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庆穿上一件新的衬衣,特务阿成和徐伟站在旁边,李沁红递给苏长庆一把手枪:“我叫他们送你去陆军医院,到了门口,你就相机行事,这把枪里面是空包弹,你可以假装越狱,据陆阿贞交代,陆军医院的锅炉房有你们的内应,你打伤看守后,就向锅炉房的方向撤退,明白了吗?”
苏长庆:“明白。”
李沁红:“还有,一旦跟方致同或者是你们的组织联系上,马上通知我,记住5211这个号码,24小时有人接听。”
苏长庆:“是。”
李沁红回头吩咐阿成和徐伟:“交给你们了,记住,一定要装得像模像样,一定要还击到位,给他挂点彩也无所谓。”
阿成、徐伟:“是,组座。”
两名特务将苏长庆带离刑讯室,李沁红的嘴角露出一丝阴毒的笑容。
※荣家画室。
阿初跟荣升在画室说话。
荣升:“你最近怎么样?还是一个人?有女朋友吗?”
阿初:“——算是有吧。”
荣升:“这是什么话?”
阿初:“实话啊。”
荣升:“上次我遇见明堂,他说你攀了梧桐树了,要娶凤凰了。”
阿初:“开玩笑呢,凤凰看见我这个斑鸠,还不一脚给我踹下来?我啊,就指着娶一个喜鹊了。”
荣升:“什么时候,把你的喜鹊带回家啊?”
阿初突然怪叫了一声:“哎呀,一不留神,俺家的喜鹊飞到这里来了。”
荣升一诧,回头看,正好瞧见自己画的和雅淑的素描,荣升问:“这是你家的喜鹊?”
阿初捕捉到荣升的目光,他别具深意地点点头。
荣升有些尴尬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据我所知,她未婚夫是侦缉队的人。”
阿初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荣升:“这话有点蹊跷。”
阿初:“……男未婚,女未嫁,婚姻需要努力争取。不是坐着就能等来的。”
荣升澄净而宁静的心情被突然打碎了,心思有点纷乱,他暗地里羡慕阿初的敢爱敢恨,不过他嘴上却不饶人。荣升:“你显摆什么?”
阿初低头浅笑,站得规矩了些。
荣升:“你能不能再沉稳些?一进家门就穷显摆,你无非是要我们知道你离开荣家后有多大的改变,越显摆越没变。”
阿初:“本质永恒不变,您教我的。”
荣升抬头看着雅淑的素描,在回眸妻子的油画,有一种迷茫错乱的感觉。荣升:“我有时候在想,画中人到底有没有魂魄?”
阿初:“……一定有的,她们的魂魄是画家给的,她们的魂里凝聚了作画人的心血。”
荣升:“你把这幅油画带回来,预示着你的某项神秘研究结束了,是吧?”
阿初看着荣升:“嗯,告一段落吧。”
荣升:“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阿初:“稳扎稳打,揭开隐藏在天真面目下的真实情感——”他的眼睛望着雅淑的素描。
荣升:“你说情感,而不是秘密。”
阿初:“秘密不管隐藏得再久,始终是要被揭穿的,人心则不然。”他回头看大少奶奶的油画,说:“就像大少奶奶,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总觉得她活着——”
荣升的脑海里闪现出浑身是血的妻子扑在自己怀里的旧影像。
阿初:“——我觉得少爷您的心里藏着太多的苦,您总说,有一天您一定把大少奶奶找回来,可是,说句真心话,您从来就没去找过她。——这家里没人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弄不明白——您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荣升的脸色难看起来。荣升:“够了。”他停顿了一下,缓和了一下语气,荣升指着雅淑的素描对阿初说:“把你的喜鹊带走吧。——爱她,你就好好珍惜她。有的时候,正如你所言,明知道她就在那里,你却一动也动不了。”
阿初不明白。
※杨公馆。
杨慕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佣人迎上:“少爷,雅淑小姐来了,一直在您的房间里等您回来。”
杨慕次问:“老爷和太太呢?”
佣人:“老爷在书房和市府的李秘书在下棋,太太回佛堂休息了。”
杨慕次走过走廊,遥看了一眼父亲书房里的灯光。
杨慕次走进自己的房间,雅淑和衣躺在他床上,大约是睡着了。房间里冷清安静,阿次一双空茫的眼睛望着雅淑,他拉把椅子坐在床边。
雅淑睁开眼睛,没有动,安静地看着杨慕次。
杨慕次:“你醒了,你该盖条毯子,不要受了寒。”
雅淑:“你为什么不替我盖?看着我受冻你也不管。”
杨慕次起身要去拿毯子,雅淑坐起来:“不用了,补起来也是一个疤。”
杨慕次:“雅淑,其实,我……”
雅淑认真地看着他,阿次反而有点拘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并不合适。”
和雅淑第一次看他在自己面前低姿态地讲话,她已经预知他要讲什么了,她刻意把头转开。
杨慕次:“其实,我们和兄妹一样……”
和雅淑:“我们和兄妹不一样。我们两家是有婚约,你五岁的时候就答应过我,要娶我,你不会全忘了吧?”
杨慕次:“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自由而已。”
和雅淑淡然一笑:“你认为,你可以给我自由吗?”
杨慕次:“当然。所谓的婚约,只是一种礼教的束缚——”
和雅淑:“你从前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默许了这种束缚长达二十年?理由?你是不是准备好了——今天要跟我分手?但是,请你换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而不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杨慕次:“雅淑?你别激动。”
和雅淑下意识地看看门口。和雅淑:“我能不激动吗?我不懂!我是你的活道具吗?你要用就用,要扔就扔——”
杨慕次有些冲动地说:“你得先有一个安全保障!”他停顿了下来。杨慕次:“——我不想让你成为某些人的天然屏障,我不想对准敌人开枪的时候,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对我说,放下武器。我不想受人威胁,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带着终生的亏欠对着你。”
和雅淑:“我听不懂你的话——”
杨慕次:“我的家庭并不适合你!”
和雅淑:“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你的家庭没有我合适的位子。”
杨慕次:“你要的是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位子?”
和雅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什么比家庭更重要?没有——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雅淑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静,雅淑:“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光、最美丽的回忆都给了你,我们彼此亲近,不需要伪装的那种亲近,我五脏六腑都藏着对你的感情……”
杨慕次:“这种感情,不是爱情。”
雅淑情绪激动:“你没试过,怎么知道那不是爱?……我不能失去你,否则……我怎么面对?”
杨慕次:“面对?”
雅淑:“我的失败?一败涂地……”她心头的苦涩无人知晓,雅淑(内心独白):“我所深爱的人,我不能给予,我不爱的人,偏要向他索取,我把我的爱切割成碎片的时候,也割破了我的心……”她泪如雨下。
杨慕次承接到雅淑满腹的怨,事情表面看上去的确是自己负了她,他纷乱的思绪里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不能让雅淑继续随意地出入杨家,杨家潜藏了太多的秘密。
杨慕次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雅淑:“不,我不走。”
杨慕次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话:“你不走,我扛着你走。”
雅淑看见阿次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她决定以守为攻:“阿次,你忘了你在三泉山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永远也不放开我的手……”
杨慕次面无表情穿着外套。
雅淑一口气地诉说:“二十多年来,你第一次承认喜欢我,你说你要替我分担忧苦。你在我父母坟前发了誓,要厮守我一辈子,你忘了吗?你说,你害怕失去我,你说会用你的心暖我的寂寞。你说你不会再扔下我不管,永远不会了……”
杨慕次抑制不住内心的波澜,吼了一句:“别说了!”他吼出这句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深处依然有雅淑的位子,依然有一块不可触碰的禁地。
杨慕次:“我今天才懂——为什么我会失去你——”
和雅淑含着泪花:“阿次!……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杨慕次:“别说,什么都别说了。”他看着雅淑,她的姿态伤人且自伤,他面对她苛问的目光。
和雅淑:“我要你记着!”
杨慕次:“你已经伤到我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这才是我离开你的真相。”
和雅淑闻言呆滞:“……你不要我了?”
雅淑阿次与雅淑近在咫尺,仿佛人在天涯。
※陆军医院大门口,黄昏。
一辆军用的囚车开了进去。
特务阿成和徐伟押着苏长庆进入观察室。医生示意两名特务在外等,阿成和徐伟站在门口,医生拉上布帘。
医生:“躺下。”他背转身去戴医用手套。
苏长庆掏出手枪,一枪托砸在医生的脖颈上,医生“扑”的倒在地上。
特务阿成和徐伟在门外听到动静后,猛地一脚踹开门,故意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苏长庆从窗户上跳下,特务阿成和徐伟赶紧追赶,他们向空中放枪。苏长庆沿着一排窗沿朝深处跑去。
特务阿成和徐伟大叫:“站住!”
苏长庆回身就是几枪,子弹打在墙上,然后,他试图躲进一个房间,可是他没能撞开门,回身再次开枪,子弹击中了特务徐伟的胸口。阿成闪身还击,回头低声骂徐伟:“嗨,你装死别装得这么认真。”
徐伟一动不动,殷红的血浆从徐伟身上冒了出来。阿成大惊失色:“徐伟!妈的,李沁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发流弹击中了他的腿,他举枪还击,这一次,不再作假,苏长庆挂彩,枪火飞溅,阿成力求自保,苏长庆只图脱身,二人打得虽然激烈,却是越打距离越远。
苏长庆跑到一个僻静处,不停地喘息,背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条件反射得调转枪头,他看见了一个脸色黝黑的锅炉工。
锅炉工:“跟我走。”
特务阿成手上提着枪,满身是血,拖着一条伤腿跑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多有回头窥视,阿成跑到一个沿街的铺面,拿起电话开始拨打。阿成:“喂……我,阿成,对,我要见俞秘书,马上。”
※杨公馆大厅,黄昏。
和雅淑含着泪从楼上匆匆跑出大厅。
杨慕次从房间里追出来:“雅淑,雅……”
杨羽桦很沉稳的声音传过来:“阿次。”杨慕次一回头,看见父亲杨羽桦和李秘书站在他背后,阿次收敛神态,机械地喊了声:“父亲。”同时也礼貌地向李秘书点了点头:“李叔叔,您好。”
李秘书:“好久不见了,越来越英俊了。”
杨羽桦微微皱着眉,问阿次:“雅淑怎么了?”
杨慕次掩饰地笑笑:“发小女人脾气呢。”
杨羽桦:“你先去送送她,回头我找你说话。”
杨慕次心怀戒备地说:“好,我一会就回来。”他向杨羽桦、李秘书告退,匆忙下楼而去。
杨慕次追出来,看见和雅淑在家门口叫了辆黄包车,他跑过去:“雅淑,我开车送你吧。”雅淑带着泪痕,眉宇间是尘埃落定的伤心:“不用送了,迟早都是要走的,我早早地走了,你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杨慕次拉住了黄包车的扶手,说:“这是什么话?”
雅淑:“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去死的。我纵然要死,也会和心爱的人一起去死……”她终于说了句真话,显得动情可悯。
杨慕次定定地看着雅淑,慢慢地说:“我不信,你的心会有这般毒。”
他用了一个“毒”字,他自己也匪夷所思,雅淑回眸看着他,很显然,雅淑感觉阿次的直觉已经触及到她内心最阴暗、最狠毒的角落,不能让他有这般念头,雅淑:“我不会放弃,直到你读懂我的心……”她把过激的言辞拉回来:“你的眼睛黑白分明地告诉我,你爱着我,不会负我,纵然你要负我,你也必须先偿还我二十多年来的相思苦,你生命的第一个女人,必然是我。”
杨慕次:“雅淑,你心里的苦楚太多,实在是不应该……其实,你爱的根本就不是我,只是二十年前一个小男孩的承诺。你爱的是那个五岁的杨慕次,而不是我……”他轻轻松开手,放开黄包车。
黄包车开始前进。
雅淑回头,伸出手来,想要拉住阿次,阿次站得很远,雅淑两手空空。
杨慕次大声地说:“学会放手。放开手,你才能想明白你需要什么。”
和雅淑(内心独白):“何尝不想放开手,我背负的枷锁,你看不到,我的身份,你一无所知,我是你的敌人,却要装作你的恋人……第一个想放开手的人,就是我。”她的情感全都压满了她的心腔肺腑,雅淑感觉自己的胸像要炸开般疼痛。
风中,车上,她放声饮泣,这一次的泪水,是真实的泪。
楼上,徐玉真一直在窥视。
※杜旅宁办公室,黄昏。
李沁红向杜旅宁汇报工作。
李沁红:“我安排了一次‘逃亡’行动,让苏长庆在陆军医院成功逃脱追捕,为了让他回归组织,重获信任,我花了点小代价,我给他的枪里装的不是空包弹,而是真正的子弹,到时候,押解的兄弟们或有伤亡,戏就做足了。”
门突然被撞开,俞晓江满脸怒容地出现了,她第一次横眉冷对、气势十足地俯视着李沁红。
俞晓江:“你安排的不是‘逃亡’行动,是彻头彻尾的‘清除’行动。阿成,你进来。”
特务阿成拖了一条伤腿走进门,他挣扎着立正:“处座。”
杜旅宁:“怎么回事?”
俞晓江:“李组长,请你解释一下。”
李沁红冷静地说:“我已经跟处座解释过了,为了让共党能够相信那个小共党成功脱险,就只有假戏真做了。”
阿成:“徐伟死了,组座!”
李沁红:“那是他运气不好。”
俞晓江:“运气不好?李组长,你对于清查‘内鬼’事件,一直耿耿于怀。你太嗜杀,你从小丁身上找不到线索,你就把他给虐杀了。你派另两个‘内鬼’嫌疑人阿成、徐伟去负责‘逃亡’行动,顺理成章地‘清除’掉二人,滥杀无辜。李沁红,你太过分了。”
李沁红:“你说得对,我就是要清除一切可疑的人,保持我们内部的高度纯洁。委员长对此早有训令: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我并无私念……”
俞晓江冷笑:“你并无私念,你怎么不派杨慕次去?他也是嫌疑人之一,你为什么不先把他给杀了?你怕了?你怕阿次去了,非但没死,回过头来一枪结果了你!还是,你对他私怀爱慕,存私枉法?”李沁红被她逼得理屈词穷,满脸通红。杜旅宁眼见事态扩大,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地说:“够了。”
俞晓江、李沁红噤声。阿成吓得哆嗦了一下。
杜旅宁:“李组长的手段虽然狠毒了一些,不过,她心向党国,我可以理解为,她想利用这次行动扫清隐患。不过,李组长,古有明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种下三滥的做法,我希望你到此为止。”他停顿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到阿成和杨慕次,这一行有这一行的生存法则,破坏规矩,无异于引火烧身。”
俞晓江、李沁红:“是,处座。”
阿成抹了一把汗,心想,总算躲过一劫。
※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黄昏。
阿初和刘阿四走进房间,一名保镖迎上:“老板,韩副局长刚刚派人送来了您要的一份文件。”阿初接过文件,对刘阿四等人说:“你们先休息一下,我看份文件。”
刘阿四称:是。
阿初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上海警察局的旧档案,他拿出几张上海富商和氏家族的照片及档案文稿。
(特写)“……和氏夫妇遭遇车祸,不幸英年早逝,因膝下无有儿女,按照死者生前遗愿将所有财产捐赠给教会孤儿院。”
阿初的眼睛无限放大:“无有儿女?”
(特写)“……和氏夫妇的遗体,由教会安葬于虹口基督徒教会墓地。”
(闪回)雅淑在父母坟前蹲下,坟前野草青青,暮色中显得孤冢凄凉、孤女无依,一幅凄惨惨的水墨丹青画。
阿初:“闸北三泉山失踪案?”
(闪回)暮光之色中,阿初在草丛中发现了刻着“云海美术”字样的画板。
阿初思索:“她父母的坟就在附近不远……不,和氏夫妇没有孩子,雅淑是……鬼魅?鬼魅附体?还是……”
(闪回)雅淑父母的坟茔隐藏在苍松翠柏之下,是一个合葬的墓穴,坟前立着一块墓碑,写着:爱侣情深、生死同衾,和氏夫妇之墓。
阿初:“二十多年了,墓碑如新?那土是新的……”他霍然一下站起来,大声喊着:“刘阿四,备车!”
阿初:“阿四,多带上几个弟兄,还有带上武器,带上铁锹。”
刘阿四:“老板,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阿初:“去闸北三泉山。”
刘阿四:“带铁锹做什么?”
阿初:“挖坟。”
刘阿四:“挖?挖坟?”
刘阿四愕然。
※杨羽桦的书房。
杨羽桦拿着放大镜埋首在一张地图上。杨慕次敲门进来,轻轻带上门。
杨羽桦:“阿次,来,坐下。”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抬起头。
杨慕次:“你找我,有什么事?”
杨羽桦:“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杨慕次:“什么?怎么打算?”
杨羽桦:“我记得我上次跟你谈过,有关带着雅淑出国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慕次:“我……不想跟雅淑结婚。”他说完这句话,很注意地观察“父亲”的表情,杨羽桦显得并不是很震惊,他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问:“那么,儿子,你一个人走,在我心目里也是一种最明智的选择。你可以在一个新的国家、新的环境下重新生活。”
杨慕次拿起父亲书桌上摆放的自己的相片框,相框的玻璃片上尽悉是父亲抚摩留下的手指痕迹,“父亲”深爱着自己,慕次想。
杨慕次:“爸爸,我听人说……”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说话的节奏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我还有一个叔父,叫杨羽桦。”
杨羽桦猛地一抬头:“是那个造谣生事的荣初告诉你的吧?”
杨慕次:“他,在撒谎?”
杨羽桦非常镇定地说:“他没撒谎。你的确有一个叔父叫杨羽桦。”
杨慕次:“这个人现在哪里?”
杨羽桦:“你审问我?”
杨慕次:“不,只是好奇。”
杨羽桦:“好奇心会害死人的,儿子。”他态度依旧冷静,也许,他担心这个话题和场面已经担心得太久了,一旦揭穿,他反而如释重负。
杨羽桦:“你叔父在火灾中跟你大哥一起遇难身亡,二十年前的往事不停地被人翻来覆去地做文章……”
杨慕次:“你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杨羽桦情绪激动地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给你交代,因为,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保护你、尽己所能地替你遮风挡雨。没有我,你早死了。”
杨慕次:“我不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的?”
杨羽桦:“我爱你是真的。”
※陆军医院。
锅炉工在替苏长庆包扎伤口,苏长庆咬着牙,浑身上下冒着冷汗。锅炉工:“你看你这一身伤,这帮兔崽子下手太黑了。”
苏长庆:“我要找老方。”
锅炉工:“小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到他。”
猩红的血染透了绷带。
※闸北郊外。
阿初带人来到雅淑父母的坟前,晴空朗月,阿初看得愈加分明,坟土松散,青草如新,阿初一声令下:“挖!”
刘阿四布置人手警戒四周,安排人手开始翻土,挖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新土越堆越高。
刘阿四很紧张:“老板,错了怎么办?”
阿初:“错了就填回去。”
刘阿四:“啊?”
阿初自言自语:“天主保佑,雅淑,如果这坟里果真跟你一样,内心空白,我就……”
刘阿四:“老板,有了。”
阿初心里一“咯噔”,脸色紧张的发青:“是什么?”
刘阿四:“遗体……不止一具。”
阿初走过来:“是夫妻吗?”
刘阿四脸色阴沉,声音有些颤抖:“是一群学生。”
阿初的头“嗡”得阵痛,这是他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阿初走上坟茔,里面填满了学生的尸体,还有他们携带的画板、画册。刘阿四轻轻刨开一个女孩脸上的土,赫然发现,她的脸被劈成两半。
阿初咬牙切齿地说:“这帮畜生!刘阿四,马上通知警察局,告诉他们,我们找到云海美术社失踪的孩子们的遗体了,叫他们通知法医,越快越好。”
铁锹不停地翻土,学生们的尸体排列成行。
警察局的警车穿梭过街。
警察局的法医到现场,检查尸体。
韩正齐和阿初说着话。
有记者在现场拍摄尸体,警察干预。
云海美术社的画板堆成小山。
阿初默默地看着所谓雅淑父母的坟,想着雅淑的眼泪,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一切都该结束了,你是喜鹊也好,乌鸦也好,都该结束了。”
※和雅淑的家。
佣人小月捧着一大把鲜艳的玫瑰走进来。
和雅淑晃着宿醉刺痛的脑袋,从卧室里出来。
小月谦卑地鞠躬:“小姐,杨少爷一大早送玫瑰来了,还有一张卡片,您看看。”
和雅淑半信半疑地拿了卡片来看,上面写着:“东方饭店三楼302室,恭候光临,杨慕次。”很漂亮的签名,的确出自阿次的手笔。
和雅淑想着昨天自己与阿次的纠葛,心里很不舒服,很想吐。她顺手把玫瑰花扔到垃圾桶里。小月看在眼里,低头说:“夫人交代了,只要是杨少爷约小姐出去,小姐是一定要去的,夫人不希望……”和雅淑回手就给了小月一记耳光,声音冰冷地说:“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想活着,就给我闭嘴。我要杀你,不用通知夫人,你懂吗?”
小月弯腰:“嗨!”
和雅淑:“滚。”小月赶紧低头退下。和雅淑慢慢地走到垃圾桶前,心情复杂地捡起那一束玫瑰。
她眼前浮现出阿初的影子。
(闪回)阿初温存地说:“我用我的爱,买了你的心。”他舒展双拳,缤纷鲜艳的玫瑰花瓣落满雅淑的双手。雅淑睁开眼睛,尖声叫着,满手的花香,情语,雅淑捧着,满心温暖。
雅淑泪下。
※东方饭店旋转门。
和雅淑一身素打扮,分外诱人地走进饭店。
※东方饭店高级套房。
阿初穿上一套崭新的德式军装。偏偏衣领有点小,他系不上风衣扣。刘阿四在帮他用力,差点把扣子扯掉。
阿初干脆把领子敞开:“算了,不扣了。”
刘阿四:“老板,你干吗要装成杨先生呢?”
阿初:“我要知道她面对阿次,会讲什么?”
刘阿四:“那也不用穿军装啊。”
阿初:“给自己壮壮胆。”刘阿四被他给搞懵了,一名保镖推门进来:“她到了。”刘阿四赶紧收拾好,迅速出门。
刘阿四与保镖迅速穿过走廊,和雅淑从走廊上缓步而来。
雅淑敲门,阿初打开房门。
和雅淑看了一眼“阿次”,心头有点异样:“阿次?”
阿初先不说话,眼光淡淡地说:“雅淑,你昨夜没睡好?”他看着她的眼睛,试探了一句。和雅淑神色黯然:“你昨天那样的伤人,我还能睡吗?”她一甩手走了进去,阿初抬头想了想。缓步跟上。
阿初:“我原以为……”他说半句,留半句,等雅淑接话,果然,雅淑说:“你原以为我会跟你使小性子,不来见你?是吧?我没有那个胆量,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这一辈子靠谁去?”
阿初思索着:“我会不要你吗?”
和雅淑:“你叫我放开手,是什么意思呢?”房间里的光影分辨不出和雅淑的表情。
阿初用最简洁的话说:“我相信你懂。”
和雅淑:“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你也一定是想了一整夜,懊悔了一整夜,你的眼圈黑得可以告诉我,你挣扎了一整夜。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要是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威胁你,你就拿枪先打死我!”
阿初完全听得懵了,这是他的雅淑吗?
阿初意识里有些空白,他说:“我不想有人为了这段感情而受到伤害。”
和雅淑:“我知道,你对从前我的任性、我的所作所为还耿耿于怀,如果你对我二十年来的感情轻言放弃,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阿初心底五味杂成,这一刻他对雅淑的面颊看得无比清晰,可是,两个人的心灵却如隔云雾,万分隔膜。
和雅淑:“阿次,我会爱你的,我会好好待你,任何人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阿初:“阿初呢?”
和雅淑愣了一下:“阿初只是你的幻影,我爱的人是你。”
阿初:“真心话?”
和雅淑:“为什么这样问,你不信任我吗?”
阿初抚摸着雅淑的头发,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春梦般的荒唐可笑,只不过,这个荒唐的笑话太冷了,冷得浸入骨髓,痛得心四分五裂:“我以为我对自己所爱的人了如指掌,其实,我对你一无所知,这种折磨、这种滋味,你尝过吗?寒心的疲倦,足以摧毁爱的长城。”
和雅淑:“我想弥补我的过错,爱不因怀疑而停驻,不因困难而退缩,只有死亡才会让爱消逝,阿次,我身不由己,你应该珍惜我的第一次,不是吗?”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谜”一样的光泽。
阿初每听一句,心死一寸。
和雅淑拼足了勇气和力气,背转身去,缓缓地解开旗袍的盘扣,雅淑这一瞬间的动作让阿初感到万念俱灰,阿初负气地解着自己的军装扣,大有玉石俱焚的心态,可是,当他看到雅淑的手即将触到最后一道“防线”时,阿初受不了了,他几乎濒临一种情感的崩溃状态。
阿初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