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沙发上坐着的竟是魏书田!
魏书田一见周世中,人一下子像突然活了似的,只见他极快地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说:“是周师傅啊。坐,坐,快坐。哎呀,好久不见了……”
周世中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说:“噢,是,是书田回、回来了?”
魏书田笑着说:“回来了……周师傅,抽烟抽烟。”说着,赶忙掏烟。
周世中一边往后退着身子,一边看李素云,嘴里却说着:“不吸,不吸。”
李素云仍是两手抱膀在那儿站着,一声也不吭……
片刻,李素云却突然对魏书田说:“你还没吃饭吧?”
魏书田愣了一下,有点受宠若惊地说:“吃,吃,没,没呢……”
周世中觉得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让人尴尬了,就急急地往门口工件,迅速地卡在机床的卡盘上,一按电钮,机床轰的一下,高速旋转起来……
班长站在周世中的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周头儿,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说……”
周世中“啪”的一关车床,厉声说:“你有完没完?该忙忙你的去吧!”
那班长一看不对劲,转过身,慌忙走了。
周世中呆立了片刻,重新开了机床,卡盘飞速旋转着,他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卡盘,车刀;只见亮白色的铁屑一缕缕的从车刀下游出来……
车间另一头,带班的对一个工人说:“注意点,别找不自在。周头儿肯定是有啥不高兴事了,脸铁青!”
李素云家里,魏书田仍赖着不走……
魏书田说:“素云,你别撵我。我混到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也不指望你收留我。我会走的,我已经在旅馆里订好房间了……我就是想给你说说。”
李素云仍是冷冷地说:“我也不听你说。没啥可说。话早就说尽了。你还是走吧。”
魏书田说:“是,是。唉,当初你是怎么劝我呀,我心里愧呀,愧不该不听你的话呀!这人哪,是三昏三迷呀!”
李素云说:“走,你走。我不听,不听不听……”
魏书田说:“你要不听,我现在是连个说的地方都没有啊!”
李素云说:“你活该!”
魏书田马上说:“是啊,是啊,我是活该。当初,我是想,咱已经给人家那个了,不能对不起人家。人家年轻,咱呢,岁数大,还想啥呢?啥都让着她。谁知道,一结婚,根本就过不成……人家是穿要好的,吃要好的,玩也要玩出个花花样,咱咋也跟不上人家呀!为双鞋,吵;为一件衣服,也吵;为一顿饭,还吵。你都不知道我过的是啥日子……后来,吵是不吵了,成天往外跑。天天去跟人家跳舞,去卡拉ok,就那些钱,花干花净,人也不回来了……唉,我原来怎么就没发现哪?原先那会儿,是看哪儿哪儿好,净优点,就是看不见一点缺点。谁知道,其实狠着呢。临到离婚时,还要把我榨干榨净,房子归她,家里置买的一切都归她,我是扫地出门哪!素云,你说我不出门有啥办法呢?她大白天敢把人领到家里来……”
李素云看了看他,哼了一声……
魏书田说:“我现在这样,也不、希图你能……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素云,你能让我常来看看你,我就知足了。唉,我在那边,她给我闹成那样,也没法再呆了。实话说,我是想调回来。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位……”
李素云看看他说:“说完了吧?该走了吧?”
魏书田还是不动,说:“素云,这些年,想来想去,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呀!看起来,这辈子是不说了,下辈子,我当牛做马也要还报你……”
李素云说:“你也别说那么多好听的,说也白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还是走吧……”
魏书田说:“是呀,人沦落到这一步,说啥也没用了。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话了。虽然说也白说,你也让我说说。说说我心里好受些……”
李素云虽然说不听,不听,可听了之后,心里还是有点不忍,就说:“你是不是想要你留下的那些钱?你要,我给你取出来……”
魏书田马上表白说:“别,千万别,那钱是你的,我不能要。我就是再无赖,再不是人,也不至于无耻到这种地步!你这一说,叫我……”说着,扬起巴掌,“啪啪啪……”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一边扇一边说:“你真是不要脸了?你是来要钱的?你是不是来要钱的……”
这一下子,李素云坐不住了,忙说:“你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
魏书田说:“素云,你别管。夫妻多年,不知道金贵。让他挨几下,也好记住啥是好啥是坏……”
李素云看了看表,说话的态度也明显地缓和了,但还是说:“天晚了,你还是……走吧。”
到了这时候,魏书田才站起身说:“我走,我走。”
等魏书田走到门口时,李素云又叫住他说:“你等等……”说着,她走进里屋去了。片刻,她手里拿着一叠钱走出来,来到门口处,对魏书田说:“这是三百块钱,你先拿去用吧。”
魏书田说:“你别可怜我。我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李素云说:“谁可怜你了?叫你拿着就拿着吧。不管咋说,也算……”
魏书田想了想,把钱接过来,说:“那算我借的。我还,我一定还……”
星期上午,周世中又背着父亲一台阶一台阶地从楼上走下来。
去街上买菜的王大兰挎着篮子从外边走回来,问:“世中,你这是去?”
周世中说:“给老头儿洗洗。”
王大兰说:“噢,今儿浴池开门。”
王大兰看看周围,神秘地说:“世中,听说老魏又回来了呀……”
周世中不吭,背着父亲默默地往前走着……
周世中刚走没多久,李素云拉着一车蜂窝煤回来了。她把煤车停在楼前,正要往楼上搬煤的时候,魏书田又来了。
魏书田悄没声地走到煤车前,二话不说,绾起袖子就去搬煤。
李素云抬头一看,是魏书田,立刻沉下脸说:“干什么?你又来干什么?放下,放下吧,别脏了你的衣裳!”
魏书田却只管勾着头搬煤,他把高高一摞煤放在煤板上,搬起就走。
不料,李素云却拽住他说:“放下,你给我放下!”
魏书田却说:“素云,你别往别处想,我是来还你钱的。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这钱我不能要……”他一边说着,一边搬着煤就走。
李素云没好气地看着他搬煤上楼去了,说:“你,你……怎么死皮赖脸的?”
魏书田也不吭,只是搬着煤走。
搬完一趟,当魏书田又要搬第二趟的时候,李素云拦住说:“你别,你别了,我可使不起你!你要还就还,还了就赶快走。”
魏书田说:“你看你看,我是赶上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夫妻一场……我一手的黑,也不好掏。搬完吧,搬完吧,也没多少……”说着,又搬上一摞煤抢着上楼去了。
往下,李素云也不再搭理他了,只是一声不吭地搬煤……
这样一来,魏书田就干得更有劲了。一边忙活着,一边还见人就打招呼说:“歇哪……”
邻居们看他热情,也都招呼说:“老魏回来了?”
魏书田就笑着含含糊糊地应道:“噢,噢噢。回来,回来。出、出差……”
一直到煤全部搬完时,魏书田站在屋子里,乍撒着两手,望着李素云说:“我,我能不能在这儿洗洗?”
李素云望着他,又可气又想笑,说:“你洗呗。”
魏书田去厨房里洗了洗手,走出来,刚要坐,又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做出要掏钱的样子,掏了一会儿,说:“你看我这个人,衣服换了,我去拿,我马上去拿……”
李素云说:“老魏,你别有那心思,你别想……”
魏书田回过头来,望了望李素云,仍然说:“我去拿钱,我没敢多想……”
中午时分,周世中来到了“多家灶”。他先给在厨房做饭的王大兰打了个招呼。他说:“正做呢?”
王大兰探探头说:“做呢。在这儿吃吧?”
周世中说:“不了。我找全山有点事……”说着,就推门进了梁全山的家。
梁全山正对着镜子试穿一件新买的衣服……看见周世中进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赶忙往下脱,一边脱一边说:“世中来了,坐坐。嗨,玉娟给买件衣服,非说让试试……”
周世中开门见山地说:“全山,我找你想借点钱,你这儿有没有?没有就算。”
梁全山马上说:“有,有。多少吧?你还不知道,现在玉娟比我拿钱多。这钱一拿得多了,出气儿都不一样……”
周世中说:“给我拿五百吧。有没有?”
梁全山说:“钱是有,存着呢。家里不知够不够?我给你看看。”说着,梁全山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叠钱来,数了数,说:“够,刚够,都给你吧。”
周世中接过钱,看了看,说:“我借三百吧,给你留点……”说着,又从钱里抽出二百还给了梁全山。
梁全山说:“都拿去吧……”
周世中说:“不定有啥用项呢。我借三百吧。下月还你……”
梁全山问:“有啥事?”
周世中含含糊糊地说:“有点急用……”
下午,在火车站上,周世中牵着儿子小虎,来给黄秋霞送行。
三人在月台上站着,黄秋霞说:“世中,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让你受累了。你还是早点跟素云……”
周世中望着她,再次挽留说:“不能不走吗?”
黄秋霞摇摇头说:“不能。”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不行,就回来。我……”
黄秋霞说:“照顾好孩子。”
周世中说:“小虎你就放心吧。”
小虎站在一旁,却一声也不吭。黄秋霞走过来,叫了声:“小虎……”
小虎看了看她,突然说:“我恨你们!”
黄秋霞眼里即刻有了泪,她说:“小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会回来看你的。等妈妈像个人的时候,一定回来看你……”
这时,火车来了……
乘客们乱纷纷地向停下的火车跑去。黄秋霞最后看了看周世中,含着泪说:“我走了……”说完,扭过头,匆匆地往车箱那头跑去……
周世中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有他的心在说:“别走,你别走……”过了一会儿,他才赶过去,找到黄秋霞上车的那节车箱,从车窗口递上去一个纸包,说了声:“别嫌少。”说完,他扭头就走……
黄秋霞在窗口处,看见周世中扔上来一个纸包,用手摸了一下,知道是钱,便叫道:“世中……”可周世中已经走了。
片刻,开车的铃声响了,这时,小虎才突然地醒悟过来,他拼命地向车箱跟前跑去,高喊着:“妈妈,别走!你别走……”
可是,列车已经开动了,而且越来越快……
傍晚,在车间办公室里,周世中正在一架台钳旁,锯一个改装机器用的三角钢。
这时,魏书田突然走进来。他一进门就赶忙给周世中敬烟,一边敬烟一边说:“周师傅,忙着呢?”
周世中扭头看了看他,没好气地说:“正忙呢,不吸。”
魏书田把烟给周世中夹在耳朵上,说:“周师傅,你得帮我个忙呀!”
周世中说:“奇怪了,魏科长,我还能帮你啥忙?”
魏书田说:“周师傅,不瞒你说呀,自从跟素云分开后,我这心里老给缺点啥样,想来想去,还是不能亏这个心哪。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哩,我觉着撇下她,于心不忍。你不知道,我走时她哭成那样,哭得我心里不是个味,走后呢,老对不住她。想来想去,还是合了吧……我这次回来就是办这事的。你老弟给说合说合吧?”
周世中没有说话,只有“兹啦兹啦”的锯声……
过了一会儿,魏书田叹口气,又改口说:“唉,我跟素云……我也不瞒你了。都是怨我呀。我是后悔晚矣!那会儿,你诚心诚意地劝过我,你真是个好心人哪!那会儿我要是听你的,也不会有今天了。都是钱把人烧的了!我是千错万错一步走错……周师傅,你帮帮我吧,你是车间主任,平时跟素云关系也不错。你帮我说说,让我们俩合婚吧。我感激你一辈子……”
周世中仍然没有吭声,只是更用力地去锯那三角钢,还是一片“兹兹啦啦……”的锯声……
魏书田看看周世中,咬咬牙,说:“我都说出来吧。也不怕你笑话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明说吧,我被那小娘们甩了,房子给她占了,家也给她……你要不帮我,我只有……”
仍然是尖锐的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