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正是工人们上班的时候,小虎背着书包在柴油机厂门口转来转去,他是在等爸爸。
这时候,周世中骑车过来了。他一眼就瞅见了儿子小虎。看见儿子,他忙从车上跳下来,问:“小虎,你不去上学,站在这儿干什么?”
小虎抬头看了看他,却把头低下去了。他用一只脚踢着地面,却不说话……
周世中看了看儿子,又关切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虎还是不吭,只用脚反反复复地踢着地面。
周世中急了,问:“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到了这时,小虎才嘟着嘴说:“我和妈妈被赶出来了……”
周世中一怔,忙问:“被谁赶出来了?”
小虎说:“我们没地方住了……”
周世中说:“怎么没地方住了?不是在电器厂家属院吗?”
小虎说:“人家不让住了。姥姥死了,就不让住了。那位老伯伯说三天必须搬家。今天是第二天了,妈妈找不来房子……”说到这里,小虎突然抬起头来,说:“爸,让妈妈搬回家吧。我求求你了,让妈妈回家吧。”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然后,手伸在衣兜里,摸了摸,却没有摸出烟来。他又把手伸了出来,又去摸儿子的头,可小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周世中问:“是你妈妈让你来的吗?”
小虎摇摇头说:“不,不是。妈妈不知道我来。”
就在这时,李素云骑车从远处过来了。她看见周世中和小虎在厂门口的路边上站着,也下了车子,走过来说:“小虎怎么在这儿呢?”
小虎低着头不吭……
周世中看了看李素云,又看了看儿子,愣了一会儿,对小虎说:“小虎,你在这儿等一下,我给你李阿姨说几句话……”说着,看了李素云一眼,便走到一边去了。
李素云也跟着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周世中沉吟了片刻,说:“素云,我……”
李素云看着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
周世中说:“素云,我想把秋霞他们接回来住……”
李素云听了这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周世中……
周世中说:“素云,秋霞她……”
李素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我,我祝贺你们破镜重圆……”说着,扭过头去,推上车就走。
周世中又喊道:“素云,你听我说……”
李素云一边走一边说:“你不用说,我也不听了……”
周世中很尴尬地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儿子面前,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回车间里安排一下,马上就出来。”
小虎问:“是去接妈妈?”
周世中不吭……
小虎仍然固执地问:“是不是去接妈妈?”
周世中看了儿子一眼,说:“是。”
在棉纺厂的一个车间门口,推纱班的一个男工班长正在批评黄秋霞。他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又请假?昨天你请了半天,今天又来请假,你是不想干了吧?”
黄秋霞忙解释说:“班长,我也不想请假。可我没有办法。电器厂的房子人家不让住了,叫我三天之内搬出去……”
这个男工班长说:“房子的事好办。我昨天不是给你说了吗?我那儿还有间房子,你先去住着。又不收你的房钱,还怎么着?”
黄秋霞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不大合适吧?”
男工班长说:“怎么不合适?住在一块,你有啥困难,我也可以帮助你嘛。怎么,还看不上我?”
黄秋霞不吭声了……
周围正坐着休息的一些临时男工,也在一旁扇风点火,取笑黄秋霞:
一个男工说:“就是她吧?听说大款都傍了,还装啥装?”
另一个男工说:“跟了班头儿算了。还捏啥捏。跟谁睡不是睡呀……”
还有一个男工说:“你是单身,班头儿离了婚了,也是单身。一个茶壶一个茶碗,正美儿!”
听了这些话,黄秋霞眼里含着泪,仍是一声不吭……
那些临时工一看黄秋霞掉泪了,又说起风凉话来了。一个说:“都破成箩了,还装得跟大姑娘样!”另一个说:“谁不知道呀?全厂都知道。跟大款睡了一年多……”
那个男工班长却装出一副认真负责的样子说:“你现在还不是正式,还没转正呢。要想转正,可就看你的表现了。你这个假我不批!”
这时,黄秋霞实在是忍无可忍,说:“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个男工班长说:“谁欺负你了?我这是帮助你呢。雷锋也不过如此吧?明明有房子,好心好意让你住……”
黄秋霞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男工班长说:“我就是再堕落也不会跟你!”说完,扭头就走。
那个男工班长一时恼羞成怒,厉声说:“站住!没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破鞋……我不准假,谁说让你走了?”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芳姐从车间里走出来了,她赶到门前,问:“吵什么呢?”
那个男工班长马上说:“冯主任,她这人天天请假。说她还不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芳姐说:“你是个男同志,怎么能这样说话?太不像话了!谁说她天天请假了?她给我反映过情况。电器厂那边让她腾房子,咱厂一时也不能解决。你不让她去找房子,让她住在大街上呀?”
那个男工班长马上又装出十分委屈的样子,说:“冯主任,你看,我就是问问,也没说别的呀……”
芳姐说:“还没说?我都听见了。你这班长是怎么当的?班里同志有困难,不是想法帮助解决,还故意刁难?”
那个男工班长说:“冯主任,这你才是冤枉我呢。我都说把我那间房子让给她住,她不住……”
芳姐说:“为啥要住你那儿?她想住哪儿住哪儿……”说着,又对站在远处的黄秋霞说:“秋霞,你去吧。房子的事,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黄秋霞站在那儿,两眼淌着泪,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这会儿,见芳姐跟她说话,才说:“芳姐,我谢谢你,也谢谢车间里的姐妹们。请你代我转告一声,我……不在这儿干了。”说完,扭过头,哭着跑去了……
芳姐一愣,赶忙追着喊道:“秋霞,秋霞……”
周世中带着儿子小虎匆匆来到了棉纺厂。可是,他晚了一步,当他找到车间主任芳姐的时候,得知黄秋霞已经赌气走了……
芳姐告诉周世中说:“秋霞因为不是正式工了,所以没有回原来的机台上班。她在推纱班受了些委屈……你劝劝她,还是回来上班吧。到时候,我可以给她调调班……”接着,芳姐看了看周世中,又叹口气说:“秋霞也太难了,一个孤身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周世中听了车间主任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芳姐了……”说完,他又匆匆地领着小虎找黄秋霞去了。
周世中又带着小虎来到了电器厂家属院,可门是锁着的,黄秋霞仍然不在。
周世中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无奈地和儿子一起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见黄秋霞还没有影子,周世中对小虎说:“小虎,你上学去吧。”
小虎说:“不。等妈妈回家了,我再去上学。”
周世中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妈妈接回去。听话,你好好去上学。我还要上班呢。中午,我再来。”说着,他一把把小虎拽起来,说:“走。我带你去上学……”
车间里,机器轰鸣着。周世中匆匆走进车间。
他刚一进车间的门,便被几个工人截住了。几个工人闹嚷嚷地围住他说:“周头儿,有事找你呢。”
周世中说:“来吧。”
几个人便跟着他往车间办公室走去。
正在车间里检验工件的李素云见周世中从身边走过,连头都没抬……
周世中走到李素云身前,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过去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在厂大门口,周世中快步从里边走出来,他看见李素云推车在前边走,就喊道:“素云,你等等……”
可李素云却骑上车走了……
周世中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闷闷地骑上车,跟着走了一段,突然又折回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午时,在电器厂家属院里,周世中终于找到黄秋霞。
周世中走进门时,儿子小虎还没有回来,黄秋霞正在做饭。看见周世中进门,她只淡淡地说:“来了。”
周世中进了屋,默默地坐下来,说:“小虎早上到厂里去了。”
黄秋霞“噢”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周世中抬起头,望着黄秋霞说:“秋霞,搬回去吧,我是来接你的。”
黄秋霞正忙活着,听了周世中的话,她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说:“我也说要去见见你呢。”
周世中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回去吧。”
黄秋霞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把锅盖盖上。然后,她解下围裙,走出来,坐在了周世中的对面,仍然是很平静地说:“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没有什么好的,简单吃点吧。”
周世中有点发愣地望着黄秋霞,他不知道黄秋霞是什么意思……
黄秋霞淡淡地说:“你别看我,请你吃顿便饭,也没别的……”
周世中马上说:“我已经跟小虎说好了,今天就搬回去。你……”
黄秋霞说:“世中,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心领了。可我欠你太多,我不能再欠你了……”
周世中说:“这么说,你……不想回去?”
黄秋霞说:“不是不想回,是做梦都想回。可我回不去了,也不能再回去了……”说到这里,黄秋霞掉了泪,她赶忙用手擦去了。
周世中说:“那就回去吧。你要是怕人说,咱下午就去办个手续……”
黄秋霞淡淡地笑了笑,说:“世中,你看我还有脸再回去吗?”
周世中怔了一下,说:“怎么,怎么了……?”
黄秋霞说:“那次给你下跪的时候,我是一心一意想回去的,我走投无路了。我当时的想法是痛改前非,回去好好跟你过日子,一生一世对你好,给你当牛做马来弥补我的过失。当时,我还想,不管你打我骂我,我都不站起来。你不答应,我跪死那儿都不站起来。那时候,我是横下心厚下脸皮要跟你的。我不怕在你面前丢脸,我也没有脸了。可是,你还是让我站起来了……”说到这儿,黄秋霞不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再让我给你下跪,我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了……”
周世中说:“秋霞,你……我说让你下跪了吗?”
黄秋霞苦笑了一下,说:“回去就是下跪……回去,我何尝不想呢?只要我回去,人虽说是站着的,可心呢?心永远是跪着的。跪着……”
周世中望着她,说:“这么说,你是怨我……”
黄秋霞惨然地说:“我怎么会怨你呢?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再说,世中,我要是回去了,素云怎么办呢?我早就看出来了,素云一直对你好,她已经等你这么久了……”
周世中不吭声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却没有掏出烟来。这时,黄秋霞默默地站起身来,走进里屋去了。片刻,她从里屋拿出一包烟一盒火柴,放在了周世中面前。
周世中从盒里抽住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想了想说:“回去吧。还是回去吧。素云那儿,我会给她解释的。”
黄秋霞凄然地说:“世中,别让我再当第三者了。我已经当过一次了,我不想再当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
黄秋霞说:“上午,我跟在海口的一个亲戚挂了电话,我准备到他那儿去。”
周世中关切地问:“那儿……行吗?”
黄秋霞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世中说:“那你还去?”
黄秋霞坚定地说:“去。我必须去。也不能不去。”
周世中沉默了……
黄秋霞又说:“世中,你帮过我很多,就再帮我一次吧。暂时,我只能是一个人去。小虎,也只能托付给你了。唉,我最最对不起的,就是孩子……有一天,我要是能站着回来,我一定好好地补偿咱们的孩子……”说到这里,黄秋霞终于控制不住,一下子泪流满面……
周世中说:“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还是希望你回去,孩子也希望你回去……”
黄秋霞擦了擦眼里的泪,喃喃地说:“也许吧。我也许还会回来。等我能重新像个人的时候,等我能坦坦然然地站在人前的时候,我会回来……”
周世中问:“你,需要钱吗?”
黄秋霞说:“不需要。这一次,我不想再欠谁什么了。这些年来,我吃亏就在于老想靠住点什么,我现在才明白,什么也靠不住,人只有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我上午还去了一趟寄卖店。他们下午就来人了。屋里这些东西,能卖的,我要全卖掉。我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孩子托给你,就已经让你费心了,这也是没有办法。世中,我会寄钱来的。”
周世中再次看了看黄秋霞,终于站起身来,说:“那,我走了。”
黄秋霞也站起身说:“不在这儿吃饭了?我蒸了米,便饭。”
周世中闷闷地说:“不了……”
黄秋霞也不勉强,说:“那好吧。”
当周世中走出门时,黄秋霞又追出来叫道:“世中……”
周世中站住了,他扭过头来,望着黄秋霞……
黄秋霞说:“跟素云结婚吧。好好待她……”
周世中看了黄秋霞一眼,扭过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
走下楼后,周世中又在院里碰上了放学回来的儿子小虎。小虎看见他,便叫道:“爸,你见妈妈了吗?”
周世中望着儿子,严厉地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小虎看了周世中一眼,头慢慢地低下去了……
周世中问:“是不是老师把你留下了?”
小虎苦着脸,嘟哝着说:“是。”
周世中走上前去,摸着儿子的头说:“以后可别再迟到了。”
小虎答应说:“爸爸,我保证以后再不迟到了……”说着,他又抬起头来,问:“爸,你什么时候接妈妈回去呀?”
周世中说:“你快回去吧,好好陪陪你妈妈……”
小虎一摆头,说:“你还是不愿接妈妈回去?”
周世中说:“我愿。可你妈妈……你回去问她吧。”
小虎头一梗说:“我不信!”
周世中说:“去吧,好好陪陪你妈妈。只要她愿意,我随时都会来接她……”
小虎看了周世中一眼,说:“你等着,我去问问……”说着,便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周世中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推上车子,怏怏地去了……
傍晚,梁全山和崔玉娟两口穿得整整齐齐的,来到班永顺家门前。梁全山敲了敲门,门开了,王大兰探头一看,说:“哟,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哪?”
崔玉娟看了看梁全山,梁全山说:“嫂子,这个,这个,玉娟……”
崔玉娟说:“别这个那个了,有话情说了。”
梁全山说:“玉娟,玉娟来承认错误呢……”
崔玉娟马上说:“打住,打住吧。你说谁承认错误呢?看你这人……”
梁全山不好意思地说:“玉娟让我来承认错误呢。那天,我说玉娟那些事,纯是、是扑风捉影,信口开河啊。是我不对。就这,就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