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底色(平平常常的故事)》小说信息

第十七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在二车间的班前会上,小田讲话说:“今天,做为车间主任,我将宣布一个决定,这是我做为车间主任的最后一个决定,是我个人的决定。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我决定辞职,辞去二车间车间主任的职务。我不干了……”

立时,会场上“哄”的一下,工人们乱纷纷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看看,咋样?他没脸再干了吧?”

有的说:“他许下那么多的愿,又是调工资,又是奖金翻一番,说不干就不干了?”

有的说:“兴许是拿大堂呢!他是想让上头处理那些打他的人,情看了,非开除几个不行……”

有的说:“这人,一有事就撂挑子,这还行?”

有的说:“他不干,有人干,吓唬谁哪……”

小田接着说:“我必须说明一下,我这个决定是经过反复考虑才做出的。我已经正式向厂长提出辞职,厂长已经接受了我的辞职报告……”

当小田说到这里时,梁全山马上捅了捅班永顺,说:“他真不干了,看样子是真不愿干了……”

班永顺不解地问:“主任都不愿干,那他想干啥?”

小田说:“我虽然决定辞职,但我必须强调一点。我任车间主任以来,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所做的任何工作,我所订的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是正确的,都是有利于生产的……”说着,他突然大声说:“可以说,我是问心无愧的……”接着,他又用加重的语气说:“我再说明一点。我辞职,与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但却与我的承受力有关。我们厂是个国营企业,国营企业的改革是需要一些承受能力较强的人逐渐来完成的。相比之下,我倒显得有些急躁了。我知道咱们车间有很多人恨我,恨就恨吧……所以,我决定辞职。我辞职完全是我个人自愿的,也不怕各位笑话。最后,我再说一句题外话,我辞职后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结婚!括号,我要说明,因为我已辞去车间主任的职务,所以不存在有意让你们送礼的嫌疑,我只是想让你们替我高兴!我将按国家的有关规定休完十五天婚假,然后……好了,不说了。下边让厂长讲吧……”

工人们又嗡嗡起来……有的说:“这小子,怪不道呢……”有的说:“他跟谁结婚?咋没听说呢……”可是,一听说厂长要讲话,众人立时四下瞅去,却没有看到厂长……

原来,厂长早就来了,他一声不响地在后边站着呢。到了这会儿,厂长才走上前来,说:“我接受了田治同志的辞职报告,决定免去他的车间主任职务。同时,我还要狠狠地批评他!不过,他已经说了,他不具备一个干部所应该有的承受力,也就是说,他缺乏应有的牺牲精神,缺乏必要的耐力、韧性和等待。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牺牲精神。他已经谈了他的想法,我也就不多说了。至于那些打击报复、违法乱纪的行为,按理是必须追究的,可田治一直不讲是谁,他不讲也是不对的!那就下不为例。若是再有类似的行为,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一个车间是不能没有领导的。我现在想为大家推荐一位新的车间主任,不知他是否能接受……”接着,他朝人堆里看了看,说:“我向大家推荐周世中同志……”

周世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人们全都望着他。周世中低头想了片刻,而后又抬起头来说:“在这种时候,总得有人管呢。好吧,我接受,我可以先代理……”

厂长马上说:“不,不是代理,是正式任命……”说完,厂长和众人全都鼓起掌来!

上午,在医院的病房里,厂长看白占元来了。

白占元在记者采访时昏倒后,因突发性的心肌梗塞,被送进了医院,由于抢救得及时,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仍然很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

厂长带着办公室的人走进来时,白占元在病床上躺着,一看见厂长,挣扎着想坐起来,厂长赶忙走到床前,按着他说:“白师傅,别动,你别动了。好好躺着吧。白师傅,谢谢你,我代表全厂职工感谢你,你是全厂职工的骄傲啊!”

白占元嗫嚅地说:“厂长,你别这么说,我有愧呀……”

厂长说:“白师傅,你为咱厂增光了,为咱工人增光了。市里已经决定把你树为全市的特等劳模!咱们厂呢,也有个决定,决定把你聘为终身荣誉职工,在你的有生之年,终身享受在职职工的一切待遇……”厂长说着,看了看身后的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赶忙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聘书,双手捧着递上去……

白师傅双手抖动着接下了聘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流着泪说:“厂长,我没把孩子教育好,我有罪呀!”

厂长安慰说:“白师傅,你别想那么多,教育也不是万能的呀!我是知道的,你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世间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正在这时,周世慧端着一个饭盒走进来了。

厂长看了看周世慧,说:“白师傅,还没吃饭呢?这是你的亲戚吧?”

周世慧说:“想给大伯改改样,买的是甜酒鸡蛋,就晚了一点……大伯,快吃吧。”

厂长说:“不错,不错,姑娘是有心人!”

白占元马上说:“厂长,这是世中的妹妹呀……”

厂长盯着周世慧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怪不道呢,怪不道呢,明白了,我明白了……”

周世慧不明白厂长指的是什么,忙把头低下去了……

厂长却说:“你是世中的妹妹?”

周世慧低着头说:“是……”

厂长笑着说:“你还得感谢我呢!”

周世慧不明白,也不问,看了厂长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厂长说:“不明白吧?我先不说,回头你就明白了。有人可是为你……好,祝贺你们……”说完,又对白占元说:“白师傅,我走了,回头再来看你……”说着,便走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周世慧一眼。

将近中午的时候,小田在医院门口堵住了周世慧。

小田说:“我想跟你谈谈,就几句话。”

周世慧绕过他,说:“你别理我,我很脏。”

小田坚持说:“必须谈谈,就几句话。”

周世慧绕着他走,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可谈的。我不跟你谈,你走吧……”

小田说:“你想怎样?你说吧,你想怎样?”

周世慧说:“什么怎样?我不想怎样。你让我过去。”

小田说:“我其实最讨厌医院。可我还是来了,你还想怎样?”

周世慧说:“小田,你走吧,你别逼我。”

小田说:“谁逼你了?我就说几句话,你连几句话都不想听吗?”

周世慧终于站住了,她说:“你说吧!”

小田看了看周围,又拉着周世慧往边上挪了挪,而后说:“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已经辞去了车间主任的职务。”

周世慧说:“你辞职不辞职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田说:“好,好,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听我说第二句……”

周世慧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小田说:“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是,我就要结婚了。我准备马上结婚……”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盖有红色戳印的纸,在周世慧眼前亮了亮:“这是我开的证明,我已经把结婚的证明开出来了……”

周世慧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她阴着脸,冷冷地说:“你结婚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

小田摆摆手说:“是,是没有关系。当然没有关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结婚对象叫周世慧,上边写的是周世慧的名字……”

周世慧说:“谁说要跟你结婚了?谁同意跟你结婚了?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你是想污辱我?”

小田说:“不争论,我不跟你争论。下边我说第三句话。我要说的第三句话是,结婚后,我决定辞去工作,我将带着我新婚的妻子离开这里。有一家乡镇企业请我去当厂长,那是一个很小的乡办机械厂。我已口头答应了他们,只是不知道我的妻子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而后望着周世慧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失去了一些时间。我现在弥补我的过错。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可是,周世慧听完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扭头就走……

小田愣了一下,又追上去说:“世慧,这是我们两人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再想想吧……”

周世慧边走边说:“你是可怜我,我不要你可怜我……”

小田说:“我可怜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可怜你?谁来可怜我呢?我被人打了一顿,我的自行车被人扔在了河里……我将要离开这里,我想找一个跟我结伴的人……”

这时,周世慧站住了,周世慧说:“小田……”

小田说:“世慧……”

周世慧说:“小田……”

小田说:“世慧……”慢慢地,两人眼里都有了泪光,有了理解和信任……

周世慧说:“小田,你别后悔……”

小田说:“世慧,你别后悔。”

周世慧半闭着眼睛,一任泪水流淌,她说:“现在就走吗?我现在就跟你走……”

小田说:“不。”

周世慧慢慢地把眼睁开,不解地望着小田……

小田说:“我想等办完结婚手续,举行了结婚仪式之后,再走。虽然我顶讨厌这一套,可我必须这样做。我要让我的妻子光明正大的、体体面面地离开这里。我要让10号楼的所有住户都知道,我有妻子了,我有了一个好妻子……”

周世慧含着泪说:“小田,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小田说:“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闭上眼,你就不见了。因为我恨你,我是多么多么地恨你呀!”

周世慧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她略有些害羞地说:“你,又贫嘴呢……”接着,她好像又有点发愁地说:“这么突然,怎么给家人说呢……”

小田说:“世慧,这事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决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都由我来办……”

周世慧仍是淡淡地笑笑说:“你办,你怎么办呢?总得跟家人见个面吧?”

小田说:“是啊,是啊。我将正式地告诉他们,我要领走我的妻子了……”说着,他笑了笑,又说:“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一些传统的俗礼,我也是懂的……”

周世慧望了望头顶上的天,又望了望四周,两眼迷茫地望着小田说:“小田,我就像在梦里一样,这不是做梦吧?”

小田说:“我也以为是在梦里,我一直都在梦里。不过,现在醒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小田在厂区附近的街口上拦住了刚下班的周世中……

小田说:“周师傅,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世中不满地说:“我能帮你什么忙?你工作都敢撂下不管,我还能帮你什么忙?”

小田说:“周师傅,我知道你会帮我,所以……再说,我已经事先给厂长谈过了,我是因为不胜任才辞职的。我主要是不想再这样干下去了。我知道,咱们的想法不大一样。这我就不多说了……我现在找你,是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我就要结婚了……”

周世中看了看他,问:“帮什么,你说吧,缺钱了?”

小田说:“不。主要是结婚前,我得见见我的岳父岳母,我,头一次……没经过这样的事情,希望你能帮着周旋一下……”

周世中愣了愣说:“这我怎么帮你?”

这时,小田才说:“我准备跟世慧结婚,你得帮我。”

周世中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很久,而后说:“你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小田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知道。”

周世中又问:“你跟世慧……?”

小田说:“我们已经谈过了,准备马上结婚。结婚后,我要到一个乡镇企业去当厂长,世慧说,她跟我去……”

周世中重重地拍了拍小田,激动地说:“小田,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放心吧。”

小田说:“谢谢了。”

周世中说:“还有什么困难吗?”

小田摇摇头说:“别的就没什么了。”

周世中望着他,感叹说:“还是年轻好啊!”

小田望着他说:“周师傅,我也说一句,我觉得,你身上的包袱太重了……”

周世中不吭了……

夕阳西下,秋风凉凉,上中班的工人下班了。

在小田曾经被人揍过的那个小桥上,周世中独自一人在桥头上蹲着,他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默默地吸着……

这时,那三个揍过小田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骑车过来了。

周世中看见他们过来了,把烟往地上一拧,站起身来,拦住他们说:“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三个年轻人停住车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那个高个的年轻人嘻皮笑脸地说:“主任,周主任,刚上任可做起思想工作来了?”

周世中淡淡地说:“不错。下来吧。”

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头儿,周头儿,这可是下班时间。”

周世中说:“不错,我知道是下班时间。我就是想趁下班时间会会你们……”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看,那高个的年轻人说:“好,好。给周头儿个面子……”说着,三个人下了车子,把各自的车子往桥边上一扎。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周头儿,有话你就说吧。”

不料,周世中却突然说:“这河里的水凉不凉?”

那个矮个的年轻人说:“秋天了,还能不凉?”

那个高个的年轻人有点警惕了,看看周世中,说:“周头儿,你啥意思吧?”

周世中说:“也没啥意思。就是想会会你们。来吧,三个人一块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我看还是你们三个人一块上吧。”

三个年轻人一下子呆住了,他们又互相看了看,一个随口说:“我操,这……”一个说:“嗨,成天玩鹰呢,还还……”一个弯下腰系了系鞋带,而后说:“周头儿,你来这手,是想干啥呢?”

周世中说:“我听说你们三个很厉害,没人敢惹,我想惹惹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高个年轻人说:“周头儿,你你欺负我们呢?”

周世中说:“不错。我今天就是欺负你们呢。我也能把你们扔河里,三个人一块,不知你们信不信……”周世中说着,两手攥在一起握了一下,握出了“叭叭”的响声。

听他这么一说,那个胖胖的年轻人先慌了,说:“周头儿,我知道你学过武术。我们可没惹你呀?”

周世中说:“你们是没惹我。可我害怕呀。我这点功夫,也就是能对付七八个小伙,人一多我就没辙了。我现在当了车间主任了,害怕有一天,你们也把我扔河里……”

那个矮个年轻人忙说:“周头儿,不会,绝对不会。你跟那家伙不一样。你当主任,我们保证听你的。我们决不跟你捣蛋……”

周世中说:“真听我的?”

三个人马上一块说:“真听。周头儿,真听。”

周世中说:“别,你们别。我很多年没跟人打过架了,我真想跟人打一架!我心里难受,我想找人打一架。你们放心,你们要把我打躺下了,我爬着回去,也决不找你们的麻烦!来吧……”

三个人又一块说:“周师傅,周师傅,你这是干啥呢?你就是想练练,也别找我们哪。我们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再说,你平时对我们都不错,你是老师辈的,你要想打我们,你说一声,我们站着不动让你打就是了……”

周世中说:“真不打?”

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说:“周师傅,你随便吧,我们保证不还手。”

周世中笑了笑说:“这些年,我总是跟人讲理,我也太讲理了。本来,今天我也想不讲理一回,装一回二杆子,装一回欺负人的大爷,可你们不让,不让就算了。我再问一句,真听我的?”

三人同时说:“真听!”

周世中说:“那好。我有个要求,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我不勉强你们,就看你们的了。”

那个高个年轻人说:“你说吧,周师傅,你情说了。”

周世中脸一沉,说:“去给小田赔礼道歉。我就这一个要求。”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高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周师傅,别的事都好说。这个事,你看,事确实是我们做的,我们也确实不对。可这……”

周世中说:“看看,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汉子,知道你们说话不算数。那好,你们走吧……”

三个人仍站着,谁也没敢动。那个胖胖的年轻人说:“周师傅,你看,我们不是不听你的。这事已经过去了。你让我们去道歉,他要是不依不饶的,再到派出所告我们一家伙……”

周世中用手点着他们说:“你们三个,哼!不像男人。我不是说你们,你们比小田差远了!告诉你们,厂长一直追问这件事,要开除你们呢!是小田把这事拦下了,他一直不说是谁。要不是他,你们早就……”

三人一听,都慢慢把头低下了。过了一会儿,那高个年轻人说:“周师傅,真有这事?”

周世中说:“我骗你们干啥?”

那高个年轻人说:“那好,周师傅,我们听你的,我们把这事办了。我们一定帮他把面子找回来。”

周世中说:“你们走吧。这事你们自己考虑。我已经说了,我不勉强。”

晚上,数天来一直萎靡不振的周世慧,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她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时,已梳洗打扮过了。母亲余秀英看女儿的神色好了,疑疑惑惑地望着她,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周世中看了看妹妹,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说:“世慧要出去呀?”

余秀英慌了,忙说:“出去干什么?上哪儿去?”

周世慧说:“妈,我哪儿也不去……”说着,又羞羞地低下头说:“待会儿,待会儿有个人要来。哥,你把咱爸扶出来,他,他要见见咱爸咱妈……”

周世中明知故问地说:“谁要来呀?谁要见咱爸咱妈呀?”

周世慧扭捏地说:“反正有个人呗……”

周世中说:“好好,我不问……”说着,走进父亲的房间,去搀老父亲去了……

周世慧在外边把父亲要坐的椅子摆好,又对母亲说:“妈,待会儿他来了,你就坐这儿……”

余秀英望着女儿,问:“谁要来呀?还正儿八经的?”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