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我明天还得去卖。”
梁全山说:“还卖?你们厂那产品……”
崔玉娟说:“我想了,我去乡下卖。赶农村的庙会……”
梁全山说:“卖不出去就算了,还去。那么远,你怎么去?”
崔玉娟说:“我骑车去。”
梁全山说:“我又没埋怨你。你咋……”
崔玉娟说:“我非得把输的钱挣回来。不能让你老叨咕我!”
梁全山说:“只要你改了,不再赌,我还会叨咕你?”
崔玉娟伤心地说:“咋没叨咕?一说就说到那事上,自从我输了钱,见人就低一头。在厂里抬不起头,回家来还抬不起头……”
梁全山说:“看你说的,谁让你抬不起头了?”
崔玉娟哭着说:“一楼的人都知道。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放?”
梁全山说:“看看,明明是你让捆的,拐回来又埋怨我……”
崔玉娟说着,黑暗中,一脸的泪……
黎明时分,王大兰已熬好了一大锅胡辣汤。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却见崔玉娟也早早地起来了,正在过道里捆一个大纸箱子……
王大兰说:“哟,起这么早,这是干啥去呀?”
崔玉娟说:“还是厂里发的那些床单,我想去乡下卖卖试试……”
王大兰说:“是去赶会吧?”
崔玉娟说:“也不知行不行?听人说,二十里铺有会。”
王大兰说:“恁远?怎不让小芬他爸帮帮你。”
崔玉娟一边捆一边说:“谁的罪谁受。人家还睡着呢。”
王大兰说:“那,我帮你抬下去吧。”
崔玉娟忙说:“不用不用。嫂子,你忙吧。你也不容易……”
王大兰说:“你是厂里工人。一时效益不好,歇两天,赶明就上班了。我这算个啥?”
崔玉娟说:“说起来是国营厂的工人,你看看,这……”
王大兰说:“不管怎么说,退休了还有个保证。看个病了,有个啥事了,厂里管。我这是干一天,有一天,不干……”
崔玉娟说:“这会儿也不是那会儿了,都改了……”说着,吃力地扛起箱子,往外走。
王大兰又追出去说:“叫我给你扶着……”一边扶,一边小声说:“听说了没?素云离婚了。”
崔玉娟扛着箱子,吃惊地说:“谁说的?不会吧?”
王大兰说:“昨个儿,一个民政局姓方的来喝胡辣汤,他说的……”
崔玉娟说:“看不出来呀。”
王大兰说:“现在这人,真琢磨不透……”
上午,车站月台上,李素云来给魏书田送行。
魏书田脸上一扫往日的阴郁,穿着西装,打着紫红领带,看上去容光焕发的。他看了看身旁的李素云,说:“你回去吧。”
李素云说:“等车来了吧,车来了我再走。”
过了一会儿,李素云看远处的站台上有卖水果的,就跑过去买了一兜子提过来……
魏书田说:“买那干啥?”
李素云说:“你车上吃。”
魏书田说:“车站上的东西不干净。”
李素云看看他,没吭……
又过了一会儿,魏书田又说:“你回去吧。”
李素云仍然不说话。
魏书田看了看她,再没说什么……
远远的,火车终于来了,那轰隆声由远而近……
这时,魏书田又看了看李素云,张了张嘴,终于说:“素云,我不骗你,我不能再骗你了。我给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千真万确……不过,我不会回来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也不要去找我,你找我也没有用……”
李素云望着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魏书田一不作,二不休,又说:“我给你写的那张字据,在法律上是不起作用的。那字据可以说没有任何用处。这,我已经请教过律师了……”
李素云手一松,她手里提的水果掉在了地上,苹果、桔子滚得满地都是……
火车到站了,人们乱纷纷地跑着,有的踩在滚动的苹果上……
魏书田说:“我承认,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心善,是我对不起你。我在枕头下放了个存折,那是一万块钱,是留给你和孩子的……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李素云扬起手,在魏书田脸上扇了一巴掌!
魏书田不动,他说:“扇得好,咱们两清了。我是搞销售的,从经营术上说,这就叫弄假成真。你记住这个教训吧。”说完,扭头朝火车上走去。
李素云仍站在那儿,她眼前一黑,只见那巨大的火车轮子,正一轮一轮朝她轧过来……
白占元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他坐在沙发上,喝一盅,叹口气,再喝一盅,又叹口气……
这时,儿子白小国垂头丧气地走进门前。他进了屋,往父亲面前一站,说:“爸,厂长叫你去一趟。”
白占元慢慢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白小国说:“爸,厂长说了,只要你去一趟,说句话,他就不让保卫科报案了。做内部处理……”
白占元叹口气说:“你……叫我去说啥?三十年了,我清清白白地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让人说过一个‘不’字。这,叫我说啥?我还有脸说吗?我这不成了监守自盗了吗?你,嗨!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咋能干这丢人事哪?”
白小国说:“爸,你就不……替我想想?要是派出所把我弄去……”
白占元老泪纵横,说:“孩儿呀,你这是自作自受啊!你干下这种丢人事儿,叫……?”
白小国火了,他像狼一样在屋子里窜来窜去,说:“我知道,你是怕丢人。你的脸面金贵,你的脸面比你儿子的前途金贵!你什么时候替你儿子想过?你从来没有。你只顾你自己。你是个最自私的人!人说虎毒不食子,你连儿子都要出卖!你说你去不去?”
白占元闭上泪眼,颤着嘴唇,问:“小国,你到底……?”
白小国说:“到底啥到底?不就是那些破刀具吗?还有啥?还能有啥?你要是放我一马……一点事也没有!”
白占元又问:“小国,你真没有再干别的?”
白小国说:“还有啥?你说我还干过啥?那些当官的,一桌几百块,一桌上千块,不都是吃的公家的?你怎么不去管呢?”
白占元说:“人家是人家,咱是咱。咱没看见,不能瞎说。咱是工人,坑人的事,犯法的事,咱不能干。做人得正啊……”
白小国说:“你别给我扯恁多,我没功夫听。你到底去不去吧?”
白占元摇摇头说:“小国。儿子。该咋办,是厂领导的事,你叫我咋张嘴说呢?”
白小国“啪啪”地拍着墙上贴的那些奖状,说:“你不是劳模吗?你不是很看重你那些破纸吗?那些纸不是你三十年的荣誉吗?那一堆破纸难道还不能换厂长一句话?”
白占元再次痛苦地摇了摇头,说:“儿子呀,我,我实在是张不开这个嘴呀!”
白小国猛地推开了父亲的房门,一头撞了进去。片刻,他把母亲的遗像拿出来,气冲冲地举到父亲面前,说:“你给我妈说吧。你到底去不去!”
白占元望着妻子的遗像,泪眼模糊,一时百感交集。他颤颤地站起身来,含着两行热泪,喃喃说:“去,我去……”
车站广场上,李素云神情恍惚地在人群中走着……
到处都是鲜艳的充满欲望的人流;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到处都是映人眼的商品;人在人中走着,人被人淹没了;人在商品中走着,人又被商品淹没了……
当李素云走到一排排挂有“迷你发屋”、“上海电烫”、“巴黎发廊”……的门口时,她被一个招揽生意的小姐拉住了。小姐操一口温州口音:“理发吗?理理发吗?”说着,就往门里边拽。
李素云一声不吭地跟她进了发廊,接着又被她摁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理发小姐问:“剪吗?”
李素云说:“剪。”
理发小姐又问:“烫吗?”
李素云说:“烫。”
理发小姐再问:“做面膜吗?”
李素云说:“做。”
两个理发小姐互相看看,倒怔住了……
在柴油机厂门口,白占元佝着腰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几次,他鼓足勇气,已经跨进了厂门,终于还是又退了回来。他的脸抽搐着,像蔫了的茄子一样。转过墙角,他狠狠地朝自己脸上聒了一巴掌!
一位当班看门的师傅跑出门问他:“白师傅,有啥事儿?”
他勾着头说:“没事。没事。”
中午时分,在街口卖胡辣汤的王大兰,瞅见李素云从外边走回来,大老远就打招呼说:“哟,素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烫发了?”
李素云笑笑,说:“嗯。还没卖完呢?”
王大兰一直瞅着李素云的脸,说:“吃了没有?盛一碗吧?”
李素云说:“我不喝。吃过了。”
王大兰说:“烫烫就是好看。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素云说:“我没想烫,老魏……”
王大兰说:“怪不道呢,是魏科长陪你去的吧?”
李素云说:“是。他陪我去的……”
王大兰说:“我想着也是。你平时也舍不得花这钱。魏科长挣那么多钱,不打扮你打扮谁?”
李素云不再说什么,快步从摊儿前走了过去……
望着她走去的背影,王大兰撇撇嘴说:“装得多像!都离婚了还……”
下午,白占元缓慢地爬上楼来……
进了家门,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闷声不吭。
听见声音,白小国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忙给白占元倒了一杯水。而后,他焦急地问:“爸,见厂长了没有?”
白占元手捂着头,一声不吭……
白小国又问:“厂长是怎么说的?”
白占元仍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厂长……”
这话刚说了一半,就听见门外有人问:“白小国在家吗?”
白小国往外看看,随口问:“谁呀?”他一边说,一边去掀门帘,当他把门帘掀开时,却一下子怔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工区的派出所长和片警。所长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进来。片警站在门口,说:“白小国,跟我到所里去一趟吧。”
白小国慌了,扭头看了看父亲,叫道:“爸,你不是……?”说着,又朝门外看看,说:“是找我?”
那个片警说:“走吧,有点事。”
白小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父亲,叫道:“爸……”
片警伸手拉了他一下,说:“走吧,走吧。一点小事。”
白小国迟疑了一下,只好跟那个片警去了……
待两人走了之后,所长说:“白师傅,对不住了。这事,本来打算让厂里做内部处理,可先后又有两家工厂来报案……”
白占元流着泪,喃喃地说:“我就知道……唉,我教子无方,我有罪呀!”
所长说:“白师傅,你别难过。这也不能怪你。你是老模范了,你的为人谁都知道……”
两人正说着,白占元却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口处,望着下楼去的儿子……
片警跟白小国一块走下楼来。下楼之后,走了没几步,只见那片警伸手抓住了白小国的胳膊,“啪”的一下,把手铐给他戴上了!
白小国一愣,扭头朝楼上看了看,突然大声喊道:“姓白的,你听着,从今往后,咱们一刀两断!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爹!”
那片警拽着他,喝道:“嚷啥?老实点!”
白小国仍是一窜一窜地喊:“姓白的,你听着,我跟你一刀两断!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听到喊声,楼上的住户全跑出来了……人们乱嚷嚷地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有的说:“怎么了?出啥事了?”
有的说:“小国让派出所的抓走了!”
站在白家门口,所长摇了摇头,说:“这孩子,不争气呀!”
他刚说完,只见白占元身子晃了晃,往地上倒去。他赶忙上前扶住老白,连声叫道:“白师傅,老白师傅……”
众人也都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白师傅扶到了里屋的床上……
所长对匆匆赶来的周世中说:“劝劝老师傅吧!”
周世中问:“小国那事,严重不严重?”
所长沉思片刻,说:“看情况吧,尽量挽救……”
夜里,来劝解的人都走了。白占元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他穿上鞋,想站,可头晕腾腾的,仍是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又坐下来。儿子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仍回响在耳边!“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的喊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白占元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又一步一步挪进了儿子的房间。儿子的房间很现代,也很乱……他慢慢在房间里蹲下来,把扔得乱七八糟的鞋子一双一双摆好……
鞋摆好了,他呆呆地望着那些皮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周世中又推门走进来。他走到师傅身后,默默地站着。很久,他说:“师傅,事已经出来了,你也别太伤心。”
白占元喃喃地说:“是我害了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买什么。是我把他害了……”
周世中说:“师傅,路是他自己走的。这也不能都怪你……”
白占元转过脸来,一脸老泪,喃喃说:“我给厂长说了,我脸都不要了,我真给厂长说了……”
夜深了,李素云却独自一个人在高高的楼顶上站着……
眼前是灯火一片的城市,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霓红灯……
周世中刚回到家,就被周世慧拉住了。周世慧说:“哥,素云姐到楼顶上去了。都站老半天了!”
周世中问:“她上去干啥?”
周世慧摇摇头说:“不知道。”
周世中又慌忙走出门去,快步爬上五楼,然后顺着铁把手爬上了楼顶……
听见脚步声,李素云转过脸来。两人就那么互相看着,好久之后,李素云一头扑到周世中怀里,哭了……
夜半,在工区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在地上蹲着……
这人是白占元,他给儿子送衣服、被褥来了。
当巡夜的所长和几个民警从外边走回来,用手电筒一照,问:“谁呀?”
这时,白占元慢慢站起身说:“我……”
派出所长走上前一看,忙说:“是白师傅。快,快,进屋吧。”
白占元说:“所长,我不进去了。这是我给小国……”
所长说:“好,你放心吧。我马上派人给他送去。”
白占元张了张嘴,眼里流着泪说:“所长……”
所长握住白占元的手说:“白师傅,你不用说了,我们一定尽力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