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占元对着遗像又说:“……你看,都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老伴呀,你不该走得那么早啊!要是你还在,也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儿子会听你的话,他也许就不会学坏了,你干吗走得那么早哪……想想,也都是我的罪呀!我这个爸是白当了,儿子跟着我,怎么就学不好哪?他小的时候,一时找不到幼儿园,有两次,我曾把他锁在屋子里,也只有这么一两次呀,看着他哭,我心里也难受……有时候,他放学不回来,我也去学校找过他,他砸坏了学校的玻璃,我也去给人家老师说好话,赔人家钱……可是,我就怎么不能让他学好呢?他心里是恨我的,我知道他心里恨我,恨我没本事,恨我不能像人家的父亲一样,帮他找个好的体面的工作……可咱是工人哪,本本分分的有什么不好呢……”
白占元嘴里唠叨着,又迷迷糊糊地捧着妻子的遗像走出来,来到白小国房间,仍然念叨说:“老伴呀,你看看,你都看见了,我也是想尽量的让他吃好穿好,让他走出去的时候体面些。可,可是,我就怎么不能让他学好呢?他为什么就不能学好哪?罪孽呀,这就是我的罪孽,生他养他,却不能让他走上正路,这就是我的罪孽……”
就在这时,李素云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看见白占元在白小国的房里,便把饭碗放在茶几上,走进去对白占元说:“白师傅,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吃点饭吧?”
白占元摇摇头说:“素云,我真是,我真是……”
李素云安慰说:“白师傅,路都是自己走的,他硬要往那条路上走,这也不能怪你呀……”说着,把面条端到他面前:“吃点饭吧。”
白占元叹口气说:“唉,这是我的罪孽呀!我说过他多少次啊……”又说,“素云,我这个老头子没少让你操心,我,我真是……”
李素云说:“师傅,你也得想开点。这些年,你为他没少受累,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也算尽了心了……”
白占元摇着头说:“不,我有罪,是我没把他教育好……”
两人正说着,周世中扶着妹妹周世慧进来了,他兄妹俩默默地走进来,低声叫道:“师傅……”
白占元看见他们,眼里的泪下来了,他愧疚地说:“世中、世慧,师傅对不起周家,对不起你们呀……”
周世中忙说:“师傅,别,可别这么说……是你把世慧救了,要不是你……”
周世慧叫了一声:“大伯……”一下子扑进白占元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了。
白占元轻轻地拍着周世慧,摇摇头说:“我,我这心里愧呀!我怎么就不能……”说着,扬起手朝自己的脸上“啪啪……”打起来!
周世慧忙抓住他的手,哭着说:“大伯,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女儿。我给你老人家养老送终……”说着,就要往下跪。
白占元赶忙扶住她说:“世慧,你别,是大伯对不起你呀……”
此刻,王大兰,班永顺,梁全山,小田等人都来了;王大兰手里也端着一碗饭……他们进来后,都连连地叫道:“师傅,白师傅……”
夜已深了,外边的挂钟“当当……”响着。白占元在儿子的房间里坐着,秋凉了,窗外的凉气沁了进来,他身上一寒,只觉得眼前恍恍惚惚的……
这时,他看见已经死去的儿子又回来了,儿子白小国仍是嘻皮笑脸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情。他靠在门旁站着,说:“老爷子,你败了吧?”
白占元惊异地抬起头来,说:“你,你不是……?”
白小国说:“我死了?我死了又怎么样?你不是想改变我吗?你不是想让我走你的路吗?可你把我变过来了吗?到死我也没有变过来,你不是败了是什么?你败得很惨呢!”
白占元说:“小国,你……”
白小国说:“不服,是不是?你还想教育我呢?哼,还想教育我呢?到了这一步,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也把他弄死了,你说说你这一辈子,可怜不可怜?你还活个啥劲儿呢?”
白占元说:“小国,我没想……”
白小国说:“别说了,我不听你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小的时候你就想害我,那时你就说过,你再捣蛋我锤死你!你说过没有?你看你到底还是把我锤死了。你也够狠了吧?”
白占元说:“小国,我那是吓你呢。我是希望你能学好……”
白小国冷冷一笑说:“学好?什么叫学好?像你那样就是学好?你那是啥年代的事?我活的是啥年代?咱们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你觉得你那样是好,我觉得我这样是好。老爷子,咱们的标准不一样。你是活脸,我是活我,你要的是脸面上好看。可脸是给人家看的,说白了,你是为人家活的,我是为我自己活的。咱们的活法不一样。”
白占元说:“儿子,再不一样,咱们也是人呢。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要脸呢?你要不要脸了,那还是人吗?”
白小国说:“我为什么非得要脸?我就是不要脸。我要脸干什么?再说,我根本就没有脸。我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要的什么脸?”
白占元说着说着,又气了,他说:“不要脸是不行的!你为什么不要脸?你得要脸。你别以为你爸是个工人,没权没势,就轻看你爸。你爸一辈子没让人轻看过……”
白小国说:“屁!没让人轻看过,你觉得没让人轻看过?你知道什么?你一辈子就窝在车间里,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你都活锈了,你还说呢。你知道那些有钱有势的玩过多少女人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可我刚玩上一个女人你就把我锤了……”
白占元说:“你那样,连畜生都不如……”
白小国说:“好,就算我猪狗不如。可我这么大了,总得有个女人吧?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个女人?”
白占元说:“你要是正正当当的,娶一个媳妇,你爸会拦你吗?”
白小国说:“什么叫‘正正当当’?你以为我不想正正当当吗?我也想正正当当,可谁跟我‘正当’呢?我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是渣滓,是社会渣滓!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我弄到这种地步,我还怎么正当?长得稍稍好一点的女人,一是看权,二是看钱,三是看文凭,她们会跟我‘正当’吗?”
白占元说:“照你这么说,你只有学坏这一条路了?你……”
白小国说:“啥好啥坏?你以为这是坏?我可不以为这是坏?咱们的标准不一样,我也不跟你白费口舌了……”
白占元说:“你既然不思悔改,你就别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白小国说:“我回来是报仇呢。你敲我一锤,我也得还你一锤!”
白占元说:“你连你爸都要报复,你还是人吗?”
白小国说:“我早就不是人了,我还怕不是人吗?”
白占元说:“好,好。你锤吧。你也把我锤死算了。”
白小国说:“你放心,我不会锤死你。我就让你活着,让你悔一辈子……”说着,他飘然地走过来,在白占元头上“梆”的敲了一下,而后,说:“老爷子,拜拜了……”
白占元觉得头上闷闷地挨了一下,他喃喃地说:“小国,小国……”可是,当他抬起头来,却见房门口并没有人,只有凉凉的夜气……
第二天上午,记者们像蝗虫一样飞来了。报纸、电视台、电台的记者们蜂涌而至。他们涌进白占元的家,一个个把摄像机、照像机的镜头对准老人、发出强光的聚光灯也对准老人;闪光灯在老人的脸上一闪一闪地亮着……
面对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光,白占元木呆呆地在沙发上坐着,他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被扔进了狼窝一样,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抢在众记者的前边抢先对他发问:“白师傅,听说你为民除害,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你的事迹非常感人!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白占元一下子像傻了一样,他四下看着,似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他却发现所有的灯光都对着他;他低下头去,却又发现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片小黑匣子;他已无处可藏……他嘴里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电视台的主持人不失时机地问:“白师傅,你告诉我,白小国是你的儿子吗?”
白占元机械地说:“是……”
主持人说:“好,你回答得很好。你再告诉我,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白占元又机械地说:“是。”
主持人连着问:“你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吗?”
白占元木然地说:“是。”
主持人又问:“当时,你是怎么与罪犯搏斗的?你能谈谈吗?”
白占元四下看看,想躲过那耀眼的灯光,可他躲不过去,他只是来回地扭着头……
主持人再次逼问说:“白师傅,希望你能回答我,你用什么打死了罪犯?”
白占元在逼问下,机械地说:“锤,手锤……”
主持人马上说:“好,很好。是一把锤,启钉子用的手锤,是吗?”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说:“你为什么要用手锤哪?当时罪犯手持匕首,万分危急是不是?”
白占元说:“我,我没想……”
主持人说:“你没有考虑用什么,是不是?”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说:“你是随手在地上拾起的,是不是?”
白占元说:“是……”
主持人又问:“当时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是不是?”
白占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主持人再次逼问说:“你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是吗?”
白占元只好说:“是。”
主持人说:“好。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还要扑上去打他哪?”
白占元嗫嚅地说:“他,他作孽……”
主持人说:“你是为了制止犯罪,对吗?当时你是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白占元说:“没,没想……”
主持人说:“你当时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是来不及想,就冲上去了,是这样的吗?”
白占元又四下看看,似乎想找什么,可他眼前仍然是逼人的灯光……
主持人说:“白师傅,你告诉我,你用那把手锤砸了他几下?”
白占元喃喃地说:“一下。”
主持人说:“只一下吗?”
白占元喃喃说:“就一下。”
主持人说:“白师傅,你再考虑考虑,你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想吗?你心里有没有涌上来一句什么话?一个闪出来的念头?你能告诉我吗?”
白占元却嗫嚅地说:“我有罪……”
主持人马上改变话题说:“那好。白师傅,请你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听说你是三十年的劳动模范,是吗?”
白占元嘴唇哆嗦着,头低下去了……
主持人又问:“白师傅,听你们厂里的领导讲,三十年来,你没请过一天假,是吗?”
白占元用手揉着两眼,喃喃地重复说:“我有罪……”
主持人又说:“白师傅,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听说你三十多年来一直坚持早上班晚下班,你捡的废料堆积如山,给厂里节约了大量的原材料,是吗?”
白占元的头歪在了一边,嘴角出现了白沫儿,他仍重复说:“我有罪……”
主持人仍然在问:“白师傅,我们看到,这屋子里满墙的奖状全是你得的。数十年来,你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那么,你能告诉我,你这样做是为什么吗?”
就在这时,白占元突然头一勾,扑咚一下,歪倒在沙发的扶手上……
屋子里一下子乱了,有人高声说:“昏过去了!昏过去了!”
有人喊:“掐他人中,掐他人中……”
就在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周世中冲进来,气愤地说:“你们是记者,怎么能这样折腾人哪……”说着,一把抱起老人,慌忙往门外跑去……
这时,有人喊道:“快送医院,楼下有车……”
下午,小田穿着那件周世慧为他织的毛衣,在周世中门前徘徊了很久,看余秀英不在家,终于大着胆子跨进了周世中家。他轻轻地推开了周世慧房间的门,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世慧正在床上躺着,受到摧残后,她显得十分憔悴。当她看到小田进了她的房间时,便吼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小田默默地望着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太傻了,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周世慧流着泪说:“你滚出去!”
小田说:“我只有一句话。我给你只说一句话……”
周世慧却抓起枕头向小田砸过来……她哭着说:“你是笑话我来了!你笑吧,笑吧!你走,我不要你来可怜我……”
小田说:“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的。我真心爱你。我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周世慧哭着说:“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把毛衣给我脱下来……”
小田走上前去,拥住她说:“你听我说……”
周世慧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小田往后退了几步,又冲上去抱住她说:“你打吧,打吧……”
周世慧伸出两手,拼命地朝小田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着说:“我恨你,恨你……”
小田脸上、身上重重地挨了几下,可他一动也不动……末了,他说:“世慧,咱们结婚吧。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
周世慧停住手,愣愣地看着小田,她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走吧……”
小田说:“我不走,你不答应我,我决不走。”
周世慧眼里扑簌簌掉下了一串泪珠……她又伤心地说:“你还是走吧。”
小田说:“世慧,我知道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周世慧背过脸去,大声说:“你走!”
小田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会再来的,一直到你答应为止……”说着,他扭过身子,默默地走出去了。
小田一走,周世慧身上一点劲也没有了,她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头一下一下在墙上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